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攸關 · 第二十一章 二位晚安

弗萊明 《生死攸關》
他們慢慢拾階而上,經過洞頂附近一個約40英尺高的門,然後停在岩石上的一個寬闊地帶。在這裡,一個手持乙炔燈的黑人正把旁邊裝滿了金幣的托盤分別放置在大批靠牆堆放的魚缸里。 他們等候時,兩個黑人從外面走下台階,拿起其中一個準備好的魚缸走回台階。 邦德猜他們會在上面某個地方給罐子裝上沙子、水草和魚,然後傳遞到下一環。 邦德注意到一些待裝魚缸的中心裝著金錠,另外一些裝著珠寶,他修正了他對這些財富的估計,約400萬英鎊。 大先生站了一會兒,看了看石頭地面。他克制地呼吸,然後他們繼續往上走。 往上走二十步高的地方還有一塊略小的平地,通向一扇門。門口有一個新的鉸鏈和掛鎖。門本身是用鐵條製成的,因生鏽和腐蝕變成了褐色。大先生再次停了下來,他們並排站在岩石的小平台上。 有那麼一刻,邦德想到逃跑,但是,像是知道了他的心思,靠石牆的黑人守衛包圍著他遠離大先生。邦德知道他的首要職責就是活下去,找到紙牌,讓她遠離那艘在劫難逃的船。此時強酸正在慢慢腐蝕定時炸彈引信外面裹著的銅皮。 一陣強勁的冷空氣隨傳動軸流下來,邦德感到他的汗水漸漸被吹乾。他把右手放在肩上的傷口上,不理會身後的匕首。血液已經乾燥和結塊,他的大半隻手臂麻木,痛得厲害。 大先生開始說話。 「那陣風,邦德先生,」他指著傳動軸,「在牙買加被稱為『殯儀員的風』。」 邦德聳聳右肩,保持緘默。 大先生轉向了鐵門,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打開門鎖,走了進去,邦德和守衛們跟了上去。 這是一條狹長的通道,寬度不到半碼,牆壁下方還有生鏽的腳鐐。 在通道遠遠的盡頭,一盞颶風燈掛在石頭洞頂,地板的毯子裡包著一個一動不動的人。在門附近的頭頂上還有一個颶風燈正掛在他們上方,整間房間有一股潮濕岩石、古代酷刑和死亡的氣味。 「紙牌小姐。」大先生溫柔地說。 邦德的心跳得厲害,他開始前進。突然,一隻巨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白人。」他的守衛拍拍拍他的肩,並把他的手腕扭到身後舉高,邦德猛擊他的左腳跟,踢中他的脛骨,邦德自己的臂也幾乎被折斷。大先生轉身,手心裡握著袖珍槍。 「放開他,」他冷冷地說,「如果你想要一個額外的肚臍,邦德先生,我可以給你。我這槍里有六顆子彈。」 邦德與大先生擦身而過。紙牌站起來,朝他走來。當她看到他的臉時,她跑過來,張開雙手。 「詹姆斯,」她抽泣道,「詹姆斯。」 她幾乎跪倒在他腳前。他們的手緊緊抓住對方。 「給我拿些繩子。」大先生在門口說。 「好了,紙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邦德說,雖然明知道事實不是這樣,「好了。現在我在這裡。」 他把她扶起來,握著她的一隻胳膊。她面色蒼白,頭髮凌亂。前額有一處瘀傷,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的臉上滿是淚痕,她沒有化妝,穿著一套髒兮兮的白色亞麻套裝和涼鞋。她看起來十分憔悴。 「這渾蛋對你做了什麼?」邦德說,他緊緊地摟住了他。她緊緊地貼在他身上,把臉埋在他胸口。 然後她鬆開手,發現自己手上有血。 