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武記 · 聖武記附錄 卷十一
武事余記
兵制兵餉
太祖天命元年之前二載,明萬曆四十二年。始立八旗。每三百人
編一佐領。國語牛錄章京,猶守備。五佐領設一參領,領千五百人。國語甲喇章京,猶參將、游擊。五參領設一都統,領七千五百人。國語固山章京,猶總兵官。每都統設左右副都統。國語梅勒章京,猶副將。八都統是為八旗,六萬人。然猶合滿洲、蒙古、漢軍為一也。都統、參領之稱,前此皆國語,順治十七年始定今稱。又章京皆稱額真,雍正元年始改之。其時滿洲佐領三百有八,蒙古佐領七十有六,漢軍佐領十有六,共四百佐領,每佐領編壯丁百有五十。及後歸附日眾,生齒日增,於是天聰九年,又分蒙古為八旗,兵萬六千八百四十。崇德七年,又分漢軍為八旗,兵二萬四千五十。凡孔、耿、尚三王之天祐兵、天助兵,皆歸入漢軍。自後佐領愈增,無定額,又於滿、蒙、漢八旗之外,設索倫、錫伯等兵,察哈爾兵①。
順治元年,定都燕京,各八旗兵從龍入關,留內大臣和洛會防守盛京。其時英王征陝西之軍,都統准塔征山東之兵,豫王征江淮之兵,每路各五六萬,合之京師宿衛之兵,已不下二十萬人。
②①上海申報館本此處改為「設索倫、錫伯及察哈爾兵」。
②「和洛會」,上海申報館本為「和洛輝」。
其征於外藩者,惟科爾沁等部而已。其後遂以存京師者為禁旅,而分鎮各省者為駐防,定兵額約二十萬。佐領丁壯雖增,而兵額不增。故乾隆後《會典》所載,京師滿洲佐領至六百八十有一,蒙古佐領至二百有四,漢軍佐領至二百六十有六,駐防佐領至八百有四十,共二千佐領之數,而兵猶是額,計每佐領金兵多不過八九十名而已。至於八旗禁旅,雖分隸八都統,然惟驍騎營之馬甲、滿洲、蒙古每佐領下馬甲二十人,共萬有七千七百人。漢軍每佐領下馬甲四十二人,共萬有一千一百七十二人。此三項馬甲共二萬八千八百七十二人,領催、馬甲之優者選為領催,以司冊籍、體餉,每佐領下五人、共滿、蒙、漢佐領千有一百五十人,計領催五千七百五十有五人。匠役每佐領下有弓、矢、鞍、鐵等匠,聽武備院挑補,共匠役千有三百九十一人。隸之。其不隸都統者,則備折衝口前鋒,每佐領下二人,共千七百七十人。蒙古僅四百有八人,余皆滿洲。又健銳營二千,即雲梯兵也,亦為前鋒。司宿衛曰親軍,其額數與前鋒同。扈警蹕日護軍,每佐領下十七人,滿洲萬有一千五百七十七人,蒙古三千四百六十八人。又有圓明園護軍亦在此挑補。習遠攻曰火器,鳥槍護軍每佐領下六人,滿、蒙共五千三百有十人,炮甲每佐領一人,滿、蒙共八百八十五人。內外城上共貯炮干九百三十七位,每季秋配·百位運蘆溝橋演放,白塔山設信炮五,有警則鳴之,九門信炮畢應。皆別隸於總統。惟親軍隸領侍衛內大臣。上三旗求領侍衛內大臣,下五旗隸王公府。又有虎槍營六百名,為行圍進哨之用,亦以領侍衛內大臣為總統。此四營者,漢軍不得與。其漢軍驍騎營內之炮甲、每旗四十,共三百二十人。藤牌兵、藤牌以護炮,每旗百人,共八百人。異鹿角兵,每佐領下八人,共二千百有二十八人。亦滿洲、蒙古驍騎營所無。惟步軍則合滿、蒙、漢為營,而皆隸於統領。滿、蒙每佐領下步軍領催二人,共千有七百七十人,步軍十八人,共萬有五千九百三十人。漢軍每佐領下步軍領催一人,共二百六十六人,步軍十二人,共三千一百九十二人。共滿、蒙、漢步軍二萬一千一百五十八人。此皆八旗禁旅之制也。
又有五城巡捕營步兵萬人,則綠旗兵,而亦隸於步軍統領,東西南北中五城,即九門提督所轄也。其轄八旗步軍則曰統領,其轄綠旗步兵則曰提督,實一官,又有左右翼副之。此綠營之附於禁旅者。通計京師之兵,滿洲、蒙古、漢軍、綠營四項,共十萬有奇,而余丁二萬七千四百不與焉。
滿洲養育兵有米者萬二千六百六十四人,無米者五千四百二十八人。蒙古養育兵有米者三千二百七十九人,無米者千二百二十四人。漢軍養育兵四千八百有十三人,皆不給米。共三項養育兵二萬七千四百有八人。若夫駐防之兵,則無論騎、步,皆合滿洲、蒙古、漢軍以為營。畿輔駐防二十有五,兵八千七百五十有八。東三省各城駐防四十有四,兵三萬五千三百六十。新疆駐防八,兵萬五千一百四十。各省駐防二十,兵四萬五千五百四十。又守陵寢,千四百十有九人。守圍場,八百五十人。盛京、吉林守邊門,七百人。二千九百七十人。共駐防兵十萬七千七百有六十,皆統於將軍、都統、城守尉。惟東三省及新疆駐防,則於滿洲、蒙古八旗外,又別出索倫兵、錫伯兵、達瑚爾兵、巴爾虎兵、察哈爾兵、額魯特兵,皆打牲遊牧部落之臣服較後者,故別編佐領,不列於八旗焉。打牲佐領九十有七,黑龍江將軍統之。遊牧佐領百有七十,以察哈爾蒙古為最大,佐領百有二十,察喀爾都統統之。其吉林打牲壯丁散處,隨時編入,不編佐領。通計中外禁旅駐防兵二十萬有奇,而居京師者半之。以是知唐府兵之制,舉天下不敵關中,以是為居重馭輕者,適示天下以不廣也。滿洲、蒙古營之有火器,始於康熙;前鋒營之有健銳,始於乾隆;圓明園之有護軍,始於雍正。
