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武記 · 聖武記 卷十

教匪 嘉慶川湖陝靖寇記六 五年六月，教首劉之協被禽於河南。時郟縣翟家寨有千賊新起，吳熊光駐防盧氏，布政使馬慧裕乘其烏合撲滅之，知劉之協脫逃，旋獲諸葉縣。奏聞，上以劉之協首創邪教，毒流五省，逋誅數載，特命侍郎高杞、侍衛興常馳驛檻送至京。御製《邪教說》，以「但治從逆，不治從教」之旨，宣示中外。是年冬，安徽民張全習邪教，令其子張效元與同教三人潛出嘉峪關，赴喀什噶爾戍所，訪其教首王發生。效元回至四川賊營，畏罪出首。詔遞迴原籍，父子免死，以安反側。 額勒登保六月復追陝賊由棧道入隴，於是南山無賊。乃遣楊遇春並渭西上，擊汧、隴之賊，遣穆克登布由徽縣、兩當擊秦州之賊，而分兵扼棧道，防其折竄。時長麟所追伍金柱、張士龍、冉學勝等與楊遇春所追高、馬等皆至秦州，因渭河有備，不能北渡，合隊順渭而東，眾二萬，夜襲長麟軍於徽縣，將軍富成敗死。額勒登保檄官兵嚴防棧道及渭河北岸，復令穆克登布赴楊遇春軍，而自率慶成等馳扼唐藏，與恆瑞夾擊。七月，賊竄棧不遂，復折奔西和、成縣，楊遇春移軍西剿。而高、馬、戴諸賊已合隊東南，犯略陽、沔縣、西鄉，總兵札勒杭阿、提督王文雄先後戰死，恆瑞以兵四千赴西鄉。其張、冉、伍等賊自階州折回，遇楊遇春、穆克登布、阿哈保等三路會擊，禽斬三千餘。賊潰赴太平河，與辛聰、顏勝可等合奔沔、略，而總督長麟亦自岷州追至，與額勒登保合。八月，慶成斬宋麻子，楊遇春斬伍金柱。乃以階、文余匪令長麟督阿哈保、穆克登布剿之，而迎擊冉、張等於沔縣。時秦、鞏西北之賊盡折回陝，而高、馬等賊屢冒官兵渡漢，均為北岸鄉勇所扼。額勒登保檄關騰、劉之仁嚴防漢北。九月，楊遇春、慶成搜余匪於漢南小巴山。各賊與高、戴合隊四千，突出沖陣，官兵奮擊山溝，禽斬千計。適恆瑞邀擊馬學禮、徐天德二賊亦至安康，額勒登保自漢中進軍西鄉策應，楊遇春遣兵斷二賊之援，先攻馬賊，禽斬千，徐天德走全河口，恆瑞軍邀之。 其棧道以西長麟督剿之賊，一伍金柱余匪二千，一伍懷志賊千餘，阿哈保、穆克登布分剿於階州，於唐藏，折奔兩河口，直趨沔、略；一曾芝秀由鳳縣老林北簾棧道不遂，亦折走石泉，涉渡漢江。由是棧道以西、漢江以北皆無賊，賊皆逼歸漢南。而紫陽、安康所竄川、楚之賊較眾，額勒登保進軍剿之。移棧道防兵於漢江沿岸，而檄慶成、長麟嚴防南鄭、寧羌，杜其折竄。十月，額勒登保奏言：「目下各路賊勢，如曾芝秀、徐天德、樊人傑已先後逼入川境。惟冉、張、龍三賊在川、陝邊界，王廷詔，高、馬二賊在陝、楚邊界，而有楚兵攔其前，楊遇春、慶溥追其後，勢亦必歸入川。德楞泰、勒保已進巴州、南江，又有七十五分擊，大兵雲集，自可無虞滋蔓。臣即應整旅入川，而陝、楚之賊未竣，先遣阿哈保將兵勇二千協剿川賊。此外陝、甘兵三萬皆歸慶成節制，分將分段以防川賊竄陝之路。」於是額勒登保進軍紫陽、安康，欲驅龍、張、冉、苟四賊與高、馬合隊，而檄諸軍四面會剿。 群賊望風東奔楚。額勒登保以兵勇二千馳赴二竹，適楊遇春等追徐天德、王廷詔、高、馬諸賊自茅坪至，與大軍夾擊，破之，賊走西南。 時漢江以北因伍懷志數百賊竄南山老林，穆克登布等兵七千為其牽綴，慶成調各路分防兵未集，而川賊為德楞泰剿急，已由略陽分竄入陝。慶成遣副將海洪阿以兵勇三千與阿哈保分御西鄉，賊半竄回川，半趨白沔峽江岸，涉淺北渡。慶成遣綸布春、汪啟追之留壩，禽斬七百餘。時川賊相繼復窺漢。十一月，長麟赴南鄭、褒、沔以防上游，慶成屯西鄉以防下游。而冉天士、樊人傑眾二三千復奔石泉江岸。慶成截其半濟，已先渡河千騎，由五郎、華陽東奔。額勒登保即率楊遇春回濟漢北邀其赴商、雒之路，慶成亦伏兵石泉江岸擊破高、馬等賊。時冉學勝、伍懷志殘賊各僅二三百，適樊、冉二賊至，複合隊裹脅數千。楊遇春、穆克登布突擊於洵陽壩，禽斬六百餘。賊奔江口，留樊賊綴官兵，而冉學勝步騎二千先趨商、雒間道。楊遇春等敗步賊於龍駒寨，復邀其騎賊於武關、荊子關，與綸布春、汪啟軍三路截擊，賊始不敢東竄。額勒登保與諸軍分路追逼而西，冉學勝奔漢陰，樊、冉等奔石泉、洋縣。適高天得、馬學禮、王廷詔賊數千復由安康渡漢，猝遇大軍於漢陰，即東走。額勒登保先遣千騎嘗之，賊果盡銳圍攻，官軍追及，禽斬六百，複數路邀賊五郎坪。薄暮，逼賊上高山之巔，賊擂石如雨，官兵以賊逼絕地，露宿圍守，將俟旦一鼓殲之。賊夜縋山後絕壁竄，連日追殺二千，脅從解散殆盡。其楊遇春所追石泉各賊，樊人傑由褒城竄棧西，冉學勝奔華陽，遇伏敗竄，而高天升亦自楚回竄漢北山內。 六年正月，德楞泰馳赴經略軍，議驍賊皆聚漢北，宜兩路會剿，而後移軍漢南，以清川、陝交界。乃議德楞泰邀擊高天升，而額勒登保剿高、馬、王廷詔於漢陰。時高、馬等在南山之西，冉學勝在南山之東。楊遇春追冉賊由二郎壩入南山，乘夜突擊高、馬賊隊，潰斬六百。賊奔棧道，將西擾秦隴舊路，留後隊綴楊遇春，而急奔徽、鳳棧道，冉學勝繼之。由是南山賊皆竄棧西。其留山內者，惟伍懷志一賊。額勒登保乃檄長麟、楊遇春追賊隴西，而自督穆克登布留剿伍賊。 初，四川之賊冉天士、龍紹周、唐大信自六月為陝兵所挫，截回太平，群賊先後走川東。德楞泰約勒保由川北至東鄉會剿。適七十五敗劉朝選、湯思蛟、庹向瑤於新寧，復移軍攻樊、苟、鮮三賊於大竹，德楞泰、勒保大軍亦至，三路會攻。賊以川東北419團寨嚴，難虜掠，復窺嘉陵江。七月，德楞泰遣七十五、李紹祖東邀樊人傑於鄰水，而大軍追賊墊江，沖賊為二。乃留勒保搜捕，而自追其前隊，冒暑馳百七十里，斬賊千有二百，生禽及投出二千有三百。又敗賊於岳池之蕭家場，生禽數千，付勒保後營訊之。降賊與外賊夜通，大噪，德楞泰急分兵回救，乃敗走。時川東北寨勇爭殺賊，脅從逃散絡繹。建昌道劉清及通判劉星渠先後招撫二萬餘，有詔嘉獎。鮮大川攻儀隴之天旗寨，為寨勇所殲。而張子聰、湯思蛟頗悔罪思降，屯東鄉之前河，久未焚掠，勒保遣人招撫，賊黨嘩，先後被殺，有詔切責。八月，七十五敗樊人傑於鄰水、大竹，德楞泰敗冉天士、王士虎之分隊於南江，各殺賊千計。七十五復追樊賊於開縣，遇度、湯、劉等賊四千，擊斬九百餘。賽沖阿邀賊於通江川，擊其半渡，禽斬千餘。余千賊奔東鄉後河，德楞泰與勒保、賽沖阿三路截擊，殲度向瑤賊全隊於崖澗。其西鄉賊龍、苟、唐、張等窺白水硐兵糧，唐大信為寨勇所殺。九月，德楞泰、勒保追湯、劉、張等於東鄉後河，各僅餘數百，復截徐天德之黨趙麻華千餘賊於大寧老林，川東肅清。乃議勒保軍雲、開間，迎擊自楚折回之賊，而德楞泰移軍川北，以剿自陝折回通、巴之賊，與經略夾攻。十月，通江賊顏勝可、楊開第等望風遁回西鄉；而巴州賊辛聰、張世龍復為劉清遣鄉勇冒入其隊，潰斬數百；七十五亦敗之南江：賊始不敢窺嘉陵江。德楞泰留七十五防川北，而自赴勒保軍會剿。十一月，樊、徐、冉、張等賊為官兵擊敗於太平，皆由城口奔陝。城口據萬山中，為太平、紫陽、平利、大寧各賊逋逃藪。德楞泰遣總兵托雲泰以兵勇三千扼之，而自繞赴川北，與七十五合擊廣元、蒼溪之賊。賊聞大軍至，合隊五六千東竄。勒保率阿哈保等邀之渠縣，先截其探騎百餘，而突沖其大隊，禽斬二千，賊奔儀隴。德楞泰蓐食馳擊，沖賊隊為三，圍斬千餘，斃賊首楊開第、齊國謨等，惟李炳、陳朝觀、顏勝可、魏學盛千餘賊潰遁巴、閬。十二月，德楞泰追賊間中，勒保追賊巴州。賊合竄廣元、寧羌，與七十五所擊敗之辛聰賊二千及陝督長麟所擊回之張世龍、阮正潮等賊三四千，合竄川、陝交界箐內。乃議勒保回川東，迎擊大寧之賊，七十五專剿川北老林之賊，而德楞泰追賊入山，移軍赴陝。 其湖北之賊，自六月總督姜晟赴軍，明亮與總兵孫清元、德昌三路剿徐天德於均、房，賊已渡陡河，西犯鄖、竹，竄入陝，留後隊擾均州、谷城。詔副都統長齡以領隊大臣率吉林、黑龍江兵千有五百赴湖北軍。七月，明亮等邀徐天德於南漳，殺賊千餘。而川東徐萬富、苟文明等賊三千復東犯房縣，李紹祖追擊入楚。八月，與明亮、孫清元夾擊，殺賊千餘。賊夜渡陡河之黃龍灘，由鄖縣竄陝，復追敗於平利之汝河。余賊僅七八百，明亮以有慶溥等兵迎剿，即回軍房縣，御川東入楚各賊。有詔切責。時樊、冉、張、王等賊三路赴楚，每路二千餘。李紹祖敗死遠安，倭什布馳援之。九月，明亮、孫清元擊賊房縣之上龕，斬賊千。賊日夜西南奔，欲引官軍入山，而乘間竄東北，官軍兩路截之，逼回大寧。明亮馳回二竹，以防平利東竄之賊。詔以「明亮前此驅賊入陝，今復驅賊入川，皆出境即塞責，降為藍翎侍衛，不許奏事。」以長齡代明亮統湖北軍，又以協辦大學士書麟代姜晟督湖廣。 十月，長齡率索倫千餘騎及粵兵千迎剿高、馬二賊於洵陽，復邀之白河。賊分數十隊遍據險要，欲使勁騎無所施，且面面可繞出我後。長齡使兵據山為四營，而遣鄉勇誘之。賊下山突陣數次，不動，乃潛遣騎繞出賊後夾攻，大潰之，先後斬賊二千，殞崖死無數。賊南向竹山，欲由陡河走房、保。我輕騎晝夜兼程，七路馳擊，禽斬千有四百，散脅從千計。適明亮、倭什布迎擊於保、豐，復禽斬八百。賊走還，遇騎軍不敢復戰，即逾山遁，棄騾馬器械，西奔洵陽、白河，與平利賊合。長齡、明亮亦兩軍合攻。十一月，高天得、馬學禮西竄，留後隊高天升千餘賊於竹溪，晝伏夜出，四山縱火，以疑官兵，欲乘間東竄，孫清元、長齡、明亮遏之。賊不復焚掠，晝夜疾馳，由興山直奔荊、宜，官軍繞出遠安邀擊。而徐天德、王廷詔等復為經略大兵逼竄竹溪，長齡、明亮、孫清元三路迎擊於房縣，圍斬六百餘，賊不復東竄。十二月，高天升、樊人傑、徐天德三賊合隊萬餘屯竹溪，將分赴川、陝，孫清元扼其西南，明亮、長齡邀其東北，合攻於太平關，斬賊千計，脅從逃散無數。徐賊奔西南山內，孫清元剿之，高、樊二賊奔平利，而高賊遂由洵陽冒官兵給舟渡漢北。 六年正月，德楞泰與經略會籌漢北，分擊高天升于山陽，殺賊千有八百，釋其脅從千。遣賽沖阿躡余賊，而自選輕騎冒雪繞出鎮安之北，與賽沖阿夾擊，禽斬大半，殲賊首高天升。詔以德楞泰迅掃巨憝，與前此肅清川西同功，晉封一等子爵。德楞泰復回軍漢南。是月，上以官兵勞苦五載，特遣大理寺少卿窩星額、太僕寺少卿裘行簡齎銀十萬兩，馳驛赴陝，宣犒經略、參贊兩軍，並荷包、帶鉤、搬指、翎管等分頒將士。又詔懸賞格，以購徐天德、王廷詔、樊人傑三教首及高天升、高天得、馬學禮屢害大員之賊。其餘龍、冉、張、苟等許降免死，其禽斬者賞次之。 六年二月，南山賊伍懷志復糾眾三千由五郎東奔，額勒登保遣穆克登布追之。冉學勝糾高賊餘黨千餘西竄棧道，渡渭而北，長麟邀之隴州，賊復渡渭南。而渭北又有汧陽新起之賊，遣副將蕭福祿剿之，斃賊千餘，生禽千有二百，隕崖死者三百餘。時山上多脅從難民，蕭福祿不宣諭招有，即圍攻蹙之。詔盡釋所俘千餘，降蕭福祿參將。時渭北久早，詔至即雨。而長麟所追冉賊復由唐藏、黑河將赴沔、略，上責額勒登保困於南山零匪。乃奏伍、冉二賊責成穆克登布、長麟兩路，而自以兵三千渡西鄉，與慶成迎擊高、馬等賊。時高、馬等為楊遇春所追，犯隴不遂，折而向川。楊遇春繞出沔縣黃和驛，長麟赴雞頭關，各伏兵以待。賊全出溝口，突起掩殺，禽斬二千，賊僅數百亡命入川。楊遇春留軍休息，而自選精騎並沿途抽各營兵勇追入川之賊，一晝夜馳四百里，賊不暇復虜掠。又川中團寨嚴，乃折回兩河口。楊遇春由南鄭、西鄉追賊回陝，與慶成會擊，禽斬三百，生俘王廷詔，搜獲畫像經卷，檻送京師。惟高、馬二賊遁巴山，其後隊留南山者，亦為長齡邀擊，禽斬大半。三月，高、馬二賊與川賊陳、魏、顏、辛等竄西鄉，窺江岸。額勒登保遣慶成、札克塔爾兩路迎擊，先後禽斬千餘。楊遇春旋禽高、馬二賊於大寧之二郎壩，俘斬殆盡。詔晉額勒登保二等子，楊遇春襲騎都尉。乃檄遇春赴城固、洋縣擊冉賊。 時冉學勝自長麟赴汧陽後，敗楊奎軍於留壩，陣亡總兵、副都統以下數百，連日虜脅眾三千，騾馬二千餘，復鴟張甚。額勒登保率慶成分路趨棧道，賊已由秦州渡渭，大軍追及隴州，與長麟會剿，遏其赴固原之路，賊始東竄。四月，額勒登保使長麟西北追躡，而自率大兵繞出寶雞。賊不敢東北，復渡渭南，奔棧東，晝夜疾馳，欲竄楚、豫。大兵循南山之南，遏其入山，令慶成扼其東，而賊已渡漢南。乃選精騎渡漢，夜襲其營，潰斬三百餘，散出難民七百餘。賊沿江東下，復思北渡，為沿江兵勇所遏，遂竄巴山。五月，額勒登保敗諸安康。賊復與張天倫、曾芝秀、陳國奉等合屯高唐嶺，眾五六千。楊遇春數路趨之，禽斬三千，賊復分為二。楊遇春與副將楊芳等夜突襲張天倫於白河，禽斬殆盡。|423乃留札克塔爾剿張天倫，而自與楊芳邀冉賊於平利。其漢北之伍懷志賊為穆克登布屢禽斬，僅存千餘。時南山內堡寨已密，所至截殺，穆克登布晝夜追捕，賊僅存三百，匿秦嶺老林。穆克登布分兵：一傍秦嶺西南麓進，一傍東北麓進，一裹乾糧由秦嶺之巔躡追，皆居民樵採不到之地。賊急復由孝義老林出五郎，沿途餓斃，所存愈少。而降賊李其貴復招出黨賊二百餘，卒獲伍懷志於層崖之上。於是漢北復無賊。額勒登保奏以慶溥赴廣元，防漢上游，喜明、柯藩等屯平利、安康，防漢下游，與慶成西鄉軍犄角。其四川之賊，自正月德楞泰與勒保分軍後，七十五擊敗川北各賊於通江，斬張世龍。而樊人傑、徐萬富、冉天士、王士虎等眾四千為長麟軍遏其入棧，復南奔廣元、寧羌劫餉械，冒官兵，欲奮渡嘉陵江，為兵勇所拒，轉趨儀隴下游。適勒保率阿哈保等迎擊，禽馘二千餘，斬徐萬富。阿哈保復馳通江，扼其入陝，與劉清、七十五合擊，殲禽二千，余賊奔川東，將與劉、湯、辛、顏、魏、陳、李等八九千賊合。阿哈保、薛大烈等追及之，樊人傑跳崖遁，余賊不敢赴川東，散竄老林，由通江竹峪關奔陝。勒保檄七十五夾攻川東賊於巫山，忽左右山溝突出賊三千鏖戰，都司羅思舉潰其右隊之賊，左隊亦走，追斬六百餘，散出難民千餘，獲器械牛馬千計，余賊奔東鄉、太平。時辛聰眾二三千屯太平，湯思蛟糾各路敗匪五六千屯大寧。三月，勒保以查勘嘉陵江為名，回軍川北。詔切責，革職留任。四月，勒保破賊巢。五月，與七十五兩路逼攻，賊竄陝、楚。阿哈保追入楚，七十五追入陝，而勒保別剿大寧鹽場之賊。阿哈保敗龍紹周之分隊唐明萬、李顯必於竹山三岔河，於界嶺東溪河斬李顯必，殲溺殆盡。時大雨五晝夜，官兵阻溪漲不能渡，糧盡，多餓死者。七十五追冉天士於平利之大渝河，先遣卒間道據其後山，逼賊出隘，而伏起沖之，賊爭攀崖遁，禽斬二千。勒保令七十五追剿入楚，而與阿哈保回軍界嶺，與經略及長麟、明亮等議攻川、陝、楚交界各賊。 其德楞泰自二月與經略分軍後，漢南賊苟文明已竄湖北，龍紹周亦糾合唐、張、冉、李各賊萬餘東走，會慶溥扼白土關，乃南趨鎮坪，為川、陝、楚通衢。德楞泰分兵勇八百，聲言追躡，而自由雞心嶺繞赴二郎壩待之。賊前營步騎四千、中營五千已進和岡溪，後營三千方攻天平寨，見軍至即遁，而伏千賊以截我後。乃遣賽沖阿追剿後營，遣溫春扼和岡溪口，以截伏賊，而督兵進攻中營賊於峽內。賊無走路，其脅從爭棄刀矛四散，前營賊冒死回救。賽沖阿等領勁騎內外夾攻，斬戮千有八百，生禽二千餘，墜溺逃散二千餘，余賊數千東竄。詔以「參贊威聲素著，賊望風爭避，聞前在四川與勒保軍互易旗幟，賊易而趨之，大為德楞泰軍所破。曷仍用前計，佯為他將之兵以懈賊？所謂兵不厭詐也。」三月，龍紹周分遣唐明萬千賊奔太平老林，欲引官兵西追，而自率大隊突入楚。