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武記 · 聖武記 卷八

魏源 《聖武記》
海寇民變兵變 國初東南靖海記 順治三年夏,貝勒博洛軍定浙東,明監國魯王航海,其石浦守將張名振以舟師從。是秋,大軍定福建,滅唐王,降鄭芝龍,貝勒大軍凱旋,留兵分守要害,以張存仁總督浙閩,佟國鼎巡撫福建。而芝龍子成功,及其兄子鄭彩、鄭聯,並擁眾海上,是為浙閩沿海二寇之始。 魯王之航海也,先至舟山,其守將黃斌卿不納。舟山一曰翁洲,在寧波海中,亘百餘里,越王勾踐欲徙夫差於甬東,即其地也。適鄭彩、鄭聯以舟師來會,奉之入閩,次中左所,即廈門。廈門方為鄭成功所踞。成功,故唐王遺臣,奉隆武年號,兵最強,以唐、魯舊釁,不願奉之,乃改次長垣。其浙中遺臣錢肅樂、劉中藻、張肯堂、徐孚遠,武臣阮駿、趙牧、周瑞、周鶴芝、林舞籥,及鄖臣之裔徐仁爵、李錫祚等,或有兵,或無兵,先後奔附。時唐王甫滅,所遺郡縣聞明兵至,多騷動。順治四年,連陷建寧、邵武、興化、福寧三府一州及漳浦、海澄、連江、長樂等二十七縣。其陷興化也,以分巡道彭遇飄故明御史,乘我守將出戰時,登陴盡易明幟,我兵返,見之遂潰。其陷建寧也,城中舉火內應。 其陷邵武也,明鄖西王裨將王祈善戰,先踞上游,夜取兒案數百,各插香炷,順流放之,環邵武城而過,守兵矢炮齊發,遲明審其偽,習不復備,一夕突至,遂陷。進兵圍福州。詔總督張存仁移駐衢州。詔都統辰泰為靖南大將軍,與棟柯賴、李率泰等調廣東、浙江之兵三路進討,又以陳錦代張存仁總督閩浙。會鄭彩專橫,賊殺朝士,其黨內潰,王師且剿且撫,至順治五年夏,各郡邑先後克復。福州歲飢,被圍久,城中人相食。江西叛將金聲桓之黨郭天才,偽稱援兵,載米麥江上,誘郡民出就食。李率泰抵建寧聞之,飛檄巡撫佟國鼎使警備。賊乃夜焚洪山橋,掠就食千人以遁。延平有將軍寨,地勢巍峭,海寇巢其上,俯瞰諸邑。陳錦令於對山壘土,高與寨等,乘以登陴,遂克之。 是年,我松江提督吳兆勝謀叛,與明故官陳子龍潛招浙東海師內犯。張名振、沈廷揚赴之,遇颶崇明,盡喪其軍,廷揚投海死。兆勝、子龍事泄被誅。名振遁還,乃與阮駿合軍,以五年夏,由南田陷健跳所,迎魯王復入浙。時鄭彩已棄王去,名振、阮駿合拒大兵,解健跳之圍。九月,複合王朝先兵攻斬黃斌卿於舟山,奉魯王居之。令阮駿、王朝先分屯桐樵、南田為犄角。而鄭彩軍金門,鄭聯軍廈門,亦於七年盡為成功所奪。成功遣使朝永曆於湖南,受封延平郡公。於是,浙師盡並於張名振,閩師盡並於鄭成功,東南海寇皆聽其號令。 方四年地之失陷也,我大兵守浙者,大半抽以赴,於是溫、台、寧、紹諸遺民復乘間爭結山寨,以數百計。而四明大蘭山王翊之軍、上虞東山李長祥之軍、上虞平岡張煌言之軍,皆最堅整,並約舟山兵共窺寧、紹。會鄞縣降官謝之賓來告變,我各城守將急捕內應,並調慈谿兵襲大蘭,姚江兵搗東山,數路皆潰。屆期,舟山兵果入蛟門,抵三江口,觀望而返。及五六年閩地盡恢復,總督陳錦率大兵還浙東。 七年,張名振忌殺王得先於舟山,得先部將來降,盡泄虛實。於是總督陳錦奏言:「浙東舟山海寇及各山寨之寇,皆以故國為名,狼狽相倚。海寇登岸,則山寇為之接應;山寇被剿,則入海以避兵鋒。交通閩、粵,窺伺蘇、松,久為東南之患。臣廣訪進兵道路,由定關出海,距舟山百餘里,乘風潮半日可到,攻其不備,決可克復。」八年,詔錦與都統金礪、劉之源,提督田雄等,會兵先剿山寨,以除內顧。用山民為鄉導,分路進搗四明諸山,盡破巢穴。遂乘大霧渡海,抵螺頭門,敵軍方覺。阮駿以火舟邀戰於橫水洋,風返焚之,人舟俱熠。張肯堂、張名揚等率兵勇數千,背城力戰。九月,掘攻陷之,屠其城。初,名振恃海島之險,謂大兵必不能渡。先期奉魯王搗吳淞以綴我師,惟留兵六千使阮駿守舟山,及聞警回救,則城已破,乃奉魯王赴廈門,去監國,號為「寓公」。陳錦奏設陸兵千、水師二千於舟山。而成功在閩,復乘王師攻舟山之隙,大舉寇沿海。 初,芝龍出入海中,每一商舶例入金三千,不得鄭氏旗不能行也,及唐王時,又以練餉為名,閩、粵二省正供外,捐輸百萬,盡歸鄭氏,故富敵國,皆積安平鎮。福建巡道黃澍、巡撫張學聖、總兵馬得功、巡按王應元謀乘成功之出,搗安平巢穴,攫其貲。成功還,怒,以索償為名,連陷同安、漳浦、南安、平和、海澄、長泰等縣,進圍漳州。七閱月,詔逮張學聖等入京治罪。九年三月,總督陳錦赴援,戰於江東橋,不利,退屯同安。其奴刺之帳中,以首奔成功,成功賞而斬以殉。十月,都統金礪援軍至,屢捷。成功退保海澄,我兵圍之,城壞十餘丈,成功親當矢石不退。一日,聞空炮遞發,成功曰:「此號炮也,將薄城矣。」下令兵皆挺巨斧以待。官兵四面蟻傅登城,城上眾斧迎之,隨斧隨墜,濠為之平,我兵解圍去。而張名振、張煌言亦屢以余軍人長江,登金山燕子磯,遙祭孝陵,掠戰艘三百於吳淞口。時成功始終為唐,二張始終為魯,所奉不同,而其交甚睦。時明遺臣義旅漸亡,獨兩軍犄角海上,而成功尤雄。 十年,朝廷下令招撫,芝龍、鴻逵皆封侯伯,成功封海澄公。令芝龍少子世忠持芝龍書招之,芝豹、彩、聯等皆降,獨成功不受。張名振卒,以軍付張煌言,亦屢拒李率泰、郎廷佐之招。是冬,成功乘機登岸措餉,大擾福州、興化諸府。十一年,陷同安、南安等邑,復破舟山,據之。命鄭親王世子濟度為定遠大將軍,赴閩防剿。以水師提督張天祿禦寇海口,失戰艦,匿不奏聞,褫職。 十二年,成功進溫、台,還攻寧德,殺守將,間遣使告捷於明桂王。十三年,將北犯,留其將黃梧守海澄。梧以成功用法嚴,曾以揭陽之敗斬大將蘇茂,遂懼而來降。詔封梧海澄公,守漳州。梧陳剿寇五策:一,屯沿海以堵登岸;二,造小舟以圖中左;三,清叛產以裕招徠;四,鋤奸商以絕接濟;五,鏟偽墳以泄眾憤。七月,命寧海將軍伊爾德率田雄等復克舟山,連戰,斬阮思等於橫水洋。田雄奏言:「舟山不難於復,而難於守。請以滿兵駐防,增戰艦,補水師,分汛偵剿。」是秋,李率泰亦破寇於泉州,盡復閩安、海澄諸邑。明年三月,濟度班師。成功陷閩安,犯福州,轉略溫、台。 十四年,明桂王遣使自雲南航海進封成功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成功分所部為七十二鎮,設六官理事,假永明號便宜封拜,遂議大舉入寇。戈船之士十七萬,以五萬習水戰,以五萬習騎射,五萬習步擊,以萬人來往策應。又有鐵人萬,披鐵甲,繪朱碧彪文,峙陣前,專斫馬足,矢銃不能入。時張名振已死,張煌言代領其軍為嚮導,抵浙陷溫州、台州,師次羊山。相傳其下龍宮戒震驚,成功下令各舶盡炮,果颶發,挾雷電,水起立,碎巨艦數十,漂沒士卒數千,成功乃旋師。是年,成功將施琅復來降,授副將。 成功聞王師三路攻永曆於雲、貴,乃大舉內犯江南,以圖牽制。十六年六月,由崇明入江。時蘇松提督駐松江,江寧提督駐福山,分守要害,山及譚家洲皆設大炮,金、焦二山皆鐵鎖橫江。煌言屢卻不前,令人泅水斷鐵索,遂乘風潮,以十七舟徑進,沿江木城俱潰,破瓜洲,獲提督管效忠,圍鎮江。五路疊壘而陣,周麾傳炮,聲沸江水,攻北固山,士卒皆下馬死戰,官兵退入城,成功軍逐之而人,遂陷鎮江,屬邑皆下。部將甘輝請取揚州,斷山東之師,據京口,斷兩浙之漕,嚴扼咽喉,號召各郡,南畿可不戰自困。成功不聽。七月,直薄金陵,謁孝陵。而煌言別領所部由蕪湖進取徽、寧諸路。時江寧重兵移征雲、貴,大半西上,城大守備空虛。松江提督馬進寶改名逢知不赴援,陰通於寇,擁兵觀望。成功移檄遠近,太平、寧國、池州、徽州、廣德、無為、和州等四府三州二十四縣望風納款,維揚、常、蘇旦夕待變。東南大震,軍報阻絕。 世祖幸南苑,集六師,議親征。兩江總督郎廷佐佯使人通款,以緩其攻。成功信之,按兵儀鳳門外,依山為營,連亘數里。巡撫蔣國柱、崇明總兵梁化鳳皆赴援。化鳳登高望敵,見敵營不整,樵蘇四出,軍士浮後湖而嬉。乃率勁騎五百,夜出神策門,先搗白土山,破其一營以作士氣。次日,大出師由儀鳳、鍾阜二門,以三路攻其前,而騎兵繞出山後夾攻。成功令甘輝守營,而自出江上調舟師。諸營見山上麾蓋不動,不敢退,又未奉號令,不暇相救,遂大潰。甘輝被執,死。化鳳復遣兵燒海艘五百餘。成功遂以余艦揚帆出海,攻崇明不下,冬十月,還島。而煌言軍遇我征貴州凱旋兵浮江下,亦戰敗,走徽、寧山中,出錢唐入海。是役,梁化鳳首功,詔先圖其形以進。是冬,詔都統劉之源為鎮海大將軍,駐防鎮江,以梁化鳳提督江南,詔將軍達素、總督李率泰分出漳州、同安,合搗廈門,以粵東降將為嚮導。我兵不習海戰,暈眩不能軍。成功手自搴旗督陣,風驅濤涌,我軍退,多陷於淖,引還。 十七年,明桂王及李定國走緬甸,雲、貴蕩平,命靖南王耿繼茂自廣東移鎮福建,都統羅托為安南將軍,督剿。成功崎嶇海上十餘載,進取無成,乃謀奪台灣為窟穴。語詳《康熙戡定台灣記》。 朝廷議堅壁清野之計,下令遷沿海三十里於界內,不許商舟漁舟一艦下海。民戀生計,脅於嚴刑,多不願。張煌言貽成功書曰:「棄此十數萬生靈不收而爭夷島乎?且苟安一隅,將來金、廈兩門亦不可守。」而成功方得台灣,虞紅夷外,不暇內渡,由是,沿海稍息肩。而成功亦旋卒於台。張煌言亦被禽於南田之縣岙。議政王等奏言:「舟山乃本朝棄地,守亦無用,應令都統胡安禮率滿兵回京。」