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武記 · 聖武記 卷七

土司苗瑤回民 雍正西南夷改流記上 有觀於西南夷者曰：「曷謂苗？曷謂蠻？」魏源曰：無君長，不相統屬之謂苗；各長其部，割據一方之謂蠻。若粵之僮、之黎，黔楚之瑤，四川之僰、之生番，雲南之倮、之野人，皆無君長，不相統屬，其苗乎。若《漢書》：「南夷君長以十數，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屬以十數，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長以十數，邛都最大。」在宋為羈縻州，在元為宣慰、宣撫、招討、安撫、長官等土司。其受地遠自周、漢，近自唐、宋，而元、明賞功授地之土府、土州縣亦錯出其間，其蠻乎。蠻強則群苗亦供其指嗾。明代播州、藺州、水西、麓川皆勤大軍數十萬，殫天下力而後剷平之。故云、貴、川、廣恆視土司為治亂。國初因明制，屬平西、定南諸藩鎮撫之。康熙三年，吳三桂督雲、貴兵，兩路討水西宣慰安坤之叛，平其地，設黔西、平遠、大定、威寧四府。三桂統滇十鎮兵，由畢節七星關人，而分兵扼大方遏其沖逸，令提督李本深統貴州四鎮兵由大方之六歸河會剿，而屯糧於三岔河，首尾夾攻。檄中誤書「六歸」為「陸廣」，於是本深兵及黔、蜀，糧盡電陸廣，三路聲息隔絕。三桂受困兩月，糧盡援隔，適本深禽賊謀，訊知其狀，整兵人援，圍乃解。三藩之亂，重啖土司兵為助，及叛藩戡定，餘威震於殊俗。至雍正初，而有改土歸流之議。 初，明洪武中，未下滇，先平蜀，招服諸蠻，故烏蒙、烏撒、東川、芒部四軍民府舊屬雲南者，皆改隸四川。然諸土司皆去川遠，去滇、黔近；烏蒙、東川近滇，烏撒、鎮雄、播州近黔。嘉靖中，雖改芒部為鎮雄府，旋因隴氏之亂，仍革流歸土；雖命東川兼聽雲南節制，仍不屬滇而屬川。惟萬曆中改播州為遵義、平越二府，分隸黔、蜀。其餘各土司則皆去成都二千餘里，去滇、黔省會僅數百里。滇、黔有可制之勢而無其權，四川有可制之權而無其勢。土蠻不耕作，專劫殺為生，邊民世其荼毒，疆吏屢請改隸，而樞臣動諉勘報，彌年無成畫。 雍正初，世宗憲皇帝勤求民瘼，鰥寡有辭於苗。四年春，以鄂爾泰巡撫雲南，兼總督事，奏言：「雲、貴大患，無如苗、蠻。欲安民，必先制夷；欲制夷，必改土歸流。而苗疆多與鄰省犬牙錯，又必歸併事權，始可一勞永逸。即如東川、烏蒙、鎮雄，皆四川土府，東川與滇一嶺之隔，至滇省城四百餘里，而距四川成都千有八百里。去冬，烏蒙土府攻掠東川，滇兵擊退，而川省令箭方至。烏蒙至滇省城亦僅六百餘里。自康熙五十三年土官祿鼎乾不法，欽差、督、撫會審畢節，以流官交質始出，益無忌憚。其錢糧不過三百餘兩，而取於下者百倍。一年四小派，三年一大派，小派計錢，大派計兩。土司一取子婦，則土民三載不敢昏。土民有罪被殺，其親族尚出墊刀數十金，終身無見天日之期。東川雖已改流三十載，仍為上目盤踞，文武長寓省城，膏腴四百里無人敢墾。若東川、烏蒙、鎮雄改隸雲南，俾臣得相機改流，可設三府一鎮，永靖邊氛。此事連四川者也。廣西土府、州、縣、峒、寨等司五十餘員，分隸南寧、太平、思恩、慶遠四府，多狄青征儂智高，王守仁征田州時所留設。其邊患，除泗城土府外，余皆土目橫於土司。且黔、粵向以牂牁江為界，而粵之西隆州與黔之普安州逾江互相鬥入，苗寨寥闊，文武動輒推諉。應以江北歸黔，江南歸粵，增州設營，形格勢禁。此事連廣西者也。滇邊西南界以瀾滄江，江外為車裡、緬甸、寮國諸土司。其江內之滇沅、威遠、元江、新平、普洱、茶山諸夷，巢穴深邃，出沒魯魁、哀牢間，無事近患腹心，有事遠通外國，自元迨明，代為邊害。論者謂江外宜土不宜流，江內宜流不宜土。此雲南宜治之邊夷也。貴州土司向無鉗束群苗之責，苗患甚於土司。而苗疆四周幾三千餘里，千有三百餘寨，古州距其中，群寨環其外。左有清江可北達楚，右有都江可南通粵，皆為頑苗蟠據，梗隔三省，遂成化外。如欲開江路以通黔、粵，非勒兵深入，遍加剿撫不可。此貴州宜治之邊夷也。臣思前明流、土之分，原因煙瘴新疆，未習風土，故因地制宜，使之鄉導彈壓。今歷數百載，相沿以夷治夷，遂至以盜治盜，苗、倮無追贓抵命之憂，土司無革職削地之罰。直至事大上聞，行賄詳結，上司亦不深求，以為鎮靜，邊民無所控訴。若不鏟蔓塞源，縱兵刑財賦事事整飭，皆治標而非治本。其改流之法：計禽為上，兵剿次之；令其自首為上，勒獻次之。惟制夷必先練兵，練兵必先選將。誠能賞罰嚴明，將士用命，先治內，後攘外，必能所向奏效，實雲、貴邊防百世之利。」世宗知鄂爾泰才必能辦寇，即詔以東川、烏蒙、鎮雄三土府改隸雲南。六年，復鑄三省總督印，令鄂爾泰兼制廣西。於是自四年至九年，蠻悉改流，苗亦歸化。 其治川邊諸土司也，用兵最先。初，以烏蒙、鎮雄兩土府相狼狽，而東川六營土目附和之。四年夏，先革東川土目，即進圖烏蒙。時烏蒙土府祿萬鍾、鎮雄土府隴慶侯皆年少，兵權皆握於其叔祿鼎坤、隴聯星。鄂爾泰令總兵劉起元屯東川，招降祿鼎坤。 惟祿萬鍾制於漢奸，約鎮雄兵三千攻鼎坤於魯甸。鄂爾泰遣游擊哈元生敗之，又檄其相仇之阿底土兵共搗烏蒙，連破關隘，賊遂走鎮雄，鄂爾泰復招降隴聯星，而祿鼎坤亦以兵三千攻鎮雄之脅，兩酋皆遁四川。於是兩土府旬日平，以烏蒙設府，鎮雄設州，又設鎮於烏蒙，控制三屬。時四年十二月也。初，爾泰閱兵貴州，奇游擊哈元生才，攜赴東川，委以烏蒙、鎮雄之事。元生故材武膽略絕人，感爾泰知遇，奮冒矢石，屢立功，至大將，平西南夷多其力。其東川法戛土目祿天祐、烏蒙米貼土目祿永孝，尚各據巢患邊。六年春，遣兵破禽法戛，又遣副將郭壽域以兵三百捕米貼。賊逃渡小金沙江，糾四川沙馬司及建昌、涼山各夷倮數千潛回，襲陷官兵。爾泰遣總兵張耀祖、參將哈元生三路搜討。詔四川建昌、永寧官兵聽爾泰節制。於是自小金沙江外，沙馬、雷波、吞都、黃郎諸土司地直抵建昌，袤千餘里，皆置營汛，形聯勢控，並禽雷波土司楊明義。而哈元生回軍，復敗阿盧土司之眾數千，屯田東川，歲收二萬餘石，課礦歲萬金，資兵餉。 事甫定，而八年秋復有烏、鎮雄之變。初，祿鼎坤之降也，覬襲土職，故調遣無不聽命，先送妻子質省城，而自率土兵從征。鄂爾泰奏賞守備，以禽賊橄欖壩功，擢河南參將，入京獻見，快快失望。其子祿萬福乞回魯甸治產，見總兵劉起元軍律不肅，陰會其舊部謀變。時烏蒙商民萬計，有險可扼，且賊止標弩，無大炮，而劉起元惟偷餒賄和，賊遂陷鎮城，盡戕兵民，遍煽東川、鎮雄及四川涼山蠻數萬叛。鄂爾泰奏言：「臣用人僨事，請別簡大臣總督三省，暫假臣提督，將兵討賊雪憤。」上慰留之。爾泰調官兵萬餘，土兵半之，三路進攻。先令總兵魏翥國率兵二千，七日馳抵東川，得不陷。而魏翥國旋為祿鼎明刺傷，時鼎坤妻子及弟留滇省城，鼎明力求赴軍招撫，及至東川，見賊勢已盛，亦即遣其奴陰煽內外，為官兵所獲，鼎明遂拔刀突刺傷魏翥國，被禽。乃盡下祿氏妻子於獄。乃以官祿代魏翥國。烏蒙委總兵哈元生、副將徐成貴，而鎮雄則委參將韓勛。勛以兵四百扼奎鄉，敗賊四千，連破四寨；次三日，復以兵千五百敗賊八千，斬首二千餘，盡焚其壘。其烏蒙一路，哈元生以千餘兵先至得勝坡，遇賊二萬。其黑寡、暮末二渠，皆萬人敵。黑寡持長槍直犯元生，元生左格槍，右拔矢，應手殪之。又射殪暮末，即竿揭二首以進，賊奪氣。再戰再捷，進至倚那岡。賊數萬，連營十餘里。我兵三千，土兵千，夜設伏賊營左右，而嚴陣以待。黎明，賊數路來犯，不動。將逼陣，炮起，大呼奮擊，山後伏兵左右夾攻，賊大潰，盡破其八十餘營，獲甲械輜重山積。即日抵烏蒙，軍聲大振，賊望見元生旗，即反走。時元生兵不滿六千，即分兵一由魯甸通東川，一由龍洞山援鎮雄，復四出搜剿。而提督張耀祖、總兵官祿擁兵萬有二千屯東川不進。時賊踞魯甸巢穴，而扼三關為門戶。三關者，大關、伐烏關、沙豆關也。爾泰恐元生軍孤，急檄東川兵四千渡江，赴元生軍。而韓亦以鎮雄兵來會，連奪三關之險。鄂爾泰先檄川兵扼涼山及金沙江走路。時祿萬福兄弟族黨盡匿東川巧家營。張耀祖遣兵三千，惟責令縛獻，不應。爾泰檄徐有貞，一戰悉禽之。祿鼎坤亦自河南逮至，訊實伏誅。乃增烏、鎮雄額兵四千，以徐有貞鎮之，以蔡成貴代張耀祖，而逮官祿治罪。 其治滇邊諸夷也，先革土司，後剿倮夷。其土司改流者，若霑益土州安於蕃、鎮沅土府刁潛，及赭樂長官土司、威遠州廣南府各土目，先後劾黜，而以同知劉洪度權知鎮沅府。惟刁氏之族舍土目不肯獻所占民田，煽糾威遠黑倮，於五年正月夜圍知府劉洪度，縛於柱而戕之，旋為官兵所殄。其逸誅者，於次年春夏多暴病。見洪度奮擊而死，詔祠之。於是盡徙已革土司土目他省（守）〔安]①置，並搜剿黨逆之威遠、新平諸倮，冒瘴突人，禽斬千計，而我將士亦患瘴死二百餘。又進剿瀾滄江內孟養、茶山土夷，即明王驥兵十二萬，大舉再征，諸蠻驚謂「自古漢兵所未至者」也。兵至遁緬，兵退還巢，自明以來無善策。鄂爾泰於六年五月，先檄車裡土兵截諸江外，官兵各持斧鍬開路，焚柵湮溝，連破險隘，直抵孟養，據蠻坡通餉道。