德楞泰邀擊於竹山之官渡河，騎賊數百先涉，余賊數千雜沓河岸，黑夜聞追兵槍炮聲，爭赴水，漂溺大半。時我兵至者僅數百，故濟岸之賊及沿河東竄之賊尚三千餘竄回太平。書麟、明亮、長齡等皆馳赴參贊軍會議。初，湖北賊自正月高天升入陝後，惟徐天德留楚。長齡、明亮回軍與孫清元夾攻，賊西奔鄖、竹，將合陝賊，書麟、孫清元扼吉陽關，斷其交結。長齡、明亮擊苟文明、李彬於竹山，轉戰一晝夜，禽斬及逃散各千，賊折赴川東。二月，明亮等軍夾擊徐賊於保康，殺賊八百餘，使孫清元扼霧露河，杜賊東竄。是月，詔議移湖北巡撫於襄陽，控制鄖、宜。書麟等奏請增設湖北提督於襄陽，而移襄陽鎮總兵於鄖陽，鄖陽協副將於竹山，巡撫仍治武昌。 三月，官軍數路剿徐、苟等賊於興、房間，先後殺賊千有三百，殲賊首張允壽。允壽，徐賊謀主，猶張漢潮之有冉學勝也。 時德楞泰所追龍紹周已入川，乃使明亮北扼二竹，而自繞出興山之東，與長齡夾攻。時賊所竄長房河西北老箐，荒僻淤阻，二百餘里無人跡。德楞泰使竹山鄉勇執參贊旗幟入山躡追，而大兵由松露河繞出其前。會徐賊已出山北遁，而苟賊尚未出山，乃以長齡一軍伏山口邀擊，而德楞泰軍追徐賊，擊諸山峽，禽斬千有八百，余賊三千奔上龕，復為明亮所破，賊盡竄川、楚交界。詔還德楞泰雙眼孔雀翎。時書麟卒於房縣，以吳熊光代之。先令長齡暫署總督事，而巡撫倭什布以軍餉不給，為經略、參贊劾罷，以全保巡撫湖北。時川、陝荒歉，賊艱掠食，皆欲東走湖北。 四月，徐天德與樊人傑、王國賢、陳朝觀、曾芝秀等賊合隊。德楞泰追急西竄，禽斬千有八百，陳朝觀為寨勇所獲，楚賊略盡。德楞泰奏言：「臣自用兵以來，三次肅清楚境。而邊界綿長，與其布兵各卡，力單難堵御，不如分兩路游兵：長齡率孫清元領兵六千於房縣，專備川賊；明亮以兵六千於二竹，專備陝賊，與兩省追兵夾擊，以剿為堵。」時西竄各賊分路狂奔，留後隊於峪河口綴官兵，而前隊奪渡漢北，將由鄖西赴河南。德楞泰追及洵河，扼其東北，禽斬千餘。賊西南奔鎮安，劉之仁、雒昂等扼其入山，慶成復迎擊於兩河口，沿途各寨截擊，脅從乘勢逃散，遂復折渡漢南，慶成過江與德楞泰夾擊，賊僅千餘南奔川境。時陝賊留楚者惟王國賢、張萬林、戴仕傑三千餘，由鄖陽走房、保，長齡、孫清元禽斬其半。五月，德楞泰追徐天德於兩河口，覆其舟，徐天德溺死。其餘黨留漢北者，由洵陽奪舟渡江，亦為知縣嚴如煜鄉勇所覆，並獲張天倫。於是龍、苟二賊竄平利，王國賢、戴仕傑、曾芝秀等在洵陽、竹山，辛聰、冉學勝等向白土關，群賊皆426 聚川、陝、楚邊界。經略、參贊將合三省兵聚而殲之。詔以明亮老病，解軍事來京。又詔：「各路徵兵馳驅五載，其傷病未愈及家無次丁者，量遣歸營，別簡精銳以作士氣。」此嘉慶六年夏以前，德楞泰與陝、楚軍分合情形，及群賊逼歸三省交界之事。 其堡寨利害見於湖北者，長麟奏言：「湖北用兵剿寇五載，而寇終未靖，蓋由賊逸兵勞，制扼未得其要。教匪本流賊，遇食便食，遇屋便舍，但持一械即可橫行，非官兵必需鍋帳糧運之比。敗則四竄林等，夜則舉火嘯聚，多方誤我，不能兼顧。兵甫集而賊已遠颺，兵甫撤而賊又踵至。以累重之兵，剿輕便之賊，是以曠日無效。且湖北邊界與川、陝犬牙相錯二千七百餘里，出川、陝即入楚，出楚即入川、陝，層巒疊嶂，四路可通。若欲無處不防，兵少則寇視之蔑如，兵多則以有用之師坐困於無用之地。伏思設兵原以衛民，與其孤懸戍守於荒山絕澗中，糧運險遠，瘴癘不時，使賊竄擾腹地而鞭長莫及，莫若酌抽山卡兵勇，撥歸衝要隘口，厚集其勢，探有賊蹤，發兵馳往，所至有兵夾擊，既無日日拔營之勞，自有節節策應之效。且賊雖東奔西竄，不走平原，欲疲我兵力，而其蓄意，全在平地掠食虜民。但當併力守我有糧有民之區，逼賊歸入無食無人之地，黨孤食盡，自然竄出，以逸兵待困賊，不難一舉撲滅。湖北如鄖陽之鄖、房、二竹，宜昌之巴東，此五縣接壤川、陝，屏蔽內地，形勢最重。鄖縣以鮑家店為要隘，房縣以化龍堰為要隘，竹山以保豐為要隘，竹溪以峰溪為要隘，房、竹交界以官渡為要隘，巴東以西瀼河為要隘，擬於六處各置步兵二千，共需兵萬有二千。其鄖西一縣，與河南兵協堵。至內郡荊、襄、均、宜，地皆平衍，必仿鄖、竹築堡團勇之法。賊即深入數百裡間，層層俱有堡寨堅守，無人可虜，無食可掠，且能堵截奔突。與官軍犄角，則有鄖陽邊界各邑，設險環衛於外，又有近邊各州縣築堡守御於內，賊不日可滅。」其見於陝西者，巡撫檯布奏言：「堅壁清野之策，雖已奉行，但村落大小不齊，人戶貧富不等，必須官為倡道。臣自與那彥成倡捐勸諭以來，計藍田、郿、哪、寶雞、商州、鎮安、商南、雒南、孝義、五郎等廳州縣共築寨堡五百四十一處，其間民修者五之四，官助者五之一。老弱財物盡移寨中，惟是大寨僅能自衛，小寨尚難固守；且堡寨高踞山顛，不能不下山汲水、貿易、耕作，間或猝遭虜脅；而小民恐賊破寨，間有擲給米糧，情非得已，難遽治以濟匪之罪。此亦百密之一疏，迥非從前任賊焚掠之比。至漢中二棧為軍餉要道，自以擇地築堡，存貯糧硝為上策。因於寶雞、鳳縣、留壩、褒城、寧羌各驛親為相度，先築江口一處，教以取土壘石、因利乘便之方。堡周三里，牆高二丈，廣丈有二尺，崇墉屹然，軍糧山積，居民爭徙，占地營屋。其餘九處，經費相仿，總不出五千兩。其渭河西北亦經督臣長麟勸諭辦理。」又陝撫陸有仁奏言：「築堡團勇之事，川、陝情形不同。四川地居天險，如大成寨、大團包、方山坪等寨，每處可數萬人，其小者亦數千人，賊據之則可抗官兵，而百姓守之亦可拒賊。若南山內層巒疊嶂，並無寬敞環抱之所，止能於陡險山巔就勢結構，每寨止容數百人至千餘人不等。蜀山多膏腴稻田，民居稠密，其勢易合。陝西老林惟棚民流寓，零散墾種，隔十餘里數十里始有居民十數戶。若糾合數村共築一堡，則南村之人慾近南修築，北村之人慾近北修築。惟秦隴以西，人皆土著，無不踴躍興工。秋間賊入棧西，每以彼此各不相犯，婉求各寨，而寨民必乘間截其尾隊，奪其牲畜，不使晏然空過。其西安、同州、鳳翔三府與漢南附近川省之區，皆多土著，審利害，每邑結有堡寨，或百餘或數百。其漢北山內，近亦一律興工，又恐結寨後，民丁但知守寨，而於賊出入要隘轉無堵御，復令於堡寨之外，每寨撥數百數十人，合力守卡，以杜窺伺。請將五郎、孝義、藍田、整、鄠縣五處責成泉司，商州、鎮安、山陽、雒南、商南五處責成潼商道，平利、安康、白河、洵陽、紫陽五處責成候補道，石泉、漢陰、城固、洋縣、南鄭、西鄉（五）[六〕處責成延榆綏道，鳳縣、留壩、褒城、沔縣、寧羌、略陽六處責成陝安道，刻期完竣。」是時陝、甘修寨團練日密，賊勢日蹙。陝督長麟以團練有益於今日，大有害於將來，民氣日趨強悍，或聚眾械鬥，抗官拒捕，不可不防其漸，請乘此時，令委員借散硝丸、監操演為名，稽查炮銃刀矛實數，逮賊氛一靖，無難按籍而稽。詔以「安民必在擇吏，誠得良吏，自可鑄劍戟為農器，否則斬木揭竿，豈條例所能禁止？況山谷居民，捕鳥獸、備虎狼不可無兵。其擇良吏善行之，以收銷兵實效。」其後凱旋鄉勇，由官給價購收槍矛，果盡繳無事雲。 嘉慶川湖陝靖寇記七 六年六月，額勒登保奏言：「川、陝各賊，除冉、龍、戴、苟、湯、劉等尚自成隊，其餘辛聰、王國賢、張天倫及樊、徐余匪，大率皆官兵剿敗之餘，延喘山林，有此隊入彼隊者，有數隊合為一隊者，無定名亦無定數。目前陝中已無大隊之賊，皆竄匿萬山老林寨堡較少之地。陝剿急則入川、楚，楚剿急則入川、陝。由賊中掌柜、元帥外，尚有總兵、先鋒等目，一經剿散，則其總兵、先鋒又各自為首，而首逆轉莫測所向。即殲斃首逆，而去一人，復立一人，並非賊黨外有所增益。至其黨與人數，往往彼賊附入此賊，則此賊之數驟增；被剿潰散，則數又驟減，合計不過二萬四千餘人。此時堡寨完固，即有耕耘貿易猝被虜掠之人，皆能乘間逃出，不為賊用。而各路兵勇十倍於賊，屢次斬獲，自必有減無增，業已逼賊入川，為一舉掃蕩之計。」是月，經略、參贊會議於平利。德楞泰由西南逼攻，而額勒登保由東北邀擊，會剿於三省之交。適龍、戴等賊復分二隊，額勒登保追戴仕傑等人陝，而德楞泰、七十五追龍紹周入川。七月，德楞泰邀賊太平、開縣老林，先後殲賊二千，又遣降賊回營招撫，散出脅從二千，又寨勇沿途截殺，僅存千賊。八月，復追諸大寧山內，殲其七百，僅餘數百，賊東走巫山。而官兵暑雨崎嶇山箐，病留各寨者亦千計，乃休兵大寧，搜捕近邊。而令賽沖阿等追賊，斬龍紹周於平利，盡殲其眾。時賊數愈少，奔愈捷，每望兵即逃。德楞泰乃分選兵勇，每二百為隊，冒教匪服色、旗號，以降賊為鄉導，或佯與合隊，或乘夜襲營，各給護牌為驗。且密諭民寨，無論兵賊，皆不許入堡，但協力截擊。賊勢日蹙。乃使薛大烈等分追湯思蛟、劉朝選於太平，而馳會額勒登保、勒保於通江。 額勒登保自七月追戴仕傑由安康至太平，適楊遇春追冉賊由大小巴山老林至大寧。其冉賊分隊張天倫、曾芝秀等亦逾界嶺入川。額勒登保以川、陝、楚各賊皆聚川境，乃令慶成、喜明等嚴防漢江南岸，而與楊遇春分路入川。楊遇春殲禽冉天士、王士虎於簡池壩。八月，額勒登保遣楊芳等擊張、楊二千賊於西鄉，遣穆克登布擊戴仕傑後隊於平利，皆俘斬千計。各賊僅數百竄老林。而通江賊李彬眾三千，與慶成、楊遇春所追高見奇、魏學盛、辛斗等賊，及楊芳等所追太平、開縣之賊，均至南江，東西分遁。額勒登保令慶成搜賊南江老林中，令楊芳等殲東奔之辛斗於通江，而自率楊遇春追西竄之高、魏等於廣元。十月，川北各賊均思西竄，穆克登布遣兵迎擊高見奇於紫陽，禽斬殆盡。額勒登保督楊遇春剿魏、李等賊於廣元、蒼溪。賊狂奔巴州，敗田朝貴之兵，官兵間道邀擊達州，禽斬千餘。賊分竄：一冉天璜七百賊奔東鄉、太平，楊芳等殲之；一李彬數百賊遁西鄉，將與樊、苟、辛聰合，楊遇春殲之。 其勒保路，自六月督阿哈保等殲鮮、苟等千賊於東鄉，託雲泰亦敗太平賊於城口。會參贊兵追賊回川東，乃詔勒保專辦川北。七月，陝賊高見奇竄川北，由閬中、蒼溪、昭化屢窺嘉陵江不遂，遂與魏學盛賊千餘合竄棧道，官軍邀之百丈關，禽斬七百，賊複合冉學勝於南江。勒保、蕭福祿等三路合攻，禽斬九百餘，生禽冉學勝。詔封勒保三等男，阿哈保等賞賚有差。八月，遣兵追高見奇於西鄉，而自剿魏學盛於南江老林，先後禽斬五百。適通江賊李彬糾各路敗匪二千復至巴州，乃移兵遏其赴嘉陵江之路。 其七十五所追湯、劉等賊，禽斬千餘，僅數百賊走東鄉，復與苟文明合，眾二千，將竄陝。八月，七十五擊苟賊於大寧，斬其半，俘其家屬。而湯、劉殘賊復乘間奔大竹，勒保馳防江岸。二賊旬日已脅眾四千餘，騎千餘，分擾墊江、鄰水。乃令田朝貴趨鄰水，阿哈保趨墊江，而勒保由大竹，三路逼賊，復歸一隊，追擊於達州，禽斬五百，散其脅從二千。賊復走還太平，竄西鄉，薛大烈追敗之，截回川境。十月，慶成殲張天倫千餘賊於廣元，復遣兵助慶溥遏高見奇西竄黑河之路，余賊數十遁老林。穆克登布亦屢殲平利、安康之賊，敗匪輒逼回川。而湖北之賊，自六月內全保、長齡、孫清元等與七十五三路截擊湯、劉、辛、張，邀其竄東湖、保康之路，賊西竄入川。而七十五所擊之龍、戴二賊，長齡、孫清元、全保會剿之曾、辛等賊，皆先後分竄川、陝。於是楚境復無賊。 十月，詔以經略、參贊奏報賊數，惟湯、劉、李、苟、樊、戴六賊尚稱大隊，每隊不過千餘，均逼入四川界內，並其餘竄匿陝、楚無名之賊，統計不過一萬有奇。而經略在川北，參贊在川東，勒保界在中間，限期今冬掃蕩。額勒登保奏言：「剿大賊易為功，剿小賊難為效。目前除各老賊數隊外，其餘孽散逃深山老林間，雖總計尚可盈千，而分竄皆不滿百，不值以七八萬官兵搜捕。應俟各大賊已除，先酌撤回滿、漢官兵，各盡本省兵力。今本省提鎮分地搜除，其堡寨鄉勇則分派道府率同州縣，或以數十寨聯為一處，而臣於各邊適中督辦。兵力所不到，則以民力佐之；民力所不及，則以兵力佐之。剿撫兼施，以期殄盡。」詔以經略調度有方，將川、陝十餘萬賊掃除殆盡，僅存十分之一，宜先施懋賞，晉封三等伯。德楞泰功在川西，屢殲渠魁，晉封二等伯。穆克登布、賽沖（河）[阿]①、溫春均賞騎都尉世職。其軍機大臣慶桂、董誥、戴衢亨交部議敘。 十一月，詔曰：「川、陝、楚軍務將竣，其善後事宜，莫若扼形勢為控制。近日湖北襄陽已增提督，陝西五郎已增總兵，固原提督亦議移漢中。至湖北竹溪距四川之大寧，陝西西鄉距四川之太平、東鄉，各七八百里，或千餘里，地廣兵希，向為奸宄出沒之所，如有今昔異形，必應增改之處，會籌以聞。 ①據本卷前文改。 其三省可墾荒地，及銅務、鹽務有便於民無害於官者，量為措置。」額勒登保奏以「太平界川東北之中，請設太平協副將，而移舊都司於城口。其廣元之黃楊堡，通江之竹峪關，大寧之徐家壩，巫山之大昌，皆踞萬山中，應各設守備。其達州改為綏定府，太平縣改直隸廳同知。其東鄉之南壩，地當通衢，涪州之鶴游坪，武縣之大印山，皆周數百里，居民數萬戶，應設州、同、主簿各一。又乾隆中移綿州治於羅江，去年賊渡嘉陵江，居民連夜修築舊城，賊至無患，應移綿州，復舊治」。 是月，額勒登保、德楞泰、勒保會於通江。經略、參贊即移軍川北，而勒保赴川東。時川東各路敗賊竄老林者，冰雪凍餒，分出掠食，百十為群，或有賊首，或無賊首，諸將各有斬獲。惟川北賊苟文明，糾合高、冉、姚余匪，眾尚二千餘，騾馬數百，晝夜西奔。七十五以兵疲就餉太平。六日，賊已渡嘉陵江上游之略陽河，直赴階州，慶成、七十五先後馳擊。額勒登保復令楊遇春兼程赴之，並檄嚴守白水江，扼其赴川西之路。賊復折奔東南。時德楞泰方敗苟賊分隊張天倫於蒼溪，禽斬大半，令田朝貴追之南江，而自迎擊苟賊於廣元。賊已虜脅三千餘。十二月，德楞泰敗賊通江，斬獲千餘，盡獲其騾馬，斃苟文舉、苟朝獻。額勒登保扼竹峪關，遏其北竄。賊奔開縣、大寧老林，李彬余匪亦歸之。德楞泰兼程邀其入楚。 七年正月，德楞泰三路追苟賊於開縣，生禽七百餘，僅千賊奔老林。山深雪厚，民皆入寨，數百里無人煙，賊盡宰騾馬為乾糧，縊死林中者數十。額勒登保馳赴西鄉，遏其北竄。德楞泰使薛大烈追苟賊，與經略軍夾擊，而自回剿川、楚交界余賊。額勒登保邀苟賊於紫陽，賊竄西鄉，官兵一日馳二百里追之。賊已改趨白沔峽，夜渡漢北，官軍僅追殲其後隊二百。詔以額勒登保撤防江兵勇移於川、陝邊界，及是復追賊落後，致渡漢北竄南山，奪其伯爵，降為一等男，並褫雙眼孔雀翎。賊晝夜西奔，與續渡江之宋應伏數百賊合隊，敗副將韓自昌之兵。額勒登保、薛大烈兩路追之。楊遇春追辛聰賊黨劉永受，亦自秦嶺驅逼而西，三路會剿。詔：「德楞泰以參贊為成都將軍，專搜川、楚余賊；額勒登保以經略為西安將軍，專搜陝西余賊。」二月，額勒登保令薛大烈搜老林，自北而南，逼賊出山，而伏兵光頭山以待。賊探知東南有兵，復折竄太白河老林。乃令薛大烈回川，蕭福祿回漢南，而檄楊遇春移剿苟逆。時南山中賊劉永受為楊遇春斬馘，僅存百人，而宋應伏三百賊亦與苟賊分隊，西竄棧道。三月，三賊聞楊芳、慶溥兩軍扼其西，復自華陽合而東竄，官兵數路追截，復逾秦嶺北遁。時賊久困老林，每思出掠糧，畏官兵四面截捕，每屯高山巔遙望，軍至即遁。札克塔爾等以圍堵非計，乃佯撤辛口峪之兵以誘之。驍賊數百果出掠，伏兵禽斬數十，復遁入山。賊遂全隊晝夜南竄，官兵扼其東西北三面，驅逼而南。及鎮安界，官兵會擊，禽斬三百餘。復竄而北，為官兵所扼，乃竄上山巔無路之處，蟻旋北遁。 