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攸關 · 第二十二章 海上恐怖
守衛來帶走他們時,天還未亮。他們腿上的繩子被割斷,雙手仍然被綁著,他們被帶到地面。
他們站在稀疏的樹叢中,邦德用力呼吸清晨冷冽的空氣。他的視線穿過樹林朝東凝視,看到正在變淡的星星和破曉時分的地平線。蟋蟀的子夜歌幾乎結束了,島上某處一隻仿聲鳥開始練聲。
他猜測現在是凌晨五點半左右。
他們在那兒站了幾分鐘。黑人們與他們擦肩而過。他們拿著包和賈帕旅行箱,愉快地低語交談。樹林中少數茅草屋的大門已經敞開。男人們列隊走向邦德和紙牌站立處右邊的懸崖邊緣,消失不見,他們沒有回來。這是疏散,整個島嶼的駐軍在撤營。
邦德赤裸的肩摩擦著紙牌,她緊緊靠著他。從悶熱的地牢出來後感覺很冷,邦德冷得發抖。但走動總比長時間關在下面好。
他們都知道,等待他們的是賭博,是生死攸關的。
大先生離開了他們,邦德抓緊時間,告訴那女孩粘在那艘船側的水下爆破彈將在六點過後爆炸。他向她解釋了決定生死的種種因素。
首先,他賭大先生對正確和效率的狂熱。如果天上有雲,塞卡特爾號會推遲出發。如果黎明暗光的能見度不夠讓船順利通過珊瑚礁,大先生也將推遲航行。如果邦德和紙牌還在船旁的碼頭上,他們那時將被大先生殺死。
如果船準時起航,他們的身體將被拖在離船不遠的距離,拖在哪一側?必定是左舷,那會便於掃雷器清理島嶼。邦德猜掃雷器的纜繩會是50碼,他們將被拖在掃雷器之後二三十碼。
如果他是對的,他們會在塞卡特爾號掃清通道後50碼開外被拖到暗礁。她可能會以3碼的速度靠近那通道,然後加速到10碼甚至20碼。起初,他們的身體會以一個緩慢的弧線從島上被拖下去,在拖繩的末端迂迴擺動。然後掃雷器上的繩子會因阻力增大而繃直,他們將會接近暗礁。
邦德戰慄地想,他們受傷的身體將被拖行於鋒利的珊瑚岩石和樹叢中,背和腿上的皮膚會剝落下來。
一旦越過暗礁,他們將變成巨大的血餌,幾分鐘後,第一條鯊魚或梭魚將感覺到他們。
大先生會舒舒服服地坐在船尾座板上,看著這血腥的節目,也許還戴著眼鏡。活餌會變得越來越小,到最後魚連血跡斑斑的繩子也吃了下去。
什麼都不曾留下。
然後掃雷器將升起並縮回船艙,遊艇會優雅地駛向遙遠的佛羅里達群島,布爾角和聖彼得斯堡海港的露天碼頭。
如果炸彈爆炸時他們仍在水中,是不是會傷到離船只有50碼遠的他們?衝擊波的影響將對他們的身體造成什麼傷害?這可能不是致命的,船體應該會吸收掉大部分衝擊,珊瑚礁也會保護他們,邦德只能猜測和希望。
最重要的是,他們必須活到那可能的最後一秒。當他們被綁成一團拖過大海時,他們必須保持呼吸。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們如何綁在一起。大先生希望他們多活一會。他對死誘餌不感興趣。
如果當第一條鯊魚出現在他們背後時他們還活著,邦德決定溺死紙牌。他會把她的身體翻到他下面抱著她、溺死地,然後他會再盡力把她的屍體翻回到上面來保護自己。
他腦海里的每一個想法都是噩夢,這人發明的可怕酷刑和死亡都恐怖得令人作嘔。但邦德知道他必須保持絕對冷靜和決心來爭取活命。在知道大先生和他的大部分人也會死的情況下,邦德心裡有少許慰藉。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和紙牌都能活下來。除非炸彈失效,否則敵人根本沒有生還希望。
這一切,數百個細節和計劃在邦德腦海中閃過,在他們將被帶到海面碼頭前的最後一小時,他與紙牌分享他的希望,卻不提及任何一絲恐懼。
