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綃剪 · 第十七回 一篇霹靂引 半字不虛誣
王法尚有遺漏,天道必無疏虞。王者不忍,必有矜全;天心至仁,每容悔禍。
對青天而常畏,虧心事莫去思量;聞雷霆而不驚,陰騭事切須培植。萬業到頭皆敗露,舉頭三尺盡神明。
盡著世間難事,都可使些機智,挽迴轉來。獨有天公的算盤,再錯他不得絲毫。他又極有耐性,說道恢恢,卻實疏而不漏。一日算起兜底帳來,由你平日能說能道,機深術巧,一些都動不得了。故此說人間禍福之來,總是老天顛倒。就天道之中,獨有雷霆一道,更來得豁辣,所以說迅雷不及掩耳。可憐雷殛死的,不但逃脫不去,把魂魄都震潰,連鬼也不消做得,六道輪迴都沒他的尊諱了,倒也死得乾淨。這叫做:世間但說人奸巧,造化原來巧又奇。
浙江杭州一府,屬有九縣。偏有海寧縣加他一個「刁」字。以此說著海寧人,大家就怕他一分,讓他一分,說道「海刁兒的買賣,把他討些便宜罷了」。我說這都是呆話,人有幾等人,物有幾等物,同胞之子,善惡不倫,堪的帶累好的,那有海寧百萬之眾,就沒有淳良長者在內?還有句話,隨你刁鑽刻薄,不消得老天略施小計。今有一節事,卻好是海寧朋友做的,眼見得刁到母親身上,吃了虧去,被人傳做十惡天誅的話靶。叫做: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海寧縣郭外,瓦窯垷頭村幅里,有個郭子才,世習農莊,從來溫飽。十八歲娶了妻房顧氏,兩個極其恩愛。到次年生個女兒,喚做喜妹。隔兩年又生個兒子,叫名觀保,到得三歲上,那郭子才得病早亡。可憐那子才娘子顧氏,剛剛才得念四歲,頗有幾分顏色。如此青春,忽然喪偶,怎的排遣得來,怎的打熬得過!有詞為證:
瀟湘門外水平鋪,月寒征棹孤。紅妝飲罷少踟躕,有人偷向隅。
揮玉筋,灑真珠,梨花春雨余。人人盡道斷腸初,那知腸已無。
那知顧氏顏如桃李,心同金石。他看了六歲女兒、四歲兒子,一口氣回覆肚腸。旁人看來,青春寡婦,未免淒風引怨,夜月傷懷,自然寡字兒到不得頭的。當他不得百般解嘆,一眼看了兒子,巴不得用氣吹他大來。日過一日,光陰似箭,不覺女兒喜妹年已十七歲矣,尚未適人。忽有鄰人李愛為喜妹作伐,就是李愛的侄兒李玉吾。在臨平鎮上開酒米店的。顧氏一口應承,也就體體面面的嫁了出門。李玉吾用得十六兩銀子,討了一個有禮度的女子,又得淺淺百金的陪嫁。玉吾因此四時八節,滿盤滿盒的來孝順顧氏。只是顧氏這個兒子觀保,自小油花刻薄。在孩子伙里,隨著取笑耍子,畢竟要打罵過人,他才笑嘻嘻散場。若是討不得些便宜,便哭啼啼纏帳不歇。那顧氏看此憊賴光景,也幾番著實教訓,他就放刁撒潑。顧氏轉一念頭,未免道只得一點骨血,可憐幼小喪父,又耐煩了。正叫做:
婉轉隨兒女,辛勤做老娘。
那觀保六歲上學,讀到十五歲,丟了書包。龐兒且是生得標緻,便有一班不長進的,花鬨摟他,請他吃酒吃食,送他汗巾香袋。觀保著過幾遭道兒,就不在心上,倒也是個濫少。他做這張肉夜壺不著,逢人便好,弄得自已屋裡就是雌狗起的一般。顧氏曉得不是好事,又因他遊蕩慣了,一時不能急切教訓。想想道:「罷了,不如尋個娘子與他,拘管他的身子。」仍請了女婿叔子李愛過來道:「我女兒僥倖,多謝阿爹做媒,配了令侄。今我這個小兒,尚未成器。央懇阿爹,再尋個門當戶對有力量的丈人。照管得我兒子成人,使老身終身有靠,亦是阿爹莫大陰功。」