綠營有馬兵,有守兵,有戰兵,而戰守皆步兵。其額外外委,皆馬兵也。直隸督、河、提、鎮四標兵,共四萬二千五百三十有二。山東撫、鎮、河三標,二萬一百七十有四。山西二萬五千五百三十有四。河南一萬三千八百三十有四。江蘇督、撫、提、鎮、河、漕六標,共五萬一百三十有四。安徽八千七百二十有八。江西萬三千八百三十有二。福建督、撫,水陸提、鎮,六萬三千三百有四。浙江三萬九千有九。湖北二萬二千七百四十。湖南標兵並屯兵練勇三萬五千五百九十。陝西四萬二千九百六十。甘肅督、提、鎮,並巴里坤、烏魯木齊、伊犁三鎮兵,共五萬五千六百十有九。四川三萬四千一百八十有八。內有漢兵九百九十四,隸將軍標。廣東水陸六萬九千五十有二。廣西二萬三千四百有八。雲南四萬二千五百四十有九。貴州四萬八千四百九十。內屯軍九千二百三十九人。共綠營兵六十六萬一千六百五十有六。安徽最少,閩、廣最多,多者以水師故。甘肅次之,以口外故。將軍兼轄綠營者,惟四川成都將軍。有屯兵者,惟湖南、貴州。我朝用兵,異於前代者有二:日兵數少,餉數多也。明代平安南,援朝鮮,兵輒數十萬,而我朝恢安南兩路兵,僅萬有八千。明代破播州,征麓川,以二十餘萬,我朝平雲、貴土司苗疆兵,不過二三萬。至於康熙、雍正西師之役,乾隆準、回之役,大小金川之役,嘉慶川楚教匪之役,用兵最久,從無至十萬者。岳鍾琪破青海以七千,兆惠、富德兩路平霍集占以三萬,明瑞兩路入緬甸以二萬。惟康熙征剿吳逆,各省滿、漢大兵調至四十餘萬,此則蚩尤涿鹿之師,雖軒皇亦殫全力也。至其用餉之數,則大小金川共首尾五年,用餉至七千萬,川、楚逾萬萬,准、回兩部三千三百餘萬,緬甸九百餘萬,台灣八百餘萬,即恢復安南亦費百萬以外。蓋前代興師,率皆加賦,取之於民,故兵多而餉少。本朝全發內帑,不加派一賦,故兵少而餉多。前代方略專恃本兵,我朝悉稟廟算。羽檄交馳,立時批答,雖午夜必起披覽,召見軍機大臣,指示曲折,萬里如禁闥。加以賞罰嚴明,無濫功,無枉罪,無中使監軍之弊,故所向有功。或謂我朝騎射長於西北,故金川西南之役難於新疆,安南、緬甸之功讓於西藏。將毋吉林、索倫之勁旅,其技不宜於南方,故事有難易,功有優劣歟?若夫金川之始,溫福、阿桂皆奏言:「滿兵一人費至綠營三人,不如止滿兵而多用綠營。」川、楚之役,勒保亦言:「征黑龍江一人,可募鄉勇數十人,不如舍遠征而近募鄉勇。」是則用兵變化,各視乎天時地利。
八旗兵餉之制:前鋒、親軍、護軍、領催、弓匠長月給銀四兩,驍騎、銅匠、弓匠月給銀三兩,皆歲支米四十八斛;步軍領催月給銀二兩,步軍一兩五錢,皆歲支米二十四斛;炮手月給銀二兩,歲支米三十六斛;由覺羅補前鋒、親軍、護軍者,月加銀一兩。教養兵月給銀如步軍之數,不給米。綠旗兵餉之制:京師巡捕三營,馬兵月給銀二兩,步兵一兩,皆月米五斗;各省鎮標馬兵月餉銀二兩,步兵一兩五錢,守兵一兩,皆月支米三斗。考西洋歐羅巴各國兵,月給洋銀六圓,每歲七十二圓,餉精優厚,故訓練精強。其餉幾同中國禁旅親軍、領催之餉數,其餘綠營則僅半之,且有不及其半者。然通計各省歲餉已千有七百餘萬,豈能再增?如欲優養勤練,惟有各省拔其尤者,以為選鋒,予以雙餉,而汰除老弱冗散之額,以為津貼精壯之數。使邊省各有選鋒六千人,腹省各有選鋒四千人,技勇一可當百,庶壁壘一新,藜藿不採,而國家經費仍無所增。或謂以汰卒之糧,加精卒之餉,則兵額將減十萬,恐不敷於防守。曰冗兵明減十萬,則精兵暗增十萬矣。至腹地城戍,原有胥役保甲分助彈壓,初不藉疲病冗伍之力。以英吉利之倔強,而勝兵止十七萬,已無敵於諸國,是知兵在精不在多。
雍正中定製:直省綠營官親丁名糧,提督八十分,總兵六十分,副將三十分,參將二十分,均馬步各半;游擊十五分,都司十分,守備八分,千總五分,把應四分,均馬一步四。此武官應得之虛糧也。至乾隆四十七年,詔以即位之初,戶庫貯銀不及三千萬兩,今已增至七千八百萬兩,尚何不足,而不散財藏富?近今各省兵丁賞恤紅白銀約四十萬,准作正項開銷,無庸裁扣。又京師增兵四千九百餘,陝、甘增兵萬二千九百餘,其馬步糧餉約計五十萬,共計二項歲支尚不及百萬。至各省武職名糧馬乾等項,其即挑補實額,別設養廉,歲支亦不及二百萬,庶官員既無拮据,而各省復增兵力。是時大學士阿桂在河南奏言:「國家經費有常,若歲額增三百萬,核計二十餘年,即須用七千萬,水旱、軍需事所常有,請酌增滇、黔、川、廣邊省之兵,其腹地無庸概增實額。」旋經部議,以每年度支約余銀五百萬兩,今即增費三百萬,尚歲餘二百萬,一切支發裕如。遂依前旨施行。及嘉慶十八年,議開豫工事例。戶部尚書英和奏言:「乾隆中因庫藏充盈,於武職名糧外,增養廉百餘萬,三十餘年即三千餘萬。而嘉慶六年工賑例,收銀七百餘萬,九年衡工例,收銀千有百二十餘萬,十一年捐輸例,收銀二百餘萬,十三年土方例,收銀三百餘萬,十五年續增土方例,收銀三百五十九萬,尚不抵武職挑補名糧之數。請敕下部臣詳查,可裁則裁,可減則減。」於是十九年閏二月,詔曰:「乾隆間部議武職一事,其時阿桂即逆料及數十年後,經營難繼,不愧老成謀國。今三十餘年,庫帑所用已逾於所存,而軍務、河工、蠲賑所出,又豈可億萬計?且營伍積習相沿,仍屬有名無實。為政貴因時制宜,應如何酌減,以復舊制,著會議具奏。」是年裁定後,每歲武職養廉尚八十餘萬。此國朝兵餉出入一大關鍵。