她躺在他對面,用疲憊的藍眼睛溫順地盯著他,充滿信賴,充滿溫柔和愛戀。
「不要為我擔心,親愛的,」當那些人來帶他們走時她說,「我很高興能再與你待在一起,我很滿足。我並不害怕,雖然死亡在逼近。你愛我嗎?」
「是的,」邦德說,「為了我們的愛,活下去。」
「快走。」其中一個人說。
現在,天色變得更亮了。邦德聽到從懸崖下面傳來的雙缸柴油機的咆哮聲。迎風口的燈隨風輕揚,但背風處,船停泊的地方,海灣平靜如鏡。
大先生出現在垂直通道,拿著一個商用皮革公文包。他站了一會兒環顧四周,深吸一口氣。他沒去關注邦德和紙牌或那兩個手持左輪手槍站在他身旁的警衛。
他抬頭看天空,突然以高亢而清晰的聲音,向太陽的邊緣大聲說道:
「謝謝你,亨利·摩根爵士。你的財富會有好的用途。保佑我們一路順風。」
黑人警衛敬畏地站在一旁。
「殯儀員的風。」邦德說。
大先生看著他。
「都下來了嗎?」他問看守。
「是的,老闆。」其中一個回答。
「帶上他們。」大男人說。
他們走在懸崖邊緣,沿著陡峭台階向下,一個警衛在前,一個在後。大先生跟在後面。修長優雅的遊艇安靜地發動,排氣管冒出煙,一股藍色蒸汽從船尾升起。
突堤式碼頭上有兩個男人在導航。除了站在流線型灰橋上的船長和領航員外,甲板上只有三個人。沒有空間來容納更多人。所有可用的甲板空間,除了操控船尾甲板的釣魚椅外,全被魚缸覆蓋著。紅色英國商船旗被降下來,只余星條旗掛在船尾一動不動。
船身幾碼開外是一個紅色魚雷形掃雷器,大約6英尺長,靜靜地躺在黎明時分的海藍色水面上。它繫著盤繞在船尾甲板上那一大堆鋼纜。在邦德看來,有50多碼長。海水清澈見底,沒有魚。
殯儀員的風快過了。很快醫生的風從海上吹過來。有多快呢?邦德想知道。這是一個預兆嗎?
越過船他可以看到掩映在樹林中的美麗荒漠的屋頂,但突堤式碼頭、船和懸崖小道路還籠罩在深深的陰影中。邦德懷疑夜視鏡是否能分辨它們。如果它們能看清,斯坦基維斯會有什麼想法吧?
大先生站在突堤式碼頭上,監督把他們綁在一起的過程。
「剝光她。」他對紙牌的看守說。
邦德退了一步。他偷瞄了一眼大先生的腕錶。六點差十分。邦德保持沉默,一分鐘都不能耽誤。「把她的衣服扔在甲板上,」大先生又說,「給他的肩膀纏上一些膠帶了。我不想現在水裡就有血液。」
紙牌的衣服被小刀剝下來。她蒼白而赤裸地站著。她低著頭,濃厚的黑髮垂下來遮住她的臉。邦德的肩膀胡亂綁著從她身上剝下來的亞麻裙子。
「你這個渾蛋。」邦德咬牙切齒地說。
在大先生的指導下,他們的手被解開。他們的身體被壓在一起,面對面,手臂圈在對方的腰間,然後緊緊綁在一起。
邦德感到紙牌柔軟的乳房壓著他,她的下巴靠在他右肩上。
「我沒想到會這樣。」她顫抖著小聲說。
邦德沒有回答。他幾乎沒有感覺到她的身體。他在計數。
突堤式碼頭上有一堆繩子,邦德能看到它沿沙灘盤著,一端掛在紅色魚雷形掃雷器的腹部,另一端綁在他們的腋下,在他們脖子下的空間打了一個死結。這些都做得非常仔細,沒有逃脫的可能。
邦德在計數,他數到六點差五分。大先生最後看了他們一眼。
「他們的腿可以保持活動,」他說,「他們一掙扎就能引來鯊魚。」他走下碼頭上到遊艇甲板。
兩個警衛也上到船上。碼頭上的兩個男人解開繩子跟了上去。塞卡特爾號迅速滑離該島,螺旋槳打破水面的平靜,發動機以半速前進。
大先生走到船尾,坐在釣魚椅上。他們可以看到他的眼睛盯著他們。他什麼也沒說,沒有手勢,他只是看著。
塞卡特爾號破開水面駛向暗礁。邦德可以看到掃雷器的纜繩蜿蜒在船側。掃雷器開始輕輕地隨這艘船震動。突然掃雷器放下它的雷達,校準方向並開始移動。
他們旁邊的繩子開始在水上躍動。