其六茶山巢穴四十餘寨，窮日力不能遍搜一箐，及搜至，賊又他遁，乃用降夷鄉導，以賊攻賊，於是深入數千里，無險不搜。惟江外歸車裡土司，江內地全改流。升普洱為府，移元江協副將駐之。于思茅、橄欖壩各設官戍兵，以扼蒙、緬、寮國門戶。於是，廣南府上同知、富州土知州各願增歲糧二三千石，並捐建府、州城垣。孟連土司獻銀廠，永昌邊外。怒江野夷輸皮幣，維西邊外。而寮國、即古越裳氏。景邁二國，即八百息婦國。皆來貢象。緬甸震焉。 其治黔邊諸夷也，首尾用兵凡五六載，終於古州，而始於廣順州之長寨。寨據各苗之腹，獷橫一方。前總督高其倬誘禽阿近，議設營汛，以控前後左右各寨，苗力撓抗。四年夏，官兵焚其七寨，未獲首逆，副將劉業浚即退營宗角，且言三不可剿。鄂爾泰駁以三不可不剿，令總兵石禮哈搜討，盡殲首從，勒繳弓弩四千三百餘，毒矢三萬餘，皮盔皮甲刀標各數百，建參將營，分扼險要，易服剃髮，立保甲，稽田戶。於是乘威招服黔邊東西南三面廣順、定番、鎮寧生苗六百八十寨，鎮寧、永寧、永豐、安順生苗千三百九十八寨，地方千餘里，直抵粵界。鎮遠清水江者，沅水上游也，下通湖廣，上達黔、粵，而生苗據其上游，曰九股河，曰大小丹江，沿岸數百里，皆其巢窟。致古州八萬，土沃夷淳，隔於諸苗，不能向化，三省中梗。 ①據上海申報館本及文義改。 古州者，有里有外，里古州距黎平府百八十里，即元置古州八萬洞軍民長官司所也。地周八十餘里，戶四五千，口二萬餘。都江、溶江界其左右，合為古州江。由此東西南北各二三百里為外古州，約周千二三百里，戶數千，口十餘萬，可敵兩三州縣。環黔、粵萬山間，奧而曠，沃而衍，榛狉而淳樸，別有天地，為全省所不及。而諸葛營踞其中，倚山面川，俯視全境，相傳孔明駐軍之所，尤據形勢。張廣泗守黎平，輕騎深入周勘，倡議置鎮諸葛營，扼吭控制。而其外戶為都勻、八寨，內戶為丹江、清江，門戶不辟，則堂奧未可圖也。乃於六年夏，先創八寨，以通運道，分兵進攻大小丹江，出奇設伏，盡焚負固之雞講五寨。苗竄伏山箐，無所得食，相繼赴軍乞降，飲血刻木，埋石為誓。明年，乘勝沿九股河下抵清水江。時九股苗為漢奸曾文登所煽，言改流升科，額將歲倍，且江深崖險，兵不能入。及官軍至，以農忙佯乞撫。廣泗亦佯許之，而潛舟宵濟，扼其援竄，突搗其巢，又敗其夜劫營之賊，填濠拔橛，冒險深入。苗四山號泣，縛曾文登以獻。於是清水江、丹江皆奏設重營，以控江路，令兵役雇苗船百餘赴湖南市鹽布糧貨，往返倡道，民、夷大忭，估客雲集。古州自昔奧朴，自國初吳三桂死，偽將馬寶兵由楚竄滇，取道古州，諸苗遮獲其大炮、重甲、火藥，由是械鬥日獷狠，而上下江尤甚。上江為來牛、定旦，下江為溶洞。當廣泗初至，苗皆謂官兵不能久，依違從撫，及聞諸葛營建城堡，遂群起拒命。八年秋，苗潛謀劫營，官兵夜半集苗船數十，束為浮橋，攻其不備，勒繳槍刀、甲、弩萬有二千。又進攻上江之來牛、定旦，苗夜聞繞寨人馬聲，視之寂然，如是者三，及五鼓甫寢，而兵至，禽斬四千，獲炮械無算。其下江溶洞之深遠大箐，危峰障日，皆伐山通道，窮搜窟宅，神焦鬼爛，百里內外咸震就，負弩絡赴。乃遍勘上下江，浚灘險，置斥堠，通餉運。其都江、清水江之間有丹江橫貫，惟隔陸路五十餘里，開通則二江為一，乃突搗梗頑，奪地辟險，於是楚、粵商艘直抵鎮城外，古州大定。 初，上以廣泗招撫古州，不煩兵力，由知府逾年擢至巡撫。及紛紛用兵，慮生事，七年遣侍讀春山、牧可登至軍察之，並頒犒師銀十萬兩。鄂爾泰約廣西巡撫金珙赴貴陽，會籌邊事，乃議黎平府設古州鎮，而都勻府之八寨、丹江，鎮遠府之清水江，設協營，增兵數千，為古州外衛。後復改清江協為鎮，與古州分轄。 其治粵夷也，先改土司，次治土目。初，泗城土府岑映宸強，當會勘時，聚兵四千，分營江北，以震民夷，及聞烏、鎮改流之信，始星夜撤兵。五年夏，鄂爾泰按部安籠鎮，收其敕印，勒回浙江，割江北地隸黔，設永豐州。此外，梧、柳、思、慶諸土目積案如山，邊民爭備糧請兵。六年八月，首討思陵州之八達寨，扼其餉道，屯兵二三里外，量大炮所能及，漸轟進逼。賊窘急，斬土目顏光色兄弟以獻，尚閉寨不出，遂為官兵所毀。前此，廣西遊擊常顯虎以兵三千剿撫兩月，屢衄無功者也。八年，復檄討思明土府所屬之鄧橫寨，三路進攻，一鼓而克。亦前此廣西總兵齊元輔按兵數千，招撫半載無功者也。於是遠近土目爭繳軍器二萬餘，巡邊所至，迎扈千里，三省邊防皆定。 其湖廣苗接黔者，於五年張廣泗會湖南副將劉策名，有謬沖花苗之剿。七年，銅仁知府姚謙率苗目田金保有遍招楚界諸苗之役。惟四川重慶府屬之酉陽土司冉元齡與湖廣容美土司田旻如，均以不法為邊民所訴，籲請改流。且酉陽距重慶十八站，距貴州銅仁不及三百里，其所屬土目至銅仁僅百餘里，舊隸黔，改隸蜀，與容美恃遠自恣。鄂爾泰奏請二土司暫改隸黔，乘威招諭，可不煩兵而服。詔湖廣、四川督撫圖之，於是湖南按察使王柔、總兵劉策名赴苗疆宣諭。永順、保靖、桑植、容美四大土司亦先後奏改郡縣。惟容美稍用兵，而永順彭氏則自請獻土，優獎回籍。四川天、全二宣慰已於五年為岳鍾琪劾革。至是酉陽繼之，西南民夷稍息肩焉。又於雲、貴交界之平越及安順別開二路，凡十六驛，省舊驛者五。浚柳州至桂林之河，一水直達。墾闢污菜，焚烈山林，久荒之土，畝收數倍，古州、丹江禾長八尺，穗五六歧，豆大如栗。 世或以鄂爾泰督雲貴時屢奏慶云為疑。臣源曰：漢元狩中，初開僰道，彩雲見南中，遣使跡之，雲南以此得名。見《雲南通志》及顧炎武《肇域志》。又滇黔交界某渡盛瘴，乾隆中，福康安統兵演炮而過，至今瘴減大半。見《滇系》。自有天地以來，即有西南夷，曷嘗有四面雲集之王師？曷嘗有萬雷轟烈之炮火？陽被陰伏，則為瘴癘。陰隨陽解，則山澤之氣不得不上升，升則不得不為縵空五色之祥雲。其占曰：國升雲，半有半無，萬物昭蘇。臣謹以《鴻範》「五行」對。彼鄂爾泰者，不陳明其所以然，而徒予世人以少見多怪也。 雍正西南夷改流記下 苗疆之初戡定也，世宗嘉鄂爾泰之勞，錫封襄勤伯，世襲罔替。九年冬，人為武英殿大學士，以高其倬代之。十年，命鄂爾泰經略西邊，出巡阿爾泰、巴里坤。旋命張廣泗代岳鍾琪為寧遠副將軍防西路，以元展成巡撫貴州。 十二年，哈元生進《新辟苗疆圖志》，以尹繼善督雲貴，而復有黔苗之變。初，苗疆闢地二三千里，幾當貴州全省之半，增營設汛，凡腹內郡縣防兵大半移戍新疆。又鄂爾泰用兵招撫止及古州、清江，未及台拱之九股苗。有司輒稱台拱願內屬，巡撫元展成易視苗疆，遽於十年設營駐兵。時秋稼未獲，苗佯聽版築，而日夜刈獲，甫畢，即傳集上下九股數百寨叛，圍大營，並扼排略大關之險，以阻餉道。排略距台拱十五里，乃台拱咽喉也。營中樵汲皆斷，掘草根死守彌月，援至始解。提督哈元生入覲回黔，十一年春，進軍台拱，攻賊於番招之蓮花屯。屯窟萬山顛，四面削箐，糗支二載，官兵六路破之，設戍其上。 十三年春，苗疆吏以征糧不善，遠近各寨蜂起，遍傳木刻，妖言四煽，省城大吏尚不之信也。總兵韓勛破賊古州之王家嶺，賊復聚集清江、台拱間，號召日眾，番招屯復圍於賊。巡撫元展成輕視苗事，與哈元生不合，倉卒調兵五千，盡付副將宋朝相領之赴援，半途困於賊。賊探知內地防兵半戍苗疆，各城守備空虛，於是乘間大入，陷凱里，陷重安江驛，陷黃平州，陷岩門司，陷清平縣、餘慶縣，焚掠及鎮遠、思州。而鎮遠府治無城，人心洶懼，台拱、清江各營汛亦多為賊誘陷，逆氛四起。本省兵徵調殆盡，奔救不遑，驛路四隔，省城戒嚴。四月，哈元生乃以親兵三百自出督師，扼清平之楊老驛。賊聞提督親至，意必有重兵，故不敢犯平越、都勻以上。六月，詔發滇、蜀、楚、粵六省兵會剿，特授哈元生揚威將軍，湖廣提督董芳副之。七月，又命刑部尚書張照為撫定苗疆大臣，副都御史德希壽副之。時尹繼善已遣雲南兵二千星夜赴援，湖、粵兵亦繼至。生苗見各路援兵漸集，各擄掠回巢，棄城弗守。元生進軍凱里，檄各鎮克復諸城，又合攻重安江賊，以開滇師之路。生苗既回巢穴，則糾眾攻圍新疆各營汛，阻截運道，於是台拱、清江、丹江、八寨諸營復同時告急。時廣西兵八千已至古州，廣東兵餉亦晝夜溯流而上，湖廣兵先後集鎮遠界。元生遣古州鎮韓勛攻毀首逆各巢。又分兵三路：一由藁貢以通台拱，一由八弓援柳羅，以通清江，一走都勻援八寨。而八寨協副將馮茂復誘殺降苗六百餘及頭目三十餘冒功，於是苗逃歸，播告徒黨，詛盟益堅，多手刃妻女而後出抗官兵，蔓延不可招撫。五月，陷青溪縣城，而清江之柳羅，都勻之丹江，自春夏被圍半載，糧盡援絕，至是九月圍始解。 初，張照奉命赴苗疆，且令察其利害。照至沅州、鎮遠，則密奏改流非策，致書諸將，首倡棄地之議，且袒董芳，專主招撫，與哈元生齟齬。楚、粵官兵皆隸芳麾下，旋議分地分兵：施秉以上，用滇、黔兵，隸元生；施秉以下，用楚、粵兵，隸董芳。於是已進之兵紛紛改調互換，而哈元生、董芳遂欲將村寨道路盡畫上下界，文移辨論，致大兵雲集數月，曠久無功。賊乘間復出焚掠，清平、黃平、施秉間紛紛告警，官軍顧此失彼，疲於奔命。是冬，湖廣總督張廣泗奏：「善後失宜，皆臣之罪，願革職效力軍前。」