順治初年,既除明季三餉,而東南各省尚未人版圖。今年下兩浙,明年定八閩,又明年征楚、蜀,征兩粵,虎旅四出,供億巨萬。方順治八九年間,歲入額賦僅千四百八十五萬,而諸路兵餉歲需千三百餘萬,加以官俸各費二百餘萬,計歲出千五百七十三萬四千,出浮於人者八十七萬五千有奇。至十三年以後,增餉至二千萬,嗣又增至二千四百萬,除存留款項外,僅入額賦千九百六十萬,缺餉額至四百萬,而各項經費猶不入焉。而世祖終不稍加一賦,惟躬節儉,汰冗員、冗費,且蠲賑歲書悉取給於節省之餘。此見大學士張玉書所述者如此。及康熙初,三藩叛逆,雲、貴、川、湖、閩、粵、陝、浙、江西各省變動,天下財賦復去三分之一,開捐例三載,僅入二百萬,則其時海內之歉嗇可知。今見於《方略》者,若裁節冗費,改折漕貢,量增鹽課雜稅,稽查隱漏田賦,核減軍需報銷,亦皆所裨無幾。而其時領兵將帥,藉夫馬、舟船、器械、芻茭為名,需索苛派,甚至輦金置產,隔省購妾,無一不達上聽,則其供億之浩穰又可知。由今以思,竟不知當日廟堂如何經營,內外如何協濟,始能戡大難而造丕基也。昔胡艱難締造而有餘,後豈席豐履厚而不足?司計之臣,必當有以處此。
康熙六十一年,戶部庫存八百餘萬,雍正間漸積至六千餘萬,自西北兩路用兵,動支大半,乾隆初部庫不過二千四百餘萬。以上據阿桂疏。及新疆開闢之後,動帑三千餘萬,而戶庫反積存七千餘萬。及四十一年兩金川用兵,費帑七千餘萬。發帑六千餘萬,尚有一千餘萬,經部核議,不准開銷,令各省攤補。奉旨斥駁。然是年詔稱庫帑仍存六千餘萬,及四十六年之詔,又增至七千八百萬。且普免天下錢糧四次,普免七省漕糧二次,巡幸江南六次,共計又不下二萬萬兩。而五十一年之詔,仍存七千餘萬,又逾九年而歸政,其數如前,是為國朝府藏之極盛。
自嘉慶至今四十餘年,惟川、楚軍需用帑逾萬萬。然以屢次開捐所收七千餘萬兩抵之,川、楚善後例收銀三千餘萬兩,豫東例收銀七百五十餘萬兩,其餘見前英和疏。尚不及新疆、金川兩次之數。若雲河工、蠲賑則乾隆中亦未嘗無;若雲八旗生齒日繁,則馬甲糧額有定,不以人眾而增餉;若雲紋銀出洋昂價,則止累官民,不以此而耗夫國課。乃撙節倍昔,而司農告絀亦倍昔,何哉?曰武職名糧外,尚有二端:宗祿,一也;民欠,二也。順治初,宗室從龍入關二千餘,近日至三萬餘,歲祿數百萬。其民欠地丁銀,則康熙五十年至雍正四年,八百十三萬,計每年僅欠六十萬。今則錢糧奏銷七分以上得免考成,每年拖欠不下二百萬。有虧於官蝕於胥吏者,亦有欠於民者,皆冀十年恩免一次,是以民欠不數年復積千餘萬。是則生齒日繁之在宗室者,未嘗不累於國計。而銀價日昂之敝,在官民者,亦終逋欠夫國計而已。或曰:然則康熙六十載之休養,何以部帑止存八百餘萬,不及乾隆七分之一一耶?日耗羨未歸公,一也;常例未捐輸,二也;捐監、捐封、捐級等每年約三百萬。鹽課未足額,三也;順治中,各省鹽課共二百餘萬,乾隆中,鹽課則五百七十餘萬。關稅無盈餘,四也。康熙中,關差各員不但無盈餘,且不足正額,自後盈餘之額,一以雍正十三年為準。是皆維正十餘載清釐整飭之功,故收效若是。
乾隆五十七年,《重華宮茶宴聯句詩》注云:「戶部總冊奏,上年各省實征歲入銀四千三百五十九萬餘,內俸薪、兵餉、驛站等費出銀三千一百七十七萬餘兩,余銀一千八十一萬餘兩。」是每歲留協酌撥,本不及正賦四分之一。查四十九年部議武職名糧時,已稱歲用約余銀五百萬兩,即增兵餉,尚余銀二三百萬。今此《聯句》已在增兵增餉之後,安得反歲余千萬以外,其不可解一也。又稱平定西陲三十餘年,口內口外駐防官兵經費,較之雍正年間西北兩路用兵,及乾隆未平定以前,陝、甘兵餉每年可節省三百餘萬。考乾隆三十七年十一月,詔稱「西陲定後,酌減沿邊防守兵馬,及酌裁各省駐防漢軍糧餉馬乾等項,除抵補新疆經費外,每年節省九十餘萬。」而松筠《新疆紀略》則又稱節省二十餘萬,已參差不齊,何況三百餘萬之多乎?此不可解二也。然新疆駐防雖移自內地,未嘗增設。而乾隆四十七年陝、甘增兵萬二千九百餘,京師增兵四千九百餘,共增兵萬有八千,增餉五十餘萬。
此項所增,即因新疆移戍內地兵單而設,是西陲省費九十餘萬,亦不過十餘年之事。而陝、甘、京師增兵以後,則新疆所省已不甚多,故松筠《紀略》僅稱歲省二十餘萬,蓋指增兵以後言之也。至因陝、甘增兵,而並議及挑補名糧,遍增各省之兵,則又別為一事,與新疆無涉。其實陝、甘換防缺額,原可移腹地省額之兵以補之,即不增亦無損於邊防。而各省名糧雖補,行伍仍虛,更無大益於武備。
