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綃剪 · 第十六回 梨花亭詩訂鴛鴦 西子湖萍蹤邂逅

佚名 《生綃剪》
天長地久訴綿綿,此恨無窮無極。解意鶯花春罷冷,些子殘膏誰惜。破閣騷人,歧途情叟,惹起閒嗚咽。斷腸一望,暮雲千里重迭。 說起金谷園中,長殿里無限風和月。縱是下場收拾早,爭似虎跑狼齧。昔日貞娘,今時某氏,一樣啼青血。借題作案,費余許多饒舌。 古往今來,人都說那愛色的心,是鑽皮入骨,隨他五牛六馬也拔不出。我卻笑著這一句話,還是那愛才的心鑽皮入骨,真正五牛六馬拔他不出。怎見得?他那愛色的,因色兒正在好處,兜著眼兒便愛了他,一場風雨,兩朝霜雪,那色漸漸退了,這愛便不覺的減了幾分。只有那才,萬古常新。風雨也打他不壞,霜雪也淹他不爛,越看越有滋味。這個愛,在魂里夢裡婉婉轉轉的想著他。便是男人有才,男人也愛那男人,女子有才,女子也愛著女子。況那才男去愛才女,才女去愛才男。 看官,你道這個愛,叫我怎的形容得出。只有那個楊越公身旁的一個紅拂妓,看見那個李藥師來參謁,三言兩語,便曉得那藥師是天下奇才。他一謎的便愛了他。傍晚便扮了個打差的官兒,一徑的到他那兩明巷下處,成其夫婦。扶助藥師,後來果做了一品夫人。若把那尋常婦人,自然有許多顧忌:生荒的,怎好去相親他?又道:羞答答的,怎好去跟隨他!念頭一錯,便把一個李藥師掉下了。除非那真正才婦,方識得那真正才子。 話表蘇州府吳江縣有個廣文先生,姓張,名翼珍,字宿直,中年喪偶,脫灑不娶。單生一女,名喚麗貞,小字惜奴。那宿直家資頗饒,屋旁隙地十畝,盡種梨花,於中高築基址,構一亭子,即名梨花亭。其餘畫廊修檻,粉閣雕樓,聯絡布置,就是那仙人瓊島一般。正是: 重重疊疊好樓台,香雪菲菲十畝開。 著意留春春欲去,問春卻為阿誰來? 卻說那張宿直的女兒惜奴: 已屆佳期,未曾許字,竊弄文墨,試染丹青。且體裁豐於月拱,傳神寫影於冰壺。插花剪柘,接將墜之春;燒蠟吟篇,續甫明之夜。焚海南之沉水,烹洞頂之輕漿。當此艷陽滿目,春緒撩人,開遍海棠,桃李無言先落;啼殘杜宇,鸝鳩有夢還驚。芸芸芳草欲埋輪,滾滾楊綿亂隨馬。深沉院宇,酷如空谷含香;巍迥垣牆,逼似杳宮墮翠。 那個惜奴,嬌嬌倩倩,在那閨閣里因春感情,悶悶昏昏。也不去拈弄針線,也不去翻閱文史,春光九十,都被沒情沒緒的心事逗遛過了。只是搭伏定鮫綃,在枕頭兒上打盹。 卻說那個張宿直,見梨花大開,分付擺下酒席。叫人去請了幾位詩客來,要做詩吃酒。請來的是那幾個?一位姓徐名全,字備人。一位姓錢名彥,字諒夫。都是本地風雅文士。一位是個和尚,法號采公,齊都到這梨花園裡。宿直出來相見,分賓抗禮。不一會,擺設酒饌,大家照量飲酒。正飲之間,只見沙沙沙一陣東風,吹得那梨花紛紛揚揚,卻似旋風雪片悠揚婉轉而下。那個錢諒夫拍案高叫道:「妙,妙!真是奇觀也。」張宿直遂笑道:「有此美景,可無佳句乎!」 那采公和尚道:「說得有理,快取筆硯來。」小廝們捧了文房四寶,放在一張香几上。各位離席,援筆在手。先是采公倡詠,詩曰: 十年枕上不聽鶯,滿眼梨花是舊春。 多謝主人抬冷客,此花宜種在山門。 次是徐備人賦就了,詩曰: 皚雪瀰瀰壅小亭,怕他風舞一園春。 玉人休向欄西坐,月下郎歸沒處尋。 再是錢諒夫詠墨,詩曰: 夢裡曾游姑射壺,八分瀛海二分蕪。 爭如一座張公宅,十畝梨花香雪鋪。 宿直看了,稱賞不盡,即命小廝粘在亭上,為梨花寫照。大家又坐了吃酒,吃得個盡興,直至昏黃月上,歌詠而散。 原來那惜奴小姐有個侍兒瓶芳,也是風流唧溜的使女,看見惜奴神思蕭索,遂去報與小姐說道:「園內梨花大放,昨日老爺在梨花亭宴客做詩,小姐去遊玩一番,也拖帶瓶芳去看看。」那惜奴正在春恨縈懷,答道:「看他怎麼?」瓶芳又道:「一年一度,俺家梨園,好不人人羨慕。無數遠客都來借觀,到是本家,竟不寓目。」遂笑了一笑道:「小姐只怕一個俗字兒難免。」