不許。鄂爾泰疏辭伯爵，並請解任調理，許之。當是時，中外畏事者爭咎前此苗疆之不當辟，目前苗疆之不可守。前功幾盡失，全局幾大變。 十四年八月，世宗崩，高宗即位，召張照、德希壽還。十月，授張廣泗七省經略，哈元生以下咸受節制。旋逮張照、董芳、哈元生及元展成治罪。廣泗奏言：「張照等所以無功者，由分戰兵、守兵為二，而合生苗、熟苗為一也。兵本少而復分之使單，賊本眾而復驅之使合。且各路首逆自古州敗退，咸聚於上下九股、清江、丹江、高坡諸處，皆以一大寨領數十百寨，雄長號召，聲勢犄角，我兵攻一方，則各方援應，彼眾我寡，故賊日張，兵日挫。為今日計，若不直搗巢穴，殲渠魁，潰心腹，斷不能渙其黨羽，惟有暫撫熟苗，責令繳凶獻械，以分生苗之勢。而大兵三路同搗生苗逆巢，使彼此不能相救，則我力專而彼力分，以整擊散，一舉可滅，而後再懲從逆各熟苗，以期一勞永逸。」廣泗乃調全黔兵集鎮遠，以通雲、貴往來大路。簡選將士，面授方略，以精兵四千餘攻上九股，四千餘攻下九股，而自統五千餘攻清江下流各寨。 是冬，刻期並舉，號令嚴明，所向克捷。 元年春，復增兵分八路，排剿抗拒逆寨，罔不焚盪鏟削，其遺孽盡竄牛皮大箐。箐圜苗巢之中，盤亘數百里，北丹江，南古州，西都勻、八寨，東清江、台拱，危岩切雲，老樾蔽天，霧雨冥冥，泥潦蛇虺所國，雖近地苗、蠻，亦無能悉其幽邃、窮其荒阻者。故首逆諸苗咸藪伏其中，恃官兵所萬不能至，俟軍退復圖出沒。廣泗檄諸軍分扼箐口以坐困之，又旁布奇兵箐外，以截逋逸，如陸網獸、漁竭澤，重重合圍，以漸進逼。自四月至五月， 將士犯瘴癘，冒榛莽，靡奧不搜，靡險不剔，並許其黨自相斬捕除罪。由是憝魁罔漏，俘馘萬計，其飢餓顛隕死崖谷間者，不可計數。蓋窮開闢以來，人跡不至之區，天日不臨之地，而大搜深入，山澤不能匿污，從來鬼方撻伐未有滌盪廓清若斯之烈者也。廣泗原奏牛皮等之捷斬獲萬餘。而袁枚文言餓死四十餘萬；又箐可數百里，而僅言三里；又逆止黔、苗，而言三省苗、倮一空，其無稽類如此。六月，復乘兵威搜剿附逆熟苗，分首惡、次惡、脅從三等，涉秋徂暑，先後掃蕩，共毀除千有二百二十四寨，赦免三百八十有八寨，陣斬萬有七千六百有奇，俘二萬五千有奇，獲銃炮四萬六千五百有奇，刀矛、弓弩、標甲十有四萬八千有奇。宥其半俘，收其叛產，設九衛屯田，養兵戍之。詔盡豁新疆錢糧，永不徵收，以杜官胥之擾。其苗訟仍從苗俗處分，不拘律例。以廣泗總督貴州兼管巡撫事，世襲輕車都尉。自是南夷遂不反。 乾隆五年夏，湖南靖州武岡瑤、城步橫嶺苗與廣西瑤同叛。總督班第使鎮筸總兵劉策名以兵五千進剿，以五千應援。詔廣泗復以欽差大臣節制軍務。先後斬馘五千餘，俘五千餘，於十二月班師。鄂爾泰卒於乾隆十年，以開闢西南夷功，配享太廟。 臣源曰：五帝不沿禮，三王不襲樂；今日腹地土司之不可置，亦如封建之不可行。鄂爾泰受世宗曠世之知，功在西南，至今百年享其利，其祀於大烝也，宜哉！始事難者終必易，於孟養、長寨見之；始事易者終必難，於烏蒙、古州見之。其中有人事，亦有天數焉。初，雍正五年，四川副將張瑛言：「歸流之民，不當復轄於土目，席其椎髻裹氈之舊，巫蠱械鬥之常。宜令剃髮易服，盡獻兵器，分設里長甲首，而遷土目於內地。」命鄂爾泰議之。鄂爾泰言：「冠發必其願遵，若強之改剃，將悍苗反與齊民無別；繳械亦惟生苗頗難，若盡勒出之，將良苗反為惡苗所制。其土目即可改為里長甲長，若必盡徙，恐兩不相習，不若以夷治夷。」斯言也，果何如哉？祿氏、刁氏土目不遷，則復反；長寨而外兵未盡繳，則復反；生苗改流不敢椎髻，則復反。不數載而言盡驗，果何如哉？夫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此因土之事，非改土歸流之事。人即不革之，苗亦必自大變動，以大更革之。小變則小革，大變則大革；小革則小治，大革則大治。後笑先啕，安知非福？鄂爾泰說弧於前，卒張弧於後，一時之創夷，百世之恬熙。不然，揄修袂養姁步者，且安拱而議其後也。 附錄 凡土司之未改流者，四川宣撫使三，日邛部，日裡塘，日巴塘。安撫使二十有一，曰長寧，曰沃日，日瓦寺，曰梭磨，曰瓜別，日木里，曰單東革什札，曰巴里，曰綽斯甲，曰喇袞，曰瓦述余科，曰竹窩，曰霍爾章谷，曰霍爾孔撒，曰霍耳札，曰霍耳林蔥，曰霍耳甘孜（曰）麻書，曰東科，曰春科，曰下瞻對，曰上納奪。 長官司二十有六。曰靜州，曰隴州，曰岳希，曰松岡，日卓客基，日威隴州，曰普濟州，曰昌州，曰沈邊，曰冷邊，曰瓦述崇喜，曰瓦述毛（了）〔丫），曰瓦述曲登，曰瓦述他色，日瓦述更平，曰霍耳納林沖，曰霍耳白利，曰春科高日，曰上贍對，曰中贍對，曰蒙葛結，曰泥溪，曰平爽，曰蠻夷，曰沭川，曰九姓。又副長官司一，曰馬喇。雲南宣慰使一，日車裡。宣撫使四，日耿馬，日隴川，曰千崖，曰南甸。副宣撫使二，日遮放，曰盞達。安撫使三，曰路江，日芒市，曰猛卯。副長官司三，曰納樓，曰虧容，曰十二關。土府四，曰蒙化，曰景東，曰孟定，曰永寧。土州四。曰富州，日灣甸，曰鎮康，曰北勝。貴州長官司六十有二，曰中曹，曰白納，曰養龍，曰虎墜，曰程番，曰上馬，曰小程，曰盧番，曰方番，曰違番，曰羅番，曰臥龍，曰小龍，曰大龍，曰金石，日大平，曰小平，曰大谷龍，曰小谷龍，日木瓜，曰麻向，曰新添，曰平伐，曰羊場，曰慕役，曰頂營，曰沙營，四楊義，曰都勻，曰邦水，曰思南，曰豐寧上，曰豐寧下，曰爛土，曰平定，曰樂平，曰邛水，曰偏橋， 日蠻夷，曰沿河，曰郎溪，曰都坪，曰黃道，曰都素，曰施溪，曰潭溪，曰新化，曰歐陽，曰亮寨，曰湖耳，曰中林，曰八舟，曰龍里，曰古州，曰洪州，曰省溪，曰提溪，日烏羅，曰平頭，曰垂西，曰抵寨，曰岩門。副長官司三。日西堡，曰康莊，日石門。廣西土州二十有六，曰忠州，曰歸德，曰果化，曰下雷，曰下石西，曰思陵，曰憑祥，曰江州，曰思州，曰萬承，曰太平，曰安平，日龍英，曰都結，曰結安，曰上下凍，曰佶倫，曰茗州，曰茗盈，日鎮遠，曰那地，曰南舟，曰田州，曰向武，日都康，曰上映。土縣四，日羅陽，曰上林，曰羅白，曰忻城。長官司三。曰遷隆峒，曰永定，曰永順。其四川、青海之間，別有土司數十，別隸西藏達賴剌麻者，不在此數。凡宣慰、宣撫、安撫、安乃長官等司之承襲隸兵部；土府、土州之承襲隸吏部。凡土司貢賦，或比年一貢，或三年一貢，各因其土產、穀米、牛馬、皮、布，皆折以銀，而會計於戶部。 乾隆初定金川土司記 金川者，小金沙江之上游也。一促浸水出松潘微外西藏地，經黨壩而入土司境，頗深闊，是為大金川；其一債納水源較近，是為小金川。皆以臨河山有金礦得名。二水均自東北而西南，至明正土司地合流為寧遠府之若水，至會理州為金沙江，亦名瀘水。隋始置金川縣，即漢冉外微，唐維州地也，明隸雜谷安撫司。萬山叢矗，中繞洶溪，皮船笮橋，曲折一線，深寒多雨雪，惟產青稞、蕎麥。番居皆石碉，與綽斯甲布等九土司壤相錯。康熙五年，其土司嘉勒巴內附，給演化禪師印，俾領其眾。其庶孫莎羅奔者，以土舍將兵從將軍岳鍾琪征西藏羊峒番有功，雍正元年奏授金川安撫司。莎羅奔自號大金川，而以舊土司澤旺為小金川。莎羅奔尋以女阿扣妻澤旺。澤旺懦，為妻所制。 乾隆十一年，莎羅奔劫澤旺歸，奪其印。四川總督檄諭之，始還澤旺於故地。明年，又攻革布希札及明正兩土司，巡撫紀山遣副將率兵彈治，不奉約，反傷我官兵，紀山奏請進剿。上以雲貴總督張廣泗征苗有功，調督四川，進屯澤旺所居美諾官寨，而以其弟良爾吉從征。時莎羅奔居勒烏圍，一作勒歪。其兄子郎卡居噶爾崖，一作刮耳月，一作噶拉依。地在大河之東，而河西亦有賊地數百里。張廣泗奏調兵三萬，分兩路，一由川西入攻河東，一由川南入攻河西。而河東又分四路，以兩路攻勒烏圍，以兩路攻噶爾崖；河西亦分三路攻庚特額諸山。期以是年告蕆。阻險不前，復請增兵萬。 十三年春，諸將多失事，副將張興、游擊孟臣皆因土兵降番通賊戰死，惟總兵任舉力攻昔嶺，連奪碉卡，亦未大捷。上乃命大學士公訥親往視師，又起故將軍岳鍾琪於廢籍，以提督銜赴軍自效。岳鍾琪由黨壩取勒烏圍，張廣泗由昔嶺取噶爾崖。議既定，而訥親至，銳意滅賊，下令限三日取噶爾崖；總兵任舉、參將買國良①戰死，自是不敢專政，仍倚張廣泗辦賊。張廣泗輕訥親不知兵，而氣凌已上，故以軍事推讓而實困之。將相不和，士皆解體。張廣泗所用良爾吉者，本與阿扣通，莎羅奔令與阿扣為夫婦，其縶澤旺、奪印與地皆良爾吉之謀，甚不利官軍之助小金川也，專為莎羅奔耳目，軍中動息輒報賊預為備，所向扞格。岳鍾琪密奏之，而張廣泗信漢奸王秋言，堅任之不疑。是年，自五月進兵，至八月未得寸進。方攻拉底山，十餘賊噪而下，我兵三千皆潰。詔責岳鍾琪、傅爾丹，皆以宿將起用於廢棄之中，未聞發一謀，出一策。鍾琪奏：「廣泗專主由昔嶺、卡（撤）〔撒〕進攻之策，此二處中隔噶爾崖，距賊巢尚百餘里。黨壩至勒烏圍僅五六十里，破隘即可搗巢。而廣泗派黨壩官兵名為一萬，除守營卡防糧站外，實止七千餘，臣請增兵三千，廣泗不允。且信用降番漢奸，恐生他變。」會訥親亦劾廣泗老師糜餉各事。