國朝財賦,直省地丁銀歲征二千九百四十一萬有奇,鹽課銀五百七十四萬五千有奇,關稅銀五百四十一萬五千有奇,沿海、沿湖蘆課銀十二萬二千五百餘兩,魚課銀二萬四千五百兩,茶課銀七萬三千一百兩,落地、雜稅銀八十五萬八千有奇,民間置買田地、房屋契稅銀十九萬有奇,雲南銀、銅、鉛、錫礦課銀八萬一千有奇。山西、湖南、四川、兩廣無定額,常例捐輸約三百餘萬。此歲入四千餘萬之大數。而江、浙、湖廣、江西、河南、山東等八省漕白糧米四百六十萬一千九百餘石,新疆屯田歲收二十四萬石在其外。至歲出之數,則滿、漢兵八十餘萬,實支餉、米、草、豆銀一千七百三萬七千一百兩有奇。王公百官俸九十三萬八千七百兩。文職養廉三百四十七萬三千兩,武職養廉八十餘萬兩。滿、漢兵賞恤銀三十餘萬兩。八旗添設養育兵額缺銀四十二萬二千餘兩。各省學校廩糧、學租銀十四萬兩。驛站錢糧銀二百萬兩。漕船五千六百八十八號,十年更造一次,每船開銷料銀二百八兩,每十年約需銀百二十萬兩。贖回旗丁屯衛田,官佃收租津貼疲丁,歲不下數十百萬。贖回旗人舊圈田,歸官收租,於歲終分賞旗兵一月錢糧,約歲需銀三十八萬兩。河工歲修銀,東河八十餘萬,南河三百餘萬。宗室俸米無定額。京官各衙門公費飯食銀十四萬三千有奇。外藩王公俸銀十二萬八千兩。內務府、工部、太常寺、光祿寺、理藩院、祭祀、賓客等備用銀五十六萬兩,採辦顏料、木、銅、布等銀十二萬一千十四兩,織造銀十四萬五十餘兩,寶泉、寶源局料銀十萬七千六百七十兩。在京各衙門胥役工食銀八萬三千三百三十兩。京師官牧馬牛羊象芻秣銀八萬三千五百六十兩。宮殿苑囿內監二千四百餘人,所食錢糧五兩至一兩有差。此歲出之大數。而蠲賑、蠲免、普免錢糧及河災庫需意外之事不與焉。此皆僅舉大略。至出入開除外,歲余若干之確數,則《會典》及《皇清三通》均無明文。蓋時舉時詘,不能定歟?
國朝馬政有三:自京師巡捕五營暨各省額設馬共十一萬六千八百五十三匹,其馬兵月給草豆銀二兩五錢,此所謂營馬也;又熱河、密雲及各省駐防馬共八萬六千二十一匹,其馬冬春月支豆九斗,夏秋六斗,草均三十束,此所謂官馬也;又各處孳生馬廠,如口外太僕寺左右翼,及甘肅、新疆、蒙古等處又二十餘萬匹,此草地遊牧之官馬也。唐、宋及明,或用官牧,或用民牧,其後坊地日削,軍民困於孳養,歲費不支,流弊遂不可問。我朝既平察哈爾,空其地為牧場。其掌於太僕寺者,則有左右翼各四旗牧廠,其掌於上駟院者,則有大凌河及張家口、獨石口外牧廠。而內地初無養馬之煩。視唐代馬四十萬散在關中渭上,占膏腴之地為牧野者,相去遠矣。康熙四十四年,諭曰:「宋、明時馬政皆無善策。牧馬惟口外最善。今口外馬廠孳生已及十萬,牛則六萬,羊則二十餘萬。若將此馬牛羊驅入內地牧養,則日費萬金尚不足。」口外水草肥美,不費一餉,而牧日孳,雲屯谷量。此因天地自然之利,以養天地間之物。此制遼、金、元同,而明不同者,懼北寇之鈔掠也。
國朝捐輸助餉,始於康熙初三藩之變。其見於史館列傳者,十六年宋德宜奏言:「頻年發帑行師,度支不繼。俯允廷臣之請,開列捐輸,酌便濟時,天下萬世共知為不得已。計三載所入二百餘萬。其捐納最多者,莫如知縣,至五百餘人。請敕戶部限期停止。」康熙三十年正月,戶部以大兵征噶爾丹,奏請輸運糧草,准作貢監及紀錄、加級、復級、封贈與捐免保舉各例。御史陳菁奏請刪捐免保舉條,而增捐應升先用。陸隴其亦有疏,請保舉,毋捐免。部議皆不允。乾隆五十三年七月,詔曰:「據湖南巡撫浦霖奏,耒陽生員賀世盛私造《篤國策》呈閱,有雲『捐路終為財動,497有妨正途』等語。」前此據豫工、川運兩次開捐,原因河務、軍需浩繁,且康熙年間,曾因公准捐有案,暫行即止,已十餘年之久。後五十一年,督臣李世傑、書麟、李奉翰等以江南黃、運兩河工程,合請開捐,飭駁不准。其甘肅捐監,亦因地方官折收,永行停止。如果為聚財起見,則兩次開捐,不敵一次普免之數,賀世盛獨不知之乎?此皆嘉慶以前捐例之可考者也。然康熙三藩猖獗時,雲、貴、兩廣、川、陝、閩、浙、湖南、江西諸省,皆已變動,故開捐三載,而輸項甚少。及乾隆豫工、川運,則承平日久,人思報效,每次皆千萬以外,然實不抵一次普免之數。若順治六年五月,戶部奏言:「師旅煩興,歲入不給。議開監生、吏典、承差等援納,並給僧道度牒,准徒杖折贖。」此則其事甚微,非開例比。且明年即奉上諭,永免僧道納銀給牒,尤唐、宋、明以來所未有。
大漠地一望無垠,故凡內外扎薩克之遊牧,各限以界,因山河以表其鄂博,無山河則設卡倫以守,盛京、吉林則以柳條結邊為界。柳條邊依內外興安嶺而建,山分陰陽,則寒暖判然,即長城亦同。然遊牧之地所重莫如台站。內蒙古之驛凡五道,以達於各旗。喜峰口、古北口、獨石口、張家口、殺虎口。其外蒙古之驛,則由阿爾泰軍台以達於各卡倫。內蒙古路近,通商旅,水草無艱。惟外蒙古稱軍台,始於康熙北征準噶爾時,繼於乾隆征伊犁時,而周密於設定邊左副將軍時。以口外察哈爾為起,而北,而西北,而又西,以烏里雅蘇台為止,凡四十八台。凡察哈爾都統與定邊左副將軍之文移,中間哲卜尊丹巴刺麻與喀爾喀四汗通理藩院之檄報,皆台員率驛丁奉之走驛,故官吏有罪者,效力軍台。近日則台員畏寒苦,各以貲募蒙古代之。繳其貲曰台費。其分達四部者,又有喀爾喀自備之驛,凡冊汗,冊王,冊妃,冊格格,賜賻,賜祭,朝使至,則設之,王貝勒等自備夫馬伺畜牧,警晨夜,過則撤焉,不在官設台站之內。故元太宗言:「我即位後,惟四善政:一、平定金國,二、設立驛站,三、無水草處穿井立營,四、各處城池設官鎮守。」以設驛與滅金並舉,故知郵傳之關於塞外也綦重。