「你在流血,」她說,「這是什麼?」 她把他的身體旋轉了半圈,看見他肩膀和手臂上黑色的血。 「噢,親愛的,這是什麼?」 她又開始哭,她突然意識到他們都失敗了。 「把他們捆起來,」大男人從門裡說,「帶到燈光下來。我有事情要跟他們說。」 那黑人向他們走來,邦德轉過身。值得賭一把嗎?黑人手裡只拿了繩子。但大先生在旁邊,看著他,松松拿著槍指著他。 「不,邦德先生。」他簡單地說。 邦德注視著大個子黑人,想著紙牌和自己受傷的手臂。 黑人走過來,邦德沒有反抗就讓他的雙臂被反綁在身後。它們綁得很緊,玩不了任何花樣。 邦德朝紙牌笑了笑。他的眼半睜半閉,這是故作勇敢,但他從她眼中看到了一絲希望的了悟。 黑人把他帶回到門口。 「這兒。」大先生說,指著其中的一個腳鐐。 黑人突然橫掃邦德的脛骨使其蹲下來,邦德受傷的肩膀著地倒在地上。黑人把他拖過來然後用繩子捆住邦德的腳踝再捆到腳鐐上。他把刺進岩石裂縫中的匕首拔出來,割斷多餘的繩子,又回到紙牌站立的地方。 邦德被綁在石頭地板上,雙腿向前直伸,雙臂拷在身後。鮮血從他崩開的傷口滴下來。體內的苯丙胺殘餘物讓他昏厥。 紙牌被拷到他對面。他們的腳之間只隔著一碼。 做完這些時,大先生看了看手錶。 「出去。」他對衛兵說。他關上了那人背後的鐵門,靠著它站立。 邦德和女孩看著彼此,大先生盯著他們兩人。 長時間的沉默後,他轉向邦德。邦德抬頭看他。颶風燈下,那顆大號灰色足球般的腦袋看上去像一個元素精靈,一個從地球中心鑽出來的邪惡幽靈。它掛在半空中,金色眼睛發出耀眼光芒,身體在黑暗中。邦德必須提醒自己,他聽到過心臟在他胸部跳動的聲音,聽到過他的呼吸,看見過他灰色皮膚上的汗水。他只是一個人,一個與自己相同的物種,一個大個子男人,有著聰明的大腦,但還是一個要行走和排便的人,一個患有心臟病的凡人。 他寬大而堅韌的嘴咧開,扁平而略往外翻的嘴唇露出大白牙。 「你是那些派來對付我的人中最厲害的一個,」大先生說,他安靜平和的聲音帶著沉思和考量,「你已經幹掉了我四個助手。我的追隨者們覺得這難以置信。時間充分的話,這數字應該會翻倍。現在到算賬的時候了。而這個女孩的背叛,」他仍然看著邦德,「我在陰溝里發現的女孩,我準備與之結婚的女孩,也使我的絕妙計劃遭到質疑。當天意,或正如我的追隨者們相信的薩米迪男爵,把你帶到祭壇,準備用斧頭砍下你的頭時,也許我也該想想給她這一種死法。」 他停了下來,嘴唇微開。邦德看到他的牙齒聚在一起形成下一個單詞。 「所以很方便,你們將一起死。這將會以合適的方式進行,」大男人看看手錶,「兩個半小時過後,六點鐘前後,」他補充道,「整個過程只要幾分鐘。」 「在黑人解放史上,」大先生以一種單純的交談語氣繼續說,「已經出現過偉大的運動員、偉大的音樂家、偉大的作家、偉大的醫生和科學家。在適當的時候,正如其他種族的發展史一樣,在生活的各個方面的偉大黑人和著名黑人也會出現。」他停頓了一下,「不幸的是,邦德先生,對你和這個女孩來說,你們遇到了第一個偉大的黑人歹徒。我使用這個粗俗的詞,邦德先生,因為你們用這個詞稱呼我,作為一種形式的警察,你也在用這個稱呼我。但我更喜歡把自己看成是一個用能力、腦力和智力來制定自己的法律並據此來行動的人,而不是接受那種只適合最普通公民的最小公約數法律。你肯定讀過在《戰爭與和平期間大眾的本能反應》中特羅特關於牧羊人本能的那段敘述,邦德先生。我是一頭狼,我按狼的法律來生存。自然,羊把這樣的人稱為『歹徒』。」 