是年,李率泰遷同安之排頭、海澄之方田沿海居民八十八堡,及海澄邊境人民安置內地。皆順治十八年事也。康熙初,大兵復金、廈二島,鄭錦遁台灣,始奏展沿海居民之界,復舊業焉。 其海寇在廣東者,則尚可喜以十七年敗鄧耀于海康,耀走交阯,盡平山寨。又有周玉者,番禺蛋戶也,繒船數百,三帆八棹,沖濤若飛,可喜署為游擊。十八年,議沿海遷界,並盡撤繒船歸港汊,徙其眾於城邑。玉遂糾黨入海,自稱「恢粵將軍」,破順德。尚可喜破斬二千,復禽剿其餘黨於東涌海島。其在江南者,明益王宗人朱隆武據廟灣,有眾數千,舟百餘,於順治四年乘間窺淮安。總理漕儲庫禮與總督漕運楊聲遠,設伏分布要害。賊揚帆至車家橋,伏發,步騎水陸蹂之,禽斬過半,直搗廟灣,平之。其黨周文山遁入海,九月,又率眾八百夜襲淮安,從夾城東門缺口突入總漕署。庫禮率帳下親兵數十拒戰,其妻盡搜署中存箭,使婢僕傳送,引滿命中,一以當百。黎明,賊驚潰,追斬百八十餘級,淮城獲全。師武臣力之風,距今二百年猶昨日也。 臣源曰:天下有城郭之國,有遊牧之國,有舟楫之國。穹帳騎射,風馳雨驟,此遊牧之所長也;濤駛火攻,履危狎險,此舟楫之所長也;深溝高壘,清野堅壁,此城郭之所長也。自上世以來,中國有海防而無海戰,即漢之棲船浮海擊甌越、朝鮮,魏青州軍自海道討公孫度,劉裕遣兵自海道襲番禺,唐自東萊渡海趨高麗,皆僅濟師于海道,而非交戰於海中。以元太祖之兵力,而十萬兵舶覆於日本,故水陸舟車自古異用。惟明則太監鄭和騁兵舶於西洋,鄭成功奪紅夷之島國,彼二鄭者,固中國之一奇也。方其請漳、泉,請海澄,何異於西夷之索港口?犯溫、台,犯金陵,何異於西夷之闖內地?而剃髮之令,何異於今日之煙禁?國初所以制之,不過遷沿海棄舟山,以斷煽濟,而杜牽制,卒驍喙喘息而不敢復獗。誠能以剃髮之制禁菸,以清野之法斷接濟,以堅壁之法御火攻,煙可不遏自絕,寇可不戰自困。是之謂以守為戰,以守為款,以內修為外攘,故著國朝防海家法可考者於篇。 康熙戡定台灣記 台灣亘閩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與福、興、泉、漳四府相直,距彭湖約二百里,廈門約五百里。其山起雞籠,南盡沙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東兩面沃野,自海至山,淺闊相均,約各百里。大於琉球,埒於呂宋。自鄭氏以前,皆生番據之。隋大業中,虎賁將陳稜一至彭湖,東向望洋而反。《宋史》謂彭湖東有毗舍那國,即其地也。元置巡司於彭湖,明初廢之。嘉靖中,海賊林道乾竄據台灣,為琉球人所逐。天啟中,日本倭逐琉球而踞之。荷蘭紅毛夷求香山、求彭湖於中國而不得,乃以重幣啖倭,求台灣,一互市地,旋誘以天主教,又逐日本倭而有之。及國初而為鄭氏所據。 鄭芝龍者,泉州人。初附倭家於台灣,倭敗去,芝龍以其人眾,舟楫橫于海。崇禎中,巡撫沈猶龍招降之。屢平劇盜,積官至都督同知。會閩大旱,芝龍言於巡撫熊文燦,以舶徙饑民數萬至台灣,人給三金一牛,使墾島荒,漸成邑聚。時鄭氏已去台灣,惟荷蘭夷二千踞城中,流民數萬散屯城外。荷蘭專治市舶,不斂田賦,與流民耦俱無猜。鴻荒甫辟,土膏(憤)[墳]①盈,一歲三熟,厥田惟上上,漳、泉之人赴之如歸市。鄭成功者,芝龍取日本倭婦所生子也。當明季唐王隆武、桂王永曆之際,起兵海上,屢寇閩、浙、江南。及順治十七年,自江南敗歸,乃奪台灣為窟穴。時荷蘭二城已置揆一王守之,與南洋呂宋、占城諸國互市,漸成都會。適其主會計之臣負帑二十萬,恐發覺無以償,乃走投成功,請為兵嚮導。成功覽其地圖嘆曰:「此亦海外之扶餘也。」十八年,先以百艘泊彭湖,進圖鹿耳門。門外向有淺沙數十里,海舟不能近岸,紅毛夷又沉大艘塞港口。及是,潮驟漲丈余,數百艘倏抵岸,紅毛倉卒不支,遂克赤嵌城,進壁王城。其城亂石疊砌,火煅成灰,融為石城,堅凝不受炮,半載不下。乃塞其水源困之,且與約曰:「予我先人故土者,子女玉帛任爾所之。」解圍退三舍,荷蘭乃以大舶遷國。 ①據上海申報館本改。 成功既有台灣,與所據金、廈二島相犄角,又禮處士陳永華為謀主,辟屯墾,修戰械,製法律,定職官,興學校,起池館,以待故明宗室遺老之來歸者。以赤嵌城為承天府,置天興、萬年二縣,招徠漳、泉、惠、潮之民,汙萊日辟。是年,棄芝龍於市,鄭氏在京者皆伏誅。詔沿海居民三十里界外盡徙內地,禁漁舟、商舟出海,以杜構煽。 康熙元年,成功卒,年三十有九。長子經守廈門,案,鄭經官書皆作鄭錦,殆二名也。人台嗣立。成功弟世襲謀據其位,為經所殺。我靖南王耿繼茂、總督李率泰貽書招經。經請如琉球、朝鮮例,不登岸,不剃髮易衣冠。不報。是年,監國魯王亦卒於台。二年,明桂王亦滅,而經猶奉其永曆之號。三年,繼茂、率泰、施琅、黃梧等進兵,並檄荷蘭夾板船會剿,克金、廈兩島,降其眾萬有八千。經遁歸台灣。而浙督趙廷臣亦禽張煌言於南田之懸山岙,島寇悉平。授施琅靖海將軍,以降將周全斌、楊富副之,進討。會阻風罷兵。六年,琅入京復陳進兵事宜,部議寢之。七年,曲詔大臣明珠、蔡毓榮赴漳招諭。經仍以海外琉球、朝鮮例為詞。是時,鄭氏衰弱,不敢內犯。 十有三年,而三藩難作,靖南王耿精忠執總督范承謨反福建,告援於鄭氏,許以漳、泉二府給之。台人大喜,亟渡海而西,與耿氏合從。精忠旋悔,不踐割漳、泉之約。閩中故多鄭氏舊部曲,海澄鎮總兵趙得勝與其屬劉國軒、廣東潮州總兵劉進忠皆叛降於經,於是經自取泉取漳取潮。耿、尚皆訴於吳三桂,三桂令尚之信割惠州與經盟,申畫疆界,然不獲成。乘耿氏與王師抗,旋尾其後取汀州,運台米內渡濟師。精忠前後受敵,十五年乃反正,導康親王、傅貝子之師攻鄭氏。十六年,我師收復漳、泉、邵武、興化,其惠、潮亦反正。經遁入廈門。貝子傅拉塔卒於軍,以貝子賴塔繼之。十七年春,鄭氏復出沿海,連下城堡十餘。詔復遷沿海居民,畫界如舊。十八年,經將劉國軒、吳淑、何祐等分道入犯。總督郎廷相檄調官軍四路進剿,大戰兼旬。海澄公黃芳世、都統穆赫林、提督段應舉皆失利。案:是時前海澄公黃芳度已於十三年漳州破時遇害矣。國軒圍之于海澄,環塹樹柵。我援軍至,國軒恐內外受敵,故開一面縱之入,以耗城中糧,圍複合。夏六月,城中食盡,陷官軍三萬餘,馬萬匹,都統、提督以下皆死焉。詔罷郎廷相,以姚啟聖代之,以吳興祚為巡撫,楊捷為提督。時國軒乘勝下漳平、長泰、同安,略取南安、惠安、安溪、永春、德化諸邑。國軒自圍漳,遣兵圍泉,而斷漳州之江東橋及泉州萬安橋,以拒官軍。康親王駐軍福州不敢救。提督楊捷復惠安,巡撫吳興祚、將軍貝子賴塔復漳平。楊捷遣兵襲破陳山壩,以出萬安橋之背,與大兵夾攻,奪其橋,炮沉其舟。而巡撫、貝子軍阻江漲,亦得翰林李光地引出安溪間道,遂解泉圍。國軒與吳淑、何祐等以兵五萬分軍漳州龍虎、蜈蚣二山,勢甚盛。漳城兵少,哈喇達、耿精忠欲棄城避其銳。姚啟聖閉城偃旗鼓,乘大霧突出精兵五千動之,賊陣亂,自相跆藉,連破十六營,斬四千餘級,復長泰、同安。然賊猶據江東橋不退,至是楊捷軍赴援,復與啟聖夾攻力戰,克江東橋,盡奪險要,漳、泉之路始通。國軒遁還海澄。海澄三面環海,其陸地一面復掘濠引潮,以阻大軍。不時出犯江東橋諸營,窺漳州,兼列艨艟守諸島。相持一年不決,乃議厚集舟師,水陸夾攻,並檄荷蘭夾板船為助。 時吳三桂已死於湖南,我水師破岳州。詔水師提督萬正色督湖南、江、浙戰艘二百由海赴閩。而姚啟聖、吳興祚新修三百艘亦成,配兵三萬。啟聖等復縱反間離其黨與,重賞購募,先後降偽官四百餘員,兵萬有四千,即分隸水師,用以進攻,並約其守海壇之將為內應。於是不俟荷蘭船至,啟聖與捷克復海澄,萬正色以水師克復海壇,水陸並逼廈門。復降其戈船將朱天貴,得其舟師,乘勢搗襲,諸澳諸寨悉破。鄭經及國軒等遂棄金、廈二島歸台灣。〔時]①十九年春夏也。 八月,康親王還京師,留兵守金、廈二島。於是貝子賴塔與經書曰:「自海上用兵以來,朝廷屢下招撫之令,而議終不成,皆由封疆諸臣執泥削髮登岸,彼此齟齬。足下父子自辟荊榛,且眷懷勝國,未嘗如吳三桂之僭妄;本朝亦何惜海外一彈丸地,不聽田橫壯士逍遙其間乎?今三藩殄滅,中外一家。豪傑識時,必不復思噓已灰之焰,毒瘡痍之民。若能保境息兵,則從此不必登岸,不必剃髮,不必易衣冠,稱臣人貢可也;不稱臣,不人貢,亦可也。以台灣為箕子之朝鮮,為徐市之日本,於世無患,與人無爭,而沿海生靈永息茶炭。惟足下圖之。」經報書請如約,惟欲留海澄為互市公所。姚啟聖不可,議遂格。 二十年,姚啟聖、吳興祚疏請沿海民展界復業。從之。初,閩人當成功世,內輸官賦,外應鄭餉,十室九匱。及耿、鄭之亂交作,殺掠所至,不知誰兵。閩中駐一王、一貝子、一公、一伯,將軍、都統以下各開幕府,所將皆禁旅,居民居,食民食,役其丁壯,而漁其妻女,又遷沿海之界,流離內徙。至是始凱旋息肩,其驅掠而北者尚數萬。姚啟聖請康親王下令禁之,且捐金贖還者二萬。啟聖在閩,靡財如河沙,耳目遍海島,官帑不足,則回易貿遷以濟之,前後揮霍百萬。鄭經在廈門時,有嬖人施亥者,姚啟聖密賂使為間,約誘經至海口而伏兵禽之,鄭氏大享將士,復賂其庖人,謀毒而殲諸,皆不克而死。 ①據上海中報館印本補。 會經卒,其長子克長而才,然乳婢出也,成功時即有人構經父子,謂孽賤不當為世孫辱國。及成功沒,經連年出兵在外,用陳永華言,命子克整監國。 