李愛接口說道:「做媒極是難事,只因前日阿姆的姑娘自小敦厚,我侄兒少年老成。這段姻緣想來沒有差池,果然一緣一會。今承阿姆問起,在下倒有個小女,今年十六歲,人物只中,妝奩沒有。只是自幼孝弟,天性生成。一文不要,送與阿姆做個媳婦,只當女兒罷了。」顧氏聽了,歡喜之極。原來李愛女兒喚做順姐,顧氏日常相見的,果然人品舉止卻也端正。顧氏就復行了一個斂衽道:「多謝阿爹不棄,親上加親。但不才小兒,切望提攜。後朝卻是上好吉日,寸絲為定。」李愛應允出門。一路想道:「這顧氏寡居,真是冰清玉潔。況我女兒大了,又沒娘管他,這濕布衫早脫一日也好。」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況復桃夭正及時。
次日,顧氏打發觀保去接了女婿李玉吾,就央他作伐,辦了聘禮,送到叔子李愛家中。大家爰親做親,歡天喜地。李愛回了庚帖,揀定八月十五日成親。
原來那李愛是個海寧縣外郎,為人忠厚有餘,也務農桑,家道也是好過。五十多歲上斷弦,倒靠順姐能事,照料得來,遂不續娶。這日受了顧氏之聘,歡歡喜喜,隨即置辦些要緊物件。到了吉期,顧氏打點花船鼓樂,迎取媳婦,好不風光。鄰居親戚,個個讚嘆說:「這顧氏念四歲喪夫,守節到今,婚男嫁女,有禮有文,真也算做女中豪傑。」
那觀保成親之後,看了順姐嬌姿美貌,十分恩愛,自不必說。順姐性格且是溫雅,在丈夫面上百依百隨。又能知高識低,穿的吃的只揀好的孝順顧氏。顧氏討了這個賢慧媳婦,自道:「不枉我孤孀半世,女兒兒子守到成房結果。」心中暗暗喜歡。怎奈觀保人大志大,另換一班勾神,勾到賭場上 去宰宰兒起來。那觀保聰明,般般去著腳耍子,當不得賭博行中萬千弊竇,銅錢銀子那裡有得輸與雛兒酒頭。觀保將順姐的妝奩運將出去,不上半年,送個罄盡。可憐順姐只是瞞著顧氏,屢屢向丈夫噙著眼淚的苦諫。未免絮聒幾聲,連妻子的恩情翻成怨恨。看看弄得毛手毛腳,隨著銅錫器皿都走動了,順姐才敢哭訴於顧氏。顧氏把順姐埋怨道:「怎的倒瞞著我,只管隨他,怎麼過得生世?」
婆媳正在那裡理論,觀保忽然回來。聽見內里喧嚷,狠罵他的不好。他就不進去,跌轉身向賭場上,扯了一個相知朋友叫做穿山獺,告訴他道:「小弟連日大輸,要回家尋些稍管。不料我那小花娘與我老不死的母親,一梆一鼓的照管,沒處下手。老兄素有智著,不知可有法術教我,弄母親些銀子才好。」穿山獺道:「你母親身邊,實有多少東西?」觀保道:「田地房產不算,現銀子三四百兩,穩穩有的。」穿山獺聽了,遂附觀保之耳,如此如此說了半晌。那觀保樂不可言,道:「已準是今夜了。」一拱而別。
觀保回到家裡,顧氏對他號天灑地哭道:「我只指望守你大來,討個妻室與你,靠你頂立家緣,替我寡婦爭一口好氣。誰知你越不學好,把妻子的東西賭得精光!有多大家私,彀你賭這一世?」觀保道:「我自今已後,再不去了。
娘明日設法些本錢與我,我去袁花硤石收些蠶豆,到杭州去糶,說有三分錢利息。」顧氏只道真情,便回嗔作喜道:「兒子若肯做生意,借也借些與你,只不要又到賭場,和本兒送。」觀保道:「豈有此理,我若騙娘的,天誅了我!」顧氏歡喜,大家吃些夜飯睡了。
不上三更,屋裡乒桌球乓一片響聲,火把照得滿屋通紅,一個一個手執刀斧,臉上都是紅繩黑繩緝得花花綠綠。觀保心照,披衣出來,一個通認不出是誰。有個長大漢子將觀保的髮辮揪了道:「快快領路獻寶!」那觀保竟領到娘房裡,只揀箱子亂搶亂搬,顧氏驚得將被蒙頭,死去還魂。