上逮張廣泗入京，而命大學士傅恆代訥親經略。是冬，張廣泗至京廷訊，責以「挾私觀望」之罪，抗辯不服，怒斬之。命訥親覆奏。先後呶呶萬言，無一要領，惟急請回京陛對。上又以其祖遏必隆之劍郵寄軍前，賜死。十二月，傅恆至軍，則斬良爾吉、王秋、阿扣以斷內應，增調鄰省兵，刻期進剿。 十四年春正月，奏言：「金川之事，臣到軍以來，始知本末。當紀山進討之始，惟馬良柱轉戰直前，逾沃日，收小金川，直抵丹噶，其鋒甚銳。其時張廣泗若速濟師策應，乘賊守備未周，殄滅尚易，乃坐失機會，宋宗璋逗留於雜谷，許應虎失機於的郊，致賊得盡據險要，增碉備御，七路、十路之兵無一路得進。及訥親至軍，未察情形，惟嚴切催戰，任舉敗沒，銳挫氣索，晏起偷安，將士不得一見，不聽人言，不恤士卒，軍無鬥志，一以軍務委張廣泗。 ①「買國良」，上海申報館本作「賈國良」。 廣泗又聽奸人所愚，惟恃以卡逼卡，以碉逼碉之法。無如賊碉層立，得不償失，先後殺傷數千人，尚匿不實奏。臣查攻碉最為下策，槍炮惟及堅壁，於賊無傷。而賊不過數人，從暗擊明，槍不虛發。是我惟攻石，而賊實攻人。且於碉外開濠，兵不能越，而賊得伏其中，自下擊上。又戰碉銳立，高於中土之塔，建造甚巧，數日可成，隨缺隨補，頃刻立就。且人心堅固，至死不移，碉盡碎而不去，炮方過而人起。客主勞佚，形勢迥殊，攻一碉難於克一城。即臣所駐卡撒左右，山頂即有三百餘碉，計半月旬日得一碉，非數年不能盡。且得一碉輒傷數十百人，較唐人之攻石鋒堡，尤為得不償失。如此曠日持久、老師糜餉之策，而訥親、張廣泗尚以為得計，臣不解其何心也。兵法：攻堅則瑕者堅，攻瑕則堅者瑕。惟有使賊失其所恃，而我兵乃得展其所長。臣擬俟大兵齊集，同時大舉，分地奮攻，而別選銳師旁探間道，裹糧直入，逾碉勿攻，繞出其後，即以圍碉之兵作為護餉之兵。番眾無多，外備既密，內守必虛。我兵即從捷徑搗入，則守碉之番各懷內顧，人無固志，均可不攻自潰。卡撒為進噶爾正道，嶺高溝窄，臣既身為經略，當親任其難。至黨壩一路，岳鍾琪雖稱山坡較寬，可以水陸並進，兼有卡里等隘，可以間道長驅，但臣按圖咨訪，隘險亦幾同卡撒，且瀘河兩岸，賊已阻截，舟難徑達。惟可酌益新兵，兩路並進，以分賊勢，使其面面受敵，不能兼顧，雖有堅壁高壘，漢奸不能為之謀，逆酋無所恃其險矣。至於奮勇固仗滿兵，而鄉導必用土兵，土兵中小金川尤驍勇。今良爾吉之奸諜已誅，澤旺與賊仇甚切，驅策用之，自可得力。至沃日、瓦寺兵強而少，雜棱、綽斯甲等兵眾而懦，明正、木坪忠順有餘，強幹不足，革什乍兵銳可當一路。是各土司環攻分地之說雖不可恃，而未嘗不可資其兵力。前此訥親、張廣泗每得一碉，即撥兵防守，致兵力日分，即使毀除，而賊又於其地立卡藏身，以傷我卒，是守碉毀碉均為無益。近日賊聞臣至，每日各處增碉， 猶以為官兵狃於舊習，彼得恃其所長。不知臣決計深入，不與爭碉，惟俟大兵齊集，四面布置，出其不意，直搗巢穴，取其渠魁。定於四月間報捷。」 初，上以土司小丑，勞師二載，誅兩大臣，又失任舉良將，已不釋於懷。及是聞其地險力艱不足殫師旅，益恨訥親、張廣泗之不早以實聞也，且屢奉皇太后「息武寧邊」之諭，遂命傅恆頒師還朝。傅恆復奏言：「金川軍事，誤於初起之時，蠻酋本在化外，止可略惕以威，不必深入其阻，一誤再誤，以汔於今。若復輕率蕆事，則賊焰愈張，眾土司皆罹其毒，邊宇將無寧日。使賊境果非人力可及，臣亦何敢強必成功？但審度形勢，賊碉非盡當道，其巢尤皆老弱，但舍碉而直搗中堅，賊亦必出碉而內顧分拒。我兵且戰且前，一面乘間奪碉，一面各攜兩句乾糧，由昔嶺中峰直抵噶爾厓，實有破竹建瓴之勢。今功在垂成，棄之可惜，且臣受命調兵大舉，若不掃穴禽渠，亦何顏以返內地？不然，或賊震惕乞降，匍匐軍門，則相機禽獻，亦可奏凱。」上已決計罷兵，恐傅恆守「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說，堅欲成功，復寄諭反覆數千言，且謂「蕞爾土司，即掃穴犁庭不足示武；且果獻俘，則必懸首藁街，非所以示受降之信。如此時已就執，可於四川中途釋歸故巢」。 時傅恆及岳鍾琪兩路連克碉卡，軍聲大振。莎羅奔父子聞大兵決計深入，又斷內應，遣人詣岳鍾琪乞降，惟畏死不敢出。初，鍾琪為川陝總督時，勘金川與沃日各土司爭界事，盡反年羹堯前失，區畫甚公，莎羅奔故以土舍隸鍾琪麾下，蒙奏給土司印，甚德之。至是乞降於鍾琪，鍾琪輕騎徑抵其巢，賊見其親至，則大喜，悉聽約束，頂佛經立誓。次日，莎羅奔父子從鍾琪坐皮船出洞詣大軍。先使番人詣軍前，除地為壇，設行幄。至期賊酋泥首壇前，傅恆升幄責其抗命，莎羅奔等叩顙，誓遵六事，歸土司侵地，獻凶酋，納軍械，歸兵民，供徭役。乃宣詔赦其死，諸番焚香作樂，獻金佛謝。二月四日，奏聞，詔封傅恆一等威勇公，復岳鍾琪三等威信公，立碑太學，以鍾琪之佐經略比李訴之於裴度雲。初，上聞金川碉險，因於京師香山設石碉，造雲梯，簡羽林佽飛之士習之，未逾月得精兵二千，命傅恆統之以行。次年，遂即其地立健銳營，以時訓練，有征伐則皆以此勁旅制勝。其築碉者，即金川番兵也。是役因壘即降，故兵未血刃而凱旋。然三十六年小金川復叛時，詔書亦以為前次寬大受降未甚懲創所致，深悔姑息，卒草剃禽獼之而後已。 乾隆再定金川土司記 初，乾隆十四年受大金川之降也，朝廷示用兵不得已之意，叛則討之，服則舍之，不欲黷武於荒徼。而賊恃其未大創也，不數年，莎羅奔兄子郎卡主土司事，漸桀驁。二十三年，逐澤旺及革布希札土司于吉地，總督開泰檄諭，而郎卡侵鄰境不已。三十一年，詔總督阿爾泰徼九土司環攻之。而阿爾泰姑息，但諭返諸土司侵地，即以安撫司印給郎卡，且許其與綽斯甲結姻，而以女妻澤旺之子僧桑格。初，九土司中巴旺、丹壩皆彈丸，非金川敵，其明正、瓦寺亦形勢阻隔，其兵力堪敵金川而地相逼者，莫如綽斯甲與小金川。阿爾泰不知離其黨與，反聽釋仇結約，由是兩金川狼狽為奸，諸小土司皆不敢抗，而邊釁棘矣。時澤旺老病不知事，郎卡亦旋死，其子索諾木與僧桑格侵鄂克什土司地。三十六年，索諾木誘殺革布希札土官，僧桑格亦再攻鄂克什及明正土司，我兵往護鄂克什，僧桑格遂與官兵戰。事聞，上以前此出師本以救小金川，今小金川反悖逆，罪不赦。阿爾泰歷載養癰，至是又按兵打箭爐半載不進，罷其職，既而賜死。命大學士溫福自雲南赴四川，以尚書桂林代阿爾泰為總督，共討賊。溫福由汶川出西路，桂林由打箭爐出南路。時僧桑格割地求援於索諾木，索諾木潛遣兵助逆。上命官兵先剿小金川，且勿聲大金川之罪。 三十七年春，桂林克復革布希札土司故地，溫福克資里及阿喀。五月，桂林遣將薛琮等將兵三千，裹五日糧，入墨壟溝。賊截其後路，我兵告急，而桂林不赴援夾攻，致全軍陷沒，泅水歸者僅二百餘。桂林匿不以聞，被劾奏，乃以阿桂代桂林為參贊大臣赴南路。十一月，阿桂以皮船宵濟，連奪險隘，遂直搗賊巢。十二月，軍抵美諾，僧桑格已送其妻妾於大金川，而自赴澤旺所居之底木達，澤旺閉寨門不納，遂由美臥溝竄入大金川。我軍至底木達俘澤旺，而檄索諾木縛獻僧桑格，不應。上以賊酋同惡相濟，宜一舉並滅，乃命溫福為定邊將軍，阿桂、豐伸額為副將軍。溫福、阿桂奏言：「前此張廣泗等征金川，十路七路分合不常，其實只有六路，總以前抵勒烏圍、噶爾崖為主。一為喀爾薩正路，由小金川美諾至噶爾崖約五程，為傅恆進兵之路；一為丹壩，由維州橋經番地抵勒烏圍，約二十餘程，中有穆津岡天險，為岳鍾琪進兵之路，前後三載未逾寸步；一為僧桑格，由美諾抵噶爾崖六七程，即總兵馬良柱之路；一為革布希，一為馬爾邦，皆距噶爾崖五六程，險狹難行；一為綽斯甲之官寨，至勒烏圍三程，至噶爾崖亦三程，均隔大河，碉寨林立難攻。此六路外，又有俄坡一路，從綽斯甲官寨至勒烏圍，僅二程，山路較平。今既得美諾，即當由喀爾薩正路進兵，其俄坡一路既有綽斯甲土司願出兵復其侵地，可為犄角，其餘各路分兵牽制，使不能兼顧。」於是溫福由功噶入，阿桂由當噶入，豐伸額由綽斯甲人。 三十八年春，溫福以賊扼險不得進，別取道攻昔嶺，駐營木果木，令提督董天弼分屯底木達，以守小金川之地。溫福剛愎，不廣咨方略，惟襲訥親、張廣泗以碉卡逼碉卡之故事，修築千計，所將兵二萬餘大半散於各卡，每逾數日當奏事，即派兵撲碉，不計地勢之難易，得不償失，士心解體。參贊五岱及色右騰巴爾珠先後密奏。上尚未之信，而木果木之難作。 初，索諾木之留僧桑格也，祇欲圖並小金川地，故挾以號召。六月，陰使小金川頭目等由美諾溝出煽故降番，使復叛。諸降番見大軍久頓不進，遂蜂起應之，先攻陷提督董天弼之營，次劫糧台，即潛兵襲木果木。溫福尚不嚴備山後要隘，賊突薄大營，先奪炮局，斷汲道。時大營兵尚萬餘，會運糧夫役數千爭避入大營，溫福堅壘門不納，轟而潰，聲如壞堤，於是軍心益震。賊四面蹂入，溫福中槍死，各卡兵望風潰散。海蘭察聞警赴援，殿眾由間道退出，收集潰卒，尚萬有數千，其戰沒者三千餘，小金川地復陷於賊。阿桂聞變，知必有降番內應，先擊殺近寨諸番，並盡收皮船，以斷隔河之賊，故一軍屹然不動，乃整隊出屯翁古爾壟。