晚敗歸台,又日近醇酒婦人。克整監國二載,禮賢恤下,謹法令,物望歸之。而群小憚其明察,經諸弟亦不利其立也,侍衛馮錫范先以計罷陳永華兵柄,永華鬱郁死,克型失助。時成功妻董氏尚存,復人間言,遂襲殺克而立次子克,襲延平王。幼弱不能蒞事,事皆決錫范,於是鄭氏遂敗。行人傅為霖密約十三鎮同日發難,事泄,錫范並構陷續順公沈瑞而有其貲,人心益失。國軒居台而被刺者再,皆姚啟聖所使也。二十年,啟聖奏:「鄭經死,子少,國內亂,時不可失。水師提督施琅習海道,可用。」內閣學士李光地奏亦同。二十二年六月,將出師,啟聖欲候北風直取台灣。施琅欲乘南風先取彭湖,奏言:「彭湖不破,台灣無取理;彭湖失則台灣不攻自潰」請以戰艦三百,水師二萬,獨任討賊,而督臣留廈門濟餉。從之。時國軒守彭湖甚嚴,盡據港口,舟不得泊。我軍次七罩灣,水駛石惡,適潮漲石沒,舟乘以進。國軒沿岸築壘環二十餘里,間壘列炮。會颶風夜發,怒濤山立,我舟師前鋒簸蕩飄散,賊艦四面圍攻,琅親督大沖其圍,矢集,琅目幾殆,力戰得解。時國軒自率眾二萬泊牛心灣,而別屯萬兵於雞籠嶼相犄角。我軍懲前戰被賊夾攻,乃議分三路,以五十艘出牛心灣,五十艘出雞籠嶼,為奇兵分賊勢,而琅自督五十六艘分八隊攻其中堅,以八十艘繼後,每路中復各分三隊,不列大陣,惟約以五艘攻其一艘。人自為戰,酣鏖競日,聲震數百里,焚其百餘艘,殺其兵萬有二千。凡海洋占候:雲合風生,雷鳴風止。是日將戰時黑雲起,賊方相賀,忽聞霹靂皆錯愕,遂大敗,國軒由吼門冒險突圍逸。官軍乘勝進台灣,至鹿耳門,膠淺不得入,泊海中十有二日,潮不至。忽大霧,潮高丈余,舟師浮而入。鄭氏皆曰:「先王得台灣,鹿耳門漲;今復然,天也。」七月,遣使議降。施琅、姚啟聖奏聞。八月,敕至。於是國軒及馮錫范以鄭克塽降,繳上成功所受明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金印各一,公、侯、伯及將軍、都督等銀印五,籍土地、戶口、府庫、軍實以獻。台灣平。時康熙二十有二年秋也。琅由海道報捷,七日抵京師。而姚啟聖由內地馳驛後二日至。詔封琅靖海侯,克塽入都隸漢軍,授公爵,國軒、錫范皆伯爵。 鄭氏自成功傳三世,凡割據三十有八年。始黃梧之降也,言鄭氏石井山祖墓形勢昌雄,宜鏟之,泄其王氣。於是晉江縣之大覺山,南安縣之覆船、橄欖、金坑諸山五墓皆毀,惟其石井山祖墓號「五馬奔江」者,不知所在。至是克塽請以成功及經之喪歸葬南安。收其地置台灣府,諸羅、台灣、鳳山三縣,西為彭湖廳。其後分諸羅北彰化為縣,又北為淡水廳,設巡台御史,旋改兵備道。總兵轄水陸兵八千,彭湖副將水師二千。其後復增兵額萬有四千,稱重鎮焉。 臣源曰:中國山川兩干,北盡朝鮮、日本,南盡台灣、琉球。過此則為落漈尾閭,亦名萬水朝東,舟楫所不至。故琉球、日本以東之國無聞焉。台灣地倍於琉球,其山脈發於福州之鼓山,自閩安越大洋為彭湖三十六島,又東渡洋百里至台灣,為中國之右臂,可富可強,可戰可守。方鄭氏之初平也,廷議以其孤懸海外,易藪賊,欲棄之,專守彭湖。施琅以為「天下東南形勢在海而不在陸,陸之為患有形,海之藪奸莫測。台灣雖一島,實腹地數省之屏蔽。棄之,則不歸番不歸賊,而必歸於荷蘭;恃其戈船火器,又踞形勝膏沃為巢穴,是藉寇兵而資盜餉。且彭湖不毛之地,不及台灣什一。無台灣,則彭湖亦不能守。」誠深識遐慮之言哉。 初,朝廷以沿海奸民逋逃通寇,下遷界之令,移沿海居民於內地,盪析流離,又失海上魚鹽之利,於是總督范承謨再疏而復之;台灣已服,尚禁商舶出洋互市,則施琅、藍鼎元等屢議而開之;至漳、泉仰給於台米而禁其流通,台民渡海以億計而禁其攜眷,則高其倬、吳士功慷慨而陳之。於是開鼓鑄之錢,編鄉試之號,易竹樹之城,辟生番之地。誠所謂仁者設其施,智者申其辯,勇者奮其斷,而後鱗介乎冠裳,睢盱乎禮樂。觀其菑畲攘剔,亦勞臣志士曠代之所纏綿也。 康熙重定台灣記 雍正元年,憲皇帝即位,詔曰:「〔康熙〕末年,逆賊朱一貴倡亂,攻陷全台,諸臣夙稟方略,士卒感戴教養之恩,七日克復,破賊數萬。當皇考春秋高邁,威播海外,所有立功將士,其各加等議敘。嗚呼,盛矣哉!師武臣力如聖祖之世,而猶有此患。」 考康熙六十年夏四月,台灣朱一貴之叛,激於知府王珍稅斂苛虐,濫捕結會及私伐山木之民二百餘,淫刑以逞,鳳山奸民黃殿、李勇、吳外等因民弗忍,又窺台吏文婪武嬉,遂謀變也。以一貴朱姓,可托明裔。而一貴販鴨,旦暮出入,自成行列,煽烏合數百,夜劫岡山塘汛,揭竿荷耰,無器械。岡山距府城三十里,疾趨掩之,立可撲滅也。總兵歐陽凱聞警,集眾議。游擊劉得紫最知兵,請行不許。而遣游擊周應龍以兵四百及四社土番數百往。應龍者,龐軀有口,實無能,行五里即止營,次日再進十五里。賊劫榔林汛,戕把總,掠軍器,應龍隔一溪不救,賊旁掠四出,於是南路奸民杜君英等亦蜂起應之。周應龍遇賊岡山,一交綏,賊即敗走入山。應龍又不追,而縱兵、番焚掠近村,於是各鄉皆煽於賊,樹幟響應。南路賊攻參將苗景龍於淡水營,周應龍聞報,復行十五里,翼日遇賊赤山。方合戰,應龍遽以後隊遁歸府城,一貴大隊隨之。而君英等賊別攻鳳山,參將苗景龍敗死。府城大震,文武各吏盡室登舟,人無固志。總兵歐陽凱、游擊劉得紫、副將許雲率師千有五百出御之,中夜自驚擾,黎明稍集而賊至,許雲躍馬陷陣,官兵繼之。賊大敗,退屯竿津林。時水師游擊游崇功出哨笨港,聞報,亦以兵還,入鹿耳門赴援。 五月朔,朱一貴、杜君英合隊數萬來犯。劉得紫以兵截中路口,歐陽凱、許雲、游崇功迎戰春牛埔。而把總楊泰通賊為內應,刺歐陽凱墜馬死,官兵大潰。劉得紫率兵還救,馬踣被執。許雲、游崇功血戰至日中,矢炮俱盡,各手刃數十賊以死。於是水師游擊張賢、王鼎等率兵千餘,戰艦四十,揚帆出澎湖。台廈道梁文煊、知府王珍等盡驅港內商漁艇出鹿耳門渡海。而周應龍遁回內地。是日,賊陷台灣府,掠倉庫,復開紅毛樓,大獲鄭氏舊貯炮械、硝磺、鉛鐵。北路奸民賴池、張岳等亦同日陷諸羅,戕參將羅萬倉。凡七日而全台陷。朱一貴偽稱中興王,號永和,大封群賊,公、侯、太師、將軍、總兵以千計。優伶冠服,摩肩塞道。民為之謠曰:「頭冠明朝冠,身衣清朝衣。五月稱永和,六月還康熙。」蓋人心皆不附賊也。游擊劉得紫陷賊中,賊素重其名,不殺,聽收瘞各帥之屍。禁諸學宮,七日不食,諸生林皋、劉化鯉密陳諸賊可滅狀,始受食,謀恢復。 時逃官、難民皆至彭湖。彭湖協副將倉皇不知所措,亦盡室登舟,將渡廈門,百姓婦女爭舟雜沓,聲震海岸。守備林亮厲聲曰:「朝廷以海外封疆付諸臣,正備緩急倚賴,今未見一賊,相率委去,若國事何?與其死國法,曷若死賊?請整兵船,守要害,俟賊至決戰。不勝,我死,公等走未晚也。」馳赴海濱,拔刀驅官民家屬登岸,眾心始固。時水師提督施世驃在廈門聞警,即調兵渡海,總督覺羅滿保疾馳至廈門,施世驃已先二日率師出港矣。 滿保復調南澳鎮總兵藍廷珍至廈,使總統渡台水陸兵八千餘、船四百艘,六月朔出廈門港,七日會提督施世驃於澎湖,共兵萬二千有奇,大小舟六百餘艘。 方是時,台中賊黨互相雄長攻擊,杜君英為朱一貴敗走,剽掠村莊。而淡水營守備陳策團練義勇,固守要害,又率淡水莊義民侯觀德、李直三等,以鄉兵破朱一貴賊數萬,斬賊萬計。而諸羅義民陳徽等亦起兵攻復縣治,旋為賊陷。陳策遣人赴澎、廈請兵,滿保、施世驃先後發兵千七百赴援。適世驃獲賊諜吳良等二343人於澎湖,搜獲偽札百道。吳良,澎湖把總,降賊者也。窮訊之,盡知賊黨內亂,百姓不附,我軍士氣倍奮。滿保議三路進攻,廷珍與世驃言:「南風已盛,南路不可泊舟;北路去府百餘里,餉運艱;度賊必屯聚中路,宜直搗鹿耳門。」十日,發澎湖,以守備林亮、千總董方為前鋒,並率善水者十餘,駕小舟於鹿耳門表識沙路,並載旗幟伏南北港。時賊以大炮扼險迎拒。十三日,林亮、董方以六舟冒死直進,遙望炮台火藥累積,專以炮注攻,中之,轟發如雷,賊死無算。眾軍齊集兩港,悉樹我軍旗幟,遂揚帆直渡鯤身。鯤身者,海沙也,膠淺不能行大舟。是日海潮驟漲八尺,四百餘艘倏齊薄岸。賊遁保安平鎮,列隊迎拒。林亮、董方復先登陷陣,藍廷珍督大隊繼之,賊敗走,官兵入安平鎮,日猶未晡。是夕,施世驃亦乘潮至鹿耳門,次日至鎮。賊八千來犯安平。我兵迎戰於四鯤身,別遣小舟沿岸夾擊,逐北至七鯤身瀨口,復以火舟燒賊戰艦。十六日,賊數萬復犯安平,駕牛車列盾為陣,冒炮火死突。藍廷珍親督戰於二鯤身,而林亮等別以小舟載炮,附岸夾攻,斬溺無算。賊始退保府治不敢出,惟沿岸列炮,晝夜固守。 施世驃等下令,戒各軍毋妄殺,來降者悉縱還,各樹大清良民幟於門,惟抗拒者誅。遠近脅從,望風解散。有西港仔義民某,載家屬為質,願引大兵從西港登岸,徑攻賊巢。施世驃即密遣林亮、董方等以兵千有二百往。十八日,藍廷珍聞之,急白世驃,曰:「此險道也,地多篁木,易設伏;且迫賊肘腋,丑黨必眾,而我軍甚孤。若伏賊數千,環攻乘我,將奈何?」世驃曰:「可奈何?」廷珍曰:「請急以大隊進,而別遣將分攻各港牽制,使不得兼顧。」於是廷珍率舟師五千五百夜指西港仔,黎明登岸,則賊與林亮等方鏖戰,我軍嚴陣設伏而進。前鋒遇賊力戰,伏兵突出竹林,橫截賊陣,左右奇兵繞後夾攻,賊大潰北。廷珍料賊必夜來劫營,初更卷帳偃旗,伏蔗林間。賊果至,不見一人,大驚,伏起衝擊,大敗之。