一霎時,強盜去了。觀保叫妻子點起燈來,到娘房裡去看。叫道:「不好了!不好了!」顧氏知盜已去,被裡伸出頭來道:「這禍從天降,如何是好!」就問順姐道:「你房裡不來麼?」觀保道:「就象曉得我房裡沒貨的,不來,不來。」顧氏又問道:「看看踏板底下的順袋在麼?」觀保伸手一摸,道:「還在哩。」顧氏道:「還好,還好,幾張文契,幾件首飾,二十多兩碎銀在內。」因而流淚說:「只是兒子你沒福,你過世父親攢積下來,我省吃省穿,牢牢守著,今日一總去了!」觀保有心,便問道:「共總多少?」顧氏道:「四隻箱子,每隻內一百五十兩,衣裙布匹,不計其數。」觀保假意不樂,說「明日正要打點去做生意,如今怎處?」顧氏道:「你要做生意,這是正經事,便將我首飾去變活些罷了。且到明日再處。」大家歸房安宿不提。
次日,早有鄰親來望,李愛寂寂對顧氏道:「失盜遭官,從古如此。不如依我說意思,開些失單,到縣裡存個廣緝案卷,不要去著落坐方應捕,也省得費酒費食,作成地方排鄰。」顧氏眼淚盤盤的不絕道:「我的小兒不肖,花費過日,剛剛昨日發心肯去做些買賣,被這一場打劫,本錢沒了,只得幾件首飾,央阿爹去兌換,與他作本。」顧氏將一包東西遞與李愛收了。叫做:
本待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
次日,觀保尋著穿山獺,到也難得他公道,扯到酒樓一樂,聽起二十兩銀子,往他袖裡一塞。觀保捏捏看,問道:「多少?」穿山獺伸出兩個指頭,觀保輕輕道:「六七百銀子,怎麼樣分法,我只該這些兒?」穿山獺一個噀吐道:「共二百兩,作十股開,我們吃驚吃嚇的,多得幾件衣服,見你娘的鬼,有六七百的說話!」他又滿面堆下笑來道:「拿那銀子來,做我不著,還有一個大錠,一發添了你,替你包在裡邊。」觀保不識局,果然將銀子遞與他。他接過手就出酒店,洋洋大擺的去遠了。觀保正要趕去扯他,那店主人道:「二位來吃酒,鈔也不會,竟要一齊去了,那裡有這樣所在!」觀保說不理過,只得呆呆等著,竟不轉來。沒雜何了,將一件夾襖押著,連忙尋到賭場上。
那穿山獺正在那裡三紅四開,見觀保走到,只是不睬。觀保只得一把扯他到外邊,千求萬告,要他添些。穿山獺道:「小官家不曉得利害,我到十分為你,若是別個,便一文也沒得與你,怕你說甚刁話不成!你既開口一場,可收了原物,再添你三兩籌馬,去擲擲兒,或者翻得幾十兩,也是我一點盛情。」那觀保聽見找他三兩籌馬,入骨入命的感激,多謝多謝的不歇了。把銀子安在袖裡,就跟他到場上。點了三兩賭籌,挨身進去,勻作三注,接過骰子,恰恰一個九跌八,一根籌也不留。觀保想想道:「打個譬如罷了,袖中之物,左右是翹起皮兒,索性買了籌兒翻翻看。古人說得好,賭錢不去翻,那個送來還!」那觀保就將二十兩盡買籌馬,起手一頓亂擲,索葉子、老穿花、鐵道冠、窮十六,一陣呆毛快,擄了五六個頭注。不好了,一個相識上眼了,接連打浪幾擲,把傢伙動憚起來,驟驟地夾肉卷餅,不消半鍾熱茶時,觀保只得數錢籌馬,在那裡討床蓆債了。
少頃完事同家,卻好丈人李愛兌了首飾送銀還顧氏,共計三十七兩,交與收了,說道:「這幾日捉船上緊,要裝載兵丁,就是農莊船,也捉去起剝馬料。女婿要去糴豆,再歇幾時,待我打聽縣裡有差船,搭去方好。」觀保聽了這話,好個不情願,沒奈何進了出門,覆身轉來,對顧氏道:「睬他做甚,別個正要發利市,要他走來打這醋罈!多少客人河路上來來往往,稀罕我這一個?若是這樣說,前日安在箱子角落頭東西萬萬穩當的,到被人一結生取了去。」觀保說上說下,要騙顧氏的銀子,顧氏只是不理。觀保又道:「前日早把我些本錢,做些生意,強如白白把人打劫去。你又沒有第二個兒子,終不然你件色東西鱉在身邊,沒廉沒恥,思量再去嫁個老公不成!」顧氏別的話都耐過了,聽了這句,號咷大哭道:「阿彌陀佛,我顧氏有這點心,天雷霹靂就打死我!」嗚嗚的哭個不住。觀保跑出去了,順姐再三來勸,顧氏道:「我到罷了,誤你終身,你又身懷六甲,終日吃驚吃苦,如何是了!」順姐聽著,只得暗暗把淚痕拭了。正是:
傷心無限事,盡在淚零中。
那觀保奔到賭場上,又與老穿計較道:「我娘的銀子都替你們落盝,身邊乾淨沒了。還有些田地文契,怎能彀使他身離了貨,將他來燥脾賭賭,省得場場稍短,縮手縮腳的輸了。」穿山獺道:「這個何難,何不你假說親眷人家接他,等他出門,就好做事了。」觀保道:「有理,有理。」忙忙去問呂三官借了一隻小船,系在港口,走到家裡,對顧氏道:「阿姆,阿姆,喜阿姐心疼病重,姐夫自己到城裡去接郎中,卻好撞見我,叫我說聲,要接娘下船同去。快些快些,只怕姐夫同郎中也將次到船邊了。」
顧氏聽得,身子酥了半邊,他這女兒是喜歡的。又因吃打劫了,連日懊悶在家,兒子又要長要短,尋事討鬧,不若便去去,就接口道:「這樣我決要去的,但是媳婦在家,我卻放心不下,你早晚肯在家照管才好。」觀保道:「這個自然。」顧氏就踅身到房中,把衣被東西細細收拾,撳做兩袋。觀保道:「阿姆看看阿姐,就要回來的,況媳婦也有孕在家,阿姆住不多日子,何消得這等收拾?」顧氏道:「前日著了手,恐不謹慎,也沒甚的,等我帶了去放心。」顧氏停當了,叫順姐媳婦分付道:「早晚門戶小心,百事看我面上,耐煩他些,等我回來,調停他去做些生意。」順姐道:「婆婆放心。」說罷,婆媳兩個都滴下淚來,慘傷傷的出門。
那觀保挑著隨後,心中就雙照元色了,想道:「指望騙他出門,動手內囊,今貨不離身,一擔去了,罷罷罷,說不得了!」一程引到船邊,叫母親下船。坐得一會,便道:「姐夫說的,若是阿姆落船,叫先開去,不必等他,他隨後搭船趕來。」說罷,他就動手搖了,搖到傍黑,到一水面深闊之處,觀保走到顧氏身邊道:「阿姆立立起,你身下漏了!」
顧氏才立起身來,那觀保盡力一推,「撲通」一聲響下去了,就拚命搖回,飛箭似快。可憐顧氏下去,幾口急水,就完事了。看官,你說做得乾淨麼?人不知,鬼不識,我但不知他的心是甚麼做的!咳,這——
罪到萬惡處,天誅不待時。
那觀保搖到黃昏盡,將船還了呂三官,就將一擔東西寄在他家,說「我明日來取」,一徑回家敲門。順姐已料丈夫送去,今日是不回的。早早閉門睡了。及至開門,吃了一驚,問道:「娘呢?」觀保道:「送到姐夫家了。」順姐道:「姑夫住在臨平。往回一日多路,下午出門,怎麼往回得及?」
觀保道:「半路上有船來接去了。」順姐道:「你自然該送去,也好順便望望姑娘。況且目下時勢,路上好不干係。」觀保道:「我記掛你獨自在家,巴不得回來。」順姐道:「你終日終夜在外,何曾曉得記掛家裡!」順姐見他話兒兩三樣,只管打破沙鍋問到底,觀保使性道:「厭得緊!我辛苦要睡了。」只聽天上隱隱雷聲,沙沙的下雨丁,順姐一發慌了,問道:「娘若此時未到,如何是好!」觀保道:「此時自然到哩,不要你絮聒!」
看看一陣一陣轟雷只在當頭,電火鑽得徹戶。觀保滾來滾去,冷汗如雨。要順姐點了燈,將被蒙了頭,東躲西躲。順姐道:「雷是常響的,一個男子漢,如何這樣怕得緊?」觀保道:「不知今日有些怕,待我躲一躲。有隻缸在此,我蹲著,你可合在我頭上。」順姐一頭好笑,依他將缸覆了。