四月，詔曰：「額勒登保自用兵以來，從未有老師若此者。捕賊如捕鼠，當熏出穴而捕之。今困賊山內，仍不能絕其糧。賊屢欲竄棧西，何不縱令出山西竄，而我以十餘倍之兵蹙之於平野？」額勒登保奏言：「賊皆徒步，知四面皆兵，一出平原，必為勁騎所蹙，始終不敢離老林，屢為官兵驅逼出山，旋復竄入。」五月，上切責額勒登保、札克塔爾曠日持久，無方略，均革職留任。又諭額勒登保遍訪將士，獻禽渠之計。並懸重賞購募，如前購徐、王、高、馬之例，限六月內滅賊。六月，俘苟賊妻子，余賊三百人由孝義竄秦嶺。楊遇春知老林無食，設伏要隘以待。賊果西竄，途虜居民，知有伏，復折竄老林。額勒登保奏請展限一月。七月，苟賊復分三百賊為三路，遇林徑錯雜，或遍踐足跡，或亂擲衣物，以疑官兵。官兵以獲賊為嚮導，斬其先鋒王世貴。賊復分百人為數路，散竄老林。我兵皆欲禽賊邀賞，亦百十為隊，冒雨潦深入，絕壑窮崖無所不至，先後搜獲十人、十餘人不等，最後斬苟文明於花石岩。時上幸熱河，適捷奏至，詔還額勒登保三等伯，賞還雙眼孔雀翎，命移軍湖北，與德楞泰會剿。 德楞泰自二月剿賊巴、巫，令副都統豐紳以兵二千登舟東下，邀其東竄，盡驅巴、巫各賊而西。勒保、賽沖阿、張績等三路迎擊新寧、大竹間，禽斬大半。三月，張長庚、陳自得殘賊走夔州、為七十五斬捕。惟宋國品、張簡二黨尚出沒東、開間。川東賊不及千。乃令豐紳赴川北，助剿張、魏；七十五屯川東，備陝、楚邊界各賊。勒保督田朝貴、薛大烈、張志林等分搜東、開、雲、萬、太平，而賽沖阿、溫春隨德楞泰赴楚。時湖北賊糾合數千，其老教樊人傑、戴仕傑為掌柜，而曾芝秀、王國賢、崔宗和、胡明遠四賊主戰。全保、長齡遏其東竄。賊折犯二竹趨陝，遇穆克登布迎擊於平利，乃東趨東湖、谷城。德楞泰使鄉勇數百多張幟，聲言大兵追躡，而自率將士輕騎倍道，邀賊東湖之霧露河。以千兵扼溝口伏賊，而督兵三路仰攻雞公山，禽斬七百餘，賊折回興山，沿途逃散，余賊不及二千。而巴東賊蒲景等五千餘，聞參贊兵追賊西行，即分千賊綴孫清元軍，而大隊突渡霧露河。德楞泰乃使長齡、孫清元合剿樊、曾余匪，而自追蒲景於房縣，五月及之大埡口，恐賊遠颺，乃分兵扼其東南。又多留帳幕以綴賊，而夜繞百餘里出山後，乘雨霧突襲其巢，又追破之興山，禽斬逃散，僅千賊分竄。適長齡、孫清元所追樊、戴等賊又分二路：戴、崔、胡走東湖，副將李天林剿之；樊、曾、王由均州西竄，德楞泰乃令副都統色爾滾、總兵蒲尚佐以兵二千追蒲景等，而自迎擊樊、曾三賊於房、竹界之官渡河。時久雨，山潦暴發，官軍步騎相間，拽尾亂流數十里，追及於白鐵峽，乘霧繞據山頂，四面逼賊，盡入峽內，無走路。前惟阻一河，盛漲如雷，樊人傑、曾芝秀冒死赴之，急溜怒濤中無一免者。其前過官渡河之王國賢賊數百，亦為穆克登布遣兵所破。乃令孫清元、德昌搜二竹之賊，吉林泰、李天林搜東湖、歸、巴之賊，而自與長齡、賽沖阿移剿蒲天寶於興山。詔以德楞泰旬日連殄三寇，晉封三等侯。六月，蒲景等糾各敗賊奪據興、房交界之鮑家山，周三四百里，糧富寨峭守嚴。 德楞泰置大營東北以綴其前，又令守隘鄉勇多張幟聲炮為疑兵，賊莫測所以。忽一日黎明，寨內殺聲四起，天降地出，走徑皆已自鏟絕，擠崖隕壑，趾頂相接。蓋色爾滾、蒲尚佐以精兵千開管取道，援藤縋壁，繞出賊巢之上矣。余賊七八百盡簾老林。乃分兵勇扼其入鮑家山及入陝之路，追搜大寧各箐，數晝夜禽斬殆盡，獲蒲天寶屍於崖樹。適額勒登保亦殲苟逆於南山，於是陝、楚兩劇賊皆平。 其川北張、魏二賊，自三月與田朝貴相持廣、南、通、巴間，屢挫官軍，及朱槐、蕭福祿、羅思舉等奉經略檄至，始東竄，官軍追殲之開縣。勒保乃令田朝貴、羅思舉扼竹峪關，擊自陝竄川之賊。四月，羅聲皋殲度向瑤於東鄉，張績殲徐天培於豐城，田朝貴殲李彬余匪楊步青於通江，豐紳、劉清破張、魏余匪於廣元，於是川北無賊。其川東之湯、劉、張子聰等余匪數百，四竄山林，官軍搜之，寨勇截之，無暇虜脅，所禽斬皆老教真賊。勒保乃率張志林東赴夔門，以防川、楚邊界。五月，熊翠、熊方青六七百賊掠巫山，劉朝選四百賊掠奉節。時各賊因楚兵剿急，先後竄川。勒保檄巫山、大寧兩路分剿，羅思舉殲劉朝選，羅聲皋殲賴飛龍。晉封勒保一等男。其漢南之賊自川北竄入者，則慶成剿之，殲張、魏余匪於棧道；自川東、湖北竄入者，則穆克登布剿之，並不時雕剿太平、大寧及二竹之賊。 是月，額勒登保、德楞泰奏言：「本朝用兵准、回兩部，大小金川，從無鄉勇之事。自征台灣、苗疆、教匪，皆剿內地亂民，與外藩不同。必使良民自保，不為虜脅，而後可孤賊勢。且防江、守城、堵隘，亦無如許官兵。是以嘉慶元、二年間，四川應募鄉勇至三十餘萬，其間流民不過十之一二，且以本地之人為官兵哨探鄉導，免為賊用，故全川得以保護。自勒保再至川後，賊勢日狗，先後裁汰僅存萬餘，不及十分之一，從未有因裁鄉勇激變之事。目前統計川、陝、楚鄉勇不及二萬，皆土著有業之民，事竣必不願入營伍。惟隨征鄉勇萬有七千，多外省無業流民，其有家可歸者十之二三，願入伍者不下一萬。近議湖北增兵三千五百，陝西增兵六千，四川增兵千，共增兵萬餘。請即以安置無業鄉勇，無煩招募。其願歸籍者，善為齎遣，以恤義勇，銷後患。」 八月，詔以南山余賊責總督惠齡、提督楊遇春專剿。時長齡病回京，命慶成代之，以副都統格布舍代慶成。九月，額勒登保赴竹溪，與德楞泰、吳熊光會議。時德楞泰破熊方青千賊於大寧，遣賽沖阿追入陝，而自移剿戴、崔、胡六七百賊於房縣，截擊逃散，僅存百餘竄老林。穆克登布復破王國賢余匪於平利，追入川。詔德楞泰專搜楚賊，額勒登保專搜陝賊。十月，德楞泰遣蒲尚佐、富僧德殲戴仕傑於興山，禽崔連樂、崔宗和於房縣，殲陳仕學於巴東，乃分兵搜巴、巫余匪，而自扼界嶺策應。時楚賊略盡，其南山遺孽宋、李、陳、靳、二張等為楊遇春、楊芳分兵十餘路櫛比排搜，亦所余無幾，惟入川之賊不下二千。額勒登保乃命楊遇春移師寧、沔，以防川北折陝之賊，而自與穆克登布分道入川； 別留格布舍兵千餘，聲稱經略大營，屯鎮坪以防川、楚余匪。時川北則羅思舉禽張簡、湯思蛟於東鄉，川東則豐紳、桂涵殲羅半年、李世品於梁山、太平，又張長青百餘賊乞降於雲陽。其餘散匿山林，不過各十餘及數十人，已無百人之賊。而楚賊樊、曾余匪齊國典眾千餘，由大寧竄入梁、萬。又王國賢余匪四百，唐明萬三百，亦先後竄川。勒保檄諸軍分路剿之。羅思舉禽唐明萬。穆克登布亦由西鄉迎剿入川，會擊齊賊於通江，禽斬逃散，餘三百賊竄通、南，羅聲皋、武隆阿殲之，並禽景英。上以大功將竣，先復額勒登保三等侯。時額勒登保屯西鄉、太平邊界，勒保屯東鄉、開縣間，德楞泰亦由巫山入川，將三路逼賊歸開、太、大寧間，聚而搜捕。其南山余匪苟朝九為楊芳、雒昂剿急，與前竄寧羌之宋應伏二百賊合，竄漢南，官兵追之。川、陝、楚首逆已盡，惟殘匪千餘，歸於善後事宜籌辦。 十二月，經略、參贊會同川督勒保、陝督惠齡、湖督吳熊光，以大功勘定，遵旨不用紅旗，用黃表朱里折六百里馳奏。詔三省蕩平，上終先帝髦期未競之志，祭告裕陵，宣示中外。晉封額勒登保一等威勇侯，德楞泰一等繼勇侯，皆世襲罔替，並加太子太保，授御前大臣，賞用紫韁。勒保一等伯，明亮一等男，賽沖阿、楊遇春世襲一等輕車都尉。其親王、軍機大臣、戶兵二部，及各省承辦軍需之督、撫、司、道，錫賚有差。遣官祭告川、陝、河、湖四省山川神祇。又詔四川、湖北、陝西、甘肅、河南被賊各州縣，自元年至七年帶徵、緩徵逋欠錢糧，普予豁免，與百姓休息。 嘉慶川湖陝靖寇記八 是時三省雖靖，山林邊界尚藪逋逃。詔以大病雖愈，瘡痍未復，命經略、參贊毋遽來京。而諸帥亦鑒於明季李自成為陝兵剿敗，僅餘十八騎亡命山中，逾年復糾眾出山大猖獗。是一賊不盡，皆足滋蔓。於是額勒登保屯西鄉，扼川北賊竄陝之路；德楞泰屯太平、大寧，扼川東賊竄楚之路；而勒保往來東鄉、新寧，堵南竄腹地之賊。其楊遇春所追漢南之宋應伏、苟朝九，復糾巴山余匪分隊入川。 八年春，額勒登保使楊遇春迎擊楚匪於磚坪，而自督羅聲皋等剿苟賊於通江，使穆克登布殲姚馨佐、陳文海於南江。姚馨佐，姚之富之子也。而南江復有宋賊出（歿）〔沒]，其黨馮天保、余佐斌、熊老八等皆百戰猾賊，誘官兵入林搜捕，而突出格殺，穆克登布中矛死。穆克登布與楊遇春俱為經略左右翼長，每戰輒冠軍，年三十餘而殞。額勒登保痛惜之，斬先退親卒以殉。詔世襲輕車都尉。三月，羅聲皋追賊東鄉、太平，額勒登保邀其東北。賊復西竄，兵進亦進，兵止亦止，官兵屢禽斬，尚餘四百。苟朝九詭死，使靳思慶、趙金友領其眾，齊國典亦投之。其田朝貴剿宋逆余匪於開縣，斬馮天保、宗賴子，皆戕穆克登布之賊。惟熊老八、余佐斌率百餘賊遁太平、東鄉老林，復敗富僧德、蒲尚佐之兵，官弁死者十餘。四月，苟逆余匪復分二隊：齊、靳百餘賊東走太平，羅聲皋等追之；趙金友三百餘賊北奔陝，窺漢江，額勒登保邀擊，冒雨晝夜分路搜捕，先後禽斬殆盡。西鄉近川界數百里已無賊，復集兵勇回搜開縣、太平。五月，田朝貴、羅聲皋等斬靳思慶於太平。六月，禽趙金友於大寧。又參將陳弼報禽熊老八於太平，傳首京師，以祭穆克登布之墓。 其德楞泰川東一路，自正月王國賢二百餘賊，陳雲三百餘賊，又龍、熊賊黨劉學禮等，糾零匪及散遣鄉勇七百，先後竄巴東。 時慶成養傷襄陽，詔德楞泰赴湖北。閏二月，德楞泰襲攻劉賊於老鴉寨，斷其走路，蹙諸當陽河，禽斬漂溺，僅竄遁二百，追殲之竹山。三月，陳雲與苟朝閣、呂宗明合隊六百，走房縣。慶溥、吉林泰剿之，兼禽樊、戴餘黨胡明遠於房縣。其富僧德、蒲尚佐所搜太平、大寧之賊，亦先後奔楚。德楞泰乃自川東移剿。四月，張瑗、李天林逼兩路賊入川。其慶溥及吉林泰所追二隊禽斬逃散外，各存百餘，合計興、巴之賊不過三百。德楞泰乃奏：「將各路分捕之兵，再分多路，裹糧五日，會哨排搜，令其具結保無遺匪。 以巴東責吉林泰，竹溪責慶溥，房縣責李天林，巫山責蒲尚佐，大寧責豐紳，其豐溪、平利各處責楊遇春。」詔川、陝仿行之。 時川賊之就撫者：賴應舉降於達縣，廣元賊青、藍、黃號降於劉清，王國賢、黃國隆、黃朝舉、申三亨、王相、胡大年等，先後降於雲陽。詔獎雲陽知縣梁敦懷招撫之力。又參將桂涵殲湯、劉餘黨宋國品於大竹，副將馬元殲唐大信黨百餘於開縣。其漢江以北南山余匪，楊芳屢次捕斬，僅三十餘賊，乃分兵勇五路排搜，自東而西，自南而北，或數日不見賊蹤。額勒登保奏言：「陝境已無賊。惟楚賊僅二三百，川賊山內山外亦各二三百，皆散竄延喘，其勢已成咽匪，擬別籌變通之策。」六月，額勒登保與勒保會於開縣，督諸將分二十餘路排搜老林而西，先後復禽斬二百餘。各寨勇亦沿途截殺。德楞泰亦掃蕩川、楚邊界各賊，移師入川。七月，額勒登保、德楞泰、勒保奏報三省肅清，官兵凱旋。詔德楞泰入覲，額勒登保留搜余匪，俟德楞泰回川後，再還朝奏凱。德楞泰奏湖北搜捕分六段防哨，總歸慶成統之。額勒登保奏四川分六段，歸勒保統之。陝西分八段，自西鄉至寧羌七百里，將軍興肇統之；自西鄉以東至安康千餘里，楊遇春統之。 時各營所撤隨征鄉勇，每人以銀五錢繳刀矛，銀二兩資回籍。皆驍桀亡命，無家可歸，多勃鬱山澤間。而太白山老林深奧，為官兵未搜之地，亦匿百餘賊。至是六月，楊芳搜至其地，匿匪遂突出整屋、洋縣，楊芳追之入山。八月，副將吳廷剛所散鄉勇百六十人遂入賊黨，合隊三百，苟文潤領其眾，詭稱馬姓，虜掠四出，復猖獗。九月，楊遇春兵由洋縣入山，額勒登保渡江督之。賊東奔鄖陽不遂，遂由石泉七星壩竄渡漢南，赴西鄉，復糾巴山老林余匪及通江已散鄉勇眾五百，戕副將朱槐于山溝。詔楊芳回漢北防山內余賊。 十月，德楞泰出都。詔額勒登保還朝，以余匪付德楞泰搜捕。時楊遇春邀安康、平利他賊，亦追入川。時賊皆百戰之餘，騰如猱，具悉官軍號令及老林徑路，忽陝忽川，忽聚忽散，屢被圍，復乘霧溜崖突竄，有中數矢猶力戰者。分軍遇之則不利，大隊趨之則兔脫，僅餘二三百賊而三省不得解嚴。十一月，德楞泰剿賊山中，忽我前隊鄉勇旗幟不動，致陣亡副將以下數十。詢知賊中多舊充鄉勇，與我鄉勇相識相訴，故臨陣觀望。會藍翎鄉勇魏中才等請赴賊營招諭，德楞泰遣之，競為苟文潤所殺。詔懸賞購賊，如前購捕苟文明之例。 九年正月，賊屢由安康窺漢岸，欲竄南山，皆為楊芳兵勇所卻。其分隊王世貴百餘賊，亦由平利竄川，賽沖阿追之。楊芳復屢禽山內余匪百餘。於是南山無賊，惟嚴防漢江北岸。二月，額勒登保復出都，以欽差大臣赴陝。德楞泰圍賊太平之百里荒，四面設卡，層層進逼。賊屢乘霧突圍，不能出，復縋絕壁宵遁，與滄石河匿匪合隊五百，竄界嶺老林。諸軍會攻於竹溪。三月，又追擊於平利，禽斬百有四十，余賊三百奔化龍山老林，為從來各賊未涉之境。又時冒兵勇商民，誘破小寨掠糧，東西無定。諸將士皆棄帳裹糧步追，而從征八載，久役思歸。四月，額勒登保由興安渡江督師，乃先汰遣疲病兵勇，復下令凡士卒禽一賊者，即優遣回籍。分兵五路，人自為戰，並伏兵各寨，以備攻寨掠食之賊。賊奔太平、大寧入川，復增糾散遣鄉勇二百。五月，上切責諸將老師持久，降謫有差。而暑雨時行，山潦暴漲，兵與賊皆不能進。額勒登保、德楞泰、楊遇春皆病。 六月，詔額勒登保回京，以欽差大臣關防交德楞泰。剿賊於川、陝界之鳳皇寨，禽斬百有六十，尚餘二百賊。楊遇春邀之平利，復折回化龍山。八月，賊黨趙洪周聞購捕之令，乘間斬苟文潤出降，餘黨解散。乃令楊遇春、賽沖阿兩路入山搜捕，而楊芳搜漢北，豐紳、馬瑜、田朝貴三路分搜川境，先後禽斬無虛日。會寨勇禽苟朝九於南鄭，羅思舉禽王世貴於太平，各路皆報肅清。九月，班師。詔德楞泰回成都將軍之任。蓋自奏報戡定後，以散遣鄉勇激變，復勞師二載，數百賊當數千萬賊剿，數萬兵當數百兵用。故附著之，以見寇無眾寡，患無小大雲。 時長麟奏善後事宜，議收器械、毀堡寨。勒保奏言：「川民廬舍皆與田畝相連，多散少聚。自賊氛日熾，民皆團築高險大寨，以自守衛，而別分小寨於平地，以便耕作貿易，皆迫不得已。自戡定以來，爭還平地故居，並無戀據險阻之人，不俟官為散遣，間有近田畝成村落者，原可聽其安聚。即如東鄉、太平各縣，皆有前明古寨，即昔人避流寇之所。若慮其藏垢納污，悉勒除毀，非特勢所難行，亦可不必。惟有設立寨首，仿保甲之法，約束民戶禁習邪教，則守望可以相助，於詰奸、興教兩益。」 自賊起事至再報戡定，計先後用兵九載，費帑銀幾二萬萬兩，所奏殺賊數十萬計，而官兵鄉勇之陣亡與五省民之罹毒者，無得而稽焉。 臣源曰：以今准古方域，陝西雍州，四川益州，而漢中興安，則華陽、黑水、梁州之域，自古別為一道，明代嘗置鄖陽巡撫以統治之。界以漢、沔，夾以南山、巴山，襟帶背負，據秦、隴、楚、蜀之交，旁薄二千餘里，多材木、竹箭、五金、百穀。流甿奸宄之所託命，天下有事，常先叛後服。由四省犬牙相錯，出此入彼，且建官少，距都會遠，聲教所不暨，控馭所不周也。當軍興之際，天子蒿然議移巡撫，移提督，屢下廷議，或可或否。愚以為宜割四川、陝西、湖北山內之地，設置行省，以巡撫兼提督，建閫興安，居中控制。西枕漢中府，而割寶雞、秦州、徽縣、兩當以屬之；東抵鄖陽府，而割興山、南漳、巴東、歸州以輔之；東北屏商州、雒南，而割孝義、寧陝二廳以屬之；南屏綏定府，而西南割寧羌、南江、通江，東南割大寧等以屬之。其袤僻寥闊之區，非徒增營汛，且必增州縣，使有城池、廨署、學校、倉庫、監獄。