惜奴遂嘆了一口氣道:「不去看花,名為俗物,若去看花,斷為愁鬼了。」瓶芳又道:「姐姐,你既淹通詩史,昨日那班詩客,也不可不去評跋他一番。」惜奴聽此一句,兜著他愛才的心,便道:「如此,我和你便去走一遭。」兩人閉了香閣,款款而行。卻是: 裊裊婷婷踐綠苔,春風一徑小園開。 游魚躍藻驚人語,立鳥遷枝曉客來。 到得園亭,那惜奴打眼一望,那些梨花紛紛揚舞似雪,不覺魆地傷心,數行淚下。瓶芳妮子卻來笑勸。兩人步至亭上,這三首詩兒,端端正正的粘在壁間。惜奴念了一遍,遂道:「果是宿名風雅,好詩才也。」那瓶芳道:「三詩果然都做得好,姐姐品題其中,又誰為最?」惜奴道:「采公是個和尚,他的詩意,自是不粘塵俗,固別有妙處。諒夫口角亦雄肆,大約其人豪邁而軒舉。獨有備人之作,最為得情,直將梨花神髓,於有意無意之間託事詠出。兒家最愛他後二句云:『玉人休向欄西坐,月下郎歸沒處尋』。是鏡花水月文字,讀者味之,旨在言表。細看此人,真是情人,真是韻士。」又嘆一口氣道:「若才情如備人徐郎,兒家願為之執帚矣。」瓶芳解得惜奴情熱,遂笑道:「聞知這個徐郎宅子,去此不遠。姐姐你既慕他,待小婢造到他的書館,索他的集稿來看何如?」惜奴道:「如此固好,只是往來宜密,不可使外人得知。」瓶芳道:「儂自然小心謹慎,不須姐姐分付。」兩人在園中徘徘徊徊,又看了一會,歸到香閣去了。 那知那個徐備人,原是個風流才士: 他祖父曾叨宦籍,兒孫便守貧廬。雖然飽讀三冬,未曾榜收一第。拈花弄柳,少年場上抽簪;斗酒分茶,壯士儔中打馬。囊青琴,掛綠劍,賦天涯之遊子;踐黑履,戴黃冠,稱市上之散人。詩學不讓全唐,文情直媲兩漢。落花磯上,坐來拂拭舊衣裳;點翠池頭,步去拖翻寒樣影。鬢絲颯颯類青荷,腳線微微墜紅豆。分燈鄰壁,脫帳底袍寬;觀海魯門,低饔頭齏合。席上有琴,猶未幃中聽燕;堂前納履,何時間內乘龍? 那徐備人正在書齋里翻閱文史,只見「呀」的一聲門響,走了一個花撲撲的女郎進來。備人一見,閃了一閃,疾忙施禮,這女郎也回個斂衽。兩邊坐了,備人問道:「敢問女郎尊姓,有何事由,光顧小齋?」這瓶芳笑道:「賤妾姓張,名喚瓶芳,梨園亭主人之侍兒也。」備人省道:「啊,是張宿直先生宅眷,小生失敬了。前日取擾令主人,尚未裁謝。」瓶芳道:「多有慢來,烏足為謝!主人又蒙官人贈梨花詩,在家時刻讚嘆。」備人道:「小生一時提筆,句調甚俚,不堪再玩。」瓶芳道:「賤妾亦粗識數字,官人此詩,音韻清幽,梨花神貌宛然。不但賤妾醉詠,即主人小姐得官人佳句,如獲珍寶,稱詠數四,仰慕如渴。」備人笑道:生俚句,見賞於女娘已為奇矣。又復見賞於令主人之娃,豈不殞福!敢問令主人之娃尊表?」瓶芳笑道:「名麗貞,小字惜奴。今不自揣,先有獻羞一緘奉達。」說罷,遂在袖中取出一封書來,遞與備人。備人笑欣欣的接了,拆將開來看,上寫著甚的? 妾張麗貞斂袂拜緘於備人徐郎文閣:素非達面有犯獻羞,頃見瑤篇,曷勝蓬鬢,特遣妮子悄來心輸慕悃。若不見卻,出所盡藏,使妾詠之奩邊,如見君子。昨來梨花,都委春事闌空,賴有郎詩,竟不凋謝。 麗貞再拜 備人看了,神魂飛越,遂道:「下里微吟,何當大雅,得蒙不棄,真絕世奇逢也。拙稿固多。但未錄出,自當盥寫呈覽。今有回緘,即煩女郎轉達。」說罷,即援筆書寫: 鄙人徐全,殷勤拜答惜娘妝次:梨花小詠,孰料見收,又復惠緘,恍如夢接。頃欲索我塵橐,固自糜繁,尚未詮次,焉敢遽達。容一二日,手錄款誠,以聆芳教。諭以詩存花謝,情旨良淵。仆非菲流,翹盼來日。所懇奩香,諒不終吝。 徐全再拜 備人寫了,即將花筒封好,遞與瓶芳。瓶芳笑道:「官人真應酬得快也!」遂辭了出戶。備人溫溫存存送了一程,小兩人各自歸了。 卻道好事多磨,備人有個逐出家奴,叫名戈二,好的賭博吃酒。在這吳江縣裡,專一不守本分: 日間在街頭亂撞,夜裡到廟角一蹲。處事酒擦將去吃他幾碗,拉份子做頭腦抽他幾分。酒醉後不管人揪髮便打,任官防判他個笞杖流髡。鷹嘴鼻,挖人腦髓;鶻子眼,見不得白璧黃金。