上在熱河聞報，召留京大學士劉統勛詣行在咨之。劉統勛前言金川不必勞師，至是則亦以兵不可罷。乃授阿桂定西將軍，豐伸額、明亮為副將軍。前此溫福、阿桂皆奏言調滿兵之費三倍綠營，不如多調土兵。至是以潰兵之故，復調健銳、火器營二千，吉林索倫兵二千赴剿。十月，阿桂改赴西路，明亮赴南路，豐伸額仍由綽斯甲進取宜喜。阿桂由鄂克什入，轉戰五晝夜，直抵美諾，復之。明亮將軍由瑪爾里入，亦所向克捷。遂盡復小金川地。上以夷性畏威不懷德，前此開網縱獸，不革心，轉啟侮，今不可不大創之，先磔澤旺於市，敕諸將移小金川之師進討大金川，誓必掃穴禽渠乃許藏事。阿桂力以身任之。 而大金川之地，自十二三年以來，全力抗守，增壘設險，嚴密十倍小金川。嗣是王師三路進攻，複閱兩載余始克復。時賊巢有二：一烏勒圍，一噶爾崖。其烏勒圍以羅博瓦山為門戶，阿桂令海蘭察、額森特、海祿三路繞出其後，福康安、成德、特成額三路仰攻其前。黎明盡奪其險，進營那穆山，賊全力守之，乃移豐伸額攻宜喜之兵同來併力。六月，偵知色淜普嶺有間道，可繞出那穆山之後，乃令諸軍陽攻其前，而海蘭察由間道破色淜普寨。賊舍那穆山退守薩斯甲嶺，防禦益嚴，惟迤西最高峰有兩大碉削絕壁立，料我兵不能至，未甚備。七月，令諸軍分攻各碉寨，數十道並進，而海蘭察率死士六百，由最高峰削壁猱引而上，趾頂相接，比明及其碉，一涌而入，盡殲之。數十里各寨聞之皆奪氣，遂同時破，乘勝直臨遜克宗壘。賊震懾，索諾木鴆殺僧桑格，而獻其屍及妻妾頭目至軍，乞赦已罪。阿桂檻致京師，而攻益急。遜克宗壘為賊巢勒烏圍外障，賊以死守，百計攻之不入。而日爾巴山之下，榮葛博山之上，有墨格山可進，十月大兵冒險克之，遂移營其地，距勒烏圍二十餘里。於是日爾巴山、榮葛博山之賊反在後，皆失其險，還攻盡克之，賊復退守康薩爾山。時五岱在凱立，葉五福在丹壩，望隔嶺煙焰知大軍已深入，皆越嶺以軍來會攻，勢大振。時已十一月矣。距賊巢愈近，守愈堅，頓兵兩月。明年春，力攻克之。賊復聚守朗噶寨。 初，明亮之攻南路也，阻於庚額山天險，不能進，阿桂令移軍由宜喜入。當西路攻克色淜普嶺時，南路軍亦冒雨破宜喜七碉，十月克琅谷，遂與大軍隔河。阿桂軍河東，明亮軍河西，乃約明亮過河議兩路並進，使賊不可抽調御我。會連雨數旬，兵未能進。番地故少晴多雨，賊之刺麻又能為札答邪術，以致雨雪，泥潦沒膝。四月中始霽，阿桂先使福康安、海蘭察渡河西，助明亮攻宜喜。偵知甲索僅有賊老弱防守，襲破十碉，遂分兵六路，盡殲河西二十里內之賊，乘勝連克各寨。五月，阿桂河東軍破朗噶寨，距勒烏圍僅數里，進逼其巢，連破昆色刺麻寺及拉枯刺麻寺。七月，抵勒烏圍。其官寨碉堅牆厚，西臨大河，迤南有轉經樓，與官寨相犄角，木柵石卡長里許，其東負山麓有崖八層，層各立碉，各路敗回之賊咸聚守之。我兵先破卡柵數十重，以斷其犄角，又毀橋斷其走路，明亮亦攻河西以絕其援。八月十五夜，進搗巢穴，四面炮轟，官寨破之，攻至黎明，又克轉經樓，其逸賊皆溺水死。兩賊巢已破其一。而莎羅奔兄弟及各頭目已先期遁赴噶爾崖矣。噶爾崖之前有瑪爾古山，得之則可以俯臨賊巢。大軍議奪賊上游，而隔於西里之科布曲山，乃於九月攻西里，木城石碉中槍炮如萬雨雹，我兵步步立柵，以次進逼，擲火彈入木城，城外多積薪，乘風延燎，木城頃刻盡。十一月，攻克科布曲山，於是軍進無阻。十二月，遂據瑪爾古山，盡奪要害，噶爾崖即在其下。其頭目及番眾紛紛出降，索諾木之母姑姊妹亦降，惟莎羅奔、索諾木及心腹死黨則皆在圍中。而明亮河西軍自克茹寨後，阻額爾替山，明亮乘軍中運炮邪許聲賊不備時，三道突破其寨。又阻於札烏古山，求濟師於阿桂。時大兵方搗噶爾崖賊巢，不能分兵往助。而賊兩路分拒我者，至是亦左支右格，無能兼顧。及河東兵已逼噶爾崖，河西賊皆內顧喪膽，於是明亮、富德兩路亦所向破竹。明亮至馬爾邦，與富德軍隔嶺，乃與富德合軍徇，各險皆下。十二月，三路軍皆會於噶爾崖，築長圍周數里，斷水道以困之，大炮晝夜霆擊，所至洞牆壁數重。索諾木窘急，使其兄詣營乞哀，而自稱病，匿堅碉中不敢出。先是賊勢蹙，揚言寨破當舉家自焚。上知番俗最忌自戕，賊妄倔強，不足信也。及是飛走皆窮，外圍益急，索諾木果從莎羅奔及其頭目妻子挈番眾二千餘出寨，奉印獻軍門。 金川平。露布八日至京，上恭謁兩陵、岱嶽、闕里，獻俘廟社，上皇太后徽號，勒碑太學及兩金川地。封阿桂誠謀英勇公，在事文武官以次封賞進秩，郊勞飲至。時乾隆四十有一年之正月也。 初，乾隆二十年，平準、回兩部，闢地二萬餘里，用兵五年，用帑銀三千萬餘兩。金川地僅千里，不及准、回兩部十之一二，而用兵亦五年，用帑銀至七千萬。功半而事倍者，則以天時之多雨久雪，地勢之萬夫莫前，人心之同惡誓死，兼三難而有之。方其神施鬼設，伺間出奇，九地九天，霆劈雹驟，或七萃從石罅而出，或千矛隨炮聲而入，險萬陰平，艱百石堡，自蚩尤以來，未有鑿凶裂罅、駭目魂如茲役者。且其饋運之艱，或數石而致一石；禁旅所至，以數夫而供一夫。非乘國家全盛之物力，與廟堂宵旰之憂勤，固烈不臻此；非前狃於鍾琪之寬大受降，後激於溫福之僨轅失律，亦勞不致此。然則窮武節、殫飈銳以事之，奮伐深入，聖心亦豈得已哉。《易·既濟》之《象》曰：「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又《未濟》之《象》曰：「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於大國。」武丁，殷之極盛世也，克鬼方，殷極盛之武功也。一系之《既濟》，一系之《未濟》，以終之德行，恆易以知險，內外使知懼，聖人之情見乎詞，豈得已哉。然自金川削平，中國始知山碉設險之利，湖南師之以制苗，滇邊師之以制倮夷，蜀邊師之以制野番，而川陝剿教匪時亦師之，以堅壁清野，而制流寇。 國朝甘肅再征叛回記 甘肅回，國朝以來凡兩大變：一變於順治，再變於乾隆。 順治五年四月，河西回米刺印、丁國棟奉明故延長王朱識作亂，甘、涼皆陷，渡河而東，連陷蘭、岷、臨洮，遂圍鞏昌，號召土寇眾十萬，號百萬。關輔大震。朝議髮禁旅赴援，總督孟喬芳恐道遠勞師糜餉，密疏止之，而請乘其烏合。時總督治固原州，未治蘭州也，乃統滿、漢兵星夜馳扼秦州。遣馬寧合趙光瑞軍救鞏昌，大戰廣武坡，斬首三千級，解鞏昌之圍。遂三路進討，期會於蘭州，馬寧由上路攻馬塢內官營，張勇由中路取臨洮，趙光瑞由下路取岷、洮、河三州，各路皆捷。閏四月，諸軍皆會蘭州，喬芳親督戰，而使張勇由間道襲城，賊潰焚浮橋西遁，河東盡復。五月，大兵渡河而西，張勇禽偽延長王朱識，斬米刺印，遂復涼州。八月，至甘州，余賊攖城固守。喬芳料賊必夜出劫營，乃設伏以待，而召幕僚張燈置酒，奏琵琶，唱伊涼塞上之曲，聲徹柵外。忽矢落帳前，喬芳談笑不動。頃之，後營鼙鼓震天，伏兵四起，賊大敗退。遂遣張勇乘夜襲之，而部勒諸將黎明進攻，大戰競日，斬級萬餘。賊敗入城，重圍累月，食盡乞降。喬芳欲遣張勇入城撫之，眾議不可，乃遣他將往。逾月，賊果復叛，盡害巡撫、總兵以下，西破肅州，立土倫太為王子。關內外諸回蜂起應之，據城拒守。官兵四面圍之，深濠高壘，賊猶潰圍出，連蘭州土寇，掠武威、張掖、酒泉間。六年春，諸將攻城益力，奮死先登，殺賊八千，遂復甘州。丁國棟復走肅州。適大同姜壤反山西，攻陷蒲州，與河西回賊響應，雍、涼復震。喬芳旋師河上，東拒蒲州之賊，而留馬寧、齊陞等圍肅州。十一月，克之，斬首五千級，殺土倫太、丁國棟，盡誅其黨，傳首三邊，河西悉平。是為國初征回第一役。 烏乎，功名運會之際不以其時哉！當順治回叛之初，多方蠢動，南有殘明桂藩，北連山西叛鎮，其氛焰所及，視乾隆時何啻十倍。賴師武臣力轉戰摧殄，然賞皆不過輕車都尉，視克一堡之庸酬通侯之錫者，又何若不倫。草昧則百戰尋常，承平則微勞爍赫，故今於徵回不詳順治，而獨詳乾隆。 初，撒拉爾黑帽回者居西寧番地，俗介番、回，鷙悍好鬥，所奉《墨克回經》，舊皆默誦。有循化廳回馬明心者，歸自關外，見西域回經皆琅誦，自謂得真傳，遂授徒號「新教」，與老教相仇。乾隆四十六年三月，其徒蘇四十三聚黨殺老教百餘，蘭州知府楊士機及河州協副將新柱以兵往捕遇害，總督勒爾謹以標兵五百馳扼狄道州，調各鎮兵剿之，捕教首馬明心，下省城獄。而賊二千餘陷河州城，宵濟洮河，由間道徑犯蘭州。時蘭州止督標兵八百，迎擊失利，賊斷黃河浮橋以拒援師，繞城噪索馬明心甚急。布政使王廷贊使登城諭賊，旋誅之以靖內變。勒爾謹遣兵復河州，並捕賊家屬三百餘於循化廳，留兵斷狄道，馳回蘭州。詔發京師健銳、火器營兵二千，命大學士誠謀英勇公阿桂佩欽差大臣關防，自河南工次赴剿；先命領侍衛內大臣海蘭察、護軍統領額森特馳往；又赦李侍堯於獄，以三品頂戴赴蘭州總軍餉。 四月，西安將軍伍彌泰，提督馬彪、仁和等先後赴援。蘭州城西南逼山，官軍不先扼之，為賊所踞，臨高俯瞰，眾雖千餘，皆新教死黨，索業射獵，精火槍，又負地險。官兵萬餘皆營於城東，與賊遼隔，屢衄挫銳，每夜輒驚擾，槍炮達旦。勒爾謹見兵多賊少，謂半月可滅，遽奏止禁旅及續調川兵。