無事得以編保甲，司教養，銷非僻於未萌；一旦偶有反仄蠢動，專閫大吏，朝發夕至，朝撲夕滅，責專權一，庶鞭長而肘不掣，蔓圖而原不燎。秦、隴、楚、蜀、豫間，不致常以腹心茹蠱蚘，庭闥豢封豕，於古者邦國封域，形格勢禁之誼，尚或有取焉。或曰：「王化之本在京師，《春秋》之誼，詳治內略治外。」故安民在乎知人，而建置抑其標末也。 嘉慶畿輔靖賊記 國家自嘉慶七年川、陝戡定，十三年靖閩、粵海寇。十六年辛未春，天子方舉西巡狩之典，幸五台，示得意，而有星孛紫微垣，占主兵。越二年，則有天裡教匪之變。天裡教者，亦名八卦教，聚眾斂財，愚民苦胥吏者爭與焉，而河南滑縣李文成、直隸大興林清為之首。方是時，溫承惠總督直隸，高杞巡撫河南，同興巡撫山東。文成各賊益妖煽其眾，指星象應在十八年秋九月十五日午時。文成黨數萬最盛。而清則密邇京邑，賄通內侍，外倚文成之眾為援，將乘駕幸木蘭秋獮迴鑾時，伏莽行在。謀定，而中外莫知也。 秋，滑縣知縣強克捷聞之，密封白高杞及衛輝府知府郎錦騏，請兵掩捕，皆不應。克捷乃捕李文成下獄，刑斷其脛。賊黨以事迫不能俟期，遂於九月初七日聚眾三千破滑，出文成於獄，強克捷死之。於是直隸之長垣、東明，山東之曹、定陶、金鄉同時殺官圍城，而曹、定陶皆破。事聞，命溫承惠會同高杞、同興討賊。諸賊既倉皇起事，遂不及赴林清外應之約。林清及期，則使其黨二百餘輩由宣武門潛入內城，藏兵械，混酒肆中。日晡，分犯東華、西華門，白帕其首為號。太監劉金等引其東，高廣福等引其西，閻進喜等為內應。而清自居黃村，尚覬河南賊集而後進。時東華門甫入數賊，即為護軍關門格拒奔散。其入西華門者八十餘賊，反關以拒官兵。賊得內監鄉導，已知大內在西，而誤由尚衣監、文穎館斬關人，侍衛急閉隆宗門，賊至不得人。總管太監常永貴縛由東華門入之二賊於蒼震門。皇子等在上書房聞變，皇次子急命進撒袋、鳥銃、腰刀，命諸太監登垣以望賊。俄，有手白旗攀垣將逾養心門入者，皇次子發鳥銃殪之，再發再殪。貝勒綿志亦以銃殪賊。賊乃不敢越垣而進，將火隆宗門。而留守京師諸王大臣率禁兵自神武門入衛，敗賊中正殿門外。薄暮，忽大雷電，數賊震死武英殿之御河，余股慄竄匿，先後就禽，並禽通賊諸內監。十六日，皇子、請王大臣皆飛報行在。 初，上行獮至伊瑪圖，將進哨，忽山潦驟發，遂旋蹕，命皇子先歸，故得靖內難。及得警報，則駕已至白澗。時京師連日大風揚沙，晝晦，訛言四起，驚擾達旦。十七日，上自白澗回蹕，駐煙郊，下詔罪己，並責中外諸臣泄沓屍素，致釀漢、唐、宋、元、明以來未有之禍，以功封皇次子智親王、貝勒綿志進郡王銜，諸大臣賞黜有差。以尚書英和代吉綸為步軍統領。是日，禽林清於黃村。十九日，駕自煙郊還宮，人心始定焉。上御瀛台，親訊首逆及通賊太監，皆磔之，傳首畿內。 李文成既據滑，以脛創甚，不能出四方為流寇，遂出兵圍浚，而萃精銳於道口鎮。道口距滑十八里，臨運河，有積糧，賊恃以戰守，且為長垣、東明、曹、定陶、金鄉諸賊號召。時溫承惠督兵大名，巡撫高杞軍浚，皆按兵不動。而山東巡撫同興聞報，逾句不發兵，鹽運使劉清力爭始發。乃詔以陝甘總督那彥成代溫承惠佩欽差大臣關防，節制山東、河南兵剿賊，陝西提督楊遇春副之。又調滿州健銳、火器營兵千及西安、徐州兵數千。十月，楊遇春至衛輝，即日率親兵八十由運河西進覘道口，遇賊數千，即大呼突擊，賊辟易，追渡河，禽斬二百餘，賊敗入道I。遇春出陣，數親兵少二人，復沖入賊隊，奪還二屍，賊眾奪氣。遇春還北岸，斷浮橋，焚渡船，欲即營其地，扼賊咽喉，高杞等不可。時那彥成已至衛輝，聞滑賊盛，請俟調山西、甘肅、吉林、索倫兵五千而後進，詔切責之，亦馳至軍。時楊遇春以固原兵擊賊，連斬獲。二十七日，官兵會攻道口，遇春自沖其前，所向賊望見髯將軍輒披靡，大破之。又敗滑城來援賊二千，遂奪道口，燒賊萬計。復擊走桃源賊三千於城東，進圍滑。 方是時，上命尚書托津統吉林、索倫兵以辦直隸開州之賊，又命副都統蘇爾慎往山東助剿曹州。時金鄉以知縣吳階守御得不破。而山東鹽運使劉清故在四川將鄉兵剿賊有名，至是以文吏將官兵，大破曹州賊於定陶之髣山，復定陶。十月，劉清復破賊韓家廟，再破賊扈家集，皆劉清身先士卒，而總兵陳某反隨後策應雲。於是山東賊略盡。命蘇爾慎回開州助托津會剿。十一月，破賊數千於湯二莊。署直隸總督章煦復奏禽滑縣賊首馮克善於獻縣，直隸之賊亦定。乃詔索倫兵悉赴河南滑縣，為古滑州舊治，城堅厚，外磚內土中沙，大炮攻之，遇沙而止。賊運道口糧峙其中，足支一載，嚴脅居民，無敢內應。官軍圍滑三面，惟北門隔葦塘未合圍，於是桃源賊首劉國明潛入滑，護李文成出，收外黨，西入太行，為流寇計。文成脛創不能騎，乃輕車出北門，招賊四千入輝縣山，據司寨。那彥成遣總兵楊芳追之。十九日，伏騎白土岡，誘賊出司寨，佯走，伏起敗之。又追擊於南首山，殺賊二千餘，進奪司寨。李文成縱火自焚死，獲其屍。官兵齊集滑，晝夜環攻。而陝西三才峽賊又起，於是上督諸將刻期破賊。先是，城外連掘地隧十餘，皆為賊覺，或水灌之，或濠截之。至是楊芳佯築他柵進攻，而潛掘舊隧，滿實火藥，至期，官軍皆三里外甲騎以待。十二月十日平明，城西南角雷轟地震，崩裂二十餘丈，磚石滿空，賊燒震死千百，官軍奮前奪城。及晡，諸將各蟻附而人，巷戰至夜，又殲其昏黑突圍之賊三千餘。先後共殲賊二萬，免老幼男婦二萬有餘，俘賊首牛亮臣、徐安國等，檻獻京師，滑縣平。加那彥成太子太保，封三等子，楊遇春三等男，諸將士楊芳、劉清等以下炎有差。惟溫承惠以喊起畿甸不覺察，又將兵逗留，降黜。而豫親王以先期聞賊黨祝顯逆謀不舉發，削封爵。以強克捷首發賊功，賜諡忠烈，世襲輕車都尉，韓城、滑縣各建專祠。復命那彥成等會剿陝西三才峽箱賊。箱賊者，南山木商夫役，歲飢停工掠食，吏捕之，有萬二者煽眾入山，巡撫朱勛遣吏講解，賊益恣，眾至數千，燒木箱，朱勛遂以教匪聞。總兵祝廷彪、吳廷剛等屢破斬之，余賊悉降。時十九年正月也。 自賊起事，首尾五閱月，騷動四省。而是秋黃河又決儀封，軍餉宣防交急，司農竭蹶，於是吏部侍郎吳璥復請開捐例。議者以賊起多由吏饕民困，今復開捐輸，是吏治重弊也，久不決。上乃下詔曰：「開捐助帑，原非得已之政，使籌畫有方，朕亦何樂是舉？邇因軍餉、河工經費浩大，命諸臣籌裕餉之策，類皆空言無事實。最後英和一疏，極陳開捐之弊，而請復名糧、開礦廠，事亦難行。中外大臣食君之祿，皆當忠君之事，果有生財裕餉之方，但封章朝聞，則捐例夕罷。若徒為書生陳言，朕久已熟聞，無庸贅瀆也。」於是大學士董誥請京兌秤贏二兩，兩江總督百齡請增典商息三分，上皆以非政體留中。而捐例遂復開，—如乾隆川運，嘉慶川楚土方、衡工、工賑之例。自十九年四月至明年五月乃止，謂之「豫東例」。 嘉慶川湖陝鄉兵記 川、陝之役，剿內地亂民，故多募鄉勇以佐官兵之不逮。而鄉勇又有守有戰。其守險保衛者，若襄陽、鄖西、竹山、竹溪、龍駒寨，已分見各記。惟隨征之鄉勇，則自文吏劉清外，莫著於羅、桂二將，事多不見奏牘，不可以無述。 羅思舉者，嘉慶中以鄉勇殺賊四川起家，至節鎮，威名亞二楊。思舉用兵，善因險出奇，以少破眾，長劫營，長用伏，長用間，其得名蓋自豐城劫寨始。豐城者，達州東鄉賊王三槐巢穴，屯聚數萬，矛槊成林，官軍莫誰何。適賊三千出掠，將近羅家壩，時壩中團勇萬，皆鄉民，不習戰，臨敵不及五之一，余皆遠屯數十里，或十餘里。思舉廁其間，獨身遇賊前鋒數百，詭呼曰：「數十賊耳！」直前搏戰，眾聞賊少，氣倍爭奮，遂敗賊，乃獻俘獲於游擊羅定國。定國使偵賊豐城，還報：「請率死士夜搗其巢，而伏官兵五百為外應，夾擊可一舉滅賊。」軍中咸狂之，且謂賊間諜。思舉憤官兵養賊，乃自請火藥數斤，夜獨往賊寨深人，得矛積火焉，風烈火熾，賊黑夜自相蹂殺，歡噪震天，奪路走，顛崖路死無算。思舉乘亂跳身還。以無官軍邀擊，故賊得盡奔南壩場，棄器械牲畜山積。是役以一夫走賊數萬，名震川東，鄉勇從之者如歸市。於是自成一隊，號「羅家軍」，屢殺賊。而某弁者冒其功受賞，益思舉，譖諸官，奪其器械，散其旅。會四川總督英善聞之，給七品頂戴，檄隸副都統佛住於東鄉。時嘉慶元年，思舉年三十有三矣。時川賊最強者：川北則羅其清、冉文儔；川東則徐天德、王三槐。適徐、王二賊合窺東鄉，屯城河對山。佛住恃烏合鄉勇數萬為援，惟扼河守。思舉白佛住口：「偷渡不可防也，賊方張，請浚濠設柵，增城垣，備積石以守。」不聽。思舉策其必敗，遂赴知縣劉清軍於方山坪。羅其清素德劉清，清欲招降之，無敢隨往者，思舉請行，遂同入賊營，慷慨說賊，賊諾降。次日，復持檄往，賊以思舉同姓留飲，款我軍虛實。思舉知賊無降意，詭詞回營，則空無一兵。蓋劉清聞賊陷東鄉，害都統，恐二賊合攻，已拔營宵遁矣。賊亦探官軍去，急遣百餘騎槊而追思舉，會晨大霧免。於是徐、王二賊分據石子坪、香爐坪，眾各萬。思舉復請夜襲香爐坪賊巢，而伏精兵外應，參贊德楞泰許之。梯緣絕壁而上，伏火藥十餘處，會大雨不遂。翼日賊覺，遂棄寨宵遁。自是以藍翎千總常將鄉勇分道為奇兵，與川東官軍犄角。 二年，徐、王二賊敗走雲陽，將與白崖山、陳家山二賊合。思舉以鄉勇繞開縣出其前，途獲賊諜，知王三槐遣約陳家山新起賊，合拒官兵。即冒所獲賊白旗，夜馳抵陳家山，聲言白號賊至，賊四百魚貫下山迎。思舉坐壘門，令能誦邪教者釋械入後營見老師傅，悉誅之。賊至死號呼，稱「我實白蓮教，非紅兵」。蓋呼官兵為紅兵也。賊首張長庚方屯山上，望覺奔遁。出兵掩擊，殲禽四千人，釋其不能誦邪教者二三千。雲陽新起賊一舉除。宜綿奏補夔州左營千總，思舉戰功上聞始此。 三年，勒保誘執王三槐於雲陽。餘黨冷天祿猶負嵎安樂坪，大兵環攻三月不下。思舉復請劫賊寨，梯絕壁上，守柵賊恃險酣寢，盡刃之。縋引死士千餘，人其三柵，乃縱火深巢，昏黑橫突萬眾中。將明，殿旅出寨，大呼曰：「吾豐城劫寨羅思舉也。」賊膽落，潰圍走，官兵邀斬無算，旋為額勒登保所殲。川東賊由此不振。會德楞泰圍川北羅、冉二賊於大鵬寨，三月不能破，思舉遍相地勢，曰：「賊各隘皆壘石嚴守，惟山後懸削數十餘丈，賊必恃險。請細巨竹數十為長梯，每尺間以踏繩，倚諸絕壁，而兩面以人持其長維，官兵日夜攻其前，使不暇他顧，則可乘間搗也。」許之。乃從死士四十，各為暗號，攜火彈，宵攀而上。官軍望火起，萬炮齊逼，惟留一路以縱賊。賊夢中起，昏黑相殺，爭墜死無算。其由一缺逃死者，均為伏兵所殲。共殪賊五千，俘七千，而四十人無一傷者。德楞泰計賊必遁回方山坪舊巢，使總兵朱射斗以兵三千據其寨，而思舉伏鄉勇千餘於隘。薄暮，賊果至，伏兵格之，賊突奔山上，復為官兵壓擊，圍斬幾盡。次日，搜獲羅其清于山硐。奏擢守備。川北賊自此不東擾。 四年，隨參贊德楞泰剿冉天元於江油馬蹄岡，過賊七伏，始獲賊諜，知已陷伏中。聞賊各攜毛竹牌，夾濕絮以御矢銃，乃急令兵多拾雹石。未里許，伏果起，官軍矢銃不能制，各路皆敗。惟左路亂石雨擊，賊皆棄竹牌反走，絆蹶滿路，追斬千餘，遂救參贊於前山，咫尺相及，轉敗為勝。思舉冒所獲賊旗以追賊，復殲賊首雷士王於新市場，進攻火嶢，寨崖周環如堞，賊伏堞中，矢銃不入，欲俟我矢硝盡而乘我。乃令軍士皆仰空射，矢雨其寨，賊噪亂，遂蛾傅乘之，賊奪隘奔潰，自是不敢迎戰，望風其逋，復渡嘉陵江而東矣。時勒保復以六品領隊大臣來川，桂涵患七十五死戰，恆欲隨勒保，自是遂與思舉分路。會陝賊入川，連敗薛大烈、桂涵兵於開縣。思舉隨七十五赴之，請分兵間道繞出賊後。七十五以路險不許，徑搗當加灣，而思舉潛用鄉導趨後路。適賊已摧提督軍，恃勝不設備，鄉勇乘後山突潰之，逐北二十里。當山隘有巨阱，深不測，左右兩崖，賊被追急，陷其中者千餘，禽斬數千，俘賊首向入，並奪回薛大烈敗軍所失騾馬、旗械無算。 時提督七十五已劾思舉違節制，至是乃大喜過望，追回其劾雲。自是隨七十五轉戰川、陝、湖老林間。賊無定勢，兵無定向。其在房、竹間缺糧七日，煮馬韉皮，啖賊肉以追賊，視前戰川東北時尤艱苦。復逼賊苟文明等自湖北入川，由大寧、太平出山，向通江、巴州。時鄉勇半載未領糧餉，衣狗皮，躡草，人皆呼曰「丐兵」，及戰勝則笑曰：「丐兵破賊。」至是追賊過達州，六日，補領兵餉，士氣始飽。會七十五以事被逮，思舉檄赴參贊軍。 而川北賊張天倫、魏學勝焚掠儀隴，屢敗總兵田朝貴。七年正月，勒保檄思舉往援。賊狃田朝貴易與，專蹈其瑕。思舉乃繞道還，冒田總兵旗，賊望見爭趨之，為我軍所破。而他鄉勇冒思舉八卦旗者，賊望見輒反走。後大破賊於東鄉，斬張天倫、魏學勝，又禽劉朝選於老林，破齊國點於通江，又與總兵羅聲皋禽張簡、羅道榮於巴州。勒保皆以其功予他將。劇賊熊八者，曾害提督穆克登布於南江，動以伏陷官兵，奉旨嚴捕解京者也。思舉俘諸太平之仙女寺，並獲穆克登布所佩銅佛、洋表。經略額勒登保大喜，設提督位而磔祭之。然勒保已先奏參將陳弼於大寧斬熊八矣，如不能復奏何！ 八年秋，三省肅清，奏以寧陝鎮總兵楊芳專搜陝賊，而思舉以太平協副將專搜川賊。深窮太平、大寧、開縣、通江各萬山中，又二載，始靖餘孽雲。 而十年七月，復有陝西寧陝鎮兵之變。思舉聞變，欲以太平協兵千餘裹糧疾趨，掩其不意。而署太平同知袁詩秀以越境不肯備餉，阻其行。後賊破洋縣，遂脅從數千。德楞泰至，調兵萬餘剿之，僅以招降蕆事。自是川、陝兵果數叛。明年，西鄉瓦石坪營兵變，思舉急選兵三百，以其半扼竹峪關，而自率其半三晝夜馳至西鄉。據山多張幟為疑兵，俟二更下山襲之，則賊已遁回巢。副將祝廷彪又遣卒來言，已赴賊營招撫，約勿擊。思舉陽諾而疾馳壓其壘，賊傾壘出，我軍乘高雨石奮擊，每卒皆長驅數十賊，遂追入巴山，與陝兵合蹙之。是役微思舉神速，賊幾再滋蔓。由五郎兵變，姑息致此雲。 思舉十八年擢重慶鎮總兵，二十年，命討川西徼外中瞻對番酋，破之。道光十一年，命剿湖南永州江華瑤趙金龍，別詳《湖粵平瑤記》。然其奇功皆在未建節鉞時，軍中號曰「羅必勝」。言晦夜劫營必勝，崖溝間道必勝，冒旗誘敵必勝也。江華小捷，懋賞世封，天以追酬川、陝百戰之勞雲。 魏源曰：思舉，忠孝人也。其始軍中蓋莫知所自來，及為副將，自檄川、陝、湖北各州縣銷積案數十云：「所捕劇盜羅某，今已為國宣力，其毋復株連。」世始知其所自來雲。源嘗遇諸川東道署，酒酣，袒身相示自戰創班班外，為親刲股痕七：左股四，右股三。世不知思舉，乃以槊馬叱吒，豪思舉也。 桂涵者，與羅思舉皆東鄉人。膽智捷，不知生產，橫行鄉里，屢觸禁網，遂不知所之。時或見於人家屋瓦上，及幽岩邃洞荒寺敗舍間。足嘗裹鐵沙數十斤，蓬頭敝（焜）〔裩]①，行千里外。聞川、楚軍興，官募義勇，皆來歸，各起鄉兵以拒賊。時蹈賊瑕，或昏夜獨入賊營，往返數四。賊來報復，輒遠颺，已復左右擾之，往往數十騎走賊萬眾。由是兩路義旅遂為川東北最。涵初與其父桂天聰率族黨起義，屯罐子山。萬賊來攻，涵率壯士數十伏隘，大呼躍出，賊辟易走。嘗從官軍戰潰，涵率其伍伏林莽，伺賊過反擊其後，轉大勝。暮營山上，遍熾草樹為號。賊知涵兵少張虛勢，夜半襲之，則空營，忽鼓譟，伏四起，賊不測反走，歸路已為木石塞斷，大潰，天明仍不見一卒。其權奇多類此。 嘉慶三年三月，從總兵朱射斗攻徐、王二賊於金莪寺。垂破，擲火觸柵倒燕，硝桶盡轟，驍賊乘勢出突，官兵且戰且退，至山半被圍數重。涵率寨勇據山旁二硐，乘賊與官兵戰，出截其尾，襲其巢。賊始潰退，回攻二硐，積柴岩下，熏之硐中，扇以風板，煙焰四散。