卻是個癩蝦蟆隊里的好漢,臭蛆蟲堆里的鑽精。 這樣一個身段,故此那備人不敢用他,打發在外。一日這個奴才思量舊主,要備人收留復用,急溜溜的走到主人家中。備人卻好采和尚相招,同錢諒夫到那寺里清談,不在書齋。這個奴才在那裡候著。 看官,不好了,不好了!冤家兒路窄,誰知那個惜奴一嚮慕徐備人之才,願侍中櫛。忽聞父親有受楊家聘的意思,心下著了急。寫下一封書,令瓶芳約備人今晚在梨花亭相會,同奔他方,以成夫婦。那瓶芳捧了這一道靈符,火速的撲到備人家裡來,適湊備人不在。這個奴才原是個猾賦,見單單一個女郎來,畢竟是官人的相與了。將計就計,言三語四,應答如流。那瓶芳等了一會,不見備人回來。心裡又要去和惜奴收拾,打點逃奔的事情,真是一刻三秋。這奴才見他著急,一發在心,問道:「姐姐不消急得,我官人原分付我的,說有一個娘子來時,你在此接待,我傍晚始歸,有甚說話,叫你對我說了便是。」那瓶芳到也是斟酌的,心裡轉道:「此話如何便好對他說?況我前番來,又不曾見他,此人也不知是徐官人舊有的,新收的?」又忖一忖,向戈二道:「也罷,我要回去有事,今有書一封,交與你,待官人回來,你即進與他看。說書中的話,不可有誤。千萬千萬!」說了,將書交與戈二,他自急槍槍的歸去了。 這個戈二奴才,持書在手,口裡自言道:「我戈二不要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方才這個婆娘,明明是人家的一個侍女,必與我官人有私情往來。我不免拆開他的書看,便知分曉。」就將書「沙」的一聲扯開,念道: 妾張麗貞,致緘才郎備人文閣:梨詩醉目,密里潛通,正欲抽敘詠歌,以訂白首。忽聞家君謬許,納聘一朝。妾一思之,魂魄雙墮。有才如君,怒執巾帚。訂以今晚,在小園梨花亭上相會,即便出遊,從君遠去。唱予和汝,生死無辭。萬勿爽約、使妾永恨。 麗貞再拜 那戈二念了一遍,雖不大解文義,卻也曉得是約他的主人同逃的意思。魆然自省道:「啊!梨花亭上相會,只有張宿直那老兒有個梨花亭。書上張麗貞,一定是他的女兒了。方才來的,是他的侍婢無疑了。且住,我要官人收我,恐他未必應承。況我此來,官人又不得知的。我不免竊了官人的衣巾,先雇了一隻船在河口,至晚走到他家那梨花亭上。待這兩個婆娘出來,身邊必有銀子,連夜拐他下船。一帆風扯到杭州,下了江船,竟到溫州住地。溫州是我的故鄉,怕做甚麼!只是一件,方才這個丫頭,認得我的,萬一在船中作起怪來,怎麼處?啊,是了,我當晚下船,不由他廝認,先和這兩個婆娘雲雨破了,怕他不從!教他啞子吃黃連,有苦也說不出。」說了竟撬開備人書房,偷了備人衣巾,又偷了些銅錢銀子,竟去河邊雇了船。正是: 惆悵無因見范蠡,參差煙樹五湖東。 那瓶芳妮子回來,匆匆忙忙向惜奴說了:「書付與他的隨身小廝,徐官人回來看了,一定如約。我們打點了,在梨花亭上等他便是。」連忙收拾些釵奩珠釧並軟細衣服,兩人黃昏時候,悄悄的離了香閣,竟在梨花亭等候。只見那戈二頭戴了備人的一頂舊巾,身穿著備人的一件舊服。那瓶芳早已把園門半開,他竟大踏步到園裡來。黑婁婁的在亭子上相見,大家行了一個札。兩個妖嬈竟隨了這戈二,出了園門。走了數十家門面,就是船埠。那戈二把這兩個引進艙里,叫船家駕櫓便搖。這一夜間事,罷了,罷了,不可言說。 蒙蒙天亮,瓶芳打眼一看,卻不是備人,正是這個奴才,嚇得呆了。惜奴慚恨欲死,對瓶芳道:「你怎的做事錯了,誤我終身,怎麼處,怎麼處?」慌慘慘掉下淚來道:「我不如跳在水裡死了罷!」瓶芳道:「姐姐,事已如此,說不得了。誰知落在他這個圈套裡邊!我們且忍耐著,看他載到那裡去。若到個通都大邑的去處,我與姐姐喊告官府,自然有個報仇的日子。若此時死了,備人徐郎也不知道,到死得冥冥無聞。」惜奴想一想道:「你也說得是。我和你為徐郎出來,落了他這惡圈套,總是一死,便耐了幾日,伸告官府,報了這個仇,然後明白死罷!」