十九日,逐北至府城,賊數萬皆遁。而施世驃亦分敗西南兩路之賊,同日抵城。自鹿耳門至是凡七日,廷珍報滿保於廈門,而施世驃先於軍中奏捷矣。復分遣官兵擴清南北二路。而游擊劉得紫亦自賊中拔歸大營,請為鄉導。淡水營守備陳策率援淡之兵南下諸羅,與大軍合。北路賊黨潰散殆盡,朱一貴走灣里溪,為村民禽獻,惟逆黨杜君英、杜會三、陳福壽、江國論等尚未獲。廷珍購得一二,皆善待之,使轉招其黨。旬日先後出降,與朱一貴皆檻送京師,磔死。台灣平。其敗逃之游擊周應龍及棄台逃回之道、府、廳、縣,訊治伏法,知府王珍,剖棺梟示。先是,朝廷得施世驃捷奏,大喜,賜東珠、朝帽、黃帶、四團龍補服,又徑擢淡水營守備陳策為台灣鎮總兵官,加左都督。藍廷珍仍統兵留台灣彈壓,以施世驃奏中不及廷珍戰功也。 八月,台灣怪風暴雨,流火燭天競夜,海水皆立,諸港船互相撞壞,如漂柹敗葉,或飄上平陸,地大震,翼日始霽,郡無完宅,壓溺死者數千。以風災奏聞,發帑開倉大賑。而施世驃終夜露立風雨中,驚悸疾作,以九月望日卒於軍。調廣東提督姚堂代其任。時廷議移台鎮總兵官於澎湖,而設陸地副將於府治,裁水陸兩中營歸內地。藍廷珍力爭不可,提臣姚堂亦以為言。乃仍令總兵鎮台,副將駐澎,特命滿、漢御史各一員歲巡台灣,察民疾苦。 廷珍之徵台也,其弟鼎元在軍中,文移書檄皆出其手。如論「台鎮不可移澎」,又言「台變皆自內起,罕自外入」、「鹿耳門不宜設炮城,以資賊守,而阻攻討」,又言「諸羅以北地險兵單,難以控制,宜割為二縣」,皆不易之論。其後乾隆中用其言分立彰化縣雲。鼎元號鹿洲,漳浦人,由貢生官至廣州知府。有《平台紀略》、《鹿洲文集》,說海防甚具。或問朱一貴以前,紅毛取倭,鄭氏取紅毛,本朝取鄭氏,非皆變自外入者乎?臣源曰:耶蘇不惑,紅毛不乘;夷間不投,鄭兵不興;子不少,國不內亂;王師亦豈得而馮陵乎?日月蝕於外,其賊在於內。 乾隆三定台灣記 台灣不宜有亂也。土沃產阜,耕一餘三,海外科徭簡,夜戶不閉。然而未嘗三十年不亂,其亂非外寇,而皆內賊,朱一貴、林爽文其尤著者也。一貴既俘,以諸羅北境遼闊,增彰化縣及北淡水同知。地大物,漳、泉、惠、潮之民日眾,寄籍分黨,櫱牙其間,守土官又日朘削之,於是民輕視吏;及其樹幟械鬥,動以萬計,將士不能彈治,惟以虛聲脅和,於是民輕視兵。近山土沃,民墾日廣,巡撫楊景素立界限之,將界外良田盡畀生番。番不知耕,仍為內地遊民偷墾。地既化外,易藪奸宄,又獄有不能結者,輒誘殺生番以歸獄,於是既民以歸番,又番以黨賊。 林爽文者,居彰化之大里杙,地險族強,豪猾揮霍,聚群不逞之徒,結天地會數十年,將吏務為覆蔽,不之問,黨日橫熾。總兵柴大紀調兵三百,使知府孫景燧、彰化知縣俞峻及副將赫生額、游擊耿世文往捕。駐營五里外之大墩,勒村民禽獻,先焚無辜,數小村怵之。爽文遂因民之怨,集眾夜攻營,軍覆,將吏死焉,彰化遂陷。時乾隆五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也。賊初起時,總兵柴大紀適在彰化,知縣俞峻請留彈壓,大紀託言歸府城調兵,逾一旬而彰化陷。十二月六日,又陷諸羅,戕知縣及淡水廳同知。而風山盜莊大田亦陷其縣。台灣沙土浮疏,不時地震,故城無磚石,皆掘濠樹竹為城,府城亦樹城也,總兵柴大紀、兵備道永福等守之。賊分路來犯,柴大紀御諸鹽埕橋,殺賊千計。橋距府城五十里,扼水陸交,大紀自守之,賊始不敢窺府城。明年正月初旬,水師提督海澄公黃仕簡、陸路提督任承恩、副將徐鼎士各以兵渡海至。黃仕簡檄柴大紀北取諸羅,郝壯猷南取鳳山,各率兵二千。惟大紀連戰破賊,遂復諸羅。而郝壯猷南出二十里即阻賊,頓兵幾五十日始進鳳山。鳳山城已空,招民復業,賊混其中,吏復不覺,三月十日城復陷,游擊鄭嵩死焉,壯猷遁歸府城。又任承恩至鹿港,距大里代賊巢僅四十里,亦不敢進。初,林爽文之反也,適當漳、泉二府人械鬥之後,爽文本漳籍,故泉人不從亂。彰化之鹿港,賊遣偽官來收稅,泉民林湊等起義,一鼓禽之,故鹿港海口未失,賊所畏惟泉人也。及黃、任兩提督兵至,泉人爭思助官兵殺賊,兩提督不知驅策,反觀望逡巡,坐失事機。 上命總督常青為將軍往督師,以李侍堯署浙閩總督,復調廣東兵四千、浙兵三千、駐防滿兵千。江南提督藍元枚,故漳人,藍廷珍之子也,習台灣事,命移赴軍,與福州將軍恆瑞均為參贊,分赴府城、鹿港,誅失律之郝壯猷,逮提督任承恩,以柴大紀代之。賊目莊錫舍亦以二千人降,請殺賊自效。而藍元枚至台似三月,即病卒。常青、恆瑞軍五月出南路,離府城十里遇賊萬餘,甫交綏即退,又請增兵萬。賊以其暇得蠶食各村,脅其不從者輒焚劫,於是泉人亦弭首附於賊。泉人附,而賊勢遂不可支,旬日十餘萬。莊大田驅以攻府城,林爽文驅以攻諸羅。諸羅據南北之中,賴柴大紀力守之,為府城屏蔽。林爽文必欲陷之,晝夜圍攻,又攻鹽水港、鹿仔港,以斷府縣餉道。大紀皆分兵擊奪之,決其堰澗,破其炮車,以守城兵四千抗賊數萬,先後百餘戰,殺賊過當,屢禽偽降謀內應之奸細,又因糧於賊,屢出奇兵奪其峙積。 詔以大紀用法嚴明,載入行軍紀律,為各省法,授參贊大臣。常青遣總兵魏大斌,參將張萬魁,游擊田藍玉,副將蔡攀龍、貴林等三次往援,皆為賊所截。張、魏、田、蔡僅得入城,損兵大半,余皆被戕於賊。諸羅圍日密,城中以地瓜、野菜、油帆充食。常青復催恆瑞自府城、總兵普吉保自鹿港進援。各有兵五六千,畏賊勢不敢進。恆瑞復張皇賊勢,奏請兵六萬。詔解常青、恆瑞之任,以福康安、海蘭察代之,又命柴大紀捍衛兵民出城,再圖進取。 十一月,大紀奏言:「諸羅為府城北障,諸羅失則賊尾而至府城,府城亦危。且半載以來,深濠增壘,守御甚固,一朝棄去,克復甚難。而城(箱)〔廂]①內外,義民不下四萬,實不忍委之於賊,惟有竭力固守待援。」上覽奏墮淚,詔曰:「大紀當糧盡勢急之時,惟以國事民生為重,蛋古名將何以加茲?」其改羅縣為嘉義縣,大紀封義勇伯,世襲罔替,並令浙江巡撫以萬金賞其家,俟大兵克復,與福康安同來瞻覲。 ①據上海申報館本改。 福康安中途聞賊勢盛,亦奏請增兵而後進。上嚴飭之,命頒內庫所藏大吉祥利益右旋螺,以利渡海風帆。十月,守風鹿港,忽一晝夜順風,數百艘抵港口,帆檣列數里,各村莊被賊脅者望風解散,爭為鄉導,聲言直搗大里杙賊巢,而陰趨縣治。十一月八日,大兵六千、義勇千餘遇賊卷仔頂。海蘭察率巴圖魯侍衛數十沖賊陣,矢無不中,賊披靡,遂怒馬殺人。賊分伏竹蔗林,邀截官兵。我兵五隊分戰,再敗之牛稠山。即日海蘭察抵嘉義城,次日福康安亦至,復乘勝追賊,克之於斗六門,遂搗大里杙。賊猶萬餘迎拒,乘我步兵未集,先萬炬來索戰。我前鋒千騎伏溝塍間,銃矢從暗擊明,發無不中。賊遽滅火鳴鼓來攻,復尋鼓聲擊之,賊旋敗旋進。我步騎鏖戰競夜,黎明遂克其巢。林爽文已攜家走集集埔,乃通生番隘口也,據溪岸壘石環數里。十二月,官兵伐箐,騰險而上,殺賊千餘,又破余賊二千於小半天。林爽文先匿其孥於生番社,而自與死黨數十竄箐谷,皆就禽。遂移師而南,剿莊大田於牛莊,屢敗賊,追至極南之郎嶠,負山阻海,我舟師先截其走路,而大兵環山圍之,斬溺各數千,莊大田亦就俘。台灣平。其右旋白螺,命即存布政司庫,凡將軍、總督、提督渡台及冊使封琉球,則佩之以行。是年,始罷遣巡台御史及番、民田界之禁。 初,福康安之解諸羅圍也,柴大紀出迎,自以參贊、伯爵,不執囊鞬之儀,福康安即劾其前後奏報不實。上以「大紀固守孤城逾半載,非得兵民死力,豈能不陷?若謂詭譎取巧,則當時何不遵旨出城?其言糧食垂盡,原所以速外援,若不危急其詞,豈不益緩援兵?大紀屢蒙褒獎,或稍涉自滿,於福康安前禮節不謹,致為所憎,遂直揭其短,殊非大臣休容之度。」又福康安抵諸羅後,凡有攻剿皆不派柴大紀、蔡攀龍;而於擁兵不救之恆瑞,非惟不劾,且屢敘其戰功,曲為庇護。恆瑞本應軍前正法,恐駭聽聞,其逮交刑部治罪,尋遣戍伊犁。會侍郎德成自浙江歸,上以福康安所劾大紀事詢之,德成因奏柴大紀在任貪黷,令兵私回內地貿易,及賊起倉卒不早撲滅,致猖獗。又逮問提督任承恩,供亦同。命李侍堯、福康安查奏。五十三年正月,詔曰:「柴大紀前此久困圍城不肯退兵,奏至時,朕披閱墮淚,即在廷諸臣,凡有人心者無不嘆其義勇。用人者當錄其大功而宥其小告,豈能據福康安虛詞一劾,遽治以無名之罪?前詢李侍堯之旨,至今尚未復奏,殆亦難於措詞耶?」尋李侍堯奏至,略如福康安指。福康安奏言:「大紀鹽埕橋之戰,尚為出力,守御諸羅,亦有微勞;惟以專閫大員,既不能整飭於平日,又不能撲滅於臨時,皆紀律不明所致。請即解京正法。」七月,大紀逮至京。命軍機大臣會同大學士、九卿覆訊,大紀再三稱冤,上廷訊,大紀始引咎,仍微訴其枉。詔曰:「福康安等擬大紀斬決,朕念其守城微勞,原欲從寬末減,改為監候;乃展轉狡辯取死,豈可復從寬典?其即依所擬正法。黃仕簡、任承恩罪均,惟一為海澄公黃梧之裔,一為任舉之子,(費)〔貸]①其一死。」時議以大紀之死也,不知引咎,昧帥臣之體,與張廣泗不服訥親之劾而負氣大廷者何異?豈知聖主衡功過,燭隱微,早洞見萬里外哉! 臣源曰:今日治台之勢與昔時異。鄭氏竊踞海嶠,朝不保夕,惟慮大兵之人,故重扼鹿耳門各海口。今隸版圖將二百年,皆內賊,罕外寇,則其防在山而不專在海。蔡牽之亂,亦台灣陸地土匪勾引之入。