「當心。」邦德急切地說,抱緊女孩。
當他們從碼頭上被拖下海水時,他們的手臂幾乎被拉脫臼。
他們被海水吞沒了片刻,才回到水面,他們綁在一起的身體砸在水中。
邦德在波濤和水霧間掙扎呼吸。他可以聽到耳邊紙牌的艱難呼吸聲。「呼吸,呼吸,」他透過水流沖她喊道,「用腿纏緊我。」
她聽從他,他覺得她的膝蓋壓在他大腿上,耳邊她的呼吸變得平緩,她豐滿的乳房放鬆地抵著他的胸膛,同時他們的速度減緩了。
「屏住呼吸,」邦德喊道,「我得看一看。準備好了嗎?」
她使勁抱住他回答了他。當她深深吸氣時,他感覺到她胸部的起伏。
用他身體的重量,他把她壓下去,這樣他的頭可以伸出水面。
他們被以3碼的速度拖行。他把頭朝上抬避過拖行時濺起的水波。
塞卡特爾號正進入穿過內礁的通道,他猜約80碼長。掃雷器慢慢沿著船遊動,幾乎與船成直角。下一個30碼,紅色魚雷形掃雷器將穿過暗礁。之後的30碼,他們將慢慢被拖行經過暗礁。
60碼後就是珊瑚礁。
邦德轉動他的身體,紙牌浮上來,喘著氣。
他們仍然在慢慢地穿越海水。
5碼,10碼,15碼,20碼。
只有40碼他們就要撞上珊瑚礁了。塞卡特爾號將正好通過。邦德屏住呼吸。現在一定已經過了六點。那該死的炸彈出了什麼岔子?邦德急速而虔誠地祈禱:「上帝救救我們!」他在水裡說。
突然他覺得他手臂下的繩子收緊了。
「呼吸,紙牌,呼吸。」他喊道,這時他們開始沉下去,水開始漫過他們。
現在他們被拖著飛速靠近珊瑚礁。
有一陣輕微的震動。邦德猜測掃雷器撞到了一塊浮出水面的珊瑚礁。然後他們的身體突然又致命地向前飛快地划動著。
30碼,20碼,10碼。
耶穌基督,邦德想。我們把一切都交給它了。他繃緊他的肌肉來對抗撞擊,灼熱的疼痛,他把紙牌側移到他上面保護她免受最嚴重的傷害。
突然,拽住他的繩子猛地一頓,一個巨大的力量把他重重砸向紙牌,這使她的身體摔出了海面,但很快就回落了。一瞬間後,火光划過天空,爆炸聲響起。
他們突然停在水裡,邦德感到鬆弛的繩索又把他們向下拖。
他們在水面震驚地靜止不動,海水衝進他的嘴裡。
正是這點讓他回過神。他連忙雙腿擊水,讓他們的頭浮出水面。女孩死沉沉地壓著他,他拚命踩水,看了看四周,把紙牌的頭靠在他肩上。
他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們離暗礁附近湍急的旋渦不到5碼。沒有礁石防護,他們將會被爆炸的衝擊波碾碎。他感到腿周圍水流的拖力和渦力。他背朝著礁石拚命朝大海游去,大口吞咽空氣。他的胸部幾乎被壓爆,雙眼由於海水的沖刷變得通紅,通過紅色影像他看到天空。繩子拖著他往下沉,女孩的頭髮填滿了他的嘴,使他不能呼吸。
突然他感到鋒利的珊瑚礁刮著他的腿肚子。他用腳踢,憑感覺用腳瘋狂地找一個落腳點,每個動作都割掉一塊皮。
他幾乎沒感覺到疼痛。
現在他的背和手臂都被刮掉一層皮。他笨拙地掙扎,他的肺在胸腔里燃燒。他腳下有一片珊瑚針床。他把所有重量都放在上面,試圖頂住想把他驅逐出去的強大漩渦。他站著,背靠礁石氣喘吁吁,血液流進他周圍水域。他把女孩冰冷、幾乎沒有呼吸的身體抱在懷裡。
他休息了一分鐘,眼睛緊閉,血液從他四肢流出,他痛苦地咳嗽,等待他的感官恢復功能。他首先想到的是周圍水域中的血液。他猜想大魚不會冒險進入礁石叢,即便是有,現在的他也無能為力。
然後,他眺望著大海。
沒有塞卡特爾號的蹤跡。
靜靜的天空依然高懸著一朵蘑菇雲,開始隨醫生的風朝陸地飄散。
一些東西散落在水面上,幾個人頭隨著海波上下擺動,被爆炸震暈或震死的魚兒翻著白肚皮漂滿水面,閃閃發光。空氣中有濃烈的炸藥味。紅色掃雷器靜靜地躺在碎片裡,頭朝下,被必定是躺在海底的那一端纜繩錨住。船下沉激起的水柱和氣泡在大海上噴起。