賊掘山溝灌硐，硐中開竇瀉之。又兩山築望樓，賊諜來探者輒銃斃之，賊患寨勇與官兵犄角，遂移屯重石子、香爐坪。朱射斗躡其後，涵及思舉各伏鄉勇，伺賊渡溪河，突出扼擊之，賊自相蹂躪，溪為不流。五月，官兵追香爐坪賊而西，時達州、東鄉、太平、新寧民被賊焚掠圖報復者聞之，爭挾矛矢來追，及賊淨土庵，德楞泰、明亮、穆克登阿、朱射斗四軍扼其四面。賊攻朱射斗營，自晨至午，營垂破，忽鄉勇四山蜂擁而出，不知其數，各標樹葉為號。涵及思舉倡先陷陣，呼聲震山谷，賊寨火藥忽發，煙塵漲天，勢土崩，屍積數丈，斬教首孫士鳳。官兵又炮擊其竄賊，賊縊林中相望，樹為之折，明年林木皆為屍氣蒸死。 ①據上海申報館本改。 自賊起以來，無此大創，余賊二三千北走太平，泥沒頂踵，無復人形，沿途寨民爭擊，東西鼠竄。蜀賊莫猾於徐、王，至是大蹙。使非湖北齊王氏、姚之富等相繼入川，則不再戰而殄矣。 四年二月，副都統德楞泰擊徐天德於長壽之雲台鋪，參贊額勒登保引勁騎橫衝之，賊大潰，追及平井鋪。賊詭令婦女肆酒食以待，追兵前隊至，正饑渴，就飲食，為伏賊所害。涵及思舉領鄉勇至，敗之。又轉戰及開縣之白橋，賊伏騎橋左右，而整眾橋東以待。德楞泰望之曰：「是有伏。」令涵、思舉出其左，他將出其右，自率中隊馳之，賊大北。 五年閏五月，涵從阿哈保等追高、馬二賊於龍安，分營兩山左右。涵率鄉勇百人馳之，賊辟易，官兵不繼進，賊回攻兩山軍，軍潰入林。會暮微雨，賊退，涵集潰卒，從林中突出截之，賊疑中伏亦大潰。是時奉旨招撫，脅從罔治，而賊探騎所至，揭去謄黃，解散無幾。至是涵從朱射鬥敗王光祖於雲陽縣，降賊數千，縱其首李甲歸營，招其餘黨，列械前行，於是降者日至。 明年，桂涵從薛大烈、阿哈保等別屬勒保，始與羅思舉分路。六年正月，殲李顯必於店子河。九月，追賊墊江。賊畏索倫射手，夜走鄰水、大竹。涵料賊必趨達州，先往伏衛家溝，蓐食待戰。賊果至，伏起與大兵夾殲之。十一月，涵以游擊隨薛大烈追李彬、冉天士等賊於通江，至小中河，天大雪，賊謂官軍必不出，酣歌不為備。涵領鄉勇冒雪宵進，官軍不得已隨之，四鼓抵賊壘。賊巡（析）〔柝]①者畏寒，皆縮伏帳中。黎明，四面乘之，賊望平曠奔軼，遇索倫勁騎，無一免者。 七年六月，涵以參將追徐天德至絲羅壩，垂獲，而左右寨民不辨，疑官兵為賊，截其追路。適總兵田朝貴伏兵於前，徐天德誤奔人，涵至，夾攻獲焉。 ①據文義改。 大抵賊將至，輒以探騎先，一騎被殺，則他騎皆反，報大隊先遁，或預備以待。涵每伏勁卒，俟其探騎過，則全殲之，而突沖其大隊，每獲奇捷。自後轉戰開縣、新寧、太平、大竹、東鄉、長壽、忠州、鄰水、江北廳，斬獲二三千，皆殘敗之賊，無大戰，故不具書。其戰江北廳也，軍方勝於秦羅坪，夜犒賞酣飲，賊突出老林，大呼逼壘，眾皆失措，涵堅壁不動，比曉逐之，斬其渠而還。其富河場之捷，獲賊數百，檻送長壽縣。方殘破無監獄，系諸鼓樓。三更乘守兵睡熟，群破械焚殺。涵聞，夜馳二百里，一鼓禽之。其在雲陽，適經略追苟文明餘黨至太平，大軍尚未至，賊營山上，燦薪禦寒。涵率數十卒夜至，使半伏河岸，半襲山上。賊驚潰，爭跳崖下，岸兵騰躍斬之，如刺飛禽，軍中語曰：「戰莫樂崖下斫。」 八年五月，經略、參贊會兵三省之交，分兵搜捕老林，路險餉艱，且皆百戰猾賊。涵及思舉夜襲賊於太平之望鄉台，賊先有備，分隊出我陣後，鏖戰競夜，月斜眾星亂墜，兵與賊俱潰。涵、思舉收軍犒士，約翌日決破賊。比曉，賊已入陣突斗，聲振山谷，兵賊皆力盡乃退。九年正月，賊復闖入老林，官兵鑿山伐木通道，山谷巘絕，軍不成隊，糧不濟飢，軍中語曰：「斗莫苦穴中鼠。」九月，涵以副將從經略、參贊圍余匪於太平之火燒梁。山峻無路，涵計賊圍久必出劫硐糧，請以步兵繞伏山後，從之。竟日始出山背，賊驍銳千餘果至，殺傷相當。諸將以此次不滅賊，將更滋蔓，皆死戰不退，半日競殲之。於是前山拒守者皆膽落，不日殄盡，川、陝肅清。 十年十二月，綏定府復有新兵之變。初，寧陝叛兵招撫後，士驕甚，流言無忌。有綏定營兵陳得先等，中途以借餉圍脅營弁。 羅思舉策其歸必變，密札綏定守備王國雄，令遣悍卒因事過太平，欲便宜誅之。王國雄以已非太平屬，置不答。及是果爭餉激變，國雄及兵備道嚴世銨、知府王世濤皆逾城遁。知縣余永寧朝服升堂諭賊，使出城受約束，而募勇守城。桂涵率親兵百人馳至，合鄉勇一鼓禽斬之。 桂涵以川北鎮總兵至四川提督。道光十年卒。今內地用兵動募鄉勇，莫難於統領號令之人，羅、桂其著者也。《詩》曰：「修我戈矛，與子同仇。」二將有焉。 附嚴如熤前後鄉兵行《前篇》曰：紅旗悠悠土城頭，繞城畫角雲慘愁。羽檄星馳募鄉勇，大旗小旗森戟矛。鄉中豪俠子，亡命身未死，乘時得入驃騎營，誓取功名如折矢。夜宿沙場刁斗鳴，酒酣高唱氣驕橫，黃巾十萬勢洶湧，來壓軍門雲不動。排弩架炮守壘營，將軍有令須持重。豈無中黃賁育士，軍令森嚴稟相奉。鄉兵憤怒火出鼻，大呼陷陣萬夫辟。頃刻驅狼若驅羊，諸軍鼓譟踵相繼。爬岩翻箐無處尋，岩懸削瓜箐屯雲。憑高負險侮我軍，仰視墮帽徒怒嗔。將軍下令懸重賞，孰擒賊者銀千兩。幾輩貪賞不顧生，前者頂糜後者上。藤繩累縛獻軍門，一軍歡喜得好仗。椎牛饗士軍筵設，夜奏《甘泉》月三捷。幾番開庫賞鄉兵，謝恩叩頭頭有血。歸來就地作博場，俄頃千金如沃雪。前日班師撤歸里，中有一人泣不止：十年百戰掃槍，兩手依舊空男子，悔要銀錢不要官，那有功名夸閭里。 《後篇》曰：大紅旗，小紅旗，大小黃旗其迷離。七星蜈蚣稱健兒，五日十日道路壅。居人慄慄行人悚，聽說前途撤鄉勇。鄉勇十人九頑劣，中有一人獨悲咽，哀哀細從召募說：憶昔苗疆歲乙卯，烏巢河畔隨征討。蠻槍亂射百無虛，夥伴都死一身保。聽說妖氛起荊、襄，達州劇賊尤披猖。慚無顏面回故里，報名再吃鄉兵糧。夔府作軍探，湖北又河南；最後隨營過嶢關，輾轉黑河大巴山。老林百日無完衣，肘見踵決血流腓。一饃二十錢，甜米斗二千，披得包穀作晚爨， 青楓樹濕燒不然。昨到興安城，糧船如魚鱗；又見守營卒，個個衣履新。殺賊要鄉勇，受賞遍說冊無名。十年凱撤人已老，欲補新兵糧額少。賞金多被領旗抽，區區微勞誰見收？功不收，亦無愁。依然無面回鄉里，甘心老向南山死。 道光洋艘征撫記上① 道光十八年四月，鴻臚寺卿黃爵滋奏言：「敬籌國計，宜防漏卮。近年各省漕賦之疲累，官吏之虧空，商民之交困，皆由銀價昂，錢價賤。向時紋銀每兩兌錢千，今則每兩兌至千有六百，其洋錢價亦因之遽長。而銀少價昂之由，由於粵東洋船鴉片煙盛行，致紋銀透漏出洋，日甚一日，有去無返。此煙來自英吉利，洋人嚴禁其國人勿食，有犯者以炮擊沉海中，而專誘他國，以耗其財，弱其人。既以此取葛留巴，又欲以此誘安南。安南嚴令誅絕，始不入境。今則蔓延中國，橫被海內，槁人形骸，蠱人心志，喪人身家，實生民以來未有之大患，其禍烈於洪水猛獸。積重難返，非雷厲風行，不足振聾發聵，請仿《周官》用重典，治以死罪。」詔各省將軍督撫會議速奏。時中外覆奏，皆主嚴禁，惟湖廣總督林則徐所奏尤剴切。言：「煙不禁絕，國日貧，民日弱，十餘年後，豈惟無可籌之餉，抑且無可用之兵。」上謂為深慮遠識之言，詔林則徐來京面受方略，以兵部尚書佩欽差大臣關防，馳赴廣東查辦海口，節制水師。 ①底本《目錄》卷十下有《道光夷艘征撫記》的篇名，且註明「補刊」，而正文無此篇。今據上海申報館本所載補人，題目亦照錄。 初，鴉片煙在康熙初，以藥材納稅，乾隆三十年以前，每年多不過二百箱。及嘉慶元年，因嗜者日眾，始禁其入口。嘉慶末，每年私鬻至三四千箱。始積澳門，繼移黃浦。道光初嚴禁，復移於零丁洋之躉船。零丁洋者，在老萬山內，水路四達，為中外商船出入所必由。洋艘至，皆先以鴉片寄躉船，而後以貨入口。凡閩、浙、江蘇商船，即從外洋販運，其粵商則皆在口內議價，而從口外運入。始躉船尚不過五艘，其煙至多不過四五千箱，可籌火攻，而總督阮元密奏，請暫事羈縻，徐圖驅逐，於是因循日甚。 其突增至二十五艘，煙二萬箱者，則在道光六年兩廣總督李鴻賓設巡船之後，巡船每月受規銀三萬六千兩，放私入口。前此定例，互市以貨易貨，不准紋銀出洋，洋商歲補內地貨價銀四五百萬圓。逮後則但有外補洋菸之價，絕無內補貨價。於是援例影射，藩離潰決。 及道光十二年，總督盧坤始裁巡船，而水師積習已不可挽。道光十七年，總督鄧廷楨復設〔巡]①船，而水師副將韓肇慶，專以護私漁利，與洋船約，每萬箱許送數百箱與水師報功，甚或以師船代運進口。於是，韓肇慶反以獲煙功保擢總兵，賞戴孔雀翎。水師兵人人充橐，而鴉片煙遂〔歲〕至四五萬箱矣。京卿中有奏請將鴉片煙照藥材收稅者，不報。十九年正月二十五日，林則徐馳驛抵粵，傳洋商伍怡和，索歷年販煙之洋商查頓、顛地，時查頓已聞風先竄，惟顛地隨英吉利公司領事義律由澳門至省城洋館。林則徐派兵役監守之，並於省河之獵得炮台，筏斷來往，諭令將零丁洋二十五艘之煙土，勒限呈繳，免其治罪，否即斷薪水，停貿易。又以禁菸事宜策問書院士子，皆以水師包庇販私對。於是奏革水師總兵韓肇慶之職，終以鄧廷楨所保，不能盡正其罪。 ①②據抄本《夷艘寇海記》補。 公司領事者，英吉利國王所派洋官司貿易者也。他國皆洋商各自貿易，惟英吉利別有公司，皆通國富商，合貲銀三千萬圓，而國王派領事一員總管之，凡與中國官吏抗衡桀驁，皆領事所為，故他國如中國鹺務之散商散輪，而公司則猶鹺務之總商整輪也。初議三十年為一局，繼展限六十年。道光十三年，公司局散，粵中已無領事，此洋務第一轉機。 而總督盧坤初至廣東，未悉利害，聽洋商言，反行文英吉利國，令仍派領事來粵。初至者曰勞律卑，即以兵船闖入虎門構釁，457勒令歸國。再至者即義律，在粵三載。至是既被圍省館，不能回澳，始於二月十二日具印稟遵繳，並將駛往東洋之煙船盡駛回粵，共繳鴉片煙二萬二百八十三箱，計每船大者千箱，次者數百箱，每箱百有二十斤，共二百三十七萬六千餘斤。林則徐會兩廣總督鄧廷楨，親駐虎門驗收，以四月六日收畢，每箱約賞茶葉三斤，其煙土請解京師，詔即在海口銷毀，毋庸解京，俾沿海民人共見共聞，咸知震。林則徐會同督撫，於虎門監視銷毀，就海灘高處，周圍樹柵，開池浸滷，投以石灰，頃刻湯沸，不爨自然，夕啟涵洞，隨潮出海。 其鴉片共四種：最上曰公斑土，白土次之，金花土又次之，每箱四十枚；又有小公斑土，尤貴。皆產於東印度之孟阿臘，南印度之孟邁之曼達（刺）〔刺〕薩。其印度洋埠發票，有每月發至萬有二千餘箱者，雖間售南洋各國，而中國居其大半，歲不下五六萬箱。其煙在印度本地每箱值價銀二百五十圓，至廣東則價銀五六百圓，為利一倍。共燒毀費本銀五六百萬圓，並利銀共千餘萬圓。 時有各國洋商聞風來觀，作文紀事，頌中國之政。林則徐下令盡逐外洋之躉船與澳門之奸商，不許逗留內地。其續至商船，有鴉片者，倘自揣不敢報驗，即日回國，亦免窮追。其進口之船，均應具結。有夾帶鴉片者，船貨沒官，人即正法。其令過嚴，已非律載蒙古化外人犯殺罪准其罰牛抵償之例。時西洋彌利堅諸國，皆遵具結，於是義律由省下澳，稟言躉船販煙之弊，極須設法早除，如委員來澳會議章程，可冀常遠除絕，並稟請准本國貨船泊卸澳門。此洋事第二轉機。 林則徐以澳門向例，惟准設西洋額船二十有五艘，若英人援458此例，不入黃埔，則海關虛設，而私菸夾帶，何從稽察，嚴駁不許。義律言不准泊澳，便無章程可議，因不受所賞茶葉，不肯具結，言必俟奉國王命定章程，方許貨船入口。時義律已寄信附貨船回國，往返不過半年，原可少需毋迫也。而五月內，復有尖沙嘴洋船水手毆斃村民林維喜之事。諭義律交出人犯抵罪。義律拘訊黑夷五人，未獲正犯，懸賞購告犯之人，亦非故意抗違也。 七月，林則徐與鄧廷楨遵例禁絕薪蔬食物入澳，並以澳門寓居洋人，原為經理貿易，今既不進口貿易，即不應逗留澳門。義律率其眷屬及在澳英人五十七家，同遷出澳，寄居尖沙嘴貨船。於是義律始怨，暗招洋埠兵船二艘來粵，又擇三大貨船，配以炮械，赴九龍山，假索食為名，突開炮攻我水師船。我參將賴恩爵揮兵發炮，擊翻雙桅洋船一，杉板船二，及英人所雇呂宋躉船一。八月，義律遂托澳門西人，代為轉圜，願將躉船奸商盡遣回國。其貨船亦願具結，如有夾私者，船貨充公，惟不肯具「人即正法」四字。此粵事第三轉機。 而林則徐以與各國結不畫一，必令書「人即正法」之語，且責繳兇犯。旋有英國二貨船遵式具結，於九月晦入口，而義律遣二兵船阻之，且稟請毋攻毀尖沙嘴之船，以俟國王之信。水師提督關天培以兇犯未繳，擲還其稟。時我師船五艘，在洋彈壓，彼見前稟不收，且我師船紅旗，即發炮來攻。蓋西人號令，紅旗進戰，白旗止戰也。關天培開炮應之，擊斷洋船頭鼻，西兵多落海死。十月初，又回攻我尖沙嘴迤北之官涌山炮台，不克。洋船恐我乘夜火攻，又水泉皆下毒，無可汲飲，遂宵遁外洋。前此九龍山之戰，奏奉批諭有「不患卿等孟浪，但患過於畏葸」之語。十一月初八日詔曰：「英吉利自禁菸之後，反覆無常，若仍准通商，殊非事體，至區區關稅，何足計論？我朝綏撫外人，恩澤極厚。英人不知感戴，反肆鴟張，是彼曲我直，中外咸知。自外生成，尚何足惜？其即將英吉利貿易停止。」且於原奏中「洋船遵法者保護之，桀驁者懲拒」之語，批諭云：「同是一國之人，辦理兩歧，未免自相矛盾。」此因禁菸而並斷英人貿易之本末也。 上又以大理寺卿曾望顏之奏，欲封關禁海，盡停各國貿易，交兩廣大吏議奏。林則徐力陳不可，且言各國不犯禁之人，無故被禁，必且協力謀我，始寢前議。自封港以後，英商貨船先後至者二三十艘，皆不得人口，人人懟怨。於是義律於十一月復遣人稟言，在粵辦事多年，實欲承平，今諸事擾亂，心多憂慮。自後請遵照《大清律》辦理，而無違國王之法，乞仍許英人回居澳門，俟國王諭至，即開貿易。此粵事第四轉機。 而林則徐以新奉諭旨，不便驟更，復嚴斥堅絕。其國貨船，先後起碇揚帆，駛出老萬山者十餘艘，並續至之艘，多觀望流連，寄泊外洋不肯去。而粵洋漁船蛋艇亡命之徒，貪薪疏之厚值，並以鴉片與之交易，趨者如（騖）〔鶩]。時林則徐已奉命總督兩廣，與水師提督關天培密籌，師船未可遽出大洋，不如以毒攻毒。遂招募漁艇、蛋戶，授以火船，領以弁兵，於二十年正月，先赴各島岙潛伏，約俟月晦夜，乘退潮往，乘長潮還。游擊馬辰等四路分進，出其不意，突攻之於長沙灣，燒毀運煙濟夷匪船共二十三，岸上篷寮六，生擒奸民十餘，焚溺死者無數。洋船帶火，倉皇開避，我兵勇乘潮急還，無一傷者。是時吸菸罪絞、販煙罪斬之律已頒，一年有六月之限期已半，各省查辦日嚴，紛紛戒食者，已十之五六。而英吉利國中聞廣東罷市之信，各埠茶葉皆囤積不肯出售，市價踴貴。我閩、粵販茶之商船，赴南洋者，皆倍利而返。其倫敦國都銀肆，無銀轉輸，至借鄰埠之銀巨萬，以供支發。義律已回國請兵，時女王令國人會議，其文武官皆主戰，其貿易商民皆不欲戰，連日議不決。最後拈鬮於羅占士神廟，三得戰鬮，始決計。國王命其外戚伯麥為統帥，率兵船十餘，加以印度駐防兵艦二三十艘。二十年四月，林則徐奏聞，尚有「以逸待勞，以主待客，彼何能為」之諭。五月初九夜，林則徐又遣兵船於磨刀外洋，以火船燒毀杉板洋船二，斃白洋人四。又有大洋船桅帆著火，棄碇駕逃，先後延燒大小匪艇十有一，擒獲漢奸十有三。五月，英國大小兵船十二，並車輪火船三，先後至粵，泊金星門，其餘盡泊老萬山外。