會海蘭察至，率老回兵擊賊龍尾山，殺二百餘。賊遁華林山巢穴，崖坑陡立，斜通一徑，且無水泉，軍不能久，而賊營及河甚近，又兵士多不習戰。海蘭察奏聞，詔逮勒爾謹入都，以李侍堯代之。是月，阿桂至軍，首營山上，斷賊赴城之路，而柵山北至河岸，以聯聲勢，漸移城中、城東之兵進逼賊巢。又奏調金川屯練番兵千、阿拉山蒙古兵七百助剿。五月，選兵千有五百，攻賊華林山，先佯敗誘之出壕，截殺二百餘，遁匿濠內不復出。閏五月，土番兵至，先分路進攻。嘗賊以察路徑，知北東阻於崖廠，西南阻於大卡，乃謀奪大卡之策，復連日挑戰。知賊於官兵退後，亦即撤守卡之賊回巢休息，乃伏精兵溝內，各備鍬䦆。次日，大兵進攻佯退，俟賊回巢，伏兵突出，挖路逾溝，盡殺守卡之賊，遂奪其險，俯瞰賊巢。築長圍絕汲道，湮井瀉溝困之。余賊四五百，食不下咽，透連雨，復延殘喘。阿桂以賊破旦夕，毋多傷士卒，乃移棚浙逼賊溝，乘六月初大雨，囊土填濠四入，遂斬首逆，余賊遁華林寺，火之，無一降者。先後三閱月賊平，分剿洮河以南餘黨，以叛產賞老教回兵，班師。詔陝西提督自西安移固原，而移固原總兵於河州，以控回民。又陝、甘兵因移防新疆及扣存公費、公糧，致缺原額三萬有奇，其增兵萬有二千，分布衝要，並展寬蘭州城，令據山臨河。阿桂奏言：「龍尾、華林二山，暴潦沖成溝塹，水悍沙汕難城，若展寬東面，而移西城以遠山，則工費大，請移督標右營於華林山上，而建四墩堡於龍尾山，與城中犄角。」詔從之。逾二年，而又有石峰堡之變。初，蘭州賊滅後，李侍堯查治新教餘黨，吏胥肆騷。於是伏羌縣阿渾田五等，藉詞為馬明心報復，仍興新教，於四十六年冬預葺通渭縣之石峰堡為巢穴。次年，聚謀禮拜寺，造旗帳兵械，而吏不知也。四十八年四月，復殺掠起，先徙其家屬於石峰堡，而分屯伏羌縣之鹿盧山，靜寧州之底店山、潘隴山扼險，號召不過數百人。甘肅提督剛塔等剿之，擊賊伏羌城外，略有斬獲，首逆田五受創死，李侍堯誅婦孺千餘。賊黨馬四圭、張文慶等，流言官兵欲剿絕回眾，煽黨肆出。靖遠知縣黃家駒先捕斬城中內應之胥吏，會寧知縣李堡先毀城外廬舍水窖移城內，賊無可焚汲，故皆得不陷。李侍堯逗留靖遠，藉審訊餘黨為名，不親赴督剿；剛塔又誤用賊諜，鄉導官兵於無賊之地，故氛益熾。五月，賊遂從靖遠渡黃河，陷通渭，脅從數千。西安副都統明善以兵千二百由靜寧進搗，長驅深入，陷伏死。詔逮總督李侍堯、提督剛塔，改命福康安及海蘭察會討，又命大學士阿桂領健銳、火器營二千以往。六月七日，福康安、海蘭察抵軍，議先剿隆德、靜寧之賊，而後進搗石峰堡。十一日，官兵四千分攻底店山，殺賊數百，盡奪其柵，降賊一千，餘黨盡入石峰堡死守。時阿桂之禁旅亦至。堡踞萬山中，四面削險，溝塹縱橫，乃掘濠斷其水道。七月初，賊投出男婦千餘，官兵分伏四隘，夜半賊首果冒死突圍，截殪千計。黎明，乘堡四入，盡俘首逆，釋其婦孺三千餘，並分兵殲底店，降回千餘，賊平。詔封福康安嘉勇侯，阿桂加一輕車都尉，海蘭察加一騎都尉。自是永禁回民不得立新教。 初，四十六年，官軍之圍蘭州賊也，斷其汲道，屢被雨解，上因以甘肅歷年恆旱請賑為疑。適王廷贊奏繳廉俸銀四萬兩助餉，而前布政使王亶望擢撫浙江，即捐海塘工程銀五十萬兩，皆不類甘肅瘠地藩司所為，其捐賑監糧，必有私收折色、虛報災歉之弊，命阿桂、李侍堯察奏，具得始末。而王亶望任內開銷監糧六百餘萬石，舊存常平倉谷百有三十萬石，較歷年尤甚，罪斬，籍其家。勒爾謹、王廷贊均賜自盡。道、府、直隸州具結者五十餘員，領賑州縣六十餘員，計贓科罪，其有守城捕賊承辦軍需者免死。烏魯木齊浮銷屯糧四員，罪如之。並追論前大學士于敏中管戶部時議允開捐之罪。而仍豁免甘肅積欠籽糧二百四十五萬餘石、折色銀三十萬兩，以惠邊氓雲。 臣源曰：花門種族錯居雍、涼、兗、豫間，蓋始自唐之肅、代以戰功得留京師，及會昌中回紇降幽州者三萬餘，皆散隸諸道。迄今漸聲教者千百年，而鴞音不革。且關外回部孱饌，畏厄魯特如狼虎；而內地奪攘、越貨、亡命、鬥狠之事，無一不出於花門，反有厄魯特之風，異矣哉。中國奸民類不識詩書何物，而回民之仇怨狠鷙，獨出於崇經典、信因果之人，與厄魯特之崇黃教、嗜劫掠何異？廣谷大川異俗，民生其間，風氣異宜。高宗之贊哈國興曰：「中土回人性多拳勇，哈其大族，每出將種。」誠能訓練回兵入伍，驅狼戾之族為紀律之師，其力最鷙，其心最一，未必非唐人用回紇、扁和用烏喙之誼也。 乾隆湖貴徵苗記 嗚呼，以臣所聞乾隆六十年湖苗之役，蓋與當時奏牘頗殊雲。苗介湖南、貴州萬山之中，環以鳳皇、永綏、松桃、保靖、乾州各城，營汛間錯相望。初，苗未變也，畏隸如官、官如神；兵民利焉，百戶外委利焉，司土者利焉。乾隆五十六年，永綏廳勾補寨苗訟竊牛於官，而病及闔寨，遂激石滿宜之亂，雖旋撲滅，而苗禍已胚。 初，永綏廳懸苗巢中，環城外寸地皆苗，不數十年盡占為民地。獸窮則齧，於是奸苗倡言逐客民，復故地，而群寨爭殺，百戶響應矣。乙卯正月，貴州銅仁府苗石柳鄧妖煽其黨，官捕之，遂叛，焚掠松桃廳正大營，湖南永綏黃瓜寨石三保應之。永綏副將伊薩納、同知彭鳳堯以兵六百往捕，狃於勾補之役也，責苗縛獻。而鎮鎮總兵明安圖亦以兵八百攜繩索以往，會營鴨酉。夜，苗忽數千焚鴨酉，鎮草苗吳半生、吳隴登、吳八月及乾州三岔坪苗同蠢動，火光照百十里。軍中止短刀，無火槍，鎮路絕，議向永綏媾於苗，講且行，沿途益蜂集，又從苗紿盡釋兵仗，明安圖等束手死。時二十三日也。遂圍永綏。而乾州、鎮苗亦同日各圍其城。永綏城僅餘兵二百，士民自嬰城守。乾州本土城，游擊陳綸又以營兵遁，明日遂陷，同知宋如椿死之。貴州總兵珠隆阿亦被圍正大營。苗疆大震。 二月，詔雲貴總督忠銳嘉勇公福康安、四川總督和琳及湖廣督撫合兵剿之，復命侍衛額勒登保、德楞泰往贊軍務。福康安既解嗅腦、松桃大營諸圍，招撫各寨。三月，貴州苗略定。和琳亦定秀山縣苗，以總兵袁國璜守棚門，而自會福康安於松桃，乃遣總兵花連布將精兵三千援永綏。三月十一日，連戰至城外，圍解。湖南提督劉君輔以兵二千自保靖與總兵張廷彥合攻永綏西北。苗據花園，斷浮橋，劉君輔結筏渡，破斬數百，遂復花園，守以張廷彥，而自攻隆團、鴨保轉斗入。劉髯黑與花連布並健斗，為苗所憚，號曰「花虎」、「黑虎」雲。四月十三日，福康安大軍亦至永綏，進剿黃瓜寨。而苗旋阻鴨保，餉道不通。花連布乃護貴州糧以餉，中途遇伏几殆。時湖廣兩總督，畢沅駐辰州，總軍需，福寧統兵鎮。是月，福寧以兵役六千由瀘溪復乾州，遇苗苟岩，急匿輜重中以遁，眾土崩，苗乘勢四面蹂躪，福寧僅身免，顧以殺賊無算聞。詔獎之，仍責曰：「胡不乘勝追北，而回守空城？」自是無敢由東路進者。賊踞乾州久，遂出瀘溪巴斗山，大焚浦市，分寇瀘溪、麻陽東北，復逼鎮。福寧請急調荊州滿兵二千前來。而按察使阿彰阿者駐鎮，方日以詰捕漢奸為事，兵日擒良民邀賞，而苗出入橫行，顧無誰何者。五月，荊州將軍觀成至，始下令止之。 劉君輔在永綏，提孤軍欲復通鴨保，中途突圍數重，幾不免，及隆團始遇袁國璜、張廷彥援兵，乃保隆團，而鴨保餉道卒不通。蓋永綏處生苗奧，北保靖，西松桃，南鎮草，東乾州，而賊巢則平隴、鴨保左右營各寨介四廳間，皆疊嶂嶇險。惟鎮一路聲勢四接。由瀘溪進乾州僅九十里。而福康安、和琳由貴州來，遽從銅仁正大營穿深巢往乾州，道既險遠，劉君輔所請五路進兵策亦不用。苗遂專伺大營所向，據險死拒，而各營兵非奉令又不得自為戰，故賊益張。及劉君輔隔隆團，苗遂復圍永綏，晝夜急攻兩月余。副將富志那遣告急大營，連數十輩不達，最後達二卒，始遣四川提督穆克登阿往援。苗併力拒援兵，劉君輔復自隆團轉戰入，八月圍始復解，而竟無奏牘雲。 苗叛時，惟沿邊土蠻不從亂。土蠻者，號仡佬，故土司遺民也，聚眾自保，甚為苗憚。有言其頭目張廷仲不軌者，漵浦紳士嚴如煜力白之，遂討賊自效。自後永順、保靖無虞得其力，劉君輔花園之戰，亦以土蠻三百陷陣，其明年保靖蠻競誘禽石三保雲。 大軍自四月克黃瓜寨，五月、六月阻大烏草河不進，七月渡大烏草河抵古丈坪。八月，奏克烏龍巖、楊柳坪。而吳八月據平隴，遂稱吳王。自石氏起事，巢穴旋破，至是吳氏復稱吳三桂後，妖煽遠近，平隴黨轉盛，石三保、石柳鄧皆附之。九月，下詔暴諸苗罪狀，晉封福康安貝子、和琳一等宣勇伯，以風厲將士。十月，奏克毛豆塘、摩手寨、龍角硐，進牛練塘，圍鴨保，距平隴賊巢尚七十里。時苗酋皆許官爵花翎，散苗優以金錢，吳隴登亦許禽吳八月自效。然吳八月雖被禽，其子廷禮、廷義復與隴登仇殺，負嵎自若。十一月，奏克水營、天星寨。十二月，奏克禽頭坡。嘉慶元年正月，奏克連營山。二月，奏克壁多山、高吉陀。 三月，奏克兩叉溪、平逆坳。四月，奏克長吉山、結石岡，距平隴三十里。而詔責復乾州城，遂指乾州。去冬以賊併力距大軍，始令鎮筸總兵袁敏等由瀘溪進乾州，與大軍犄角。兵至丑坨，終以大帥欲專乾州功，阻河溪不進，而劉君輔失大帥意，亦束手不得展尺寸，至是七省官兵持久一載余矣。始既奏「賊麼麽①不足數」，及老師曠日，則頻以「暴雨山潦漲阻」為辭。