兩人商量計較已定,在舟中不過面面相看坐著,日不解帶,夜不脫衣,隨那強徒百般甜騙,他兩人只是不睬。叫做: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卻說那個張宿直老兒,知道女兒和瓶芳走了,吃了一個大驚。走到他房中去搜檢,在妝奩里拈出徐備人這首梨花詩,並這一封回書來,看了才省道:「啊,原來隨了這個狗才去了!我到平昔重他的才學,他便做出這狗彘的事,拐了我的女兒去!」憤恨不平,竟做了一張呈詞,向本縣陸知縣處,告了徐全。陸知縣即刻差人去拘。 備人正和那采公和尚、錢諒夫在寺里耍子,毫不得知。差人即刻押了備人見官,陸知縣問道:「你既是個生員,怎的不守孔門家法,做出這樣傷倫敗俗的事來?那張宿直老先生告你奸拐他的女兒麗貞、侍兒瓶芳。」備人道:「父師在上,生員實不知情。」那陸知縣笑道:「只怕你也說不得個不知情,梨花詩是個媒證,一封回書是個贓證。你還要賴到那裡去?」備人道:「梨花詩果是生員做的,只見一日他的侍兒瓶芳持書來與生員,生員果系答他這書。奸拐事由,實不知情,望父師鑑察。」陸知縣道:「我看你詩才甚好,就是那張宿直老先生,也愛重你的,你何不遣媒下聘,成此姻事?若如此胡做,有傷名教,斷使不得的。你不若出此女子,我就為你與張宿直說明。不必再隱匿支吾了。」備人謝道:「父師言及於此,生員真感戴不盡。實是不曾拐他令愛出閣,難道父師許我成婚,生員斷要為此敗倫之事不成!望父師鑑察。」陸知縣聽了這一席話,想道:「其中必有原故。」復向備人道:「也罷,我就給與你一紙海捕牌,你各處尋覓。若見了他令媛時,急來報我,斷為你成其姻事。你切須上緊在心去尋。」一面分付口房給牌。備人當堂叩謝出來。 那知這個戈賊,拐著這兩個婦人,到了杭州,不往城內走,竟沿城落了江船,竟到溫州去。船到柴埠,隨即喚了兩乘竹轎,抬了惜奴和瓶芳,要到城中花牌樓,他的一個姨夫姓姚的屋裡借住。正在街上走時,卻好撞著溫州推官,姓陳名達,為官清正,是日出郭拜望鄉親。那惜奴在轎里看見是官府,連聲叫起屈來。那陳推官聽見了,叫住了轎子。惜奴連忙出轎,上前跪稟道:「老爺在上,小婦人姓張,名喚麗貞,系吳江縣人,是好人家兒女。被這強徒戈二拐騙至此,伏望青天老爺為我作主,將強徒戈二正法明刑,生死感戴!」 一班從人就把戈二拿住。這奴才也跪稟道:「稟上老爺,莫聽這婦人說。這婦人是小的妻子,因與外人有奸,要背我丈夫,故如此說。」惜奴哭道:「清天老爺,這是神光惡棍,利口辯舌,懇求老爺為小婦人作主,救小婦人性命!」陳推官見惜奴情真語切,遂叫人役的:「將戈二發大監監候,婦人張麗貞,發司獄司內里看好,待我回衙細審。」一班人都押了去,官府自出郭探鄉親去了。 一時瓶芳見麗貞稟官,兩個轎夫卻扯出瓶芳,抬了空轎走了。瓶芳也不知路途,信腳一走,已出了三角門外,投奔在一個女庵里。這庵名繡佛庵,有個老尼姓姜,一向在南京松隱庵修行。因本縣鄉紳嚴宅在南京作宦,嚴宅奶奶敦請在此。這日傍晚,瓶芳入了庵,見了姜師父,備說來由。姜師父聽了慈憫道:「只怕女娘出不得家,如今既在難中,權在我位下棲住,我也不久要歸南京本庵,其時帶女娘還鄉便了。」瓶芳道:「弟子實心要出家,望師父慈悲。只是放我姐姐的心不下,他既鳴官,不知如何剖斷。」姜師父道:「不難。我鄰舍有個肐老,央他去府前打探實信便是。」 再說那徐備人,領了這張紙牌,去和那采和尚、錢諒夫商量。錢諒夫道:「仁兄到只在三吳遍訪,我小弟競走南京去探。」采和尚道:「好,好。我山僧向因溫州嚴老居士請在天寧寺開講,未曾赴得期。今不若乘便,競走上江赴請,一邊為居士密訪蹤跡便是。」備人再三謝了和尚、諒夫道:「難得如此美情!」次日各自起程去了。 卻說那惜奴在溫州司獄司署中,這獄司姓伍,他的內人甚賢,四尊也給些衣食養他,早晚這伍內人親自搬運茶飯,如同骨肉。戈二惡奴,陳推官帶出細審兩次,已知是拐騙情由。爭奈這惡奴硬口爭執,一時沒有對證實據,止憑兩造口波,未好定罪。