林則徐又以火船十艘，每二艘組以鐵索，乘風潮攻之，洋船皆急駛避，僅焚其杉板小船二，而英人自是不敢駛近海口。 林則徐自去歲至粵，日日使人刺探西事，翻譯西書，又購其新聞紙，具知西人極藐水師，而畏沿海梟徒及漁船、蛋戶。於是招募丁壯五千，每人給月費銀六圓，贍家銀六圓。其費洋商、鹽商及潮州客商分捐。又於虎門之橫檔嶼設鐵練木筏，橫亘中流。購西洋各國洋炮二百餘位，增排兩岸。又雇同安米艇、紅單船、拖風船，共六十備戰船。又備火舟二十，小舟百餘，以備攻剿。併購舊洋船為式，使兵士演習攻首尾、躍中艙之法。使務乘晦潮，據上風，為萬全必勝計。林則徐親赴獅子洋校閱水師，號令嚴明，聲勢壯甚。至是又下令，每殺白洋人者賞銀二百圓，黑洋人半之，斬首逆義律者銀二萬圓。其下領兵頭目，以次遞降。獲兵艘者，除火藥炮械繳官外，余盡充賞。於是洋船之漢奸，皆為英人所疑忌，不敢留，盡遣去。 其近珠江之內河，在澳門西、虎門東者，盡以重兵嚴守，其餘海口多礁淺，非船艘所能入。洋船至粵旬月，無隙可乘，遂乘風竄赴各省。是月洋船三十一艘赴浙江，先以五艘攻福建廈門，時水師提督陳階平，先期告病，總督鄧廷楨督金、廈兵備道劉耀春炮中其大兵船火藥艙，沉之。又募水勇數百，偽裝商舟，出洋攻之於南澳港。是夜無風，洋艘不便駛避，且舵尾無炮，我舟低，又外蔽皮幕，銃彈不能中，遂壞其舵尾，擲火罐噴筒，殲其夷兵數十，會風起，夷艇始竄遁。六月，全艘赴浙江，攻定海，陷之，總兵張朝發中炮折股，旋死。其分出之船，游奕閩、粵，時時窺伺。七月，洋船突攻澳門後之關閘，我守兵炮沉其數小舟，傷其洋目、洋兵數十。八月，林則徐偵洋帥士密之兵船五艘在磨刀洋，遂遣副將陳連升、游擊馬辰等，率五兵艘出洋剿之。每艘兵六百，馬辰先遇洋帥之船，即乘上風攻之，炮破其頭鼻，船欹兵溺，圍攻良久，洋船彈已盡，僅放空炮。於是他船以小舟十餘來圍馬辰之船，而洋帥之船，乘我兵與他舟相持，即乘間竄遁，撈獲死屍十餘，及軍器帥旗入奏，遂奉貪功啟釁殺人滅口之嚴旨。蓋自定海失守後，浙江巡撫烏爾恭阿、提督祝廷彪束手無策，朝廷以定海孤懸海中，非海道舟師不能恢復，而水戰又洋艘所長，且承平日久，沿海恐其衝突，已有蜚語上聞。言上年廣東繳煙，先許價買，而後負約，以致激變者。又有言鄧廷楨廈門軍報不實者。七月，命兩江總督伊里布為欽差大臣，赴浙江寧波視師，且敕沿海督撫，遇洋船投書，即收受馳奏。又命侍郎黃爵滋、祁雋藻赴福建查勘。適七月洋酋伯麥及義律以五艘駛赴天津投書。書乃其國巴滿衙門寄大清國宰相之詞，多所要索。一索貨價，其初次來書，尚不敢顯言煙價，但以貨價為名，及見內地復書，不及禁菸之事，後遂顯索煙價矣。二索廣州、廈門、福州、定海、上海為市埠，三欲共敵體平行，四索犒軍費，五不得以外洋販煙之船貽累岸商，六欲盡裁洋商浮費。直隸總督琦善收書奏聞。是時洋兵艘並未北上，志在求款通商，尚未決裂，使控馭得宜，盟約立就。 天津巡道陸建瀛言，洋人所求，前三事大，後三事小，請以免稅代煙價，以澳門為市埠，以海關監督與之平行，但必嚴持禁菸為名，以鴉片煙之至不至，決數事之許不許。其通商裁費事宜，則令仍回廣東與林則徐定議，既可服外人之心，亦不失中國之體。此粵事第五轉機。 而任事者，以為在津速結則功小，不如張之使大，遂一切不決許，且於復書中，即言上年廣東繳煙，其中必有多少曲折，將來欽派大臣前往查實，不難重治林則徐之罪。詔以琦善為欽差大臣，赴粵查辦，革林則徐、鄧廷楨之職，留粵聽勘，並敕沿海各省不得開炮。八月，洋船自天津起碇，以中國無決允之語，不肯歸我定海，惟撤兵船之半赴廣東。先是林則徐奏言：「自六月以來，各國洋船憤貿易為英人所阻，咸言英人若久不歸，亦必回國各調兵船來與講理，正可以敵攻敵。中國造船鑄炮，至多不過三百萬，即可師敵之長技以制敵。此時但固守藩籬，即足使之自困。若許臣戴罪赴浙效力，必能殫竭血誠，克復定海，以慰聖廑。」不報。九月，義律回浙，入見伊里布於鎮海城，索俘酋安突德。及七月間，餘姚知縣汪仲洋陷軟沙之洋舟及黑白夷數十人，至是索之，不果而去。伊里布遣其奴張喜赴洋船饋牛酒，首賀以林、鄧革職之事，洋酋伯麥搖首曰：「林公自是中國好總督，有血性，有才氣，但不悉外國情形耳！斷鴉片可，斷一切貿易不可。貿易斷則我國無以為生，不得不全力以爭通商，豈仇林總督而來耶？」 是時直隸、山東爭以故情恭順入告，山東巡托澤布遣人洋船歸，至有各人向岸羅拜之奏，而廣東裁撤水師之船，已半途被擄矣。署總督怡良奏聞，而十月琦善至廣東，查上年義律先後繳煙印文，欲吹求林則徐罪不可得，則首詰劫船之役，何人先開炮，欲斬副將以謝之，而兵心解體矣。撤散壯丁數千，於是水勇失業，變為漢奸，英人撫而用之，翻為戎首矣。撤橫檔水中暗樁，屢會義律於虎門左右，洋船得以探水志，察徑路，而情形虛實盡泄矣。聽鹽運使王篤之言，盡屏廣東文武，專用漢奸鮑鵬，往來傳信。其人故奸人顛地之嬖僮，義律所奴視，益輕中國無人矣。義律與琦善信云：「若多增兵勇來敵，即不准和。」於是，已撒之兵不敢再調。凡有報緝漢奸者，則訶曰：「汝即漢奸。」有探報洋情者，則拒口：「我不似林總督，以天朝大吏，終日刺探外洋情事。」一切力反前任所為，謂可得外洋歡心。而敵人則日夜增造杉板小船，招集販煙之蜈蚣艇、蟹艇數百，此外火箭、噴筒、竹梯攻具，增造不可數計。水師提督關天培密請增兵，琦善惟恐其妨和議，固拒不許，償洋商煙價銀七百萬圓，而其心必欲索埠地。琦善前以廈門及香港二地商之鄧廷楨，廷楨言廈門全閩門戶，不可許；香港鼎峙，為粵海適中之地，環以尖沙嘴、裙帶路二嶼，藏風少浪，若令英人築台設炮，久必窺伺廣東。琦善既據以奏聞。至是不能自背前奏，又無以拒義律之求，筆舌往反，終無成議。義律遂乘其無備，於十二月五日突攻沙角、大角炮台，乃虎門外之第一重門戶也。副將陳連升守之。連升久歷川、楚戎行之老將，兵止六百，洋船炮攻其前，而漢奸二千餘，梯山後攻其背。陳連升於後山埋地雷，機發，轟死百餘賊，而不能再發。賊後隊復擁上，眾五倍於我，我兵以扛炮前後殲二三百，而火藥已竭。賊火輪杉板船，又繞赴三門口，焚我戰艘，水師兵或潰或死，其橫檔、靖遠、威遠各炮台，僅能自保，且俱隔于洋船，不能相救。陳連升父子戰死，賊遂據沙角、大角兩炮台。時提督關天培、總兵李廷鈺、游擊馬辰等，尚分守鎮遠、威遠、靖遠各炮台，兵各僅數百，相向而泣。天培遣廷鈺回至省城，哭求增兵，闔省文武亦皆力求，琦善置不問，惟連夜作書令鮑鵬持送義律，再申和議，於煙價外復以香港許之，並歸浙江俘人，以易定海城。琦善與立契約，遂於正月赴虎門宴義律於獅子洋。既而正月杪批折回，不允，於是事復中變。 初，琦善之陛辭也，奉面諭以英人但求通商則已，如邀挾無厭，可一面羈縻，一面防守，一面奏請調兵，原未令其撤防專款也。及逆黨攻陷炮台，大肆猖獗，上震怒。於是有「煙價一毫不許，土地一寸不給」之旨，並調四川、貴州、湖南、江西兵赴剿，命林則徐、鄧廷楨隨同辦理洋務。然琦善不與林則徐商議一事，且洋人和議已絕，尚不許關天培增兵為備，而彼則號召日多，器械日備，凶焰百倍於前矣。 二十一年正月七日，下詔暴逆人罪惡，特命宗室奕山為靖逆將軍，湖南提督楊芳、戶部尚書隆文為參贊大臣，聲罪致討。命刑部尚書祁頃赴江西總理兵餉。楊芳方入覲，行至安徽，奉命先往。二月十三日，馳至廣東，而英人已於二月五日，乘風潮連破橫檔炮台、虎門炮台，提督關天培死之矣。虎門各隘所列大炮三百餘門，並林則徐上年所購西洋炮二百餘門，皆為敵有。湖南兵千餘新到，琦善倉卒即遣御之烏涌，甫交綏，粵兵先走，湖兵且戰且走，後阻四河，溺死者半，提督祥福又死之矣。 廣東省河廣闊，惟東路二十里之獵得、二沙尾，西南十五里之大黃溶，河面稍狹，可以扼守。楊芳相度形勢，使總兵段永福率千兵扼東南十餘里之東勝寺，為陸路三面咽喉，然其地距河五六里，不能扼賊水路，又使總兵長春以千兵扼大黃溶後五里之鳳凰岡，惟築濠壘，橫木筏，未沉石下木樁，洋船可闖而過也。其獵得及二沙尾，雖沉船塞石，而無兵炮守御，敵船至，可拔而除之也。英初苦楊芳宿將威名，又未悉內河虛實，使白洋人持書至鳳凰岡議款，從以漢奸，沿途探水。總兵長春收書送城中待報，任漢奸導白洋人遍歷營壘，盡得虛實，歸報無備。於是分路深入，破鳳凰岡營，進攻東西炮台、海珠炮台，盡扼獵得、大黃滘兩咽喉矣。 時琦善已革去大學士，拔去孔雀翎，而怡良復以英人香港偽示奏呈，有：「爾等既為大英國子民，自應順之。」於是上益震怒，籍琦善家產，鎖逮來京。英人見朝廷赫怒，局勢大變，恐和議永絕，且洋船兵費浩大，急欲通商以濟餉，各國商船罷市久，亦皆咎之，乃於二十六日，托彌利堅國頭目與洋商伍怡和調停，遞書言如欲承平，不討別情，但求照舊通商，如有私夾鴉片者，船貨入官。蓋並琦善所許之煙價、香港，皆不敢求矣。楊芳諭令退出虎門，義律言俟奉通商之旨，兵船即退。是月楊芳、怡良奏聞，是時門戶已失，賊入堂奧，兵潰民散，炮械俱乏，舍暫款無一退敵緩兵之策，而煙價埠地皆不索，亦足申朝廷折衝樽俎之威，與琦善未逮以前情形迥異。是粵事第六轉機。 而楊芳正月初行至江西時，聞粵中和議將定，先為給岙堆貨之奏，以遙附琦善，固已不取信於上。及是再奏，又不陳明粵中開門揖盜，自潰藩籬，非權宜不能退賊收險，以屈為伸之故；與目前洋人震懾天威，國體已振，勢機大轉，不可再失之故；及與將來守備已固，如再鴟張，立可剿辦之故；但影響吞吐其詞。上以其毫無方略，未戰先撫，非命將出師本意，不許。是時定海之洋船亦至廣東，共五十大艘，半泊香港，半入虎門，舳艫相接，遍樹出賣鴉片之幟。將軍奕山行至江西，以各省兵炮攻具未集，暫駐韶州以俟。三月二十三日，奕山、隆文及新任總督祁頃，並抵廣州。奕山問計於楊芳、林則徐二人，皆言寇勢已深，而新城卑薄，無險可守，宜遣人計誘洋船退出獵得、大黃滘之外，連夜下樁沉船，岸上迅壘沙城，守以重兵大炮，為省城外障。俾西人不能制我之命，而後調集船炮、兵勇，以守為戰。俟風潮皆順，葦筏齊備，再議乘勢火攻，庶出萬全。 是月，林則徐復奉馳赴浙江軍營之命，蓋去冬浙閩總督顏伯燾、浙江巡撫劉韻珂、署兩江總督裕謙，先後密疏，陳林則徐、琦善守粵功罪。至是裕謙奉命赴浙代伊里布為欽差大臣，故上命林則徐以四品京堂馳往會辦，以防英人敗竄赴浙。而是時，英人方據省河咽喉，我兵實無勝算，且攻具未齊，所募福建水勇千人未至，近募香山、東莞水勇三千亦未集。楊芳不欲浪戰，奕山初至，亦然之。既而或於翼長、隨員等之言，以不戰則軍餉無可開銷，功賞無由保奏，急欲僥倖一試，遂不謀於楊芳，即以四月朔夜半，三路突攻洋船。一屯西炮台外出中路，一由泥城出右路，一屯東炮台出左路，日暮兵已出城，奕山始詣楊芳卜休咎。楊芳大怒，拔劍忿詬，而兵已不可挽。時水勇木筏未集，先用四川余丁充水勇者四百，廣州水勇三百，乘小舟攜火箭、火彈、噴筒，分路埋伏，聞炮齊起，以長鉤鉤其船底。是夜又值逆風，炮破其二桅大船二，杉板小船五，其被小舟圍焚遁免之大船一，火輪船一，溺洋人數百，義律自洋館登舟竄免。其洋館中貨，為四川、湖南兵擄掠一空，並誤傷彌利堅數人，甫黎明而洋兵大集，反乘順風，我兵退走。廣州城三面臨河，街市鱗櫛，繁麗甲南海，至是火光燭天，以及泥城港內，所備攻敵之木筏材料數百，油薪船三十餘艘，皆為敵人火輪船及漢奸所燼。其筏材皆運自廣西，費以數十萬計。越三日，義律投書約詰朝大戰，至期敵船環攻城東西南三面。佛山運至新鑄八千斤大炮，本洋人所畏懼，而位置不得地勢，依山者高出水面，依水者四面受敵，炮架不能運轉取准。奕山用文吏李湘芬、西拉本為翼長，將各省之兵，互調分配，各離營伍，兵將皆不相習，潰走則互相推諉，所發鹽菜口糧，厚薄不均。祁頃又吝費，令十五兵共一帳房，擁擠無紀律，各擇便利，虜取貨物。奕山又盡派重兵於東南二路，而西北泥城後路無守備。 於是天字炮台及泥城及四方炮台，一日皆失。 守天字炮台者段永福，守泥城者副將岱昌與參將劉大忠，守四方炮台者總兵長春。天字炮台上八千斤大炮，未及一放，即為洋兵錮以鐵釘。四方炮台者，在城北後山之頂，俯視全城，國初王師攻圍廣州，半載不能破，及奪後山，置炮俯擊，始陷之。乃攻城之利，守城之害也。早當拆毀，而阻上山之徑，乃官兵反設炮其上，已為失策。且其地距水次十餘里，層崖峭徑，一夫扼險可拒。敵自破泥城後，繞東而北，沿途官兵無一阻截。至山下僅百餘人，而守台兵望風爭竄，隕崖墜死無數。洋兵唾手而得險要，連夜於台下築土城，運火藥，於是闔城軍民如坐阱中，而聽阱上之下石矣。 將軍、參贊不斬一逃將逃兵，反開城納之，連日城外之火箭炮彈，與四方台上之炮聲，如電如雷，晝夜不息。幸大雨盆注，其箭彈非墜池塘，即墮空地，無一延燎。內城貯火藥二萬斤，漢奸以火箭火彈射之，亦為雨所滅，惟內城尚高厚，而外城低薄，女牆卑於甍脊，人無固志。第七日，洋兵遂併力專攻城東南隅，若知將軍、參贊皆居東南者，箭彈入貢院，欞甍皆破。諸帥避入巡撫署，面無人色，議使廣州知府余保純，出城講款。義律立索軍餉銀六百萬圓，煙價在外，香港再議，限五日內交銀，且約將軍及外省兵先出省城，洋船始退出虎門。將軍等一切允之，城上改樹白旗，先令洋商出二百萬圓，余於藩庫、運庫、海關庫發給，會奏請罪，而煙價及香港亦未入奏雲。 十三日，四方炮台洋兵下山回船，義律即促將軍、參贊離城。十六日，奕山、隆文退兵屯金山，離省河數十里，先撤回湖南兵，惟楊芳仍留廣州彈壓。隆文於講和時，即憤恚成疾，及抵金山，不數日即卒。初，將軍、參贊之至粵也，屢奏粵民皆漢奸，粵兵皆賊黨，故遠募水勇於福建，而不用粵勇。官兵擒捕漢奸，有不問是非而殺之者。粵民久不平，而英人初不殺粵民，所獲鄉勇皆釋還，或間攻土匪，禁劫掠，以要結民心。故雖有擒斬敵人之賞格，無一應命。當洋兵攻城，居民多從壁上觀。會南海義勇為湖南兵誣殺，義勇大嘩，數百人擁入貢院，搜兵報復，兵皆鼠竄。將軍、參贊摘段永福翎頂慰解之，始散。而洋兵亦日肆淫掠，與粵民結怨，及講和次日，洋兵千餘自四方炮台回至泥城淫掠。於是三元里民憤起，倡義報復，四面設伏，截其歸路，洋兵終日突圍不出，死者二百，殪其渠帥曰伯麥、霞畢，首大如斗，奪獲其調兵令符，黃金寶敕，及雙頭手炮。而三山村亦擊殺百餘人，奪其二炮及槍械千。義律馳赴三元里救應，復被重圍，鄉民愈聚愈眾，至數萬。義律告急於知府余保純。是時講和銀尚止送去四分之一，又福建水勇是日亦至，倘令圍殲洋兵，生獲洋人，挾以為質，令其退出虎門，而後徐與講款，可一切惟我所欲。此粵事第七轉機。 而諸帥不計及此也，反遣余保純馳往，解勸竟日，始翼義律出圍回船。十七日，洋船漸次退出，其大船有滯淺沙者，各鄉民復思截而火之，祁頃諭始解散。而新安縣武舉人庾體群，亦於初四夜半以火舟三隊，自穿鼻洋乘潮攻洋船於虎門，轟其後艙，雙桅飛起空中，全船俱毀，余船皆（乘）〔棄]①碇審遁。又佛山義勇，亦截擊於龜岡炮台，據上風縱毒煙以眯敵目，殲殺數十，又破其應援之杉板洋舟。大帥先後奏聞，詔責諸將調集各省官兵，反不如區區義勇，其一切交部議處。義律亦慚憤，強出偽示，言百姓此次刁抗，蒙大英官憲寬容，後毋再犯。粵民憤甚，復回檄詬之曰：「爾自謂船炮無敵，何不於林制府任內攻犯廣東？爾前日被圍時，何不能力戰自拔，而求救於首府？此次由奸相受爾籠絡，主款撤防，故爾得乘虛深入。