出塞之師,首重運餉。永樂親征,初至斡難河乏食,再次清水源班師。蓋荒外之地,不能因糧於敵,而籌運之事,則視乎其人。康熙漠北之役,西路惟歸化城滿兵不恤駝馬,中途餒匱。而寧夏鎮兵以總兵殷化行有備無患,令多攜而嗇用,又親相水草,恤馬力,故雖行寇虜燒荒之地,而一軍飽騰,且分餘糧以濟滿兵之乏。夫非同此塞外乎?中路則聖祖自將之,每駐營,上親於近帳之地,指示泉脈。有曰善達者,地窪而潤,有口賽爾者,山間溝徑,此二皆尺許即見泉。有日布里杜者,叢草積潦,水多不佳。有曰窺布爾者,水潛地中,野騾以蹄抉之而飲。草名頗多,惟郁爾呼草最宜馬駝之食。又以馬逆風氣喘,每下營令馬順風馳一二十里以舒其氣。惟炮車、糧車行沙磧不能速,乃改用駝負以行。
夫以九五之尊,而親與士卒同甘苦,又令士卒與牲畜同甘苦,故不獨全軍挾纊,且盡運糧以濟西路之師。夫又非同此塞外乎?故曰籌運視乎其人。至塞外運載,莫便於駝,一駝負米一石五斗,飲水不多,食草不擇。其恤駝之法,莫詳於張鵬翮之《西使記》,軟屜以護其肉峰,扁鞍以護其背,慎牽以護其鼻,山路施皮鞋以護其足,扶整馱具以防其傾側,放牧毋睡以防其攘竊,防其驚逸。必先得牧人之力,而後駝馬不苦於水草。若夫婁師德都督豐州,親衣皮袴,率士屯田,積穀百萬,無轉餉和糴之費。此又裕餉之本原在於平日者。
國朝武功之賞,至乾隆而始重。國初斬將搴旗,殉難死綏之人,往往僅蔭一子入監讀書。經略洪承疇收復五省凱旋,僅世襲三等輕車都尉。趙良棟、王進寶力戰川、陝,破走滇逆,僅封子爵,至乾隆四十年始晉伯爵。且漢人封五等,無世襲例,至乾隆三十二年始概予世襲罔替。蓋承平久,則人習(宴)〔晏]①安,非此不足以振勵戎行也。尤多破格用人,不次拔擢。任舉以固原游擊,因十一年標兵謀變,聚攻提署,舉單騎登樓,擊鼓號召,賊懼而退,追斬十餘,生禽四十餘人,擊敗其攻城之賊,即擢參將,逾年至總兵。高天喜以甘州守備,二十二年隨參將邁斯漢援副將軍兆惠於北路,風雪道梗,單騎往探,奮欲赴援,為邁斯漢所阻,詔革邁斯漢職,即以高天喜代為參將,明年擢總兵。任舉之捐軀於金川也,上為泣下,詔言:「朕以小丑跳梁,用我良臣於危地,其加等優恤以抒憫痛。」高天喜之死綏回疆也,御製詩悼之,謂綠旗中第一人,圖形紫光閣,御製贊曰:「爪牙之將,用不拘資,感予特達,授命何辭?百戰百進,義弗旋踵,怒則面赤,是為血勇。
①據上海申報館本改。
嗚呼!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聽磬聲,則思死封疆之臣。」宜乎,廉頑立懦矣。
高宗之馭將也,賞固信,則罰亦嚴。金川之役,誅經略訥親、張廣泗。伊犁之役,逮將軍策楞、王保、達爾黨阿、哈達哈,誅蒙古王額林沁及青滾雜卜。回部之役,誅將軍雅可哈善、參贊哈寧阿、都統順德訥、提督馬得勝。烏什之役,誅參贊納世通、辦事大臣卡塔海。緬甸之役,誅大學士經略楊應琚、提督李時升、參贊額爾登額。蘭州之役,誅總督勒爾謹、布政使王廷贊、王亶望。賞不遺賤,而罰不(貲)〔貫]①貴,故能使將士用命,四征不庭。及四五十年以後,始日事寬大,故台灣逗撓之恆瑞、任承恩、黃仕簡,石峰堡、安南貽誤之李侍堯、孫士毅,襄陽失律之永保,皆逮擬重辟,卒援八議,免其伏劍。然未有罪不上聞者。
明人有儲養中樞,儲養邊撫之議。高拱疏曰:「兵乃專門之學,非人人可能。若用違其才,固不能濟;若養之不素,雖有其才,猶無濟也。臣愚謂儲養本兵大臣,即當自兵部司屬始。今不擇其人,泛然以用,又往往遷為他官,視同傳舍,人無固志。今宜特高其選,而以有智謀才力者充之,使其練習事務,不復他遷。」而又議其升格,如邊方兵備缺,即以兵部司員補;邊方巡撫缺,即以邊方兵備補;邊方總督缺,即以邊方巡撫補。而總督與在部侍郎,時出時入,以候尚書之缺。平日則練習本兵政務,或欲巡閱邊務,即以侍郎一人往。迨其出入中外,閱歷既深,凡邊關險塞,敵情緩急,將領賢否,士馬強弱,皆已諳熟。方略素定,遇內有尚書、外有邊方總督員缺,即以其資格尤深者補之,如此必不致於乏材也。」又錢薇疏曰:「臣聞正統、成化間,邊陲多事,兵部武選添一郎中,使之巡邊,查勘官軍功罪;職方添一郎中,使之巡邊,以知厄塞夷險,及將領之優劣,軍情之利弊;車駕添一郎中,使之巡邊,以理馬政。誠使酌往准今,復巡緝之制,庶萬里如在一堂,而諸邊若指諸掌。」
①據上海申報館本及文義改。
葉春及疏曰:「洪武初,閫外之寄,悉屬武臣,以為旗鼓指麾,非豎儒所能辦也。及成化間,衛所皆紈袴子弟,始命文臣臨鎮,治文書,議機密,參軍務,理邊儲,後皆改都御史,稱提督。於是縉紳用事,介冑俯首,雖有總、副、參、游,而大權上歸提督,下屬兵備,儼然將帥之任矣。然其人皆攻章句,攫高第,安坐數年,而可得之。入則列兵,出則陳戟,身家爵祿之餘,文法科條之外,無所有也。洪武三年,定科舉格,中者後十日試以騎射,用意深遠。臣請復此制,令會試中式舉人願(使)〔試]①韜鈐騎射者,如洪武三年例。試中注籍,內以為兵部主事,外以為緝捕通判同知,使之治寇行邊,講方略,以待兵備提督,使天下曉然知上意之所在,必有翕然響應者。或謂弓矢騎驟,未必能為將帥,然未有將帥而不善弓矢馳驟者。國朝文臣兼將略之人,亦多精於騎射擊刺。蓋平日誌於此者,必習於此,不肯專為帖括章句之技。若夫武舉挽強引重,不過可得粗材,即至總、副、參、游,亦制於人,而非制人者。固不若合文於武,可以得智勇,覘器識,不致以閫外重寄,專任豎儒也。」此皆明代儲養邊材之議。蓋其時無軍機處,無滿、漢之分,故本兵之責任,與兵備之職掌,皆異於今日。按工守仁、唐順之、韓雍、譚綸、熊廷弼、盧象升〔昇],皆以文臣善騎射。見文集本傳。