台澎一鎮,水陸十三營,額兵萬四千有奇,皆內地督撫、提鎮各標抽調防戍,三載更代,其家屬皆留內地,故有叛民無叛兵,則其防在民而不在兵。 ①據上海申報館本及文義改。 一歲三獲,餘糧近濟閩省,遠給天津,糖、布、材木利盡南海,惟患械鬥歃會之梗頑,胥役之擾索,則其治又不在富而在教。康熙中初取台灣,僅三縣地。鳳南羅北,台灣中,地近鹿耳門海口,故就置府治。其後北境日擴,負來爭往,於是諸羅之北增彰化縣,又北增淡水廳,則府城已偏於南;且鹿耳門距泉之廈門八九百里,而鹿港距泉之虹江口僅四百里,風利半日可達,視鹿耳門尤扼要。議者以為宜移府治於諸羅,負山帶溪,以據南北之中;而移彰化城於鹿港,以扼海口之吭。此山前形勢也。山後地則嘉慶中始開,西南北負山,東面海,絡以三港,屏以龜嶼,本三十六社生番地。承平久,山前地利盡,乃漸墾及山後,自北而南為頭圍、二圍、三圍。而漳人吳沙者練勇開路,以捍生番;貿遷有無,以招流寓。闢地至五圍、六圍,耕民六萬1,地袤五百里,捕社沃土田,而水社秀溪山,且負陰抱陽,為台灣之正面。吳沙既富,自恥化外,屢乞升科屬版籍,台吏莫之受也。既而沙集義勇,敗海寇蔡牽于山後,又連敗朱漬事聞,始詔收其地,立葛仔蘭廳,以通判理之。其生番地未辟者尚大半,然台灣開闢二百年,丁口蕃衍,至二百五十餘萬,而生熟番不及二十分之一,其盛衰若有天數焉。氣運所至,有開必先,榛榛還狉,厥始農、炎。彼封豫章之山,禁藍田之田,使川瀆愛其寶,貨力棄於原者,蓋吳沙之所憐哉! 嘉慶東南靖海記 國家自康熙二十二年克台灣,平鄭氏,二十四年大開海禁,閩、粵、浙、吳,航天萬里,鯨鯢不波。及嘉慶初年而有艇盜之擾。艇盜者,始於安南,阮光平父子竊國後,師老財匱,乃招瀕海亡命,資以兵船,誘以官爵,令劫內洋商舶以濟兵餉,夏至秋歸,蹤跡飄忽,大為患粵地。繼而內地土盜鳳尾幫、水澳幫亦附之,遂深入閩、浙。土盜倚夷艇為聲勢,而夷艇恃土盜為鄉導。 三省洋面各數千里,我北則彼南,我南則彼北;我當艇則土盜肆其劫,我當土盜則艇為之援;且夷艇高大多炮,即遇亦未必能勝;土盜狡又有內應,每暫遁而旋聚。而是時川、陝教匪方熾,朝廷方注意西征,未遑遠籌島嶼,以故賊氛益惡。 嘉慶元年,福州將軍魁倫、兩廣總督吉慶先後奏言:「獲烏艚船海盜陳天保等,有安南總兵及寶玉侯敕印。」敕安南國王阮光纘查奏,尚謂國王不知也。四年,安南農耐舊阮王與新阮交兵,禽送海賊莫扶觀等,皆內地奸民,受安南偽封東海王及總兵,朝廷始知安南藪奸誨盜之罪。五年六月,夷艇三十餘,水澳、風尾各六七十艘,皆萃於浙,逼台州,將登岸。巡撫阮元、提督蒼保奏,以定海鎮總兵李長庚總統三鎮水師。賊泊龍王堂松門山下,颶風雷雨大作,賊船撞破覆溺殆盡,僅餘一二艇漂出外海,其泅岸及附敗舟者,皆為水陸官兵所俘。獲安南偽侯倫貴利等四總兵,磔之,以敕印擲還其國。安南烏艚船百餘號,總兵十二人,分前中後三支,每支四總兵,倫貴利等其後支也。會安南旋為農耐王阮福映所滅,新受封,守朝廷約束,盡逐國內奸匪,由是艇賊無所巢穴,其在閩者皆為漳盜蔡牽所並。 牽,同安人,奸猾善捭闔,能使其眾,既得夷艇夷炮,凡水澳、鳳尾餘黨皆附之,復大猖獗。凡商船出洋者,勒稅番銀四百圓,回船倍之,乃免劫。且結陸地會匪,陰濟船械、硝磺、米糧。而官修戰艦笨窳不能放洋,轉雇商船為剿捕之用。是時廣東總督長麟仿商船之式捐修米艇數十,剿賊有效。於是浙江巡撫阮元率官商捐金十餘萬,付李長庚赴閩造大艦三十,名曰「霆船」,鑄大炮四百餘配之。廣東巡撫孫玉庭亦奏言:「從古但聞海防,不聞海戰。粵洋三千餘里,賊蹤飄忽,兵分勢單,終年在洋奔逐,汔無成效;不如專力防守海口,嚴禁岸奸,為以逸待勞之計。其官運鹽船及貿易商船,皆配兵船巡護。是海防亦非置舟師於不用。」詔行之。是冬,擢李長庚浙江提督。 時蔡牽以五十艇踞洋,而水澳賊首林亞孫為浙兵於東臼。有侯齊天者,收水澳及鳳尾余幫,有船十七,自為一隊,為牽所誘殺。而其黨張阿治復魁其眾,號「新興幫」,居浙洋。八年正月,牽竄定海,進香普陀。適李長庚掩至,牽僅以身免,晝夜窮追至閩洋。賊糧硝盡,蓬索朽,我師又據上風,賊不能遁,乃偽乞降於閩總督玉德,玉德遣興泉兵備道慶徠赴三沙招撫之。牽又曰:「果許我降,勿令浙師上風逼我。」玉德遽檄浙師收港勿出。於是牽得間繕檣械,備糗糧,揚帆去。浙兵追擊於三沙,於溫州,凡奪舟、沉舟、燒舟者六。賊畏霆船甚厚,賂閩商更造大於霆船之船,先後載貨出洋,偽報被劫。牽連得大海舶,遂能渡橫洋,渡台灣。九年夏,劫台灣米數千石,分濟粵盜朱漬。連腙八十餘,猝入,師不敢擊。會浙江總兵胡振聲以二十四艘運造舟木於閩,閩督玉德遽檄振聲擊之,而閩師不援,為賊火攻所陷死。詔逮不援台之金門鎮總兵吳奇貴、副將張世熊等治罪,以李長庚總統閩、浙水師,率溫州、海壇二鎮為左右翼,專剿蔡逆。其金門、黃岩、定海諸鎮各守其地,俟總統追賊至境,出師策應。是秋八月,牽、漬共犯浙。李長庚合諸鎮擊賊於定海北洋,二賊結百十艘為一陣,長庚督兵沖貫其中,斷賊為二。使鎮兵擊漬,而已急擊牽,逐至盡山,沉其二副船,又斷其坐船篷索。會風雨驟起,賊遁去。牽責漬不用命,漬怒,遂與牽分。是冬,長庚敗朱漬於甲子洋。十年夏,又擊牽於青龍港。是冬,牽聚百餘艘復犯台灣,沉舟鹿耳門,以塞官兵,又結土匪萬餘攻府城,自號鎮海王。 十一年二月,詔責玉德歷年廢弛,致賊氛日熾,且福建水陸官兵七萬有餘,調渡台者不過三四千,豈能滅此二萬有餘之賊! 特命成都將軍德楞泰佩欽差大臣關防,調四川兵三千赴剿,將軍賽沖阿副之。會蔡牽為李長庚敗走,乃罷德楞泰之行,惟賽沖阿赴台灣。初,賊塞鹿耳門時,惟二汕二港尚通小舟。長庚扼南北二汕外,別以小澎船五十,令總兵許松年、王得祿由大港繞安平港入攻之,焚獲三十餘船,俘賊千餘,水陸並進,連五戰皆破賊。二月朔,復盡焚洲仔尾之柵與南汕來襲之船,賊大敗,困守北汕,如獸在阱。會七日,風潮驟漲,北汕所沉舟為風浪掀起漂去,賊奪門出。官兵追截其船十餘,卒以閩師不助扼各港,長庚所將水師卒僅三千餘,故賊竟遁去。長庚奏言:「蔡逆未能殲禽者,實由兵船不得力,接濟未斷絕所致。臣所乘之船較各鎮為最大,及逼近蔡牽坐船,尚低五六尺,其餘諸鎮之船更為不及。曾與三鎮總兵,願預支養廉捐造大船十五號,海門、金壇二鎮亦願捐造十五號。而督臣以造船需數月之久,借帑四五萬兩之多,不肯具奏。且海賊無兩載不修之船,亦無一年不壞之槓料。桅柁折則船為虛器,風篷爛則寸步難行。乃逆賊在鹿耳門竄出僅餘三十船,篷朽硝缺,一回閩地,裝篷焊洗,煥然一新,糧藥充足。賊何日可滅?」上褫玉德職,逮問治罪,以阿林保代之。 時閩文武吏以不協剿、不斷岸奸懼獲罪,交譖長庚於新督阿林保,阿林保即三疏密劾之。時浙撫阮元以憂去,上密詢浙撫清安泰。清安泰奏言:「長庚熟海島形勢,風雲沙線,每戰自持柁,老於操舟者不能及。且忘身殉國,兩載在外,過門不入。以捐造船械,傾其家貲。所俘獲盡以賞功,故士爭效死。且身先士卒,屢冒危險,八月中剿賊漁山,圍攻蔡逆,火器瓦石雨下,身受多創,將士亦傷百有四十人,鏖戰不退。故賊中有『不畏千萬兵,只畏李長庚』之語,實水師諸將冠。惟海艘越兩三旬若不洗,則苔粘螯結,駕駛不靈,其收港並非逗留。且海中剿賊全憑風力,風勢不順,雖隔數十里猶數千里,旬日尚不能到也。是故海上之兵,無風不戰,大風不戰,大雨不戰,逆風逆潮不戰,陰雲濛霧不戰,日晚夜黑不戰,颶期將至、沙路不熟、賊眾我寡、前無泊地皆不戰。及其戰也,勇力無所施,全以大炮相轟擊,船身簸蕩,中者幾何?我順風而逐,賊亦順風而逃,無伏可設,無險可扼,必以鉤鐮去其皮網,以大炮壞其柁牙蓬胎,使船傷行遲,我師環而攻之,賊窮投海,然後獲其一二船,而余船已飄然遠矣。賊往來三省數千里,皆沿海內洋。其外洋灝瀚,則無船可掠,無岙可依,從不敢往。惟遇剿急時,始間以為逋逃之地,倘日色西沉,賊直竄外洋,我師冒險無益,勢必回帆收港,而賊又逭誅矣。且船在大海之中,浪起如升天,落如墜地,一物不固,即有覆溺之憂。每遇大風,一舟折桅,全軍失色,雖賊在垂獲,亦必舍而收泊,易桅竣工,賊已遠遁,數日追及,桅壞復然,故嘗屢月不獲一賊。夫船者,官兵之城郭、營壘、車馬也;船誠得力,以戰則勇,以守則固,以追則速,以沖則堅。今浙省兵船皆長庚督造,頗能如式,惟兵船有定製。而閩省商船無定製,一報被劫,則商船即為賊船,愈高大多炮多糧,則愈足資寇。近日長庚剿賊,使諸鎮之兵隔斷賊黨之船,但以隔斷為功,不以禽獲為功。而長庚自以己兵專注蔡逆坐船圍攻,賊行與行,賊止與止。無如賊船愈大炮愈多,是以兵士明知盜船貨財充積,而不能為禽賊禽王之計。且水陸兵餉例止發三月,海洋路遠,往反稽時,而事機之來,間不容髮,遲之一日,雖勞費經年,不足追其前效。此皆已往之積弊也。非盡矯從前之失,不能收將來之效;非使賊盡失其所長,亦無由攻其所短;則岸奸濟賊之禁,尤宜兩省合力乃可期效。」奏入,上切責阿林保:「甫蒞任旬月,即專以去長庚為事。倘朕輕信其言,豈不自失良將?嗣後剿賊事責成長庚一人,阿林保倘忌功掣肘,則玉德即其前車之鑑。」並飭造大同安梭船三十,其未成以前,先雇大商船備剿。 十月,長庚追蔡牽於粵洋,殲其侄蔡天來之船。十二年春,擊牽於粵之大星嶼。十一月,擊牽於閩之浮鷹島。十二月,率福建水師提督張見陞等追牽入澳,窮其所向,至黑水外洋。