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時刻 · 八爪魚 一

弗萊明 《生死時刻》
「你明白嗎?」德克斯特·史密斯少校對八爪魚說,「如果我能解決掉這個麻煩,你今天得請我吃頓好的。」 他說得很大聲,呼出的氣體使他的倍耐力潛水面罩眼鏡都蒙上了一層霧氣。他挨著海底沙地的海草站了起來,水剛好沒過他的腋窩。少校取下面罩,往上面吐了口唾沫,用海水把眼鏡來來回回地擦了個乾淨,又拉開橡膠帶重新戴回頭上。跟著,他一個彎腰,再次潛入海中。此刻,珊瑚洞裡一對褐色斑紋的眼睛伸了出來,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在陰影的掩飾下,小小的觸手也一寸一寸地露了出來,不停地伸伸縮縮,正在用最頂端的粉色吸盤小心翼翼地探索。見到這一幕,史密斯臉上掛上了滿足的笑容。算算時間,他與八爪魚打交道大概兩個多月了,要是再來一個月,他一定可以馴服這個讓人喜愛的傢伙,可是,他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了。本來,他往水下潛想去向八爪魚伸出手,跟它握一握,但是還得用魚叉叉著一塊肉給它送到嘴邊。他心想,我可還沒完全信任你,要是我向你示好,說不定你所有的觸手會急速出洞,纏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水裡去。然後,面罩上的出氣閥就會自動關閉,我只有窒息而亡;要是扯掉閥門,水同樣會立刻進入面罩,也會把我淹死;或者可以舉起魚叉刺過去,可現在還不是殺死這個小東西的時候。不,或許今天晚一點可以幹掉它。就像在玩俄羅斯轉盤,賭的是五比一。雖然是個異想天開的結局,但不失為最可能擺脫目前困境的方法。不過,不是現在,他畢竟答應過賁格麗教授,要解決那個有趣的問題,否則就得不到答案了。想到這裡,史密斯悠閒地朝暗礁游去,眼睛卻敏銳地觀察著,看能不能按照賁格麗的方法,先捕獲一條鋸鮋。 德克斯特·史密斯少校,英國皇家海軍的退役軍官。他俊俏、勇敢、鬼點子非常多。在退役前,他任職於特工部隊,跟負責通訊和機要的姑娘們眉來眼去,流傳了不少風流韻事。現在,他已經五十四歲了,有點輕微的禿頭,肚子開始下垂,而且發作過兩次冠心病。一個月前,他的醫生吉米·格利福斯又嚴肅地提醒了他一次,以防病情再次發作。不過,他非常在意自己的穿著,總是用一根皮帶把肚子托起來,外面再用一條腰帶完美地掩飾。因此,在北岸地區的雞尾酒會或晚宴上,他看起來都是一個英俊倜儻的男人。他的朋友和鄰居對此非常驚訝,當然,這是一個秘密。他的醫生告誡他,每天最多只能喝兩盎司威士忌,抽十支雪茄,可他對此置之不理,他抽菸抽得像根煙囪,而且經常喝酒喝到爛醉如泥。 事實上,史密斯已經瀕臨死亡,他的內心一直很焦慮。畢竟他有不可饒恕的錯誤,所有的人生熱情從那裡開始慢慢消減。他變得消極,自我放縱,帶著滿心的負罪感和厭惡感。雖然表面上看來像棵硬朗的大樹,但是這些壞情緒就像無數白蟻,慢慢地把厚實的軀幹啃噬成了一根朽木。而且,自從瑪麗在兩年前去世後,他再沒愛過別人。其實,他甚至難以確定自己是不是真正愛過瑪麗,但是他知道,每一天,每一刻,他都在思念她的愛,包括她的歡樂、謾罵和永無止境的憤怒。在北海邊,他也與人結交,吃他們的夾魚子烤麵包,喝他們的馬丁尼,但是,他內心裡卻瞧不起這些人,認為他們是賤民。實際上,他可以和國內的鄉紳、海濱種植園主、專業技工、政治家等等交朋友,這樣他就可以擺脫生命中罪惡的一面,可是長期以來過的懶惰、酗酒的生活已經使他與其不相適宜,所以他並不願意如此。史密斯覺得很煩躁,他對生活充滿了厭倦,很想弄一瓶在當地醫院隨意能開到的巴比妥酸鹽,只要吃下去,一切就結束了。可他並沒有這樣做。對於老酒鬼來說,一般有四種性情:歡愉性、冷漠性、暴躁性、憂鬱性。歡愉的酒鬼會在自得其樂中歇斯底里;冷漠性表現為悲觀絕望;暴躁性就像漫畫家筆下的人物,總是借酒行兇,所以是監獄的常客;而憂鬱性則是常常陷入自怨自憐、多愁善感、泣不成聲的情緒之中。 史密斯少校是一位憂鬱症性情者,常常陷入自己編織的夢境之中。