而餉道崎嶇，先後益兵數萬，降苗受官弁百餘人，月給鹽糧銀者數萬人，旋撫旋叛，軍士不習水土，中暑毒死日眾，數省轉輸費巨萬計。而朝廷焦勞，日盼捷書，敕詢絡繹不絕。五月，大學士忠銳嘉勇貝子福康安卒於壩子岩，贈郡王，諡文襄。六月，和琳復乾州，使額勒登保等進攻平隴，而自與畢沅、福寧及巡撫姜晟等遂奏善後章程六事，大都民地歸民，苗地歸苗，盡罷舊設營汛，分授降苗官弁羈縻之。惟購收槍械一事頗關係，而議旋寢，及嘉慶十年兵備道傅鼐始按寨勒繳四萬餘件雲。 八月，和琳卒於軍，贈一等宣勇公。額勒登保既逼平隴，賊漸蹙，至是嗣和琳任。又詔將軍明亮自湖北往會之，以鄂輝代劉君輔。九月，大兵奪平隴隘口，而畢沅力請罷兵。蓋是時襄陽、達州教匪四起，花連布又討貴州銅仁賊戰死，畢沅無如何，則欲移苗疆諸將兵討之。詔書切責不許。十二月，大軍斬石柳鄧父子及吳廷義等。詔封額勒登保威勇侯，明亮襄勇伯，德楞泰繼勇子，余進級有差。明年三月，遂班師。明亮赴達州，額勒登保移征湖北矣。留官兵二萬分防，令提督鄂輝駐辰州，及新設綏靖鎮總兵魁保、鎮草鎮總兵富志那分領之。裁留土塘苗兵三萬七千，月給鹽糧銀如故。畢沅、姜晟一意主撫，而苗劫掠四出，邊無寧日。 ①上海申報館本「麼麽」已改作「麼魔」。 及嘉慶四年，黑苗吳陳受寇邊事聞，於是詔書詰問以「楚苗久奏戡定，何復有糾眾數千連犯邊卡之事？是福康安、和琳前此將就蕆事之咎，其嚴懲，毋少縱。」自是湖、貴大吏不敢諱用兵，始奏以鳳凰廳同知傅鼐總理邊務，募勇修碉，悉力御之。 鼐有《復總督百齡書》，曰：「三苗自古叛服靡常，治之惟剿、撫兩端，叛則先剿後撫，威克厥愛乃濟。邇者楚苗之役，福、和二大帥以七省官兵撻伐二載，而未底定，何哉？論者謂始則恃搏象之力搏兔，以為功成指顧，而無暇總全局以商定算；繼則孤軍深入，苗巢前堅後險，實有羝羊觸藩之勢，兵頓烏草河、牛練塘、九龍溝者俱累月，不得已廣行招納，歸咎於客民爭占之滋釁，盡撤苗巢營汛四十八處，以期苗釋怨罷兵，如豢貪狼養驕子。大功未就，相繼齎志而歿。踵其後者，承士卒之疲勞、國帑之糜費；又值川、楚事急，倉皇移師北去。是以苗志得氣盈鴟張，魚爛不可收拾，而大兵既罷，勢難再議興戎。鼐思民弱則苗強，民強則苗弱，因而衛民以壯其氣，練勇以摧其鋒，駕馭以伸其信，雕剿以威其凶。碉堡既成，我墉斯固，堅壁清野，無可凱覦：而後人其穴，扼其吭，奪其恃，殲其強。稂莠漸除，良善乃康。此又嘉慶二載來善後之情形也。」傅鼐之任鳳凰廳同知也，以前禽苗酋吳半生功，歷兵備道至按察使，別見下篇。 嘉慶湖貴徵苗記 嘉慶初，湖北、四川教匪方棘，諸將移征苗之師而北，草草奏戡定，月給降苗鹽糧銀羈縻之。而苗氛愈惡，藉口前宣勇伯和琳「苗地歸苗」之約，遂蔓延三廳地。巡撫姜晟至，倡以苗為民之議，議盡應其求。時鳳皇廳治鎮算，當苗沖。同知傅鼐有文武材，知苗愈撫且愈驕，而兵罷難再動，且方民弱苗強也，乃日招流亡，附郭棲之，團其丁壯，而碉其要害，十餘碉則堡之，年余犄角漸密。苗妨出沒，遂死力攻阻。鼐以鄉勇東西援救，戰且修。 其修之之法：近其防閒，遙其聲勢，邊牆以限疆界，哨台以守望， 炮台以堵敵，堡以聚家室，碉卡以守，以戰，以遏出，以截歸；邊牆亘山澗，哨台中邊牆，炮台橫其沖，碉堡相其宜。凡修此數者，近石以石，遠石以土，外石中土，留孔以槍，掘濠以防。又日申戒其民曰：「勉為之，不可失也。是有三利：矢不入，火不焚，盜不逾。有三便：族聚故心固，扼要故數敷，犄角故勢強。」民競以勸，百堵皆作。而三年苗大出焚掠下五峒，大吏將中鼐開邊釁罪。又兵備道田灝者，阿大吏意，吝出納以旁掣之，事且敗。 會四年鎮黑苗吳陳受眾數千犯邊，於是有「苗疆何嘗底定」之詔，責巡撫姜晟嚴獲首賊，鼐為禽之，始奏加知府銜俸。是年碉堡成，明年邊牆百餘里亦竣。苗並不能乘晦霧潛出沒，每哨台舉銃角，則知有警，婦女牲畜立歸堡，環數十里戒嚴，於是守固矣，可以戰。時鎮左右營，黑苗最患邊。適諜曬金塘驍苗悉出掠瀘溪，即夜三路搗毀其巢，復回要伏苟岩，大殲之，苗氣始奪。 六年，而貴州變起。蓋湖南環苗東南北三面七百餘里，其西南二百餘里之貴州邊尚未修備，故石峴苗復思狡逞，煽十四寨並附近湖南苗以叛。鼐以鄉勇千五百馳赴銅仁。而貴州巡撫伊桑阿至，叱其越境要功，鼐還楚界，伊桑阿遂以「招撫勘定」奏，回貴陽。時首逆槍械皆未繳，各寨方沸然，邊民赴訴雲貴總督琅開。琅玕至，急檄鼐會剿，三日盡破諸寨。其破崖屯溝也，前兩路賊皆壘石守，鼐使貴州兵攻其前，而自領鄉勇夜探山後徑，猿引上，黎明始達，炮天降，火寨起，貴州兵望之亦奮呼（奮）〔奪〕隘，遂連破五巢。其破上下潮也，萬山一峽，苗以死守，乃夜分貴州兵左右裹山圍之，而親督鄉勇黎明攻峽，至晡，炮破之，追逼其寨，驍苗方迎死戰，即分兵火寨，上潮潰，而下潮亦望風潰，又為守隘貴州兵禽斬。前後殲苗二千餘，三日掃穴平。琅玕奏楚兵功最，並仿湖南法建碉堡守之。而伊桑阿冒功誤邊罪，為新巡撫初彭齡所劾，伏法。鼐遂奉旨總理邊務。鼐以水綏孤懸苗巢，形如釜底，自元年盡撤營汛後，城以外即苗地，有二難、二可慮，議遷城花園。而貴州方藉永綏聲援，難其移，鼐乃請於貴州邊設螺螄堡，移湖南守備戍之，助彈壓，於是總督琅玕亦奏移駐。是七年九月。廳既移出，群苗爭占舊城，彌月槍炮聞黔境。鼐以鄉勇數百深入彈壓，忽遠近苗大集，鼐急據吉多寨，苗數重環之，銃如雨驟，鼐按兵不動，徐以奇計穿圍去，苗疑不敢逼。然自此遂議繳槍械，以絕其牙距。 其抗命者，則復有永綏生苗、鳳凰黑苗之剿矣。初，永綏以廳城孤懸掣肘，從未深搗其巢，及是果抗繳械，阻丈田，於是石宗四等糾數千苗復大猖獗。而是時廳已移出，且分駐形勢地，又得貴州螺螄堡可駐兵，遂立以鄉勇千餘、苗兵二千往，首敗之夯都河，連燒六寨，乘勝窮追，宿陽孟岡。五鼓，萬苗突至，四面噪攻。時我兵火藥少，後路已絕，勢岌岌，會雨霰雜下，苗繩硝皆濕，槍凍。比曉，我兵刀槊並前，人自為戰，鏖至山後，斬墮溺死二千餘，生禽石宗四。明春正月，移兵螺螄堡，連剿破口、漏魚、補抽等寨，皆焚巢破卵。是役也，賊起事即戕良苗，故鼐得以驅策苗兵深入，轉戰月余，破寨十六，獲槍炮刀矛三千有奇，余寨乞命降，永綏苗一舉平。由是師行所至，萬山服，納兵恐後，羅拜犒迎。貴州吏未能行令於黔苗，乞鼐並檄黔寨，勒繳槍械，震疊罔抗，邊境銷兵。時嘉慶十一年也。 初，乾隆乙卯嘉勇貝子征苗時，川、湖、貴、廣重兵環境，有進康熙五路平苗策者，不用，故苗得併力拒大軍。鼐則偵諜闃然，聲東擊西倏然，其去忽然，苗各自守，則黨日離不測，則情益絀。從來備西北邊莫善於李牧一大創之之法，御流寇莫如堅壁清野法，而懲苗則莫如沈希儀雕剿法。鼐專用之，大小百戰，殲苗萬計，追出良民五千口、良苗千餘口，而所用不過鄉兵數千，則又其訓練有過人者。大都苗兵有三長：奧壑重，足仄目悸，獸蹠猱騰，如驀平地，此一長也；地不可容大眾，其進無部伍行列，退則鳥獸竄，岡回箐邃，賊忽中發，內暗外明，猝不及防，此二長也；銃銳以長，隨山起伏，命中莫當，惟腰繩藥，無重衣裝，耐饑渴，耐暑寒，此三長也。鼐因苗地用苗技，先囊沙輕走以習步，仿造苗槍，立上中下三的，以習俯擊仰攻，臨敵亦不方陣進，呼聚嘯散，無異以苗攻苗。又苗兼挾利刀，乘火器甫發，冒煙豕突，因兼習藤牌刀法，狹路相逢，則短兵接戰，復以橋捷勝。每戰還必嚴汰，不但越趄者去，貪掠者去，即徒勇而昧機宜、昧號令者亦去，數年始得精兵千，號「飛隊」。優養勤練，而嚴節制之，行山澗風雨而行列不亂，遺貲貨載道無反顧者，共甘苦若妻子，哭陣亡若子弟，報公憤如私仇；而鄉兵既明地利、習苗情，又多被禍同仇之家，是以致死如一。十年，剿永綏苗事聞，詔各省督撫、提鎮以鼐練鄉勇法練官兵。《宋史》稱辰州土官秦再雄練土兵三千，皆披甲渡水，歷山飛塹，遂一方無邊患，故詳著之。庶後籌邊君子有考焉。 至其屯田一事，與修邊御苗錯舉，皆於十年（藏）〔蕆]①事。其始不無廣占民田，以權利害輕重，及事定民爭復業，屢有訟言，於是議者人異詞。今獨載鼐上巡撫高杞書曰：「防邊之道，兵民相輔。 ①據上海申報館本及文義改。 兵衛民，民實屯，有村堡以資生聚，必有碉卡以固防維。邇者貴州巡撫初公奏商均田一事，請陳利害情形，而效其說。湖南苗疆，環以鳳皇、永綏、乾州、古丈坪、保靖五廳縣，犬牙相錯，其營汛相距，或三四里，或五六七八里，故元年班師後，苗雲擾波潰如故。維時鼐竭心籌之，無出碉堡為上，遂募丁壯子弟數千，以與匪苗從事。來痛擊，去修邊，前戈矛，後邪許。得險即守，寸步而前，而後苗銳挫望絕，薪燼焰熄，堤塞水止。然湖南乙卯二載用兵來，已糜帑金七百餘萬。國家經費有常，而頑苗叛服無定。募勇不得不散，則碉堡不得不虛；後患不得不虞，則自圖不得不亟。通力合作，且耕且戰，所以招亡拯患於始也；均田屯丁，自養自衛，所以一勞永佚於終也。相其距苗遠近、碉堡疏密，為田畝多少：鳳凰廳碉堡八百，需丁四千輪守，並留千人備戰，共需田三萬餘畝；乾州廳碉堡九十餘，守丁八百，屯田三千餘畝；保靖縣碉堡四十餘，守丁三百，屯田千五百餘畝；古丈坪廳苗馴，止設碉堡十餘，守丁百，屯田五百餘畝；永綏廳新建碉堡百餘，留勇丁二千，亦屯田萬餘畝。