官府也要差人到吳江細探,故此淹獄未決。 一日晚間,惜奴挑燈獨坐,聽著提鈴喝號的聲,不覺淚如雨下。自道:「當初一點愛才的念頭,指望與徐郎美滿做夫妻,誰知到坐在這個所在!」乃口占一詞: 浪葉移灣粘鰂窟,撇履拋絲,弔影綿阡陌。想際明明在鄉國,霎時無數煙山隔。 撥霧見天雲又掣,幽系狸坑,有照無晴日,又是黃昏時候也,柝聲敲起掩殘月。 惜奴又自思維道:「我淹禁此獄,已是數月。官府又似明悉其情的,如何不將戈二問罪,釋放了我?我想當初幽禁在獄的,往往因上書得明。在男子自鄒陽以下,不可勝數。在女子密氏之後,亦有數人。今日兒家情事,正與密氏相類。我不免寫下一封書,浼獄官達上陳公,或者異冤得雪,留此殘軀,與徐郎半面,那時即死無恨!」遂磨墨援筆,嗚咽而寫。書曰: 沐恩犯妾張麗貞,叩首叩首上陳:悔此宵一念之差,嘔心有血;致今日終身之誤,剝面無皮。妾本吳江望族,曾解披章,閨閣幽姿,未閒窺戶。北堂恩重,琅函深貯掌中珍;南浦春明,金屋周遮機上錦。小園開十畝梨花,中亭燕一行詩客。雀屏奇中,心媒一首陽春;鶉袂私奔,戒途萬濡嚴露。所期者,風流才士徐生;不虞者,齷齪虧心戈二。方知假假真真,神呆半晌;已悟生生世世,罪大彌天。茲蓋伏遇神明出世,雲霧去天,雷霆劈鬼膽,冰鑒照妖形。惜殘膏之上草,鵑血哀春;泣零線之拖衣,烏哺瞻日。頃者,延息入囹圄,含心悲塵土。淒清夜柝,坐來牆角鬼磷寒;憔悴春華,睡起夢中鄉路杳。畢冤魂於此夕,青草黃泥;返故國於何年,白雲紅樹。嗚呼!鼫鼠拖腸,蜣螂化羽。倘青苹之得薦,尚白圭之可磨。已決策乎外黃,世無張耳;誰錄瑕於上蔡,人是季孫。已矣!蛾眉淹然蟻命,圖再新而不得,伏九死以何辭!銘骨輸誠,仰茲游覆。 惜奴寫完,卻好伍君娘子送茶來,惜奴將此情告訴。那伍君娘子百口應承說:「明早早堂,我夫君一定為娘子申達。」伍君娘子別了惜奴。 次日,果然伍獄司做了一個揭帖,在早堂何候陳公,將惜奴此書呈遞。陳公看了,贊道:「這女子真好才情,惜被此奴所陷。」登時取出戈二,夾了雙夾棍,打了七十板,問成邊外瀋陽崇武衛軍,即日起解。那陳公憐才念切,卻好有個商人黃少江,有事在府。陳公給贈麗貞白銀百兩,要商人帶回吳江原籍。又親筆寫文照一紙付麗貞,聽其自便。文照上寫著: 吳江縣鄉宦張翼珍女張麗貞,被強徒戈二局搶至溫。幸遇本府,麗貞聲告,勘出其情,局搶是實。已將戈二遠配邊外瀋陽崇武軍,永世為軍。至於麗貞,原籍吳江,據伊口供,親故俱稀。本府憫其宦裔,苦遭毒手,已給贈路費百兩,聽麗貞擇人而于歸。或有強徒豪霸,復效戈二之轍者,許麗貞鳴冤地方,申詞官府,將本府批照為證,重懲其罪。 年月日 溫州理刑陳給 印 押 即日陳公當堂,喚那商人黃少江來。將麗貞交與,文照與銀子付麗貞親收。麗貞叩謝陳公,出了衙門。復到司獄司謝了伍君夫婦,暫在黃少江寓所住。是時那繡佛庵瓶芳,已著那肐漢來打聽。曉得推官如此斷法,姐姐付客商黃少江帶回了,瓶芳在庵中哭了幾日。那惜奴又倩客商黃少江訪瓶芳下落,不見蹤影,也哭得不耐煩。誰知這個黃少江又是個利徒,一心只要拐惜奴這一百兩銀子。對惜奴說道:「目下路上干係,財不露白。我們的銀子,都捆在貨內。你的一百兩頭,一總捆在裡邊,方保無事。」惜奴聽他有理,只得雙手遞與,止留文照拴在身邊。那少江將他帶至杭州,送在西湖南畔一個舊主人姓褚的家住了。他自押貨過塘,一道煙往北去了。正是: 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 那戈二強徒,手撩腳索。解子是姓林名德,在溫州府有名的惡賴公人,在路上打著戈二,不許停留。這戈二腿上棒瘡又疼,又無盤費使用。一日止吃得三碗粥湯,那裡走得動,苦不可言。已捱走到丹徒縣界,黑林岡地面。那戈二遍身火燒,頭面肚腹俱腫,走不動了。只得跪了那林德,哀求道:「解子阿哥,可憐我棒瘡發作,肚裡又飢,身上又寒,如何走得動!」