友人湘鄉謝興嶢曾以四川敘州知府隨官軍剿雅州馬湖生番,歸為源言:金川屯練之可用,曰川兵。以金川屯練為強,尤長於山戰。地苦寒,所食惟包穀、油麥、青稞、苦蕎、牛、羊,人皆悍鷙貪利。
①據上海申報館本改。
自乾隆間平定後,設屯練土兵五百名,分給大小金川兩路,為千兵錢糧,每人歲餉不足十金,而春夏訓練,秋冬蒐獵,四時不間。最耐霜雪,惟畏內地盛暑,雖避處山林陰翳,猶不免病。又距內地遠,有事徵調,非兩月不能集。其兵皆著虎皮帽、牛皮靴,胸前掛小藏佛,背負火槍、腰刀,械火藥、糗糒,約又二三十斤,登山越嶺如平地。火槍較營槍重而堅,能命中及遠,無虛發。每行軍必爭前鋒,恥落後。如大小金川同隊,必按口輪派前鋒,否則譁然爭先。惟撤兵時,可留以殿後。每日安營畢,即演火槍,角勝負,晝以小石為的,夜則燃香為的。聞有賊,奮臂前驅,十數人輒辟易千人。夜搜夷巢,謂之摸樁,每路只三四十人,多不過百人,懸崖密箐,各攜一槍,以火繩揮映,輒離營三四十里,或五六十里,冥搜力捕,黎明必斬數十級,並獲糧物牛羊馬匹若干,呈獻邀賞。最善仰攻,專於有石處取路。每隊不過三人,賊或滾木擂石,隱身山石以避木石,過則復進,迨槍可及,始轟擊之。若十數隊登山,隨以大隊疾登,賊眾無不望風而靡矣。其頭目悉遵內地冠服,職止守備,出征有功,亦加二三四品銜頂,或賞孔雀翎及巴圖魯名號。出征時,照職倍給錢糧,甚以為榮。道光十七年,調大小金〔川〕屯兵千名,在營給千兵之糧,歸伍則仍食五百人之餉。其頭目等曾請歲設千兵屯額,有事可以三千名聽調。倘當事允行,實攻疢疾之鳥喙。然後知前此以彈丸抗四海全力者,非僅恃險而已。夫內地養兵,一糧尚不能得一兵之用,金川兵一可當十,且兩兵而食一糧,又自請增額一千,願以三兵而食一糧,則是養千兵得二三千兵之用也,奈何尚靳之哉?
又言:四川野夷在萬山之中,越、峨邊、馬邊、雷波四廳,漢地環之。惟西南隅雷波、建昌之間,可通雲南。東南自雷波西北出越,袤長約千三百餘里,廣或一二百里,或三四百里,四面皆峻岭老林,絕無門戶,必翻大山然後入。一人其中,即多曠衍,產青稞、包穀、油麥、苦蕎、蘿蔔、紅稻,以多畜馬、牛、羊為富,不善種植,專虜漢人代耕。沿邊山林,價賤糧輕,故川、楚貧民爭往墾荒。散處崖谷,界乎夷、漢間為熟夷,衣冠語言雖異,與民耦居無猜。惟涼山內生番,則睅目皤腹,紫面虬毛,多不火食,各路百數十支,真夷謂之「黑種」,歷虜漢民,入內亦化為夷,謂之「白種」,黑少白多,黑主白奴,眾且數十萬。皆岩棲穴處,盛暑則移避老林,故屋宇皆架板為之,隨時拆徙,而平曠之處,往往反虛無人。出巢入寇,則數支糾百餘人,或三五百人,或千餘人,各懷旬日乾糧,風餐露宿,無須鍋帳,秋成後乘間焚掠,迨兵勇既集,已各回巢矣。掠男婦子女轉售深巢,倘或追贖,必重勒財物鹽布乃還,弁兵熟夷,從中乾沒獲利。近十數年來,邊民不聊生,文武吏屢奉檄搜剿,畏道路之嶇崎,風氣之寒苦,但苟目前,不籌久遠。或張皇其勢,以為非數百萬帑餉不行;或蓄意養癰,以為癬疥不足患;或置碉於荒僻無人之地;或倡徙民避寇之議。兵怯賊驕,口甚一日。然夷貌雖獷還,非有技能,以攻則無火器甲冑難敵之銳,以守則無壁壘碉堡難破之堅,以戰則無節制號令奇正之術,惟習柴弓、弩箭、短刃、長標。少壯烏合居前,婦女號呼助陣,夜或燃炬數里,以張聲勢,官兵殪其前鋒,輒各鳥獸散攢入深箐,或乘巔擲木石。伎倆如斯,不過恃其巢穴深邃,門戶險阻而已。如欲改土歸流,但由雷波之天喜,馬邊之萬石坪,峨邊之化林坪,越之馬日岡,建昌之歸化汛,共兵五路,每路以精兵千名,練勇五百,金川土屯五百,約計共萬人,運糧夫役半之,責成勇干公廉之鎮將道府數員,除冬雪封山、夏潦暴漲不可用兵外,專於春、夏、秋三季,犄角結營,並力搜捕,但殲除其最強悍數支,余皆風靡,半年即可蕩平,需軍餉不過數十萬。設立一廳一協,徙蜀中無業之民,辟種屯田,伐其林木以構廨舍,開其金、銀、銅礦以助兵餉,不惟除外患,並可利內氓,實一勞永逸之策。
四川提督舊駐雅州,控制邊陲。其暫駐成都,自乾隆中嶽鍾琪始,後遂沿以為例。一城中有將軍標,有總督標,有提督標,材官塞衢,脫巾嘩市。在嘉慶末年,已有提標叛卒邱占鰲之變。上年有奏請移提標於雅州者,四川大吏覆奏,以同城便於會商,居中易於控制,遷營難於籌款為詞。試問直隸提督駐古北口,陝西(總)[提〕督駐固原,甘肅提督駐甘州,湖北提督駐襄陽,湖南提督駐常德,江蘇提督駐松江,浙江提督駐寧波,福建水師提督駐廈門、陸路提督駐泉州,廣東陸路提督駐惠州,雲南提督駐大理,貴州提督駐安順,除廣西一省外,國初廣西提督亦駐柳州。孰是與督撫同城者?豈皆無會商之軍事、控制之形勢乎?提督移駐雅州,即可抽調附近鎮協營兵,以為雅州之提標,原不必盡移省會原額之兵,令其挈家遠徙也。省標即可改補近城各營汛,亦無裁汰之虞也。何費之難籌?何營之難遷乎?況省標之兵,游惰浮囂,華衣美食,固不習邊徼之荒涼,亦無益於邊徼之禦侮。何必以苟安畏難之心,阻控險安邊之計?