而後邊無餘隙，各環苗境以成圈圍之勢，峻國防，省國計也。異族逼處，非碉堡無以固，碉堡非勇丁無以守，勇丁非田畝無以贍。在邊民瀕近鋒鏑，固願割世業而保身家，即後路同資屏藩，亦樂損有餘以補不足，況所募土丁，非其子弟則其親族。而距邊稍遠者，則仍佃本戶輸租。視古來屯戍以客卒土民雜處者，勢燕越矣。與一旦散數千驍健，無業子弟流為盜賊，為無賴，何如收駕輕就熟之用，而不費大帑一錢？稽之古效則如彼，籌之今勢則如此，惟執事裁之。」其堅持定議者，大指蓋如此也。積久，制益密，田益辟，則又有出前議外者，於是墾沿邊隙地二萬畝，曰官墾田，又贖苗質民田萬餘畝，曰官贖田。以補助折耗，以廩賞，以葺繕，以賙恤，百務並舉。 而苗占田三萬五千餘畝，亦以兵勒出，別屯於苗兵五千，其苗弁復自呈七千餘畝為經費。以苗養苗，即以苗制苗。於五年陳屯政三十四事，十年陳經久八事，十二年復陳未盡七事。大抵其經費田，皆佃租變價者；其屯丁田，則附碉躬耕者；其訓練與農隙講武，則屯守備掌之，以轄於兵備道者。使兵農為一以相衛，使民、苗為二以相安。故約官與兵民曰：「毋擅入苗寨，毋擅役苗夫。」約苗曰：「毋巫鬼椎牛群飲以靡財，毋挾槍矛尋睚眥以釀釁。」則永永不窮且變，遂同學校，同考試。嗚呼，其亦善深長思矣。雍正間，張尚書廣泗改黔、粵苗歸流，設九衛軍屯法，蓋以經略、督撫之權行之，故帖帖無異議。鼐區區守土吏，未領縣官斗糧尺323兵，所事大府不掣肘即已幸，徒自奮於齟齬拈據中，蓋獨為其難。 即其始欲不借屯以養丁，繼不長屯以安烏合數千眾，其可得乎？後之君子設身以處之，綜其始末，揆其利害，而知其用心苦矣。十三年，屯務竣，入覲。詔曰：「國家治民以官，任官以人，辰沅永靖兵備道傅鼐專司苗疆十有餘載，鋤莠安良，除弊興利，修置碉堡千有餘所，屯田十有二萬餘畝，收恤流民十萬餘戶，屯兵練勇八千人，追繳苗寨兵器四萬餘件，復勤墾化導，設書院六，義學百，楚苗駸駸向學，籲求考試，遂已革面革心。朕久聞其任勞任怨，不顧身家，悉心籌畫，臻斯完善，特因未識其人，尚未特沛恩施。今日召見，果安詳諳練，明白誠實，洵傑出之才，堪為封疆保障。若天下吏咸若是，何患政治不日有起色？其即加按察使銜，用風有位。」明年，授湖南按察使司按察使。以苗弁兵民吁留，命每秋一赴苗疆，慰邊人思。十五年，兼權湖南布政使司布政使。天子方將擢鼐巡撫，而十六年卒於官。詔以鼐捍災御患，有功德於民，其立祠苗疆，贈巡撫。 嗣鼐兵備道者，桐城姚興潔，招源纂《屯防志》、《鳳凰廳志》，故知鼐戰守功特悉。魏源曰：方鼐之基於大吏以掎齡也，則鎮鎮總兵富志那實保全之雲，又舉歲給降苗數萬金畀之，故鼐得以豢苗者蹙苗。富志那從征大小金川，習知山碉設險之利，鼐實從受之，卒以成功。仁人利溥哉，嫠妾遺孤，粥不給，而議鼐者至今間誾焉。吁！《北山》勞大夫所為太息也。 道光湖粵平瑤記 湖南衡、永、郴、桂四州郡，界廣東連州、廣西全州，踞五嶺之脊，民瑤雜錯，深谷重，風氣戇鷙，與華不通。華民欺其愚，奪攘侵侮，官吏輒右奸民以朘瑤。積怨則變，昔今一轍。 有趙金龍者，湖南永州錦田瑤與常寧瑤趙福才以巫鬼神其眾。時楚、粵奸民結天地會，屢強劫瑤寨牛谷，黨聯官役，瑤無所訴。於是金龍妖煽其峒，倡言復仇，使趙福才糾廣東散瑤三百餘，合湖南九沖瑤共六七百人，道光十一年十二月，焚掠兩河口，殺會匪二十餘人。明年正月，江華知縣林先樑、永州鎮左營游擊王俊以兵役往捕。賊已千餘據長塘夾沖，永州鎮總兵鮑友智調兵七百，及永州知府李銘紳、桂陽知州王元鳳各募鄉勇數百進剿，令游擊李方玉由沂村繞襲其後，游擊王俊等由東路直搗夾沖，遂毀其巢，斃賊三百餘，掘毀逆墓。二十三日，賊竄藍山之五水瑤山，所至虜脅眾二三千，圖據九疑山巢穴。乃令參將成喜以百兵扼要路，眾寡不敵，退賊遂旁掠寧遠。上命兩廣總督李鴻賓、廣西提督蘇兆熊各防邊界。 時鮑友智俟續調寶慶各兵至，即分扼合攻，而巡撫吳榮光、提督海凌阿劾鮑友智輕進疏防。會藍山告急，榮光又檄寶慶兵盡赴藍山，而檄提督由寧遠赴援。二月十四日，海凌阿率寶慶協副將馬韜以兵五百餘由寧遠之下灌進剿。藍山路險，且逼賊巢，海凌阿不偵探地勢，遽由小路冒雨深入，又不為備，賊偽充夫役為官兵舁槍械，行至池塘墟，山溝陡狹，伏賊四起，乘高下突，槍械反為賊用，海凌阿等皆死。上已命總督盧坤、湖北提督羅思舉赴剿，至是又移貴州提督餘步雲於湖南，而飭吳榮光回長沙。賊虜脅將萬，趙金龍率八排散瑤及江華、錦田各寨瑤為一路，趙福才率常寧、桂陽瑤為一路，又趙文鳳率新田、寧遠、藍山谷瑤為一路，每路各二三千，犄角出沒。而官兵不設糧台。增調常德水師及荊州滿騎皆不習山戰，盧坤至永州始奏罷之，而改調鎮苗疆之兵。又以衡州水陸咽喉，而常寧屏蔽衡州當賊沖，祁陽又入衡、永捷徑，且糧運後路，皆派兵勇防禦。桂陽、新田、嘉禾三州縣各團練鄉勇土瑤自守，以防虜脅。是月，桂陽知州王元鳳及鮑友智擊斬趙福才，殲瑤五百，再戰殲瑤六百。其趙文鳳一路聞官吏招撫，解散過半。惟新田以官兵繞道未至，知縣王鼎銘戰沒，賊入城肆掠去。劾不赴援之游擊李方玉、守備王楷，治罪。詔以瑤皆山賊，捷負險，恐蔓延兩粵，或盤踞山峒，致稽搜捕，敕諸將誘至山外平野之地，聚而殲之。 三月十日，羅思舉至，永州以南路之藍山、寧遠、江華俱人粵門，隘囗不一，乃議大兵由新田後路喊，遏其南，與桂陽北路兵夾攻，並扼其西通道州、零陵、祁陽小路。於是三路瑤四五千人及婦女二三千，為官兵驅逼出山，皆東竄常寧之洋泉鎮。其地為入山水口，有溪通舟，市長數里，垣牆堅厚，民去賊守。羅思舉以賊逼歸一路，且失其翻山長技，乃密檄北路兵齊赴，又漸移各守隘兵進逼合圍。時運炮未至，賊穴牆出矢銃。官兵反隔牆外，先持盾擲火，晝夜迭攻，以耗其火藥。鎮算兵數十躍牆而上，前者傷墜，後隊繼登，先後斃賊千餘。四月七日，賊詐降，以緩我攻，欲乘間竄入山。羅思舉以賊不繳器械，縛首逆，攻益力，奪門巷戰，賊大呼乞降，仍斗且逃，內外夾剿，連日殲瑤六千。惟散瑤八九百拒守市內大宅，恐趙金龍在內，故仍不用大炮。二十二日，盡毀牆舍，訊知趙金龍已於初九日突圍中槍死，禽賊子弟妻女及死黨數十。奏聞，詔以盧坤、羅思舉蕩平迅速，各予一等輕車都尉世職，賞雙眼孔雀翎，餘步雲自貴州至僅十日，亦加太子少保，在事文武進秩有差。時欽差戶部尚書宗室禧恩、盛京將軍瑚松額已抵衡州，未至軍。先三日奏捷，禧恩詰趙金龍死狀虛實。羅思舉旋獲其屍及所佩印、劍、木偶，乃止。而五月四日，復有金龍餘黨趙子青自連州八排竄江華藍山，虜脅二千瑤。羅思舉、餘步雲馳堵之，破賊於錦田之濠江沖，禽斬首逆，殲瑤五百，餘黨瓦解。詔切責廣東將校不如湖南出力。 而廣西賀縣復有逆瑤盤均華之變，煽聚二千餘。六月，為廣西參將滿承緒擊敗於芳林渡，逃至江華界，為湖南守卡兵所獲。於是詔禧恩、瑚松額率餘步雲赴廣東，剿連州八排瑤。初，八排瑤有黃瓜寨者，正月中被奸民官役虜掠，訟於官，連州同知蔡天培訊之，斷民役償瑤千二百金，民役不償，瑤出掠報復。蔡天培遂以湖、粵瑤響應告變，總督李鴻賓令提督劉榮慶、署按察使慶林以兵二千堵御。榮慶以瑤無逆狀，且寨峒險難攻，主撫，慶林力主剿，議不合。會四月聞楚師告捷，將士皆邀懋賞，新任廣東按察使楊振麟亦主剿，李鴻賓遂以五月十三日同提督率兵六千，三路進八排。瑤首八人出山跪迎，請縛黃瓜寨逆瑤以獻。李鴻賓收斬之，奏稱殺賊七百。於是瑤皆負嵎死拒。瑤山周圍四百餘里，峒險箐密，軍無偵探，瑤鏟要路，伏隘狼突，官兵驚潰，自相擠墜，三路皆敗，游擊、都司以下死者數十，士卒死者千計。以行營硝藥失火誤焚傷亡奏，而劾提督劉榮慶老病。上褫鴻賓職，因有禧恩、瑚松額之命，又以餘步雲代劉榮慶率總兵會勝等，調湖南、貴州兵進剿。 禧恩等至粵，初銳意用兵，及探知瑤峒天險難深入，乃於二十有五日奏大木根、大橋頭之捷，二十有七日復奏六對沖瑤之捷，所奏殺賊皆數百計，然必需有首逆，始能蕆事。於是振麟日遣人赴寨招撫，瑤懲八人前事，不肯出，官兵又懲李、劉前敗，不敢人，旬日不得見一瑤之面。而盧坤又有移督廣東之信，計程將至，禧恩急責楊振麟刻期招降，否即嚴劾。振麟乃復懸賞購募，並令熟瑤為質，始偶有出者，果得洋銀鹽布以歸，於是瑤貪利踵至，旬日得數百人，乃縛黃瓜寨附近瑤三人，諸將得以藏事。乃馳赴受降，酌留兩廣兵三千，令曾勝防守連山，檄止湖南續調之兵。 時禧恩暫署兩廣總督，俟盧坤至，以善後事委之，交印即行。詔進禧恩不入八分輔國公，賞戴三眼孔雀翎；瑚松額、餘步雲均世襲一等輕車都尉，賞雙眼孔雀翎；曾勝加提督銜，襲雲騎尉；李鴻賓、劉榮慶均逮戍新疆。 初，楚、粵邊郡奸民為天地會，締黨歃約，橫行鄉曲，小剽掠，大擅殺，各有名號，兵役皆其耳目羽翼，一呼百諾，吏不敢問。趙金龍起事，即戕殺會匪，故會匪不附。而郴桂兩粵奸民已所在蠢動，州縣籍軍興團練，隨時禽治渠魁，又瑤平迅速，故幸未生變。然黨與蔓三省，逋逃藪聚。論者謂邊防隱憂在苗、瑤之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