他給自己的別墅取名「微浪」,五英畝以內棲息的飛鳥、昆蟲、小魚,還有沙灘以及附近的珊瑚礁都是夢境之中的角色。它們時而在活動領域裡靠近他,他便一一認識了它們,並對此沉溺不已。他最愛的動物是魚。他把它們視為如人類一樣的自己的孩子,無微不至地照顧。兩年來,他和它們之間已經形成了深厚的感情,他「愛」上了它們,也相信它們會對這份愛給予回報。 事實上,它們確實也認得他。就像動物園的動物都認得飼養員一樣,他每天定時來投食,還不時為它們扯掉擋道的海藻,攪動沙石,為小點兒的動物弄破海蛋和海膽,為大點兒的動物提供可以食用的腐質物。此刻,他在暗礁間慢慢地游來游去,他的「朋友」圍繞在他周圍,一點都不害怕,它們充滿期望,撲向他手中的魚叉。他的魚叉是三叉戟,不停地隨流舞動,它們知道這就是一個裝滿食物的大勺子,便在倍耐力橡膠眼鏡前奮力地擺動魚尾,向他問好。甚至連兇狠的水蠆也在他腿腳之間輕輕啃咬,以吸引注意。 平日裡,史密斯上校總是會好好地款待這些色彩艷麗的「小傢伙兒」,可今天卻沒有這樣的心思,只是簡單地朝它們點點頭,就算是打過了招呼。一隻水蠆,全身帶著艷麗的藍色斑點,如同夜空中閃爍的星光,從他旁邊一閃一閃地遊走了。尾巴上長著一對黑色假眼睛的蝴蝶魚也跟著遊了過去,他嘆口氣:「抱歉,今天可不是玩耍的時光,小甜心。」又有一隻足足十磅重的靛藍色鸚鵡嘴魚游來,他說了句:「你太胖了,藍小子。」雖然嘴裡碎碎念,可是他知道,今天要完成一件大事!因此,他的眼睛正在積極尋找藏在暗礁中的魚類——鋸鮋,他要找出它,並且殺死它。世界上絕大多數的鋸鮋都生活在南半球的水域裡,對於任何一個家庭來說,這都是烹製濃味魚湯的好材料。在西印度洋,它們甚至會長到十二英寸,差不多一磅重。到目前為止,鮋是海里最丑的魚。它長著灰褐色的斑駁花紋,毛茸茸的楔形頭,上面長滿了混雜的粗毛,下面藏著一雙憤怒的紅眼睛。它奇特的外形和天然的保護色,讓自己完美地隱藏在了暗礁中。而且這種魚,最厲害的武器藏在背部勃起的魚鰭中,魚鰭與毒腺相連,在不經意的接觸下,它出其不意地一刺,高濃度的內毒素會立刻注入攻擊者的體內。如果刺中的地方是人體的虛弱點,比如動脈、心臟或腹股溝等,是可以輕易使一個成年人死亡的。對暗礁附近游來游去的潛水員而言,這才是真正的危險,遠比梭魚或鯊魚致命。因為,它憑著完美的偽裝和致命的武器非常大膽,只有在人類接近它還不到一英尺或它真正攻擊了人類之後,它才會轉身逃跑。而且,它最多游開幾碼而已,然後卸下寬大而布滿條紋的古怪胸鰭,像雜草叢生的畸形珊瑚團,鑽進礁石旁的海藻中,重新靜止下來靜靜地觀察,讓你無法發現。今天,史密斯少校決定找到並殺死一隻鋸鮋,將它獻給心愛的八爪魚。他想試一試,看看八爪魚對這種食物,到底是不屑一顧,還是一口吞了這傢伙。八爪魚這種海洋里的巨型食肉動物能辨識出致命毒物嗎?到時候,八爪魚是吃掉腹部丟掉魚鰭,還是整個兒囫圇吞下去呢?如果這樣,八爪魚會受到毒性的影響嗎?大學裡的賁格麗對這些答案通通感興趣。那麼現在,在「微浪」,史密斯少校就要來親手完成這個實驗,就算它會要了心愛的八爪魚的命也在所不惜!如此一來,這腐朽的生命總能留下一點小小的印記,被束在大學裡堆滿灰塵的海洋生物資料中。 就在幾個小時前,德克斯特·史密斯少校糟糕透頂的生活又被加上了一層枷鎖。電報不停地從政府大樓和殖民部聯合發給情報局,再轉到倫敦警察廳和檢察官手裡,要求警察立刻押解史密斯去倫敦。如果公文周轉幾個星期,或許他還能僥倖不被判處終身監禁。 所有的這一切都因為一個叫邦德的男人,海軍中校詹姆斯·邦德,那天上午十點三十分,他在金斯敦搭乘了一輛出租車,來到了這裡。 稀鬆平常的一天。史密斯少校從他那吃了西可巴比妥藥物才得到的睡眠中醒來,即便他的心臟不適合吃阿司匹林,照樣吞下兩三顆必理痛藥片。然後,洗了個澡,來到海邊的遮陽傘下吃早餐。他只吃了一點兒,反而花了一個小時把剩下的全部餵了鳥兒。跟著,他按照處方上的劑量吃了抗凝血劑和血壓藥,拿著《搜集日報》消磨上午茶的時光。好幾個月以來他都一直這樣,直到接近十點三十分。此時,他剛為自己倒上一杯烈性的白蘭地和薑汁混合酒(這簡直就是大醉鬼的喝法),就聽到一輛汽車駛來的聲音。