倘再犯內河，我百姓若不雲集十萬眾，各出草筏，沉沙石，整槍炮，截爾首尾，火爾艘艦，殲爾醜類者，我等即非大清國之子民。」是時南海、番禺二縣團勇三萬六千，晝夜演練。義律偵知內河已有備，竟不敢報復。然自是知粵市之不可復開，翻然思變計，不逾月遂復有廈門之事。 論曰：《春秋》之義，治內詳，安外略。外洋流毒，歷載養癰。林公處橫流潰決之餘，奮然欲除中國之積患，而卒激沿海之大患。其耳食者爭咎于勒敵繳煙；其深悉詳情者，則知其不由繳煙而由於閉市。其閉市之故，一由不肯具結，二由不繳洋犯。然貨船入官之結，懸賞購犯之示，請待國王諭至之稟，亦足以明其無悖心。且國家律例，蒙古化外人犯法，准其牛以賦，而必以化內之法繩之，其求之也過詳矣。 水師總兵奏褫審訊，而仍以掣肘免罪，曷不以外洋沒產正法之律懲之乎？海關浮費，數倍正稅，皆積年洋商關胥所肥蠹，起家不費，今既傾繳洋商千萬之煙貲，不當派捐洋商數百萬之軍餉乎？ ①據抄本《夷艘寇海記》及文義改。 誠能暫寬市舶之操切，以整水師之武備，盡除海關之侵索，以羈遠人之威懷，奏仿欽天監用西洋歷官之例，行取彌利堅、佛蘭西、葡萄亞三國各遣頭目一二人，赴粵司造船局，而擇內地巧匠精兵以傳習之，如習天文之例，其有洋船、洋炮、火箭、火藥，願售者聽，不惟以貨易貨，而且以貨易船，易火器，准以艘械、火藥抵茶葉、湖絲之稅，則不過取諸商捐數百萬，而不旋踵間，西洋之長技，盡成中國之長技。兼以其暇，增修粵省之外城內河之炮台，裁併水師之員缺，而汰除其冗濫，分配各艦，練習駕駛攻戰；再奏請遍閱沿海各省之水師，由粵海而廈門，而寧波，而上海，城池炮台不得地勢者移建之，水師缺冗者裁併之，一如粵省之例；而後合新修之火輪、戰艦，與新練水犀之士，集於天津，奏請大閱，以創中國千年水師未有之盛：雖有狡敵其敢逞？雖有鴉片其敢至？雖有讒慝之口其敢施？夫是之謂以治內為治外，奚必亟亟操切外洋從事哉？ 或曰：西變以來，惟林公守粵，不調外省一兵一餉，而長城屹然。使江、浙、天津武備亦如閩、粵，則廟堂無南顧之憂，島寇有坐困之勢，子何不責江、浙、天津之無備，與閩、粵後任之不武，而求全責備於始事之人？且林公於定海陷後，固嘗陳以敵攻敵之策矣，陳固守藩籬之策矣，又奏請以粵餉三百萬造船置炮，苟從其策，何患能發之不能收之矣。 曰：《春秋》之誼，不獨治內詳於治外，亦責賢備於責庸。良以外敵不足詳，庸眾不足責也。吾曰勿驟停貿易，世俗亦言不當停貿易。世俗之不停貿易也，以養癰。曰英人所志不過通商，通商必不生釁，至於鴉片煙竭中國之脂，何以禁其不來，則不計也。設有平秀吉、鄭成功梟雄出其間，藐我沿海弛備，所志不在通商，又將何以待之，則亦不計也。與吾不停貿易以自修自強者，天壤胡越。望之也深則求之也備，豈暇與囊瓦、靳尚之徒，較量高下哉？ 夫戡天下之大難者，每身陷天下之至危；犯天下之至危者，必預籌天下之至安。古君子非常舉事，內審諸己，又必外審諸時。同時人材盡堪艱巨則為之，國家武力有餘則為之，事權皆自我操則為之。承平恬嬉，不知修攘為何事，破一島一省震，騷一省各省震，抱頭鼠竄者膽裂之不暇，馮河暴虎者虛驕而無實。如此而欲其靜鎮固守，嚴斷接濟，內俟船械之集，外聯屬國之師，必沿海守臣，皆林公而後可，必當軸秉鈞，皆林公而後可。始既以中國之法令，望諸外洋；繼又以豪傑之猷為，望諸庸眾；其於救敝，不亦遼乎！馳峻坂，則群儆善御之銜綏；犯駭濤，則群戒舵師之針向。故《甫田》慎彼勞忉，《唐棣》先其翩反也。 道光洋艘征撫記下 道光二十一年四月，英人之受款於廣東也，在我師則以救一時之危，在敵亦急欲得銀以濟兵餉，故通商章程，彼此皆未暇議及。 洋兵大困於三元里，自知已結粵民之（恐）[怨]①，又畏粵民之悍，不敢復入內河貿易。欲洋商赴香港，而香港隔海風浪，洋商無肯往者，遂欲以香港易尖沙嘴及九龍山。將軍、總督以香港尚未奏允，何況兩地？約其仍來黃浦，敵遂不許我修復虎門炮台，盡拆各炮台之石，移築香港，且欲我拔去內河沙石樁筏，彼①據抄本《夷艘寇海記》及文義改。 此相持。雖有通商之名，無通商之實。 又余保純與義律議先送軍餉六百萬圓，其煙價在外。將軍止以軍餉改稱商欠奏聞，其餘情未上達也。及洋船退出後，內河填塞要害，增修炮台，守備日固，不能如向日之闖突。敵眾皆咎義律議款時不別索地埠，遂揚言英吉利國王譴義律無能，改命璞鼎查為兵帥，欲復往沿海各省，必如上年在天津所索各款。 會六月香港有風颶之事，祁、怡良張皇入奏，謂撞碎洋船無數，漂沒洋兵漢奸無數，所有帳房篷寮、新修石路，掃蕩無存，浮屍蔽海。朝廷方發藏香謝海神，布告中外，允廣東保舉守城文武至數百員，而洋船數十艘已全赴福建，攻陷廈門矣。 初，上年洋艘之攻廈門也，水師提督陳階平先告病，鄧廷楨督同兵備道劉耀春止守舊炮台，疊沙垣，據形勢，故賊攻不破。及顏伯燾嗣任，首劾陳階平之規避與琦善、楊芳之主款，意氣甚銳。然故紈袴，虛僑自大，且輕鄧廷楨之僅僅自守。奏言用守而不用攻，則賊逸我勞，賊省我費，大炮止可施諸岸上，不能載之水中，小舟止可行諸內港，不能施之大洋。遂請餉銀二百萬，造戰艦五十餘艘，募新兵數千，水勇八千，欲與出洋馳逐。又於口外之峿嶼、青嶼、大小檔，增建三炮台，備多力分。新鑄千炮，又多未就；空船空台，徒等廢物。適聞廣東款議成，奉撤兵省費之旨，盡散水勇八千，不籌安置。水師提督竇振彪亦出巡外洋，內備單弱。七月初九日，洋船數十艘突至，投書令讓出廈門為外埠，俟上年天津所索各事皆遂，再行繳還。次早駛進，先以數火輪往返，忽東忽西，哨探形勢，並試我炮路。炮路者，官炮皆陷於石牆孔內，惟能直轟一線，不能左右轉運取准，故夷先以舟試之，知其所值，則避之也。既而諸舟蜂擁齊進，我守青嶼、仔尾嶼、鼓浪嶼之兵，三面環擊，沉其火輪舟二，大兵船一，又傷其一。故遂以二三艘併力攻一炮台，一台破，再攻一台，將士死傷相繼，洋船遂注攻大炮台，飛炮從空墮岸上，散遣之水勇變為漢奸，從中呼噪應之。顏伯燾、劉耀春同時退避，賊遂登岸，反旋轉我台上大炮，回轟廈門一晝夜，官署街市皆毀。顏伯燾、劉耀春退保同安，廈門遂為賊據。 然洋人得廈門亦不守，不數日，全隊駛赴浙江，惟留數艘泊據鼓浪嶼。八月初四日，顏伯燾即以收復廈門奏聞，然同知潛處四鄉，未敢回署視事。詔降顏伯燾三品頂戴留任，遺侍郎端華赴福建勘實以聞。時鼓浪嶼洋人，日招工匠，增造小舟，為駛窺內河計。是月，以大船五，小船三十，駛入廈門之木樁港口，炮沉我兵船五，副將林大椿、游擊王定國中炮死，提督普陀保、總兵那丹珠督兵御之，炮沉大洋船一，始退出外洋。其福州省河外之五虎門，潮至通舟，潮退擱淺，故洋船未敢駛入雲。 初，裕謙自正月赴浙江代伊里布為欽差大臣，時洋船已去定海，總兵王錫朋、鄭國鴻、葛雲飛以兵五千駐定海，輯流移，修城壘炮台為善後計。裕謙任事剛銳，而不嫻武備，與顏伯燾同。前此傾心於林則徐，而林則徐又旋有遣戍新疆、改赴河工之命。蓋廣東鹽運使王篤入京，於召見時，力黨琦而排林，林則徐去浙，浙事益無所倚。定海孤懸海中，本不必守之地，徒分兵力。提督餘步雲庸而猾，素為裕謙所鄙，一時無人可代，姑令駐（昭）[招]①寶山，不令渡海調度。三鎮又皆武夫，無遠略，裕謙所任隨營知府黃冕，署定海知縣舒恭壽，皆吏才而非邊才。及是築定海外城，葛雲飛欲包瀕海市埠於城內，左右抵山，其三面則以山為城。裕謙未渡海親勘，但據圖指揮，從之。有諍者曰：「守舟山已為下策，況所築者，又必不可守之城乎？天下無一面之城，此乃海塘耳，非外城也。賊左右翻山入，即在城內矣。備多則力分，山峻則師勞，請但環內城為新郛，勿包外埠，勿倚外山，庶城足衛兵，兵足守城，庶猶得下策。」既而撓於群咻，議遂不行。至若捐舟山，專守海岸之策，更無暇籌及也。 ①依下文和文義改。 是夏，廣東講款，奉旨各省撤兵省費。時精兵五千皆在定海，其鎮海、寧波僅兵四千分布各口。八月初，洋船先犯石浦，以礁險不利而退，東西遊奕。十二日，進攻定海，我軍炮破其火輪舟一，即竄遁。十四日，連檣進攻曉峰嶺，開炮數百，我兵皆隱側崖未傷，其小舟登岸者，為鄭國鴻督兵扛炮擊退。次兩日，又營五奎島，又繞攻東港浦，又繞攻竹山門，皆為我炮卻。十七日，賊乘我守兵力疲，遂分由五奎山、東港浦、曉峰嶺三路進攻，以牽我師。其攻曉峰嶺之賊，登岸後即撤舟以絕反顧，前賊死傷，後賊繼進。我守山兵逆風下擊，銃不得力，日午，銃皆熱透，賊遂冒死登山人城。三總兵相繼戰死，舒恭壽服毒死，邑民救蘇之，定海復陷。 其鎮海防兵四千，裕謙以千餘兵守城內外，餘步雲率千餘守招寶山，總兵謝朝恩率千餘守隔江之金雞嶺。裕謙先期見招寶山建白旗，知餘步雲貳志，乃盟神誓眾，餘步雲托足疾不跪。裕謙奏言：「洋船黑兵及漢奸不下萬人，賊可並幫來犯，我必扼要分守，賊可數日不攻，我必晝夜防備，彼眾我寡，彼聚我散，彼逸我勞。又海艘乘風潮而至，前艘稍退，則後艘必自相撞碎，故有進無退。我兵未歷戰陣，各存一炮火難御之見。是賊五船一心，且眾船一心，而我兵則一人一心，是以自粵至閩，莫之敢攖。臣何敢輕視，惟有殫血誠，厲士卒，斷不敢以兵單退守為詞，離鎮海半步，不敢以保全民命為詞，受逆人片紙。」餘步雲心恨之。二十六日，洋船攻鎮海，分犯金雞山及招寶山，每路數千，而餘步雲不許士卒開炮。且兩次上城，請退守寧波，裕謙不許。賊甫由招寶山麓攀援登岸，餘步雲即率兵西走，賊踞招寶山，俯攻鎮海，其隔江之金雞山兵亦潰。裕謙知事不可為，令副將豐伸齎欽差大臣關防送浙江巡撫，自沉泮池死之。二十九日，洋兵船四、火輪舟二、小舟數十進至寧波，餘步雲復棄城走上虞，寧紹台道鹿澤長、知府鄧廷彩從之。 時寧波以西，江漸淺狹，敵小船駛至慈谿、餘姚，於是二城亦逃散一空，土匪四起，訛言傳播，浙西大震。餘步雲先後兩奏，尚以裕謙先走為詞，及殉難事聞，朝廷賜諡、賜祠、賜襲，無可再誣，則又流言此次洋兵至浙，皆為報復裕謙夏間梟斬白夷嗢哩之仇，親駐曹娥江，以此語遍諭渡江難民。浙江巡撫劉韻珂至，據以入告，而無如敵之在廣東，先已敗盟，索尖沙嘴，索九龍山，不許修虎門炮台也。且詭稱國王褫義律，改命他帥，未至定海，先破廈門也。又無如在浙先後投敵書，懸敵示，皆以欲索各省埠地為詞，無一言及裕謙也。明年，伊里布在乍浦移書英酋，請其何故再犯，彼復書至，亦一字不及裕謙。裕謙有攘寇之志，而無制寇之才，同於張浚。議者不咎其喪師失地，而翻以英之在粵在閩敗盟誣咎於浙帥，不據英書英示為詞，而據餘步雲逃罪之語為詞，則是責張浚不如汪、黃，而汪、黃遂堪退敵也。 九月，賊以火輪小舟犯餘姚，犯慈谿，二城先潰遁，英焚掠而去。是月命宗室大學士奕經為揚威將軍，侍郎文蔚、副都統特依順為參贊，以河南巡撫牛鑒總督兩江，授怡良欽差大臣，馳赴福建。奕經用宿遷舉人臧紆青言，浙兵屢衄不可用，除奏調川、陝、河南新兵六千外，宜多用土勇、水勇。寧波、鎮海漢奸通賊，宜令浙江京官各保舉紳耆，使分伏鄉勇為內應，而委員招集山東、河南、江、淮之土勇萬人，及沿海漁、鹽、梟、販，江湖盜賊二萬餘，分伏三城，水陸並攻，以南勇為北勇之目，以北勇為南勇之膽，刊給賞格，惟用散攻，不動大隊，不刻期日，陸路伺敵出入，水路各乘風潮，逢敵即殺，遇船即燒，人自為戰，使彼出沒難防，而後以大兵蹙之，得旨允行。又詔舉奇材異能之士，且諭奕經毋遽往杭，先駐蘇城，使敵無備，俟各省兵勇齊集，再赴浙江。十月，奕經至蘇，幕下侍衛容照、司員楊熙、聯芳、阿彥達，皆紈袴少年，所至索供應，征歌舞，縱，攬威福。蘇城流言四起，遠播京師，於是奕經移營嘉興。十二月十五日，奕經、文蔚同夢洋人紛紛上船，竄出大洋，詰朝各述所夢，不約而符。又適接寧波來稟，有洋人運械上船之信，於是將軍、參贊銳意進兵，夜不能寐。 明年元旦赴杭，留參贊特依順守杭州，而奕經、文蔚渡江。十六日抵紹興。先是去冬大雪，平地五六尺，入春又淫雨，晝夜兼旬，所備火舟薪葦，皆淋濕不堪用，且三城水陸縱橫數百里，兵勇布置未周，非二月中旬不能集事。各路委員皆請緩師期半月，而奕經堅不肯待。定計二十八日進兵恢復三城，而原議分伏散戰之法，一變為排陣對戰之舉。時敵聞大將軍至，亦先自為備。寧波英目盡上船，惟留數百人守城上大炮，以待我西門之兵。鎮海則英兵盡上招寶山，俟我兵入城，則開炮俯擊，為一舉殲我之計，此夢兆所由也。而諸將方嚴飭我軍，不許攜火器、火箭，恐延燒民舍，但約城中漢奸內應，擒縛英酋英兵以獻，三城唾手可得，得城後即執所獲英酋，與之議款，謂萬全無失。於是奕經以兵勇三千，營紹興之東關。使文蔚以兵勇四千，半屯慈谿二十里之長溪嶺，半屬副將朱桂，屯西門外之大寶山，以圖鎮海。提督段永福以兵勇四千，半伏寧波城外，屯大隱山，以圖寧波。而副將謝天貴率兵千餘，屯駱駝橋，以扼鎮海、寧波適中之路。其領鄉勇者，陸路則泗州知州張應雲主之，令沉船梅墟，以隔斷寧、鎮英船，而楊熙伏勇上虞策應。水路則海州知州王用賓主之，專駐乍浦。而故總兵鄭國鴻之子鄭鼎臣，專司定海水勇，以火攻洋船。及期，陸路官兵皆冒雨夜進，至城則雨霽，其從寧波西門入者，城內伏勇先殲守門之賊，釘城上之炮，洞開城門以待。我兵長驅至府署，敵始驚覺，巷戰相持。俄北門洋兵又繞至攻其後，前後受敵，洋兵踞街樓屋甍之上，火箭火炮，兩面雨下，巷狹牆高，仰攻不利，屯兵五百，且戰且退，死傷者半。段永福督後隊至，聞風反走，既不登城扼鬥力戰，又不退保大隱山，而直走東關。餘步雲率兵二千，駐寧波之奉化，中途聞敗，折竄終夜，喘呼遍野。此寧波之師也。其慈谿、大寶山之兵，則副將朱桂、參將劉天保分領之。劉天保率河南勁勇五百先發，鎮海城亦開門以待，內應寥寥，不能縛賊，急使人出城取火器，至則天已黎明。城外招寶山敵銃齊發，我軍踉蹌遁出，而朱桂軍風雨迷路未至。此鎮海之師也。 至是始知倉卒布置之誤，然所死不過二三百兵，於大局尚無害。於是朱桂率陝、甘兵千二百回屯大寶山之右，劉天保收河南兵五百回軍大寶山之左，張應雲兵勇亦回守慈谿城。奕經既不斬棄營逃將，以肅軍令，又不進營上虞，以壯士氣，文蔚復調張應雲赴奕經營商軍事。於是慈谿城中鄉勇無主，亦潰散。 二月四日，敵遂遣火輪舟焚我火舟數十於姚江，而以兵二三千，自慈谿登岸，陸行十餘里，進攻大寶山，並自撤原舟，以絕反顧。朱桂以扛炮兵四百御之，自辰至未，擊死洋兵四百餘，殲其頭目巴麥尊，我兵隱崖石樹木間，無一傷者。時洋兵離其船數十里，深入死地，使得一隊伏兵截其後，可獲全勝。不然即有兵數百，防守後山，我兵亦不致敗。此夷事第八轉機。 而謝天貴軍不至，張應雲城中伏勇已散，劉天保火器已半喪於鎮海，雖據左山，不能下山截賊後。其地即在長溪嶺之麓，距參贊營僅十餘里，朱桂請援兵數百，文蔚堅不許發，薄暮始發兵三百，而敵已分兵四百，潛越旁港，繞出我軍山後。朱桂前後受敵，父子死之，劉天保左軍亦驚潰。時長溪嶺阻險而陣，洋兵斷難黑夜進攻，而容照及聯芳等，力請文蔚棄軍宵遁，沿途賞輿夫，賞舟子，惟恐英兵追及。參贊既遁，全軍遂潰，棄輜重器械山積，反妄奏營被漢奸燒毀，其實次日薄暮，英兵尚未至嶺也。 長溪嶺既潰，軍氣大（阻）〔沮]①喪，即有獻策請移營上虞，別選新到之兵，再誘敵深人，與之再戰三戰，一以牽其北擾江蘇之計，一以阻其驕索無饜之氣，而後徐與講款者。奕經、文蔚心已亂，言不入耳，惟容照之言是聽。鎮海之役，劉天保軍僅傷七人，而奏言全軍覆沒，僅脫回七人。