那林公人輪起水火棍便打,喝道:「你這個死賊軍坯,你睜開驢眼看看,這個所在,前不巴村,後不著店,離那縣裡尚有四十里路,此時天色將晚下來,難道叫我睡歇在這草里不成!」那戈二受了數棍,只是滾在地下求饒,便叫:「解子哥哥可憐!」那公人道得好:「你這死賊軍坯,你當初可憐那張麗貞麼!」說了又打。他只得掙起來又走。走不數步,已在岡腳下了。只見西邊一陣羶風,劈面的吹將來,吹得山搖地動,樹倒崖坍。驟地一聲響亮,跳出一個黃斑大蟲來,竟將戈二一口搶銜去了。驚得林公人丟了袱包,拿了水火棍,飛也似趕過岡子來。劈面撞著一個人,口裡叫道:「後面有個大蟲,客人快、快、快不要過去!」那個人也驚得呆著,同了解人走在一個古廟裡去躲。 少頃,解子喘息定了。那人問道:「老兄從那裡來?」那林德道:「小子姓林,名德,是溫州府里的解人。解著一個軍坯戈二,因他奸拐吳江縣一個嬌女張麗貞。俺理刑陳爺,問他在瀋陽崇武衛永遠為軍。如今被虎銜去了,卻怎麼處?」 那人聽了,兜底上心,自語道:「誰料在此處得了實信。」即轉問解子道:「老兄,如今這婦女張麗貞怎麼樣了?」解子道:「我聞得我家官兒,發與一個客商黃少江帶回。這時節多應在杭州了,那客商的貨是在杭州起的。」那人聽了,只是點頭的應。看官,你道這人是誰?正是徐備人。他原要到杭州去,只因缺少盤費,往丹徒縣一個親戚處借些銀子。回來在這黑林岡過,遇著公人,方知張惜奴是戈二拐去。那備人在公人面前,也不說出原由。又問道:「戈二既被虎銜,老兄怎樣回官?」林德道:「正是,小子如今要在丹徒縣裡遞下一紙文據,討個官批,才好去回覆。只怕我那老爺不信,要說我中途賣放,幸而曉得這個奴才是無錢的,還不妨事。」他兩人也不過岡,同退在個鄉村店裡去安歇。次日,備人與公人別了,他自過了岡子,一徑的往杭州去了,叫做: 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 卻說那采公和尚已到了溫州,在天寧寺上堂說法,鼓舞聚眾,上千人來聽。那繡佛庵老尼姜師父,也率了這瓶芳徒弟,在那裡聽講。少頃,和尚下座,一隊隊都去小參。姜師父同這瓶芳徒弟去參,采和尚原有心計。凡遇著少年的尼僧,必審詳盤問。見了瓶芳,就問道:「你這比丘尼,還是久出家、新出家的?」姜尼回答道:「是新出家的,望和尚慈悲開示。」和尚便問瓶芳道:「一向在庵中做甚工課?」 瓶芳答道:「啟和尚,一向誦經。」和尚道:「誦經固好,若要透最上一乘,畢竟參個話頭方為了當。」那瓶芳便問道:「和尚,參那句話頭?」看官,那瓶芳吐出三言兩語,那采和尚是個見性的人,便曉得他是下路人氏,就有五分留心了。和尚遂答道:「參個來得明白去得明白才好。」姜尼問道:「和尚在此終了期時,弟子的檀越嚴老爺說,還要請和尚在小庵慈悲一席。」采公道:「山僧不得已來赴嚴居士之請,刻間敝縣有個居士張宿直,與山僧交厚。他為思想令嬡一病垂危,山僧就要回去看他。老年人家萬一有些不測,他又無子孫,我也要與他永決介兒。就是此間的期,也不能終了。」說時,只是冷眼看著瓶芳。那瓶芳聞了「張宿直」三字,便覺動顏。後說到一病垂危,不覺暗暗的掉下淚來。采公心裡自轉道:「此定是他的令嬡了。」當日姜尼姑和瓶芳謝了采公和尚,歸庵去了。采公立刻修書一封,差一個侍者前往吳江。報知張宿直,說他的令嬡已有下落,可密遣一個老管家來認接便是。 卻說那錢諒夫,在南京東訪西訪,並無影響,卻住在城外松隱庵作寓。這庵原是個女庵,止有一個病老在庵照管。諒夫四下貼下招頭,上寫著: 吳江廣文張宿直女張麗貞,同侍兒瓶芳,到杭州天竺進香。途次被強人抄劫,不知去向。倘有知風報信者,賞銀五十兩。收留存養者,謝銀倍之。可在水西門外松隱庵報知。斷不食言,招子是實。 那徐備人聞了解子的信,已到在杭州,寓在西湖大佛頭僧舍。日日在江干,折來折去的,訪問客人黃少江,沒點蹤跡。一日獨自散步湖頭,不勝感慨。自道:「我想自古至今,有幾輩佳人才士,在此湖中討快樂的,有幾輩離姬孤客,在此湖中嘆寥闃的。