牽僅存三舟,長庚擊破牽舷篷,又自以火攻船維其後艄。賊急,發艄尾一炮,適中長庚喉而殞。是時,閩、粵水師合剿數十倍於賊,少持之,立可殲滅,而張見陞庸懦,且狃於閩師左次無咎也,遙見總統船亂,遽麾舟師退,牽乃遁入安南夷海。事聞,上震悼,追封壯烈伯,諡忠毅,命原籍同安縣立專祠。以長庚裨將王得祿、邱良功嗣其任,勉以同心敵愾,為長庚雪仇憤。 時蔡牽、朱漬窺台灣不獲,則屢繞窺台灣後山之噶仔蘭,為土民生番擊退。詔收入內地,毋為賊踞,其漳、泉赴台買米之船,令兵船配行,渾其旗幟以誘賊。十三年,牽自安南回棹,朱漬資之,復與漬合幫入浙,並與土盜張阿治相應。巡撫阮元復蒞任,用間離之。漬復舍牽竄閩,俄,為許松年轟斃。牽亦為浙兵擊敗竄閩,其黨駱亞盧殲於邱良功。於是阿治率五百人、炮八十餘乞降。浙洋土盜平。明年,閩督亦易以方維甸,而大學士戴衢亨在軍機與相得,所請無不允。於是朱漬弟渥亦率眾三千餘、繳船四十二、炮八百餘降於閩。而浙江提督邱良功、福建提督王得祿合剿蔡牽於定海之漁山,俱乘上風,賊懼,東南遁。轉戰至綠水深洋,逼賊船火攻之,夜半風浪並怒,不得登賊船,隨浪戧出。明日,仍據上風截之,各舟師環攻,賊且戰且逃,傍午逾綠水洋,見黑水。良功懼賊暮遁外洋,大呼,以已舟駢於賊舟東,閩舟駢於浙舟東。賊篷與浙篷結,浙篷毀,賊以碇扎浙船,決死戰,矛貫良功腓,浙船毀碇脫出,閩船復駢於賊船。賊伙黨舟皆為諸鎮所隔,不能援救,牽船僅餘三十,賊鉛丸罄,以番銀作炮子。王得祿亦受傷,揮兵火其尾樓,復以坐船沖斷其柁。牽知無救,乃首尾舉炮自裂,其船沉于海。詔封王得祿二等子,邱良功二等男。於是閩、浙二洋巨盜皆滅。論者謂賊之生死在閩、浙之合不合;前此賊屢困於浙,而閩不協力,至是閩、浙合而賊遂殲矣。 惟粵洋之艇賊獨存。初,安南夷艇敗竄,其餘黨留粵者共五幫:曰林阿發,曰總兵保,曰郭學顯,曰烏石,曰鄭乙。嘉慶十年,有會匪李崇玉與艇賊通,官捕急,逸于海舶。兩廣總督那彥成誘禽之,給給五品頂戴,又招降洋匪三千餘,請賞頂戴銀兩。上以那彥成不剿先撫,濫給官職,且皆懸賞購募,非窮蹙求生,致有「為民不如為盜」之謠,恐貽後患,召還,以吳熊光代之。十一年,吳熊光奏言:「高州府之吳川、雷州府之遂溪,為通洋盜藪,宜塞港以清其源;並禁商民代駕暹羅貨船及冒買暹羅米船,以防代銷盜贓之弊;並於進口夷船收買其壓艙咸沙,以杜煎硝之弊。」從之。十四年,百齡代吳熊光督粵,禁岸奸接擠益嚴,盡改粵糧水運為陸運,其南澳廳及瓊州隔海者,以兵護送,其硝磺各廠亦改商歸官。賊外洋無可劫,乃冒死撥小船入掠內河,官兵先後捕斬。是秋,總兵許廷桂擊殲盜首總兵保,圍其數十船。適鄭乙幫之張保仔三百餘艘蜂擁而至,據上風,眾寡不敵,許廷桂敗死。張保仔遂入掠香山之大黃埔。百齡調兵內外夾攻,斷其走路。賊旋突圍遁。奏劾提督孫全謀、總兵順德等,軍無節制,置塞港之石舟與焚賊之火艇皆不用,失機誤事。詔革職戴罪效力。 時粵賊惟郭學顯、鄭乙妻二大幫。至是郭賊決計出降,與鄭乙幫力斗,奪鄭船及己眾五千餘、大小船九十餘,入平海投獻。時鄭乙死已久,其妻代領其眾,屢蹙於官兵,遂於十五年二月詣省城乞降。而令其夥張保仔率眾萬有六千、船二百七十餘艘、炮千餘赴香山海口。百齡親往受之,赦令隨軍自贖。乃檄各鎮會剿烏石幫於儋州洋,盡俘其眾。又降東海幫林阿發等三千四百餘。粵賊平。詔以「粵東嚴斷接濟,力行團練,各賊不能上岸掠食,而安南臣服以來又無處銷贓,是以窮蹙投誠,皆百齡號令嚴明所致。」賞輕車都尉世職。是年,蔡牽餘黨千有三百亦降於福建。 臣源曰:嘉慶十五年,詔言:「國家經理大事,當扼其要領,臀治病當究其病源,如剿教匪則堅壁清野為要,靖洋匪則杜絕岸奸為要。」大哉,王言!可謂戰勝廟堂之上矣。人知海賊之巢穴在島洋,而不知海賊之生資皆在陸岸。岳武穆言:「以官兵攻水賊則難,以水賊攻水賊則易。」若乃不攻水賊,而坐制水賊之命,洵折衝上計哉。然亦適乘安南守約束、杜艇匪之後耳,不然接濟之令能行於內地,而不能禁於屬夷;以彼漏卮乘我內蠹,雖欲不整戈船鶩大海,其可得乎?當粵氛未靖,澳門西洋夷備兵舶二,英吉利夷備兵舶四,願助剿海賊。廣東大吏以中朝無藉助外洋之理,卻之。夫不借外洋之戰艦,可也;不師外洋之長技,使兵威遠見輕島夷,近見輕屬國,不可也。國初征荷蘭夾板艘以攻台灣,命西洋南懷仁造火炮以剿叛藩。先朝近事,典在冊府,擴而推之,敢告禦侮。 禮親王《嘯亭雜(德)〔錄〕》曰:「李長庚圍蔡牽於台灣,斷其走路。牽使其腹心蹈小舟偽降,欲行刺,長庚搜衣得刃,斬之。時所將浙兵止二三千,余皆閩卒。蔡牽以賧錢數十萬遍賂閩卒買路,閩師遂解體,不盡力;會夜大風雨,蔡牽冒死潰圍,閩兵守港口者縱之去。上罷閩督玉(錄)〔德],以阿林保代之。阿林保見賊勢難結局,置酒款長庚曰:「大海捕魚,何時入網?然海外事無左證,公但斬一假蔡牽首至,余即飛章報捷,而以余賊歸善後辦理,則不惟公受上賞,余亦當邀次功。孰與窮年冒鯨波僥萬一哉?」長庚慨然曰:「石三保、聶人傑之事,長庚不能為。且久視海舶如廬舍,不畏其險也。誓與賊同死,不與賊同生。」閩督不懌。丁卯十二月,賊以三舟艤某島,去官軍半里。長庚以舟師圍港口,計日就禽。閩督飛檄促戰,動以逗撓為詞。長庚斫舷怒,下令誓一日禽賊。賊決死戰,有卒跳上賊船,幾禽牽者再。牽奴林阿小素識長庚,暗中由篷窗出火槍,中長庚胸而薨。後三年,間督易以方維甸,又值大學士戴衢亨掌樞柄,所請無不允,始獲成功。 康熙武昌兵變記 康熙十三年三藩叛,朝議以湖廣當雲、貴沖,增總督標兵二營,並向所設三營為兵五千,以總督蔡毓榮將之進戰。暨二十三年雲、貴平,總督董衛國奏:「汰兵二千,復三營舊制。」明年三月,徐國相代之,復裁一千。先後散處湘湖間,落魄無歸。督標僅存二千人,皆蔡毓榮征滇時所募精銳也。賊平後,其軍功職銜部議皆不允除官,標兵已觖望。及二十有七年,並裁湖廣總督員缺標兵二千,不籌安置,截日罷餉,於是洶聚謀變。 五月十二日,舊督徐國相還朝,既登舟,裁兵百餘圍訴索餉。徐國相急解纜去,眾遂大嘩。於是署按察使黃州知府蘇良嗣、署驛鹽道武昌府同知朱璘、署武昌府知府通判張芑、撫標游擊馬駿聲等走白巡撫柯永昇,遣督標守備胡定海往詰之。金以督標中軍副將傅爾學扣餉為詞,核算共金五千、米千石。乃議傅爾學出其半,各官醵給其半;並諭以願歸農、願充伍者分別安置,眾歡呼去。已而復日嘩於撫轅,欲設武昌鎮總兵,復歸部曲。朱璘密獻計於永昇,擇驍傑夏逢龍等五十人為撫標親兵,犒以金,余分隸他部,官給船米,行有日矣。而副將傅爾學、靳起功、千總胡耀乾等潛構之,又為妖僧大元煽惑,遂推逢龍為魁,而大元謀主。夏逢龍者,景陵人,使氣好大言,以施與排解服眾,皆呼夏包子。僧大元者,坐東門山隈,不語數年。一日相逢龍旦夕當大貴,且言夜見楚王台上白氣如雨散,占主兵。二十二日黎明,眾遂大噪,露刃圍撫署,射傷襄陽鎮總兵許盛於轅門,入署奪敕印,永昇投井死。逢龍遂自稱總統兵馬大元帥,黃傘鳴金呵殿,踞閱馬廠官廳南面坐,旗纛皆白,其黨翦發為識。挾署布政使,督糧道,參議葉映榴以下諸官次第至,迫以偽職。映榴佯好言令開城門,毋傷百姓,而自具遺疏,遣家人懷印出城,自剄死。朱璘、張芑罵賊被縛,暴烈日中,自辰至酉,又拘之別室。芑密與胡定海謀,令守備李國俊詭附賊為內應,猝未有以得當也。 當是時,賊盡招還前裁兵數千,皆征滇百戰之卒,又募江湖盜賊,縱獄囚,放兵四劫,連陷武昌、咸寧、嘉魚、蒲圻及漢陽諸縣,脅從數萬。使偽總兵胡耀乾偕僧大元守省城,而逢龍自將驍銳渡漢陽犯德安,連陷黃陂、孝感、雲夢,圍應城,將長驅荊、襄。應城兵僅數十,知縣齊國政率居民守御九晝夜。荊州將軍噶爾漢以駐防兵至,連戰卻賊。賊復潛遣死士夜半梯城,蟻附而上。李國俊在賊營,懼城中不知也,甫及半,遽鳴鉦大呼。城中皆驚起登陴,矢石交下,賊墜退,官軍出城縱擊,大敗之,逢龍遁還武昌,西路始無恐。國俊密約武昌守備胡定海內應,書誤送胡耀乾所,耀乾以兵出迓,將執之,國俊覺而東走,與追者轉戰至樊湖,死之。初,賊遣別將趙得東犯黃州,舟蔽江下,炮聞數十里。 黃州副將阮述謀拒之,而麾下已樹白幟應賊,乃棄城走蘄水,而蘄州營卒丁原等亦焚掠謀變。會朱璘、張芑、許盛皆乘賊西上時以計自拔,逾城出,東告急於安慶、江寧。時朝廷已遣都統瓦岱為振武將軍,調江寧滿、漢兵水路兼程進。七月,復黃州,降賊將趙得。而張芑亦與蘄州守備李馥延、知縣喬文錦等斬賊將,復武昌縣。東路郡縣皆反正。其上游則湖廣提督徐治都以常德舟師出洞庭,抵武昌六十里之金口。賊悉眾御之,謀以驍銳沖我前,而分兵夾攻其後。會官兵已禽賊將於蒲圻,而夷陵鎮總兵嚴宏、南陽鎮總兵史孔華亦敗賊兵於蔡店,復漢陽,賊始不敢旁出繞襲。 提督戰賊於赤磯山之鯉魚燎,薄暮,適大雨,賊弓膠火藥濕,乃上風縱火,以精騎蹂之,賊大潰。逢龍單騎奔武昌,則守武昌之胡耀乾已斬僧大元獻城矣。逢龍至,不敢入,亡命黃岡,索飯村寺,書生易惟聖等報大軍禽之,與其黨胡耀乾等皆伏誅。七月二十八日,軍次漢陽,奏捷。距賊起事兩閱月,賊平。詔贈恤殉難諸臣葉映榴以下其受困不屈者各復故職。仍設湖廣總督,汔今為定製。 自滇逆以來,寧夏、河南所在兵變隨時懲撫,具見《方略》者不複述焉。 嘉慶寧陝兵變記 南山起隴西,尾商、鄖,阻奧千餘里,據川、陝、湖之腹。