只見雷聲愈猛,山搖地動的。一個霹靂脫將落來,卻在觀保家裡,火黑之雲,繚繞滿室。少頃雷息,順姐走到缸邊去聽聽,寂無人氣。將缸兒扣扣,不聞人聲。將十指襯進缸口,吃盡老力的揭了半晌,一毫不動。
天將亮了,順姐只得走到幾個緊鄰,央他來相幫。一個兩個通不濟事,直等叫了男男女女六七個人,一齊掀開。不開猶可,一掀開來,這一驚非同小可。眾人揭開缸來,卻是一個鮮血淋淋割去頭的屍首。連順姐驚得牙齒對打,半個字也掙不出來。內中一個老成的鄰舍道:「這個事,只問郭娘子自知,怎麼自己謀死親夫,倒要我們鄰舍來與你分罪!大家不要走開。地方人命,不是當耍的。」眾人看了這個妖嬈少婦,你長我短,胡猜亂猜。順姐一句不回,又羞又苦,啼啼哭哭。
眾人即刻扯了郭娘子就走。到得縣前,李愛趕來,見了順姐,抱頭大哭道:「你點點年紀,怎麼下得這般毒手?」眾人曉得他是父子至情,便道:「李愛,你自問你女兒個細底,不是我們地方多管。」那順姐哭哀哀的,將昨日事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眾人只是搖頭。連李愛也道:「只恐官府不肯信,你反要吃虧。人命關天。不是吹得隱燈的。」
正說間,只見縣官升堂。眾人進去,將順姐叫排鄰掀缸,缸下有個沒頭屍首,是他親夫之事回了。縣官也叫李氏面貌仔細一看,道:「這人命事大,你到直說,免得動刑。」
順姐將前前後後細稟一通,縣官點點頭兒,笑道:「雷是昨夜有的。」眾人亦稟道:「昨夜一個霹靂,果象打在郭家一般。至於缸下之事,小的們是李氏叫去掀開,實不知何人下手。」縣官道:「霹靂打人,好不省力,動刀的雷,卻從古未有。看你這婦,青春美貌,干此凶事,定是姦情。」一面叫拶子何候。順姐道:「若是婦人謀死,合在缸下,無人知覺,怎到去央鄰舍,自已敗露?如今只求老爺,去喚婆婆來問,就知小婦人的姦情有無。」那縣官道:「是了。把犯婦李氏,收入女監。差快手押同地鄰,到那顧氏女婿李玉吾家,看顧氏在彼,喚了顧氏來。不在,喚了李玉吾來,不許多說一句話!」
眾人出了衙門,連那李愛也眼淚汪汪同了眾人下船。乘夜搖到臨平,打開李玉吾的門,便道:「瓦窯垷頭郭阿姆在這裡,我們要見他。」玉吾覆道:「我丈母並不曾來。」那李愛說道:「侄兒,我在這裡。你丈母在,出來見見;若不在此,你就同我們去,沒甚事的。」李玉吾懶洋洋的問道:「甚的緊急公文?便在侄兒這裡歇了,明日早去。」眾人只道李愛要賣春,一齊擁做一店道:「老爺分付,不許多說一句話,快去快去!」原來李玉吾也是鎮上好漢,聽得開口便問丈母在否,也是看得見的事體,就說:「列位不肯遲至明日,多有慢了,就同行罷。」倒是玉吾妻子聽得人來尋娘,只道強盜捉著了,就要同丈夫去望望。李愛說道:「船隻甚小,夜晚不便。」李玉吾道:「明日你自叫船到阿姆家來就是。」說罷下船,船中並不開口。
離臨平不上二九,天已大明。只見船忽淺了,眾人道:「如此滿水,那有淺處,不期著幾位上岸走走,船也快些。」幾個鑽出艙來,大喊道:「列位來看,原來是一個死屍。首頂著船頭,再搖不去!」李愛道:「是個女人。」李玉吾道:「倒象是我丈母。」眾人定睛一看,大叫起來道:「果然是,果然是!怎麼右手又揪著一把髮辮?」將篙子撥撥,卻是一個人頭。那李愛一看,跌天倒地哭起來道:「這人頭正是我女婿!」李玉吾同眾人仔細一看,果是丈母手提觀保之頭。大家舌頭伸了出來,縮不回去,道:「好個湛湛青天,好個包龍圖的縣爺!只叫到李玉吾處尋顧氏,並不難為順姐,就是眼見的一般。」李愛道:「事不宜遲,且速去縣裡回覆。」