昔周世宗懲宿衛之驕駑,簡閱壯怯,召募(饒)〔驍]①勇,遂以南征北伐而無敵。龐樞密汰慶曆之冗兵,身任勞怨,力破群議,遂裁老贏八萬而無嘩。故蘇軾、胡寅之論兵,莫不以去冗食、存精銳、分等級為先務。蓋所謂百金之士、千金之士,乃一軍之領袖,所以食之役之者,不當與散卒班焉。
①據上海申報館本及文義改。
其餘不過以充聲勢,備輜重而已。又甚者養游惰,飾觀聽。則裁一兵有一兵之益,裁一餉節一餉之費矣。以宋代兵制言之,藝祖開寶初三十七萬有奇,太宗至道中兵六十六萬有奇,真宗天禧中兵九十一萬有奇,仁宗慶曆中兵百有二十五萬,而禁軍居八十二萬,皆增於遼、夏用兵之役,而英、神、哲、徽諸世遂循為定額。及南渡後,以東南半壁養兵百有六十萬,其餉則取諸經總制錢,加於正賦外者千七百萬貫,倍多於祖宗全盛之舊,而軍益不競。明之末年,加練兵十有八萬,遼餉、剿餉、練餉至千有七百餘萬,弊亦同之。故從古兵愈多者,力愈弱;餉愈多者,國愈貧。知所以反之之術,則知所以救之之方。故前代之兵,莫少於開國,亦皆莫強於開國。
國朝軍需,固皆發帑,無加賦,而州縣吏私派之弊實不能免,邊省尤甚。乾隆征緬之役,調滿洲、索倫兵各五千,朝廷軫念民艱,每站夫馬倍給雇價,然多供有司侵潤,未必寬差徭以實惠也。其見於趙氏翼《檐曝雜記》者曰,「鎮安府應兵夫馬,皆民間按田均派,每糧銀一兩,科至六兩餘。因藩庫例不先發,令有司墊辦,有司亦令民墊辦,俟差事畢始給,及差畢而給否,莫敢過問矣。至黔苗應徭役,一家出夫,則數家助之,故夫役尤多」云云。此皆令典所無。甚有軍需告竣,而已加之費,吏不肯減,遂沿為成例,逐年徵收,非積久發憤上控,不能裁革。盛世屯膏尚如此,況前代加賦派餉之日乎!且節制紀律之師,不惟制勝,並可節餉。令不嚴,禁不止,其糜餉愈有餘者,其制勝愈不足。故兵過境而秋毫無犯,其將領必能破賊;兵過境而民不知役,其督撫必能治軍。
雍正中御西夷,岳鍾琪進軍營法,仿邱濬舊制而捐益之。其車廣二尺,長五尺,一夫推車,四夫夾護之。五車為伍,廿車為乘,百車為隊,千車為營。行以載糧械,夜則團聚為營。戰時兩隊長居前,專司衝突,三隊後隨之,其餘五隊則團衛元戎,以防賊入劫營。世宗命滿洲護軍習之,號「車騎營」。然其制嚴重,難以遄行。和通泊之敗,旗靡轍亂,道途壅塞,上多死傷,雖由主帥輕敵陷險,而論者歸咎於車營之不善,張廣泗遂奏罷之。考車營之制,宜近城堡相犄角,乃為萬全。非長驅搗巢之利,尤非所施於伊犁三嶺之險。或曰:衛青用兵漠北,何亦以武剛車自環?曰:此設一大將旗鼓居中,環輜車以代鹿角,為各兵依歸,制虜騎衝突,而騎兵張左右翼,出戰於外,是以車為體,以騎為用,非即以車營戰也;且戰於平原廣漠,非戰於山谷也。準噶爾入寇,烏蘭布通之役,虜以萬駝縛足臥地,背加箱垛,蒙以濕氈,而於垛隙施弓矢,謂之駝城,亦為不可敗之計。我兵隔河,以子母炮破其駝,又以步騎逾河繞山橫破其陣。蓋虜營無炮,弓矢不如我炮之及遠,故為我所敗。若中國禦寇沙漠,以我炮製彼弓矢,則駝城之制,以較車營尤得力。若東南與海寇陸戰,地狹且險,則車載大炮,又不如扛炮得力。
軍事莫重於轉餉,而轉餉莫難於塞外。乾隆西師之役,用兵五載,轉輸萬里,而以肅州糧台為中外之關鍵,大學士總督黃廷桂任之。其時羽檄星馳,士馬、芻糧、器械萬端倥傯,廷桂令藩、桌、道、府、州、縣承辦軍需者,皆同館一所。廷桂竟日危坐其中,每郵騎至,直入館院,啟視應付何司者,立時分派,目擊其錄稿鈐印畢,即以咨覆,故一切神速,毫無留滯。五年用帑僅三千萬兩。及金川則已七千萬,及川、楚則中原腹地,而用帑至萬萬以外,視西征絕徼,反數倍過之。明亮言:「昔隨明瑞徵回部時,軍中大帥惟供肉一,鹽酪數品。及川、楚之役,則諸將會飲,雖深箐荒麓間,蟹魚珍錯輒三四十品,而賞伶犒仆之費不與焉。凡糧台地,玉器裘錦成市,饋獻賂遺、賭博揮霍如泥沙,理餉之員,如建昌道石作瑞、綏定知府劉佳琦,皆乾沒巨萬。蓋承福康安、李侍堯豐亨豫大之餘習,靡費耗蠹為從來所未有。」宜乎,黃廷桂之沒,高宗宸翰挽悼,深嘆才臣之不可再得焉。