一些三角鰭快速在海面上遊動,很快又集結了更多。一度他看見一個大鼻子伸出水面,撲向什麼東西,兩隻黑色手臂突然伸出水面,幾聲尖叫後,消失了。兩三雙手臂開始擊水游向礁石。一個人停下來打水,他面前的水域嘣的一聲巨響,然後他也開始尖叫,他的身體在水裡猛地來回擺動,最後他也消失了。梭魚咬中了他,邦德暈乎乎的腦子想。
但其中有一個人游得越來越近,越來越靠近邦德站立的那塊小礁石,他激起的波浪已拍擊到邦德腋窩下,把紙牌的頭髮衝擊得敞開了。
這是一個大腦袋,一道傷口在大腦袋頭頂上,傷口裡的血流到臉上。
邦德看著他游過來。
大先生浮躁而笨拙地蛙泳,在水裡製造的動靜足以吸引任何還未享到福的鯊魚。
邦德眯縫著眼睛,呼吸變得平靜,他看著茫茫大海盤算著對策。
頭顱漸漸逼近了,邦德可以看到他因痛苦和瘋狂的努力而露出來的白森森牙齒。血半掩著他的眼睛,邦德幾乎可以聽到他灰黑色皮膚下病變心臟怦怦的跳動聲。在他被當成魚誘餌吃掉之前,心臟病會被誘發嗎?
大先生繼續游。他的肩膀裸露在外,邦德猜想爆炸弄碎了他的衣服,但他黑色的絲質領帶還在,繞著他粗壯的脖子,垂在腦後像一條辮子。
飛濺的水清除了他眼睛裡的一些血液,它們睜得大大地、瘋狂地盯著邦德,他眼裡沒有哀求,只有因體力消耗而導致的呆滯。
邦德看著他,他們如今相據只有10碼遠,他突然閉上了眼,大臉因劇痛而扭曲。
「嗷。」扭曲的嘴說。
雙臂停止擊水,頭沉下去又翻起來。血涌了出來,染紅了海水。兩條6英尺長的淺棕色陰影籠罩了他,朝他後背衝過去,把他頂得搖搖晃晃。他的身體在碼頭旁的水裡。大先生的半條左臂露出水面,沒有了手,沒有了手腕,沒有了手錶。
但是他巨大的頭,滿嘴都是潔白的牙齒的頭仍在水上晃動,他還活著。他發出連連慘叫,只有梭魚每次咬住他晃來晃去時稍作停頓。
邦德身後的海灣傳來有一個遙遠的呼喚,他沒有注意到。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他面前恐怖的水域。
魚鰭破開水面,在離他幾碼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邦德可以感覺到鯊魚像條狗一樣嗅聞,它近視的粉色紐扣樣的眼試圖透視血液團,權衡獵物。然後它快速穿梭,一口咬中大先生的胸膛。
海面的泡沫破裂了。
巨型豹鯊退後吞咽和再次進攻時,它敏捷的、帶有褐色斑點的尾巴甩出大幅的漩渦。
那個巨大的頭漂回水面,嘴巴閉上了。他黃色的眼睛似乎仍然看著邦德。
然後鯊魚的鼻子伸出水面,又沖向那顆頭,彎曲的下顎張開,牙齒閃閃發光。海面上響起一陣可怕的咕嚕咕嚕碾壓頭骨的聲音,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邦德張得大大的眼睛繼續盯著黑紫色的海水一圈圈蕩漾開來。
這時女孩發出呻吟,邦德回過神來。
他背後傳來另一個呼喚聲,他把頭轉向海灣。
是科瑞爾,他挺著閃閃發光的棕色胸膛站在修長的獨木舟上,晃動著雙臂在划槳,他身後遠處是鯊魚灣所有其他的漁船,它們像水上賽艇一樣衝過來,在水面泛起細小水波。
新鮮的東北信風已經開始吹拂,陽光灑向藍色水面和牙買加起伏的山巒。
孩提時代以來的第一次,詹姆斯·邦德藍灰色的眼睛裡流出了眼淚,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滴進血跡斑斑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