大寶山之戰，我軍僅死百餘，而奏言死者千餘，慈谿英兵登岸僅二千餘，而奏言萬有七千，無非張賊勢而逭已罪。初七日，即與文蔚棄紹興，走西興。奕經旋渡江回杭州，而陸路不可為矣。水路本議由乍浦雇漁舟潛渡岱山，以圖復定海，已渡水勇萬餘，分伏各港，至是亦用容照言散之，並戰船、火船盡撤回。其水勇無歸者，遂竄入英船為漢奸，而水路亦不可為矣。（為）〔惟]②鄭鼎臣一路不奉命，容照、聯芳等憾之，力請誅以軍法，奕經唯唯不決。臧紆青憤盲左目，力辭去，奕經固留之，始復思用原議伏勇散戰之法。於二月十六日再渡江，檄飭各路兵勇，相機自效，一月中伺殺黑白英人三百餘級，生擒英官四人，白黑夷五十餘人，縛獻寧（渡）〔波]③漢奸主謀二人，余盡解散。鄭鼎臣水路則三月朔聯火舟數十，圍攻大洋艘於岑港，又分攻三洋船於他港，共焚沉洋兵船四，及小洋船十餘，焚溺死洋兵五六百。 ①據抄本《夷艘寇海記》改。 ②③據文義及抄本《夷艘寇海記》改。 鎮海知縣葉堃亦報大攻洋船于海口，先後奏聞。詔賞奕經雙眼孔雀翎，文蔚一品頂戴，鄭鼎臣、葉堃獎勵有差，於是闔營沸然。 前此主殺鄭鼎臣者，今又競思邀功，而主和議之人，則又譁然以為虛報不實。巡撫劉韻珂據以劾奏，既而鄭鼎臣送所獲賊首賊衣及毀破船板，共載四大艘呈驗，劉韻珂始語塞。而韻珂前月已奏請伊里布來浙主款，上復命宗室尚書耆英為欽差大臣署杭州將軍，與參贊齊慎赴浙，降旨不許進兵，並不許擒斬零夷，有兵勇殺一黑白夷，即行正法，並治官弁之罪，皆劉韻珂所奏請也。 是月，河南開封黃河決口堵合，詔林則徐由工次赴新疆，大學士王鼎自河南工次入京復命，越五日，發憤具遺疏暴薨。英人是月遂棄浙北窺松江，窺長江，登范氏天一閣，取去《一統志》，又購長江圖及黃河圖，盡得我軍所裁撤水勇為鄉導，兼造小蛋船數十為入淺河之用，勒索寧波紳士犒軍銀二十萬圓，許退出城池。遂以三月二十七日，棄城登舟。奕經等以大軍逼退英兵，收復寧波入告。蓋賊自去秋破寧波後，即遣火輪舟歸報國王，其舟自中國至西洋，往返六月可達。至是三月初，國王諭至，令復往天津求埠地通商，故是月退出寧波，於官兵無預也。 四月朔，鎮海洋船亦棄城而北，惟留四舟及洋兵千餘守定海。錢塘江口龕、赭二山，近年灘漲淤淺，潮至通舟，潮落斷流，故洋船不窺杭，而初九日犯乍浦。先以兵船橫列成陣，開炮與官兵相持，而遣小舟分路登岸，攻東門。我陝、甘兵以扛炮傷敵甚眾，敵轉攻南門。駐防旗兵，平日凌辱漢人，至是又動斥為漢奸，由是福建水勇積憤，縱火內應，賊遂逾南城入，盡焚滿營，都統長喜、署乍浦同知韋逢甲死之。兵備道宋國經退走嘉興，杭州、嘉興俱戒嚴。原任大學士伊里布至乍浦洋船議款，英邀挾甚侈，不能成議；劉韻珂又奏請釋還所擒黑白夷數十送乍浦，則洋船已去，又改送鎮海，謂可解仇通好，英置不問。詔將軍、參贊分一人前赴嘉興防堵，於是奕經自紹興渡江而北，欽差大臣耆英方馳至嘉興，忽奉命前赴廣東，其杭州將軍關防，命特依順署理。蓋據御史蘇廷魁之言，風聞廓爾喀國已攻襲英人駐防印度之兵，洋船將回兵救援，因有退出寧波之事。故命耆英前赴廣東，體察虛實，乘機攻香港。及江左告急，復命中道折回防堵。 時香港洋船十四，杉板小船數十，洋兵千餘，漢奸海盜藪聚其間。奕山等既招回漢奸三千餘，其香港漢奸頭目內向者，亦十之六，各願立功贖罪，請包修虎門炮台，並請乘冬令晦潮，出其不意，與香港漢奸表里應和，火攻洋船，一舉殲之。而奕山聽祁項言，惟恐觸其怒，不許。六月，詔責奕山視師廣東半載，毫無方略，屢命收復虎門，攻香港，以牽制閩、浙賊勢，皆以造船未就為詞，惟以填塞河道為事，革去御前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而顏伯燾亦久未剿除廈門停泊之洋船，革職，以怡良代之。十八日，洋船棄乍浦而北。五月初三日，洋船至吳淞口。初五日，牛鑒接奕經檄令，權宜羈縻。牛鑒遲至初七日，始遣弁齎札赴洋船，則已無及。寶山城在吳淞口外，洋面遼闊，本不如內東溝、江灣兩隘之易於設伏，寶山知縣周恭壽請伏兵口內誘賊，毋守海口炮台，牛鑒不從。總兵王志元守小沙背之徐州兵五百，即在浙從餘步雲棄招寶山之潰兵也。牛鑒不懲創之，反令守要害，終日騷掠，居民洶洶。周恭壽力請撤換他兵，亦不聽。初八日黎明開炮，提督陳化成炮沉其二艘，又擊折其二艘之桅。洋兵溺死二百餘，遂以小舟繞攻小沙背，總兵王志元率徐州兵果望風西走，提督陳化成亦中炮死。賊遂由小沙背登岸，僅八九人，而塘上數千兵，皆望風潰矣。牛鑒走嘉定，其東炮台之兵皆同時潰，賊遂陷寶山，喪大炮軍仗無算，上海大震。參將繼倫率兵先棄城走松江，上海兵備道巫宜禊、上海知縣劉光斗從之。所募福建水勇，變為土匪，縱火焚掠。十一日，洋船七八艘駛入上海，城中已空無人。十三日，洋人乘火輪船二、杉板船四五，駛入松江，我兵先塞港口，距城八里。壽春鎮總兵尤渤以陝、甘兵二千守之，敵開炮數十，我兵皆伏避之，炮過而起，我炮齊發，相持半日始退。次口復至，亦如之，故松江得無恙。賊又將窺蘇州，使火輪舟測水，至泖湖，漁舟引之入淺，輪膠水草，乃返。於是二十日洋艘退出吳淞口，圖人長江矣。 初，裕謙奏江海情形，有「長江無遮障，潮來甚溜，甚難防守」之語，牛鑒則駁斥常鎮道請守鵝鼻嘴之稟，且遍諭居民，以長江沙線曲折，洋船斷不能入。賊劫沙船導火輪船，兩次駛探，初報諸險要皆無備，次報諸汊港獲洲皆無伏，始連檣深入。六月八日薄瓜洲，瓜洲城已空，遂窺鎮江。鎮江依北固山為城，以運河為濠，形勢險固，非寶山比。駐防副都統海齡，庸繆人也。牛鑒既失吳淞口，自應馳守鎮江，會參贊齊慎、提督劉允孝之兵，且節制副都統嬰城固守，洋船必不越鎮江，而徑犯江寧。上之可以徐籌火攻，次之即與敵講款，亦不致操我死命，無求不遂。乃牛鑒從丹陽、句容直走江寧，海齡又拒齊慎、劉允孝使戰城外，惟以駐防兵守城內。鎮江繁富十萬戶，海齡禁難民遷徙出城，出者皆刃夾而搜括之，日捕誅城中漢奸，合城鼎沸，凡木石油炭火器，守城之具，一切不備。又不團練居民鄉勇助守，城中僅駐防兵千餘，與綠營兵六百，寥落如晨星。始則城外軍擊其西北登岸之賊，相持二三日，英佯攻北門，而潛師梯西南入城，土兵僅斫其一二人，敵已蟻附上，守兵皆潰。英先焚滿營，海齡為亂兵所殺，鎮江陷，擄掠焚殺慘甚。寧波、寶山夷酋璞鼎查，即欲出江，前赴天津，而馬禮遜阻之，謂此中國漕運咽喉，扼以要挾，必可如志，遂不果。是時洋船八十餘艘，炮聲震江岸，自瓜洲至儀征之鹽艘估舶，焚燒一空，火光百餘里。揚州鹽商許銀五十萬免禍。六月二十八日，遂逼江寧，東南大震。 朝廷廑念漕運重地，敕耆英便宜從事。是時敵人已奉國王諭至，但得他省通商，不必更索兵餉、煙價，其鴉片煙亦不再至。故洋師三月出寧波，及在乍浦偽示，皆有「前往天津求和、遵國王所諭辦理」之言。至是伊里布遣張喜等至洋船，洋酋言：一、索洋銀二千一百萬圓，三年交付。一、索香港為市埠，並往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貿易。一、洋官欲與中國官員敵體。余與上年同。張喜言煙價、兵餉廣東已給六百萬，今索價更奢、索埠太多，若之何？馬禮遜言馬禮遜，洋官之通漢語者。此我國所索之價，豈即中國所還之價？且此次通商為主，志不在銀錢，但得一二港口貿易，其兵餉、煙價中國酌裁可也。而諸大吏不速覆，遣張喜往返傳語。越二日，張喜還，則敵聽漢奸言，聞增調壽春兵之信，謂我借款緩敵，如今日不定議者，詰期交戰，其意蓋欲款局速成，非望所求盡允。而諸帥已膽裂，即夜覆書，一切惟命，其禁約鴉片章程，一語不及，英喜出望外。諸帥會奏，言敵設炮鐘山之頂，全城命在呼吸，蓋仿襲粵省失四方炮台之說，其實絕無其事。且奏稱昔純皇帝征緬無功，棄關外地五千里，尤以鑿空無稽之談，誣祖德，駭聽聞。雲南銅壁關上有額曰：天朝中原，地盡於此。試披康熙銅板地圖，曾有銅壁關外五千里地失於乾隆者乎？敵人又言講款文書，中國需用御寶，彼國亦遣火輪舟歸，請國王用印。兵船惟退出海口，其舟山及鼓浪嶼、香港之洋兵，必俟三年銀數交竣，方可撤歸。七月初九日，款議成。耆英、伊里布、牛鑒親赴敵人璞鼎查之舟。越二日，璞鼎查、馬禮遜等亦入城會於正覺寺。連日分提江寧、蘇州、安徽藩庫、揚州運庫銀數百萬，如數饋之。八月杪，洋船將出江，諸帥復餞於正覺寺。九月初旬，洋艘盡回定海，詔以不守江口逮總督牛鑒治罪，以耆英代之，而伊里布以欽差大臣由浙至廣東議互市章程。褫逮領兵之奕山、奕經、文蔚、餘步雲，交刑部治罪。惟餘步雲於是冬伏法。其沿海失守城池之道、府、縣，及領兵將官失事者，以次懲處，分別豁免沿海被寇州縣錢糧。而是冬又有索台灣俘人之事，上年及次年又有廓爾喀、佛蘭西、彌利堅各國違言之事，又有廣東義兵焚洋館之事。 台灣俘人者，二十一年八月及次年二月，洋船兩窺台灣：一在淡水港，遭風觸礁；一在大安港，為漁舟誘引擱淺。皆為沿海義勇圍攻，擒獲三桅大舟一，杉板舟二，白夷二十四，黑夷百有六十五，炮二十門，刀銃器械，並寧波、鎮海營中官物，蓋攻浙之賊回窺閩洋者。總兵達洪阿、兵備道姚瑩先後奏聞。三月，敵遂以十九艘赴台報復，結海盜艇數十，導之入港。我兵先破其盜舟，敵人不敢入，遙轟大炮而遁。又屢遣奸細入台煽亂，皆被擒斬，一方屹然，洋船不敢再犯。屢詔優獎，姚瑩加布政使銜，達洪阿加提督銜，各世襲輕車都尉。是秋，江寧議款約，所獲兵民，彼此交還，而台灣黑夷百有六十五人，已於五月奉旨斬決，惟以白夷還之，敵目璞鼎查遂訐台灣鎮道妄殺其遭風難民。時江蘇主款官吏，方忌台灣功，而福建廈門失守，文武亦相形見絀，流言四起。耆英遂據閩人故總督蘇廷玉及提督李廷鈺二人家信，劾台灣鎮道冒功，敕福建新督查奏。新督至台灣查案卷，則所奏皆據廳營及紳士稟報，無功可冒，因強鎮道引誣以謝洋人，遂劾逮至京。台灣兵洶洶鼓譟，達洪阿、姚瑩諭解之。新督亦旋告病，以劉鴻代之。劉鴻盡以台灣營紳士稟報原案咨送軍機處，上遍閱之，鑒二人枉，不深罪，達洪阿、姚瑩旋即起用雲。 廓爾喀者，在西藏西南，與英國所屬東印度孟阿臘接壤，世仇。二十年秋，聞英人人寇，即稟駐藏大臣，言小國與底里所屬之披楞部相鄰，每受其侮，今聞底里與京屬構兵，京屬屢勝，小國願率所部，往攻底里所屬，以助天討。使廷臣明地勢洋情，許其犄角，則英國印度之兵，懷內顧憂，不能全赴中華。此洋事第一外助。而廷臣未知其所謂底里者即英吉利，所謂披楞者即孟阿臘，所謂京屬者，即中國之廣東。顧答以蠻觸相爭，天朝從不過問。於是廓夷罷攻印度，而英人入寇之兵無復內顧。及是秋款議成，英人歸印度者，以此大驕廓爾喀，廓爾喀則反唇於駐藏大臣，詞甚悖謾。駐藏大臣惟羈縻之而已。 佛蘭西、彌利堅者，皆大西洋強國，與英人同市廣東，且世仇英人而恭順中國。上年英人入犯，並阻遏諸國貨船，不許貿易，諸國皆憾之，言英人若不早回國，亦必各調兵船來粵，與之講理，林則徐兩次奏聞。俄林則徐罷，琦善一意主和，前議遂中止。及去年琦善褫逮甫數日，彌利堅頭目即出調停，故有但許通商，不索一切，及私帶鴉片、船貨充公之請。乃廣東諸帥夜攻洋館，反誤殺彌利堅數人，於是彌利堅不復肯出力。而佛蘭西洋官於英人再次敗盟之後，屢在粵願助造兵船。是冬來兵船二，兵帥一，言有機密事願面見將軍，請勿用通使，從有能漢語之二僧，可以傳言。將軍奕山及總督祁頃與再會城外，屏左右，密言英人阻隔諸國貿易，國王遣兵船前來保護，並命從中解散，請赴江、浙代款，必能折服英人，不致無厭之求，倘英人不從，亦可藉口與之交兵。此粵事第二外助。 乃奕山始則拒不肯奏，佛蘭西請先赴香港，晤璞鼎查，議之數日，覆稱英人以香港及煙價三百萬為請。奕山亦屏不奏，良久始奏聞。又言敵情叵測，難保其非陰助英人，代探我虛實。佛蘭西自正月至五月，待命半載，及六月駛赴吳淞口，則英人已深入長江。佛蘭西請我舟導之入口，上海官吏反難之，往返申請稽時。及佛蘭西易舟入江，則款議已成數日，盡飽溪壑，視佛蘭西原議相去天淵，佛蘭西頭目頓足而返。是冬回至廣東議互市，英人慾各國洋商就彼掛號始輸稅，佛蘭西、彌利堅皆憤言，我非英國屬國，且從未猾夏馮陵，何厚彼而疏我？於是彌利堅來兵船八，不數月，佛蘭西亦來兵船八，皆上書求入貢，而陳誠款，並請留兵船於閩、粵，惟貢使數人由陸入京，蓋欲密獻機宜，效回紇助唐之誼。此洋事第三外助。而廷臣再三卻之。時伊里布已卒於廣東。二十三年，耆英奉命馳往接辦，先後許各國皆如英人之例，不用洋商，任往各海口，與官吏平行，英人反以此德色於諸人矣。 廣東義民者，初，英人自去夏困於三元里，不敢入市廣州，及講款後，奉旨許廣州貿易。是冬白夷橫行於市，粵民怒起誅之，聚眾萬餘，焚洋館，掠其貨，又殺其洋官洋兵於澳門海中，時璞酋兵船正在廣東，竟不敢報復。督撫懲治焚館之民以謝。而番禺紳士潘仕成捐貲延佛蘭西洋官壬雷士於家，造洋船洋炮，又造水雷，能水中轟破船底，所捐造二桅戰艦四艘，材堅工巧，悉如西洋式，每水雷造價僅四十金，每艘僅價二萬金。詔廣東新造戰艦，一切交其承辦，毋令官吏經手，以杜侵蝕。大吏尼之，旋亦中止。故敵寇之役中國，非無外援也，非無內助也，無人調度之，則毆屬夷以資敵國，且化勁民為奸民，且誣義民為頑民。 邇者，沿海通商，鴉片益甚於前，並用廣東巡撫黃恩彤言，開各省天主教之禁。其據定海及鼓浪嶼之人，皆脅官吏，藪逋逃，而福州烏石山之人，直據省會腹心，俯瞰全城。總督劉韻珂、巡撫徐澤醇束手惟命，而奏疏諱之，但言給與城外破廟。閩省士民憤怨，時林則徐家居，尤為閩大吏所忌。道光二十四年，召還耆英，降巡撫黃恩彤為同知回籍。二十五年，英人慾踐耆英所許三年人城、設洋館之約。總督徐廣縉內聯義民，外聯彌利堅以拒之，敵受約束退，詔封徐廣縉子爵，巡撫葉名琛男爵，粵事始稍定。咸豐元年，又特詔獎雪林則徐及姚瑩、達洪阿之盡心竭力於邊，而斥耆英畏葸驕敵之罪，中外翕然欽頌。 論曰：夷寇之役，首尾二載，糜帑七千萬。中外朋議，非戰即款，非款即戰，從未有專議守者，何哉？且其戰也，不戰於可戰之日，而偏戰於不可戰之日。其款也，不款於可款之時，而專款於必不可款之時。其守也，又不守於可守之地，而皆守於不可守不必守之地。粵東不議守而專款，是浪款也。奕山不籌守而即戰，是浪戰也。顏伯燾、裕謙、牛鑒不擇地而守，是浪守也。誠能擇地利，守內河，堅垣壘，練精卒，備火攻，設奇伏，如林、鄧之守虎門、廈門，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則能以守為戰，以守為款。以守為戰，則豈特我兵可用，即佛蘭西、彌利堅皆可用，即廓爾喀亦可為我用，以外敵攻外敵也。豈特義民可用，即莠民亦可用，以漢奸攻逆敵也。以守為款，則我無於彼，彼有求於我，力持鴉片之禁，關其口，奪其氣，聽各國不得貿易之夷居間調停，皆將曲彼而直我，怒彼而昵我，則豈特煙價可不給，而鴉片亦可永禁其不來，且可省出犒夷數千百萬金，為購洋炮洋艘、練水戰火戰之用，盡收外國之羽翼為中國之羽翼，盡轉外國之長技為中國之長技，富國強兵，不在此一舉乎？時乎時乎，惟太上能先時，惟智者能不失時；又其次者，過時而悔，悔而能改，亦可補過於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