沿習不察,積非成是,始於士大夫不討掌故,道聽途說,其究至詒誤於家國。嘉慶以來,談度支者動以乾隆開闢新疆歲增兵餉三百萬為詞。無論各省解甘肅出關之餉歲止百有八十萬,並無三百萬之多,且其餉皆即內地陝、甘兵,蒙古兵,東三省兵原額之餉,移往新疆駐防,並非增諸額外。而西師息警後,歲省防秋戍塞之費更不知凡幾。故乾隆庫藏之盛,皆盛於二十年新疆底定以後,而非盛於二十載以前。若西餉果耗國用,則乾隆中葉即應久形空匱,豈六十年之庫藏真天降地出乎?豈新疆經費至嘉慶、道光而始有乎?不講求河工、海禁、名糧、宗祿,而反咎新疆,大惑不解者一。嘉慶十四年五月,御史李鴻賓奏,南漕運米一石,合計漕項河費,每石不下數十金。又協辦大學士劉權之曾奏,南漕每石需費銀十八兩。考南漕四百餘萬石,若每石需費十八兩,則每百萬石即需銀千八百萬,盡國家歲賦四千餘萬,尚不足運南漕之半,有是理乎?即並民間協貼幫費計之。然江蘇糧艘受米六百石,每船幫費約計洋銀千圓,不過一兩有奇。故自昔相沿有南漕幫費五百餘萬之說,加以漕項每石一兩,連行月銀米計之。河費每石一兩,南河歲支三百餘萬,東河約二百萬。及屯衛之田,通倉之費,糧艘改修之款,綜計每石出於官者,總不過每石三兩,加之出民者一兩,計南漕每石四兩而極矣。民間米價豐歲二兩,儉歲三兩,荒歲四兩,是通倉漕米至貴不過南米荒歲之價,烏有每石數十金、十八金之理?即雲湖南、江西之漕,間有三石完一石者,然江西、湖廣賦輕,僅居南漕十之一,而石完數石者,又僅居江西、湖廣三之一,且其價亦不過增二三兩,不能增至十餘兩,何況以概全漕?大惑不解者二。嘉慶十五年,江蘇巡撫章煦覆,海運每米百石,需水腳銀三百兩。不知關東每石抵漕斛二石五斗,其價每兩又僅三折。蒙上聽,肆巧撓。及道光五年,江蘇海運每石僅費銀七八錢,每百石需費不及百兩,視章撫原奏不及三分之一。即使盡裁幫費,而漕項已足辦運。乃以利國利民之上策,妄謗為病官病民之迂圖。大惑不解者三。西洋番舶動稱每艘十餘萬金,及近日廣東紳士延彌利堅國夷雷壬士,仿製二桅兵船,材料工程悉同洋舶,不過萬九千餘兩。又廣東焚英夷所雇呂宋躉船一(般)〔艘],英夷新聞紙謂值銀二萬圓,推之三桅四桅亦不過一倍再倍。中國費財二百萬,即可制洋舶百艘,不及軍需十分之一。而妄謂欲整海防,苦無經費,真若中國財力遠讓外夷。大惑不解者四。故國家欲興數百年之利弊,在綜核名實始;欲綜核名實,在士大夫舍楷書帖括,而討朝章、討國故始,舍胥吏例案,而圖謨、圖遠猷始。
明代用兵,兵數多而餉數少,與本朝判然相反。如韓雍、俞大猷皆名將,其平斷藤峽,平古田,皆兵十餘萬,何論餘人?其不可解者一。俞大猷計畫古田,謂二萬之兵,土兵居四分之三,應募之兵居其一。月糧犒賞等費每月約銀將及一萬,以二三年計之,當用銀二三十萬,是每月兵餉銀僅五錢。又言張璉賊眾萬餘,漢、土官兵十七萬,糧米十五萬,銀二十餘萬,整備一年,圍攻兩月而後成功。其餉數之少,皆與近日天淵。其不可解者二。及反覆《明史·土司傳》,始知明代用兵多者,皆在滇、粵土司之地,漢兵三而土兵七。及東南平倭,則俞、戚諸人,每鎮練兵不過三千,即興化之捷,王涇江之捷,皆平倭大舉,亦皆不過二萬。王涇江所調永、保土兵不過數千,是東南無土司之地,即無土兵可征。俞大猷動言十圍五攻,然其議西北車營,欲以車三百兩,練步卒、騎卒各萬人,再以二萬備他路援截。其在安仁堡,以車百兩、卒三千挫虜數萬,亦無十圍五攻之說。豈遇小敵怯,遇大敵勇乎?地形異而兵形異。一疑決矣。大猷又言征狼兵十萬隻有五六萬,必調十五萬方得八九萬實數,是土兵之數不過六折,良由土兵地近,皆令自備資糧,而官給甚微,故土兵不得不虛報額數以稍沾官項,是以兵多而響少。二疑決矣。而後知明人之徵土兵,亦猶本朝之募鄉勇。嘉慶五省教匪之役,調兵雖不出十萬,然勒保奏言:「嘉慶初年,四川鄉勇即至三十六萬,故全川得以保護。」黔、楚紅苗及台灣林爽文之役亦同。是征內地亂民與征外夷不同,必以鄉勇佐官兵之不及。滇、粵土賊散處山崗,則勢易竄;
錯壤腹地,則民易騷。故明代多征土兵,十圍五攻,與本朝之鄉勇何異?苟除去土兵,則明代用兵之數亦不多,合計鄉勇,則本朝內地用兵之數亦不少。而征伐外夷,則明代與本朝皆無土兵鄉勇之事,故情形如一。讀書論世,可不深思而求其故哉?惟是明軍派餉,而本朝無之;本朝捐輸助餉,而明代無之。此則今昔名實時勢之判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