只怕寥闃者多,快樂者少。眼見得一個徐備人,又嘆寥闃也。你看:長堤杳繞,古樹參差,白鷺數行,青山一帶。記得舊人有兩句詩,說著揚州好景:『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今日小生要套改他的說:『人生只合杭州死,西子湖邊好墓田。』」自言自語,不覺徘徊緩步,已到湖南去處。 誰知那惜奴所寓褚家,褚老已死,止一個褚媽媽相伴,淹有數月,那黃少江騙了銀子,一去不來。褚媽媽又貧窘,惜奴只是日逐做些針黹度日。一日,提了一個竹籃兒,拈著一把竹刀,亂頭短服,在那湖畔挑采些野菜。備人劈面相遇,閒口廝問道:「小娘子,你遍地采甚麼東西?」那惜奴答道。「是野菜。」備人就笑念道: 閒挑野菜和根煮,不是神仙不許嘗。 那惜奴羞回道: 世間更有希奇菜,豈是家園種得來! 兩邊聽了,都有些疑心。備人自轉道:「這女郎卻似我那邊人。」那惜奴也自轉道:「這官人卻似我那邊人。」備人有心,便問道:「小娘子仙鄉何處,是那裡人氏?」惜奴答道:「秀才,你是行路,問我怎麼?我不是這裡人也。」備人又問:「畢竟是那裡人氏?」正是: 停舟借相問,或恐是同鄉。 惜奴答道:「兒家是吳……」便縮了口。備人就道:「莫非是吳江麼?」惜奴點一點頭。備人驚訝,就道:「小生也是吳江,姓徐,名全,字備人。」惜奴見他道著意中的名姓,便仔細把備人看了一遍,遂潸潸的掉下淚來。備人驚喜道:「小娘子莫不就是張惜奴小姐麼?」惜奴又定睛看了備人,淚如泉湧。備人就向天作謝道:「謝天謝天,此處相逢,莫非是夢!」叫做: 踏破天涯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徐備人復向著惜奴道:「小生遍處尋訪,在丹徒路次,遇著一個解人,方知小姐被強徒戈二賺至溫州。小姐鳴冤司理,司理把戈二問遣,將小姐托與客商黃少江帶回,因而小生跟尋至此。杭州一郡,都已探遍,誰知就在腳跟遇著。小姐,多虧你了。」那惜奴只是嗚嗚的哭道:「徐郎,你真是信人也!兒家不惜一死,專欲與你一面。今既見郎君,儂心愿盡矣,願向清波投體,以了殘節。」說了,就走向湖堤欲跳。備人連慌一把抱住道:「小姐,你如何發此短見!小生來此,專尋小姐。令尊大人已在小姐房中,檢出小生的詩稿與書,鳴告在縣。幸陸父母斷許小生和小姐為夫婦,就是父師為媒,對尊公說過,已應允了。只要小姐回去成婚。」惜奴變愁為喜道:「有這樣事!如今家君可好麼?」備人答道:「無恙。如今小姐寓居何處?」惜奴答道:「現同個褚媽媽居住。那黃少江這廝,賺了那司理所贈我的銀子百兩,竟不知去向,撇我單身在此。」備人道:「今日小生也不回敝寓,即同小姐到禇家暫住,擇日歸鄉便是。」惜奴便道:「如此同行。」 仍舊提了野菜的籃兒,兩人走到褚家。褚媽媽出來見了,惜奴備細說此情緣。褚媽媽不勝欣喜道:「今日待老身做個合卺茶飯,歡聚成姻。」備人與惜奴各將衷情細訴,正是: 涇原河上巧相逢,綠水青山助冶容。 落盡梨花方始合,春光還放碧欄風。 兩人在褚家歡聚多日,備人日夕打點歸計。 卻說那瓶芳妮子見采公和尚,知了消息,日夜不寧。那姜尼姑甚是慈悲,一向原要別了嚴奶奶,歸南京松隱舊庵,見徒弟瓶芳不安,說道:「我和你瞞了嚴奶奶,雇了船兒,往南京舊庵住罷。一則遂我本願,二則免采和尚去通知不便。」瓶芳感甚,兩人商量已定,原央那鄰舍肐老去雇倩船隻,就要肐老送到南京。姜尼姑寫了一封書,央人達上嚴奶奶,他自和瓶芳收拾了庵中物件,下了江船。到得杭州,隨雇下河的船,一帆風竟到南京水西門外松隱庵。 肐老先上岸打門,只見錢諒夫出來開接。諒夫只道此人是報惜奴信的,喜不自勝。見肐老便問:「你是何人,卻為何事?」肐老說:「俺家師父向在溫州,今日歸庵。」那病老聞得姜師父回來,也出來迎接。少頃,姜師父率了瓶芳徒弟進庵,見了諒夫,三人各施禮。姜尼姑問道:「相公尊姓大號,為何事在此小庵作寓?」