聖約翰之路 · 後記[20]

卡爾維諾 《聖約翰之路》
凱撒·噶爾波利 不過,我一直在想,從第一期《這個和其他》問世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十年了嗎?這怎麼可能?那是1963年,《這個和其他》是賽萊尼、龐巴羅尼、但丁·伊塞萊和尼科洛·伽羅主編的雜誌,一本嚴肅、嚴謹、深刻、「布萊希特式」的雜誌,這樣說吧,它是所有努力的最後一個堡壘,也是《綜合科技》[21]雜雜雜誌的一個分支。1963年,卡爾維諾就在《這個和其他》這份雜誌上發表了《聖約翰之路》,現在被蒙塔多利出版社拿來作為本書的標題。卡爾維諾的許多故事都誕生於樹林和大海之間,像清晨的空氣一樣刺人,而這一篇就曾經是,或者說好像是,其中的一篇;它攜帶著快速的符號噴射而出,伴隨著激烈的,甚至幾乎讓人窒息的節奏;這篇故事內容複雜凌亂,但同時又條理清晰、透徹,文中的字字句句都像從荒蕪、濕滑的小路滾落,快速地滑到谷底;同時這篇故事又是由很多東西、很多具體的細節構成的,這些細節相互堆積、碰撞、擠壓,但同時他的敘述又會時不時地停下來,停住奔跑的腳步,深呼吸,喘口氣,看看自己的周圍,就好像有什麼看不見卻圍繞在身邊的想法在推動著他繼續講下去。 這個故事,我們今天讀來仍然熱淚盈眶。我們來好好地說個明白。在蒙塔多利出版社的這本書中,還有另外兩個具有極高水準的故事:《一場戰爭的回憶》,是在世界的黃昏時分吹響的悠長而悲痛的號角聲,以及《可愛的垃圾桶》,這位擅用隱喻的偉大作家雖然有些不夠活潑,但仍有非常出色的表現。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卡爾維諾筆下所有的文學足跡、人物形象和路徑都齊聚在這裡,都回到了《聖約翰之路》,就好像一場已經忘卻的約會,又像一次命運的召喚。《聖約翰之路》不僅僅隱喻卡爾維諾,而是卡爾維諾的「一切」,是他所有的文學;這是一種非自願的隱喻,同時飽含深情又心不在焉。他以同名的精確描寫,為我們講述了一個真實而又夢幻的城市,盤踞著兩條向上向下、穿城而過的馬路:一條是向上,通往鄉村和樹林的道路(聖約翰路);一條是向下,蜿蜒在街道、屋頂和露台之間,通往港口、電影院和海邊的道路。兩條路方向相反,彼此互補,兩個大陸,兩個一半,兩個占據又分享了同一個世界的半球,而這兩部分又把這個世界夾在它們的鉗子裡(就像麥薩伊塞露和蓋爾芒特之路[22]:「不對等的比較合適嗎?」[23]):樹林與城市,冒險與科學,原始與現代,童話與現實,自由與迷宮,幻想、任性、頑皮與秩序、條理、努力。卡爾維諾是如何在短短的幾頁紙上,以如此精確的描述,將自己展現出來,並放映到世界的銀幕上? 這兩條路被分成了兩個面孔,兩種語言,父親與兒子。這個故事中高大的主人公就是父親:忙碌,瘋狂,勤奮,尖尖的小鬍子,冬夏不變的西服背心,卡爾維諾家的長者。把他跟兒子分開的是語言。「我們很難在一起說說話。我們兩個都是囉唆的人,有一肚子話要說,但是在一起的時候就都成了啞巴,我們肩並著肩,一句話也不說,靜靜地走在聖約翰的大街上。」父親的語言是技術性的,準確,都是術語,公式化的,他的語言是用來確定歸屬和確認事物的。兒子的語言不關心具體的事物,他不去辨認這些事物,而是從那上面掠過,並移動它們;這是一種女性的語言,用來表達激情、幻想、預感,用來描述陌生、模糊、還沒發生的事物。「現在你們都明白我和父親的路有多麼不同。我也明白那時我所尋找的是什麼樣的道路,跟父親的完全不同:父親走的路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的深處……」 兩條路,兩種語言,最後合在一起,成為一種既精確又奇妙、表現與自我永恆衝突的卡爾維諾的語言(「每天早晨聽著他的不同意見、去聖約翰的長征路仍在繼續……」);自然,這並不重要。非常重要的是與外部世界的關係,歸屬與理解的關係,卡爾維諾與自己的愛恨關係,他永恆的不安,永恆的惱火,他把父子之間最根本的、不可融和的關係擺在了我們的眼前,這對父子總是沉默地皺著眉。太簡單了!他就有這樣的本事在自我之外來投射自己!一切都如此清晰,在《聖約翰之路》上,一切又都如此神秘。所有的一切在你們看來都很簡單,而所有的一切又都是你們無法解開的密碼。出於某種受虐的心理,卡爾維諾在生命中的某一時刻也想過,他出眾的寫作天賦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好事嗎?為什麼在任何情況下他都更偏愛(對我們來說幸運的是,他也不總是這樣)運用作家的意識、謀略、技巧,以及虛假的、預先設定好的想法呢?為什麼他讓自己的志向承載了巨大的負擔,在文學方方正正的根基上摔破了頭,而不是沉溺於自己天分的自由?天分,從技術性的角度來講,還包括數學、文學科學,而它的反面則一文不值……我在說什麼啊?這個故事卡爾維諾已經從他的角度,在《美國講稿》中用最美麗也是最傷感的一段為我們進行了講述,或者說闡釋。 注釋 [1]利比亞西北部地區。——本書注釋如無特別說明,均為譯者注。 [2]印度的古老城市,泰姬陵所在地。 [3]本段所引用的話語在原文中都以方言的形式出現。 [4]此處原文為方言。 [5]通過上映影片以及安排講座和討論而促進電影推廣的組織。 [6]此處原文為法語。 [7]希臘神話中冥河上擺渡亡魂的船夫。 [8]但丁作品《神曲·地獄篇》中冥府的首都。 [9]在希臘神話中是豐饒的象徵。 [10]此處原文為法語。 [11]此處原文為法語。 [12]羅馬神話中為眾神傳遞信息的使者。 [13]希臘神話中的冥河。 [14]法國著名日報。 [15]該篇寫作形式頗為特別,主要體現在對標點符號的使用上,特此說明。——編者注 [16]如果這裡作者是以自己故鄉的小城為參照,面朝大海就是面朝南方,那麼是左東右西。 [17]天頂是在天球坐標系統中位於觀測者正上方的點。在地平坐標系統中,此點的高度為九十度。 [18]方言,即「在昏暗中」。 [19]方言,即「在昏暗中」。 [20]以「聖約翰的課」一題發表在《全景》雜誌上,1990年5月27日,第28期,總第1258期,第21—23頁。——原文注 [21]義大利戰後很有影響力的一份涉及政治和文化的雜誌。 [22]法國作家馬塞爾·普魯斯特的名著《追憶似水年華》中的地名。 [23]如今仍在使用的拉丁語成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