縣官坐堂,差人將到李家顧氏不在,帶了李玉吾下船,中途河次,見有顧氏屍首,手中提著人頭,地方認得的,道是郭觀保的首級。縣官聽了,毛骨竦然,叫快取女犯李氏出來。縣官又問李玉吾道:「你前日妻子有病,來接丈母,怎麼不親自去,口托舅子,致有此事?」玉吾稟道:「小的妻子無病,小的並不曾來接丈母。」縣官道:「是了,是了。」遂援筆直書道:
子之忤逆不孝,雷之誅殛惡人,事固往往有之,特未有弒親如此之慘,誅惡如此之奇者也。觀保垂涎母橐,計無所出,而假以姐病告危,使之身離其貨,乘機而取之也。苦哉顧氏,懼其子之縱賭無厭,竟罄橐而攜之。而觀保弒母之志遂決矣。乃天甫黑而推諸水濱,往回速疾。李氏慧心,早已料其有故,不謂慘動天庭,怒雷隨至。觀保已知雷之必為己設也,畏而匿之缸下。雷亦何難碎缸而殛之,而神其顯報若日,觀保之頭必令母親手斬而後快也。更有奇者,一缸也,天令李氏覆之,而不令李氏啟之。李氏求鄰啟之,而數人不能揭也,必令多人聚集,而後示其無首之屍,亦猶殺人於市,與眾共棄之義云爾。此天之所以怒彼之切,警世之深,下霹靂而不譴碎其首,而直使母親提其首而寢諸水濱,以為窮凶極惡之明戒也。李氏口供誘賭有人,以致於此,除訪實另結外,顧氏速著伊媳殯殮;其觀保之屍首,聽其水陸異處,毋得收殮,以違天刑極怒之意。嗚呼善哉,爾百姓其有類於此者,毋曰天道甚疏,報且旋踵矣。危之念之,特為勸示。
縣官寫罷,讀了一遍,叫書手大字寫數十張,城市鄉鎮,遍處貼示,將一干人發付寧家。
大家出了縣門,李愛就率了順姐,拜謝眾人,一齊下船。順姐對眾人道:「我丈夫不孝,已遭天譴,適才官府分付,只收殮婆婆,我思量夫妻一場,怎忍如此!況我前世不修,致有今生缺陷。幸已腹中有孕,若得產男,郭氏之宗未斬,我已誓作郭家之鬼矣。千乞列位方便,丈夫亦要殮收。」眾人道:「這個難得。官府只說如此,我們好做人情。況你婆婆一生清正,不逢好死,娘子又肯守節,自然有好兒孫償補你婆媳的操守。備了兩付棺木便是。」正叫做:
律設大法,理順人情。
卻說一行人已到郭家,相幫殮了顧氏,又將觀保身首置於一材,各各停當。李愛設了兩處牲祭,就請眾人吃酒,酬謝其勞。只見那借船的呂三官聽得這節奇事,曉得是觀保黑心娘的東西,一擔挑了,送到郭家。將觀保是日借船,連晚挑來寄的說話,說了一遍,叫順姐收下。眾人都道呂三官忠厚。
自後順姐就與李愛同居。海寧一縣,父教其子,兄勉其弟,個個把觀保新奇的惡報做個榜樣,互相警戒。這是今年六月初三的事。聞得順姐同李愛過活,不上半月,生下一男,是顧氏有此媳,無子而有子矣;李氏有此子,無夫而有夫矣。
看官們,休說父母的資財,少不得是兒子的,千方百計的黑心弄得到手,都去送與賭賊們,你說可惜不可惜!甚而叫了強盜,打劫自己的東西,直到天理滅絕,良心喪盡,謀死了生身父母,若不登時活活打死,天上置這雷部何用!而今果然這個霹靂,變變幻幻,令人機巧刁鑽一些都使不著。在下特表一番,不待陰雲四合,而霹靂之聲,固已滿紙轟烈。有詩為證,詩曰:
王國紀綱如漏網,蒼公毫忽不通針。
利己害人促夭折,積善終身養子孫。
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莫道皇天無報應,遠在兒孫近在身。
欺心折盡平生福,口口口教一世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