諒夫道:「小生是吳江縣人,有事在此南都,因城裡下處鬧吵,特借貴庵僑居。不知師父歸來,有失迎接。」姜尼姑道:「說那裡話,既是客邊,不過暫寓,相公可遷住外廂,內軒仍舊讓我師徒居住罷。」諒夫道:「如此多感。」那瓶芳聽得這人說吳江,心裡有些著忙。諒夫見此小尼不象個久出家的,聽得他聲息,又是下路,心裡有些疑感。 在庵又住了幾日,一日姜尼姑出外去望舊檀越。諒夫步到後軒內佛堂,只見瓶芳正在那裡閱經,見了諒夫,起身打個問訊。諒夫問道:「師父看的是甚麼經?」瓶芳答道:「是彌陀經。」諒夫道:「小生也一向在這一著子上留心,只是不曾得個下落。正要請教。」瓶芳笑道:「相公你問道於盲,這一著子教我如何說得出!」諒夫遂笑一笑道:「師父是那裡人氏,為何青年便出了家?」那瓶芳見諒夫這個人到也溫存忠厚,自忖一忖道,「我便把衷腸訴他,況他是吳江人,不知與徐備人相與否?教他捎個信兒與備人,速速去尋姐姐也好。」遂向諒夫道:「弟子也是吳江人,今見相公是個君子,敢以誠言相稟,幸乞見憐。吳江徐備人相公可認得否?」諒夫道:「呀,他是我的好友。我小生賤字諒夫。」瓶芳省得道:「啊,就是錢諒夫相公!」諒夫道:「師父為何曉得?」 瓶芳道:「弟子非別,便是張宿直老爺家養女,名喚瓶芳。」諒夫聽了,歡喜道:「原來在此相值,我小生正為備人,來尋小姐和足下。今小姐在那裡?」瓶芳道:「不要說起!當日相約,原是備人徐相公,誰知他的逆奴戈二,扮做徐官人,晚色不辨,一時倉卒,隨他上船。到了溫州,俺姐姐在司理告發,已將這逆奴問邊。小姐聞司理付一個客商黃少江帶回。弟子又是中途拆散,投了這位師父為徒子,故得來此。千乞相公寄信與徐備人,叫他去尋覓小姐要緊。」諒夫道:「足下有所不知,自你兩位出去了,你家老爺在房中搜出詩稿,竟將備人告在知縣陸父師處。蒙父師許斷成婚,給了一張牌。如今徐備人往杭州去尋覓,那采公和尚在溫州來訪,足下可曉得麼?」瓶芳笑道:「采公弟子曾見,象似也曉得弟子下落的。因我師父要來南都,只得隨到於此。」諒夫喜道:「好,好,我此來不為無功。如今宿直許了姻事,日夜思想二位歸家。據我愚見,足下即該同我還鄉。況宿直老爺老而無子,晚景悲傷,足下如此青年出家,豈是了事!」瓶芳道:「果如相公這般說,我便同相公回去也好,只要稟過師父。」諒夫道:「這個自然。」 正說話間,只見姜尼姑已歸。兩人見了,就將此事細訴一遍。姜尼姑百口勸瓶芳回去,又道:「我正要覓個便人,送你回去,況有錢相公的便。如今家中既妥,回去不妨事。你如此青年,原不可出家。」當日商量已定,次日諒夫雇了船隻,同瓶芳下船。姜尼姑送了一程,各各揮淚而別。正是: 彩雲飛去又還來,綠樹堂前簾正開。 多少落花收不得,這回方見老春媒。 卻說那采公,寫書通知張宿直,宿直急差兩個人到溫州。見了采公,指引到繡佛庵去,這兩個尼僧已無蹤跡,兩個差來的人自回去了。 徐備人和惜娘在褚家住了半月。褚媽媽苦口勸歸。備人又說:「岳父應許我成姻,現有陸父師主媒,珠還合浦,破鏡重圓,古人以為美談。我和你十分僥倖,莫作等閒。不如依媽媽說,回去是正理。」惜奴方允,同了備人歸去。褚媽送至關口,涕淚相別。雇了一隻浪船,到得家時,只見那諒夫也同著瓶芳到了。 張宿直聞之,喜出望外。宿直將瓶芳認為義女,與諒夫成姻。已知惜奴與備人成婚,正值梨花大開,也不喚儐相,就在梨花亭上,做個極盛喜慶的筵席。惜奴與瓶芳相見,哽咽一場。兩女與宿直父親相見,舊話不提,也大痛哭。這兩個女婿,宿直原是愛其才學,最得意的。從此夫和婦睦,父慈子孝,歡樂無量。成親次日,備人就去拜謝陸知縣。且喜采公又歸,備人、諒夫都去酬謝他來。有詩為證,詩曰: 借題寫我意中愁,可惜文鴛落虎丘。 世上絕無黃袂客,眼前都是黑心虬。 文章按古非諧俗,趣味逢人作好逑。 把酒一杯說一遍。春梨鋪雪遍磯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