「事實上,邦德先生,」大男人停頓了一會兒後,繼續說,「我存活下來並的確享受到了無限的成功,我獨自一人對抗了難以計數的羊,這可歸功於我在我們上次談話中向你描述的我的現代技術和一種吃苦耐勞的無窮能力。不是枯燥而單調乏味的痛苦,而是藝術而精妙的痛苦。邦德先生,我發現戰勝羊並不困難,如果一個人天生就是狼,那麼戰勝為數眾多的對手也不是不可能的。讓我用一個例子向你說明,我的思想是如何工作的。我將以決定如何處死你們的方法為例。這是我從我仁慈的贊助人(亨利·摩根爵士)那個時代學到的方式。在那些日子裡,它被稱為『龍骨拖運』。」 「請繼續。」邦德說,沒看紙牌。 「我們船上遊艇中有一個掃雷器,」大先生繼續說,就像他是一個外科醫生,正向一群學生描述一次高難度手術,「我們用來捕撈鯊魚和其他大魚。這個掃雷器,如你所知,是一個魚雷形狀的大型漂浮設備,它被系在一根纜繩末端,遠離船的一側,也可用於壓住漁網末端,當船在水中運動時拖住網,或在戰爭時期搭配一個切割設備,切割系留水雷的纜繩。」 「我打算,」大先生以一種平淡的推論語氣說,「把你們一起綁在從這個掃雷器上接出來的一條繩上,拖著你們穿過大海,直到你們被鯊魚吃掉。」他停頓了一下,一個一個掃視他們。紙牌正睜大眼睛凝視邦德。邦德在努力思考,他的腦中一片空白,他的思維正穿透未來,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你是一個大人物,」他說,「有一天你會以極其可怕的方式死去。如果你殺了我們,死亡會很快降臨。我已經安排好了,如果你謀殺我們你很快會發瘋。」 甚至在他說話的時候,邦德的思想也在飛速工作,計算小時和分鐘,他知道大先生的死亡在慢慢逼近,強酸在不停侵蝕保險絲,時鐘指針在指向他個人的最終時間。但他和紙牌會死在這之前嗎?汗水從他臉上流到胸口。他朝紙牌笑了笑。她遲鈍地回視他,她的眼神有些慌張。 突然她發出一聲極度痛苦的喊叫,這使得邦德的神經緊張。 「我不知道,」她哭了,「我預見不到。只能看到死亡在靠近。會有很多死亡。但是……」 「紙牌,」邦德喊,害怕她看到在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會給大先生警告,「振作起來!」 他的聲音中有一種憤怒的痛苦。 她的眼睛變得清澈,她默默地看著他,仿佛並不理解。 大先生又開口說話了。 「我不會瘋狂,邦德先生,」他平靜地說,「你所有的安排都不會影響我。你們會死在暗礁上,不會留下任何證據。我要拖著你們屍體的殘留物,直到一點不剩。這是我的用意。你可能也知道,鯊魚和梭魚在伏都教儀式中發揮了獨特的作用。它們將得到它們的祭品,薩米迪男爵也會被供奉。這能滿足我的追隨者。我也希望繼續我的食肉魚實驗。它們只在水中有血液時才發出攻擊,所以你們的身體將被從島上拖下去,掃雷器將帶著你們穿過暗礁。當你們的身體被拖過暗礁,恐怕你們就會流血,會有多處擦傷,然後我們將看到我理論的正確性。」 大先生把手放到身後,打開了門。 「現在我要離開你們。」他說,「要去為你們倆發明的死亡方式做些安排。你們是罪有應得,不會有證據留下,而我的追隨者將得到滿足。 這就是我所說的,詹姆斯·邦德先生,追求藝術完美的痛苦。」 他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二位盡情享受這個很短但很美好的夜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