而五郎形勢要害又據南山、秦嶺之腹。乾隆中,巡撫畢沅始奏設廳治以轄山內。嘉慶五年,又就其地置寧陝鎮,節制子午、華陽、黑河諸營汛,以從征鄉勇五千充新兵。地險兵悍,為漢北第一雄鎮。七年,奏報戡定。九年,三省肅清,額勒登保、德楞泰先後還京師。十年七月,而有寧陝新兵之變。初,額勒登保於八年奏言:「南山內食糧價貴,請於例餉外月給鹽米銀五錢,俟三年後減給四錢。」是年六月,屆三年減給之期,陝西布政使朱勛以未奉部議,並四錢停給,又借給包穀二千餘石抵三月糧。新兵大嘩。時陝西提督楊遇春入都,總兵楊芳赴固原署提督事,而以副將楊之震護寧陝鎮總兵,遇兵士訴者,不曉諭,輒笞治。於是左右二營兵陳達順、陳先倫謀變,糾黨二百餘,焚掠新舊二城,戕副將、游擊,劫庫、獄以叛。賊黨蒲大芳等以楊芳得士心,先護送其家屬於興安,而後歸從賊。 楊遇春行至西安聞變,即奏調省標滿、漢兵二千餘、固原河洲兵二千餘剿之。命德楞泰以欽差大臣同札克塔爾馳赴陝。賊煽脅各汛新兵入黨,大半四川人,欲由棧道南走川西。陝甘總督倭什布馳扼徽鳳,四川提督豐紳扼七盤關,楊遇春馳赴寧陝廳,盡調各汛新兵歸大營,以絕其糾結。賊已奔華陽二郎壩,破洋縣,虜脅二千餘、騎二百。八月,德楞泰馳抵漢中,奏言賊勢猖獗,宜厚集兵力,復調四川兵五千、湖北兵二千,又請發木蘭進哨兵百人赴軍。賊攻石泉,總兵王兆夢拒守,楊芳亦以固原兵二百馳抵石泉。賊折回寧陝。時新舊城已毀於賊。參將胡定泰、署同知李晶退守焦家堡,殺傷賊百餘。乃退走四畝地,東犯鎮安。詔湖北巡撫全保嚴備鄖陽,河南巡撫馬慧裕嚴備商州。九月,賊攻孝義廳,分隊窺子午峪。楊芳馳扼峪口。上責德楞泰擁兵不進,致賊橫行日鴟張。德楞泰使楊遇春、札克塔爾以兵五千由洋縣入山擊賊,而自以四千兵繼進。賊復西趨斜峪,攻鄠縣。楊芳復馳救,力擊其劫營之賊,身受數創,鏖戰競夜。黎明,賊知為楊芳軍,始南轉入山。初,德楞泰使楊芳將新兵千餘別為一隊,不與他兵相間,以覘士心向背;至是謂新兵已與賊分,無內顧憂,始檄諸軍進擊。 時賊起事頭目百四十人,各招黨羽,每人所招或百餘,或數百,旬月萬計。又選其能戰之賊,步騎三千為前鋒。以陳先倫、陳達順不得眾心,改推蒲大芳為首,群賊皆聽指揮。遇楊遇春軍於方柴關,兵賊隔河尚有相揖訊者,及戰數合,互有殺傷,蒲大芳陷陣力戰,沖官兵為數隊,又伏賊繞出陣後,官兵且戰且走,遂大潰。賊圍札克塔爾於汛堡數重。楊遇春僅餘親兵數十,登山斷後,賊追至,忽反走,乃收潰散扼方柴關。次日,楊芳馳至,議以叛兵皆百戰之餘,驍悍習地利,而官兵勤勞九載,瘡痍未復; 且與叛兵多同功一體之人,以兵攻兵終無鬥志,而賊兩戰皆見二楊輒辟易,尚有舊部曲誼。乃議楊遇春按兵緩攻。而楊芳單騎直入賊營,萬眾怍愕,楊芳故得蒲大芳心,又捭闔操縱,眾不敢動。逾二日,卒使蒲大芳誘縛陳先倫、陳達順、向貴三賊出詣遇春軍以降。又率蒲大芳邀擊不降之千餘賊於江口,斬賊首朱先貴等。遂盡率其黨四千餘分屯待命。德楞泰遂以「叛賊震懾兵威,窮蹙乞命」奏,其叛卒二百二十四人盡釋歸伍。上震怒,責德楞泰專擅廢法,縱叛損威,罷其御前侍衛領侍衛內大臣及一切差使。德楞泰覆奏以「官兵新衄,餉運難繼」為詞。上又詰叛兵既非畏威窮蹙,何以肯降?德楞泰詞塞,乃使薛大烈馳覲面奏。於是總督倭什布謫科布多駐防,札克塔爾降四川副將,楊遇春降寧陝鎮總兵,其寧陝兵額裁汰二千,戍其降卒二百於新疆;而楊芳以平日馭兵不嚴釀變,劾罷遣戍,使率降卒出關;其文吏停折銀髮包穀激變者置不問。 是年十二月,四川復有綏定府新兵之變。兵備道嚴世鋐、知府王世濤、守備王國雄俱逾城走。達縣知縣余永寧朝服升堂諭賊,賊出城受約束,乃開庫募鄉勇守城。會副將桂涵馳至,掩捕殆盡。 詔斬棄城激變之王國雄以殉。明年正月,復有西鄉瓦石營新兵之變。太平協副將羅思舉星馳擊敗之,賊竄巴山,官軍至,復出乞降。詔以新兵效尤,皆寧陝縱叛所致,悉誅無赦。 十二年冬,伊犁將軍松筠以戍卒蒲大芳等怨望桀驁,先後調赴伊犁,中途以軍法便宜悉誅之。上責其專擅,然卒不之罪。德楞泰既劾戍楊芳,恐物議不平,復密奏申雪之,言使功不如使過。楊芳至伊犁,未一月即赦還,不數年復建節陝、甘,道光六年以征回疆俘張格爾功,封果勇侯。別詳《余記》。 論者謂叛兵習流賊之故智,使楊芳遲招撫數日,賊已議分數十路,突秦、隴、楚、蜀,荼毒生靈,老師糜餉,曷所紀極?追數千出柙走險之兕虎,毆使歸閒就勒,機不容發,計不反顧,天也,非人也。《孫子》論用兵曰:「全軍為上,破軍次之。」故嘗論二楊勞烈,當以招撫寧陝為稱首。 附楊芳南山靖賊事 嘉慶川、陝軍中,二楊齊名。一謂楊果勇侯芳也,籍貴州松桃廳,亦自苗疆從軍隸額威勇侯麾下,轉戰川、陝。嘉慶五年授寧陝鎮總兵,三十建節,功在南山。始以末弁充探騎,深入敢死,歸則賊情、地勢,手畫口陳,洞中機要,經略諸大戰皆其嚮導之力。尤著者,四年石筍河之役。冷天祿餘黨眾逾萬,經略令朱射斗繞路邀其前,大軍尾追其後。而芳以九騎前探,甫行十餘里,遙聞右路炮聲,馳益近,聲益急,及至石筍河南岸,則萬賊爭渡,後逼陡阜,前臨大河,左右無路。芳急遣二騎回催大軍,而以七騎大呼馳下,連矢殖其前賊,余皆驚潰赴河,陷淺洲中三十餘,水沒及胸,不能進退,其先渡北岸者千餘無由救應。五舟離岸,眾賊蟻附,舟重,每發一矢,即驚覆(二)〔一〕舟,五矢五舟齊覆。俄,遇春、穆克登布軍至,則河岸已無一賊矣,闔軍歡呼曰:「七騎掃蕩七千軍,五箭射死五百人。」經略大嘉,尋由都司擢游擊參將。 五年,渭南之役。楊開甲、辛聰、張天倫等賊合趨潼關,經略遺芳以千騎扼東路,馳至渭南,繞出賊前。賊聞風西折,黎明追至,見馬跡中積水猶潢,知賊去不遠,急馳之。復見蹄凹泥水猶動,遂轉山灣,則步賊數萬擁塞平川,騎賊千餘殿後。芳率數十騎大呼沖入,矢隨聲發,後至二百騎乘勢蹂躪,賊倉(率)[卒]①潰竄,禽斬歸營。遂奏賞誠勇巴圖魯。 六年,巴州、太平之役。經略大兵方剿辛聰,而分步騎三千令芳剿冉天璜、張天倫。旋禽冉天璜於巴州,進擊張天倫四十賊於太平之小祥霸,騎兵誘賊出林,而步兵潛襲其後,殺賊七百,赦其騎銳二百五十餘。時敗賊夜奔百餘里,冒渡紫陽河,溺死其半,降賊楊老么追及,亦渡河沖入賊群,盡說降之。乃馳擊辛聰於南山,與經略夾攻,斬禽二千餘。辛聰率千餘賊竄龍池場老林,料官兵不能即至,方避雨箐內,解履燎衣。芳督官兵掩至,賊倉卒不知所措,斬俘過半。其地則總兵九十所轄也,聞芳至,蒸羊以待,芳約俟禽斬辛聰會食,及禽賊回營,果蒸羊甫熟。 七年正月,授南山寧陝鎮總兵。南山袤延千餘里,萬壑億箐無際,兵魚貫入其中,數十賊作千萬賊剿,千萬兵作數十兵用。明亮、永保、那彥成諸帥追賊入山,無不智勇俱困。新設鎮城去五郎廳城十里,以鄉勇六千為新兵,專搜老林。前任總兵劉之仁、韓自昌相繼戰死山中。官兵千人,不及鄉勇六分之一,動為挾制,又有通判雒昂鄉勇千餘,所至虜掠,不屬總兵節制。芳積年軍中百戰親卒皆為經略改隸他將,令單騎入山,先收服生員伍敏鄉勇二千四百餘,得其死力。 四月,撲滅劉允受於孝義廳。適經略大兵追苟文明劇賊至老林,四竄①據上海申報館本及文義改。 無跡,搜捕彌月,詔書切責。芳偵得賊蹤,以兵六百馳剿之。賊散伏箐內,山高徑離,草木皆兵。芳令每百人為一隊,相距數武,每隊旗首挺長矛先入,扛二炮護左右,銃矢刀矛繼之,前隊敗竄,後隊繼進,魚貫迭攻,人自為戰,賊始潰遁。經略復遣總兵李應貴、副將吳廷剛以兵三千來會,追至黃官峪口。賊屯峪內數里,徑窄,賊死斗負嵎,莫敢櫻。帳下某弁請護印繞他道,芳曰:「汝恐我陣亡耶?」下馬懷印,挺矛先進,合軍一呼入峽,鏖戰至花石崖,遂殲苟文明。而賊弟苟文潤復糾余賊一二千竄張果老洞,經略奏委芳專剿,而受成於總督惠齡。芳遣楊老么、李可定探之,皆遇伏死。乃徒步躡追窮其所向,三越太白山,六月凍雹,凍死九卒,失足輒陷積雪中。山上中下有三白祠,祠前各有石池,積水深十餘丈,上池為斜峪水源,下二池則黑水峪源也。嘗冒暑追賊,面迎日,目射雪,薄暮營山巔太白祠,爨煙起,寒受火逼,夜半但聞呻吟聲、號痛聲,全軍目腫,黎明魚貫下山,憩數日始愈。復追至洋縣之大棧溝,搜山八十餘里,便液解渴,深夜殺賊千餘,逃散數百,官兵饑渴一晝夜,始尋徑出華陽。其跋涉之艱如此。凡山賊剿敗所翦多其贏弱,其丁壯仍以老林為逃死藪,或五七人,或三四十人,或百餘人,分合不定。加以苟文明餘黨驍悍數百,聚則攻寨,散則掠人,勒贖易糧,遇官兵追急,或敗葉掩蹤,或入溪行走,或鳥獸四竄,約會他地,使官兵莫知所向。嘗自華陽追賊數千入山,薄暮少憩,雪融泥濘,凌晨跡之五里至三岔路口,見數百賊足跡在前,一賊婦足跡在後,更前賊沓無去跡,又無轉蹤。遣卒三路探至數十里要隘,皆回報無影。合軍駭曰:「賊飛去耶?抑化為異物耶?」次日,右行百里至桃園溝,獲賊訊之,則前夕賊於三岔路口退步倒行,至營前足跡溷亂之處,躍溯溪流,鑽入密箐而遁。其賊蹤詭譎復如此。 七年冬,奏報戡定。八年,散遣鄉勇,酌遠近各給銀二三兩,以銀五錢收繳長矛,眾頗洶洶。總兵李應貴鄉勇四百噪於大安驛,通判離昂鄉勇四百噪於漢中,芳皆隨機撫散。而副將吳廷剛鄉勇四百挾道員朱勛索賞,每人至二十金始散。於是芳麾下鄉勇三千餘亦聞風思釁。一日,自華陽拔營將行,忽眾矛齊舉,遣弁往諭,即倒矛相向,諸將皆失色。芳放聲大笑不休,久之眾矛漸斂,芳呼隊首,笑問曰:「何兒戲如此?」對曰:「鍋帳未至,不願起營。」芳曰:「眾誠勞苦,暫憩亦無不可。然山中無民舍酒食犒賞,前行六十里二郎壩可多休數日,候齊鍋帳,毋違軍令。」始整隊至二郎壩,乃遣人赴前六十里之黃柏園備牛酒犒士。次日,出街坐胡床,遂傳各旗索倡首者,皆日本旗無之。於是逐旗遣去。其倡亂二人為外委馬元魁旗下鄉勇某某,芳早已訪知,最後傳此旗詰之,對如各旗,亦如前遣行,惟留倡亂二人聽差遣。俟各旗去遠,然後斬之,至黃柏園出二首級殉於眾,眾皆服。馬元魁者,即伍敏所率鄉勇六隊之一也。於是芳歸五郎城,議盡散遣伍敏六隊鄉勇二千四百人,並查遊民,捐賞回籍。而馬元魁隊首三十餘人復叩轅詭詞求賞,冀欲如漢中之數,其餘五隊觀望俟釁。芳從容開導,以鎮之;聽其竟日,跪起飢倦,以勞之;及夕既退,密傳五隊首,令其禽獻領功,以離之;繼復乘夜傳令點兵,以威之。未黎明,眾隊首赴轅乞哀。於是六隊每人加賞銀一兩,即日繳矛散遣而盡,留其頭目隨後安置。月余散鄉勇二千、遊民三千。其資遣之難復如此。初,總督惠齡據各路浮稟剿除賊數,按經略原交實數,屢次入告,計山中止應余賊十餘人,而山中所至劫殺或一二百或五七十,為數尚多,實不如所奏之數。於是廷旨嚴責惠齡,惠齡嚴檄芳。四月,芳於石板溝搜斬逋賊百餘,姑報大局肅清,請惠齡撤官兵回任,而自請專力搜捕。詔加提督銜。分派將士十餘路,每路百數人,由東而西,由南而北,逐山逐箐以次排搜,芳躬率大隊居中策應。六月,搜至太白山,零匪復湊至三百餘,竄出整屋,為官兵截遏入山。八月,又增百餘。有詔嚴責。而零匪皆積戰猾賊,騰山驀澗,無不一以當百。分軍剿之則不利,合軍攻之則先遁。嘗偵得賊于洋縣之東坪,一夜疾馳掩之,賊夢中驚起,全隊裸遁,兔脫隼逝,無一獲者。翌日,如數百赤身猿猱入山,寨民無不絕倒,沿途斬竹為矛,擄入勒贖,不數日衣械畢全。芳率兵追過漢江,賊遁巴山,與參贊德楞泰大軍展轉鏖拒,九年冬,始為楊遇春設伏道士溝夜半殲之雲。初,賊過漢江南,詔芳嚴防漢北。自西鄉至洵陽千餘里,上游灘淺,冬春水涸,易於揭厲,前此防漢將帥無不獲罪。鎮兵二千分派要隘,每處不過數名、數十名,除分布外,親兵僅餘二百,沿江兩岸山崖相間,更難援應,乃逐灘揀石堆壩,逼水歸槽,又創蒺藜、刺龍、刺窖、絆索四物散布水中,阻賊踩越。北岸則創轟天炮、萬斤弩,又以竹簍貯石北岸為長垣,順流而東。工成後,沿江督兵訓練,槍炮聞遠近,賊不敢近。九年冬,各省大兵皆凱旋。而南山中處處黑夜殺人,多歷年委員所派人役及流落鄉勇假賊劫掠,乃請於總督那彥成盡撤委員,分署州縣,以便各人安置隨役,並通省捐養廉二萬金,散遣流民四千餘。派兵分路櫛剔,獲八賊於老林,赦使鄉導。其時楊遇春亦剿淨巴山道士溝之賊。於是兩山皆報肅清。其蕩滌善後之難又如此。 初,寧陝鎮之立也,芳以五郎關雖南山適中,山凶水惡,不宜重鎮,請移鎮漢中,經略不許。所轄新兵數千,皆驍悍桀驁。十一年,固原提督楊遇春入覲,移芳署理,而以副將楊之震護總兵,七月因停扣米折,遂有悍卒陳先倫、陳達順戕官之變。芳率固原兵二百晝夜馳至邠州,始知家屬留鎮署者已於月初為叛卒蒲大芳等送出石泉,遂中途草檄馳諭。八月朔,始晤方維甸、楊遇春於漢中城。是時,叛兵已破洋縣,官兵阻漲不能援。芳率新兵六百由水路往援石泉,騎賊二百跪城下哭訴,芳縋其頭目上城,痛撻之,然後宣諭數其罪,許其降,賊立罷城外關箱之攻。蒲大方遣人密白:「眾皆願降,惟二陳不願,欲由五郎東奔商雒。」芳密(援)〔授〕計蒲大方,令先收眾心奪帥權。越七月,眾果推蒲大方為魁,棄鎮城東北竄,楊芳率兵六百回鎮。九月,鄠縣告急,芳出子午谷赴援,與城中夾擊,矛貫芳臂,城始獲全,而城中終疑新兵不敢納,乃營於城外。賊亦不知為芳也,力攻徹夜,黎明見本鎮旗,始解圍遁。復進追至方柴關,則楊遇春軍與護軍統領札克塔爾、提督豐紳等以步騎八千先日為賊所敗矣。芳追及賊於平磨,賊望見麾蓋,下馬伏地。芳解佩囊賞二(臣)人,遣騎止後軍緩進。而兩山步賊皆外集匪徒故黨,二陳洶洶欲斗,蒲大方亦不能止。薄暮,兵賊各結營拒守,竟夕戒嚴。留舊受恩叛兵三十餘宿帳中,黎明前進二里。賊數騎來迎,楊遇春遙呼止之,芳不顧。甫轉山角,千騎夾道跪,惟陳先倫不降,半驅馬隊全攝步隊以去。芳乃令後騎各轉馬首,聽宣諭。先述朝廷恩威,罪干滅族,開示利害千百言,眾皆默貌轉獰;再動以積年軍中共生死、歷艱苦,情同父子,乃一旦為人逼叛,復督兵相剿,何異持刃自殺吾子?即籲天:如得收降救眾命,願茹素三年。語未畢,聲淚嗚咽,眾皆啕,聲殷山谷。芳曰:「能為我禽陳先倫來耶?」有四十騎應聲往。芳率叛目數十先回大營。入夜,二陳皆禽至。然其黨尚數千,皆外賊,較叛兵尤難約束。芳中夜不寐,復五鼓,入賊營索枕鼾寢,翌日,始集叛眾,問其人數、號令。大方曰:「行軍視帥旗,臨敵聽炮聲,犯令者鐵鞭擊死無論。」芳乃索帥旗、鐵鞭,手自執之。大方及其黨神色慘沮。芳解佩劍書一小令旗,給大小使糾撻抗令飲博虜掠之眾,以安其心,即收願歸籍者八百餘送大營資遣。有偃蹇側立眾中者,問知即眾匪徒之首向貴也,立禽送大營斬之。夜半,忽殺聲四起,各頭目領矛手五百護衛,齊叱曰:「主帥在是,敢前者斬!」芳堅臥不動。翌日詰之,知前隊及左右兩路步賊因向貴被誅,疑懼分竄。芳自率蒲大方等追之,翌日始截及前隊,梟倡首五人,宣誓令,(中)〔申]①約束,乃樹紅白二旗,令願降者立紅旗下,不願降者立白旗下。凌晨赴場,則紅旗下降眾畢集,白旗下無一人。乃宣諭「隨吾叩謝天恩、朝廷恩,各三跪九稽首,再謝主帥恩三稽首」。 ①據道光二十二年本及上海申報館本改。 禮畢,回視眾面怡然,消盡殺氣。嘆曰:「禮樂教化之力也。」乃設局給票給費,旬日散遣四千。率降兵謁參贊於兩河口,令率回鎮。而奏中不及文吏停扣米折之事,亦不敘芳招降之功,轉以前在鎮時驕待新兵為其罪。詔嚴責德楞泰縱叛養奸,專擅廢法。並謫總督倭什布戍烏魯木齊,楊芳戍伊犁,甫至戍即賜環。蓋功罪是非任事之難復如此。 乾隆臨清靖賊記 國家歲漕東南數百萬,由運河供億京師。而臨清州綰轂南北水陸咽喉,有新舊二城,皆瀕運河東岸。舊城土垣,周三四十里,市廛鱗次,數萬家,與新城等。乾隆三十九年,兗州府壽張奸民王倫以清水邪教運氣治病,教拳勇,往來山東,號召無賴亡命,徒黨日眾,羨臨清之富庶。又大兵方征金川,意畿輔兵備或虛,倡言有四十日大劫,從之者得免。壽張知縣沈齊義捕之,賊遂於八月二十有八日夜襲城戕吏。賊先言破城日當有風雨,及期適應,眾益信。承平久,官民皆不習兵,賊連陷堂邑,陷陽穀,皆劫掠棄城遁,分趨臨清、東昌,圖阻運道。眾數千。 時上駐蹕熱河行在,大學士舒赫德奉命視河南決口,未出都,命佩欽差大臣關防,由天津馳赴山東督師。命額駙那旺多爾濟、左都御史阿思哈率健銳、火器營兵千,又簡吉林索倫善射手五十為選鋒,詔直隸總督周元理以兵防廣平、大名界,而河道總督姚立德防東昌。時總兵惟一以兵三百擊賊堂邑,復以兵八百擊賊柳林,皆不利。賊圍巡撫徐績軍於臨清之梁家淺,惟一援之,賊解圍趨運河。官兵不扼運河東岸,惟知閉城守。賊遂結筏渡,據臨清舊城,佯禁殺掠,以車三百輛塞街巷,脅丁壯,圍攻新城。城上銃炮擊之不能中,乃裸婦女、血雞犬厭之,復敗其火車。十四日,總兵惟一、德州城守尉格圖肯以兵千餘至,不知休城中伺間出奇,即倉卒戰城外;既敗,復不入城,而走東昌。詔斬以徇。會各郡援兵漸集,臨清兵民議夜半縋城,掩賊不備,副將葉信不可。回空糧艘阻橋不得進,賊反肋縴夫以攻城,又束糧艘為浮橋,圖北渡。時禁旅由德州攻其東,東昌兵攻其南,直隸兵由景州故城攻其北,又以兵扼館陶防西簾。直隸總兵萬朝興破賊二千於運河西岸,毀浮橋及閘口之橋,又遣兵扼下游三岔河,敗其西渡之賊。二十有三日,舒赫德軍抵臨清。賊千餘北出牽官兵,而驍賊五六百陣舊城東門迎戰。舒赫德遣侍衛音濟圖等以禁旅三百追賊北門外,而自攻東門,賊敗竄城內,短兵巷戰。官軍先後焚斬及赴河死者千餘,驅城東南之賊盡歸西北。音濟圖既殲北竄千賊於塔灣,亦還兵搜王倫於城中大宅,毀牆入,手禽之。為十餘賊所奪,賊登樓縱火死。復殲巷戰女賊烏氏等數十,生禽其弟王朴,其黨樊偉、孟燦、王經隆等,檻送京師,誅其黨千餘。舊城居民先後投首數千,招回復業之戶七千,口四萬餘。凡一月賊平,糧艘回空南下。 上責舒赫德於音濟圖手禽王倫時不多遣精卒,致首逆未生俘,又逮治副將葉信不守舊城之罪。舒赫德奏言:「舊城土垣半圮,且寥闊難守,請宥之。」然守臨清者當守運河。運河渡口舟雖徹,而無守兵,此賊所以得襲據舊城也;且援兵已集,宜縱縋城搗賊之謀;事平善後,亦未聞改小舊城而繕固之。何耶?初,給事中李漱芳奏言:「山東吏諱災不報,反加征激變,非盡邪教。」及逆黨解京,軍機大臣、九卿、科道鞫於廷,命李漱芳自問賊,皆無以災對者。詔罪狀李漱芳與奏直隸荒歉之御史范宜賓,皆謫之。乾隆四十有一年春二月,金川蕩平。上東巡告成闕里。四月,回蹕舊城,御製《臨清嘆》、《臨清歌》二詩,勒石閘東,憫民痌焉。嗚呼!王倫之事,麼麽①無足紀也,然顧祖禹有言:「地利隨時勢異。」今日南北咽喉在於運河,而山東扼其要害,故能為幽燕利害者必于山東,則臨清之事可無紀乎? ①上海申報館本「麽」已改「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