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管家盧娜走進花園,喊著:「格姆恩先生來拜訪您了,少校。」 「叫什麼?」 「他說自己叫格姆恩,少校,來自政府大樓。」 史密斯上身光著,下面穿了卡其色的短褲和涼鞋,說道:「好吧,盧娜。把他帶到客廳,說我立刻就來。」接著,他回到臥室,換了一套簡潔的白色襯衫和褲子,再把鬍子颳了刮。政府大樓!現在會出什麼狗屁事? 他很快來到客廳,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站在窗前眺望大海,史密斯少校有絲不祥的預感。聽到他的腳步聲,男人慢慢地轉過頭,帶著探究的眼光,灰藍色的眼睛頗顯凝重。史密斯知道來者不善,但他仍友好地笑著,對方沒有回應。史密斯覺得大難臨頭,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意識到自己多年來努力保護的秘密可能要被挖開了。他們看了一眼對方,知道彼此都發現了端倪,卻心照不宣。 「你好,我是史密斯。知道你來自政府大樓,肯尼思長官還好嗎?」 不管怎麼樣,來者還是和他握了握手。男人說:「我還沒見到他。我幾天前剛到,大部分時間只是圍著小島轉轉,我叫邦德,詹姆斯·邦德,從國防部來。」 史密斯少校想起國防部實際上是聯邦情報局使用的委婉叫法,便故作愉快地招呼道:「哦,原來是老相識啊。」 沒想到對方根本不屑一顧:「這兒有地方能談談嗎?」 「當然,只要你喜歡,隨便哪兒都行。這兒嗎?還是花園?來杯酒怎麼樣?」史密斯舉起手,往玻璃杯里加了些冰塊,碰撞得叮叮噹噹,「朗姆酒是本地產的劣質酒,我更喜歡地道的薑汁酒。」伴著酒精,謊話竟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來。 「不,謝謝。這兒就不錯。」男人斜倚在桃花心木的窗台邊。 史密斯少校坐下來,悠閒地蹺起一條腿,舒服地放到木椅扶手上,這把椅子是請當地的家具木匠按照傳統的樣式複製的。他故作鎮靜,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又滿滿地倒上。「好吧,」他愉快地說,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面前的人,「我能幫你做什麼呢?有人在北岸進行骯髒的交易,要我成為你的幫手嗎?很高興又要被政府機關套牢了!雖然已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但是我仍記得政府里的那些老規矩。」 「你介意我抽菸嗎?」邦德掏出了香菸盒,這是一個平整的青銅盒,能裝二十五支左右。不管怎麼樣,他們之間這個共同的愛好讓史密斯多少感到點兒安慰。 「當然,親愛的夥計。」他起身點燃了打火機。 「不用,謝謝。」邦德已經點著了香菸,「不,並不是當地有什麼事。我想……我來這兒是幫你回憶回憶戰爭結束時,你在情報局的工作。」邦德停下,審視地看著史密斯,「尤其是你在綜合事務局工作的情況。」 史密斯少校突然大笑起來,他雖然早已明白,但還是非常不想聽到這個消息。從邦德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聲非常銳耳,如同傷痛一般:「噢,上帝,舊日的綜合事務局,真是不錯,那簡直就是個笑話啊。」他又放聲笑起來,心內絞痛,他知道即將到來的是什麼,所以倍感壓力,整個胸膛仿佛要爆炸一般。他連忙把手摸進褲子口袋,拿出一個小藥瓶,倒出一顆白色的藥片塞在舌頭底下。他很高興地看到對方的臉上有絲緊張情緒,眼睛正一眨不眨地觀察自己。「一切尚好,我親愛的夥計,這又不是毒藥!」他說,「你酒精中過毒嗎?沒有吧?我昨晚在牙買加小酒館喝得太多,差點兒死掉。我確實不應該總認為自己還是25歲。不管怎麼樣,我們回到綜合事務局的話題上來吧。我估計,當年的戰友可沒多少人剩下了。」他仍能感到胸口疼痛,便退回去坐了下來,「難道是關於我參加編寫的《行政史》的?」 邦德看著他的菸頭:「不全是。」 「我希望你知道我曾經寫過其中的《戰爭卷》,裡面大部分的章節都是關於武力描述的。已經過去十五年了,我估計現在可以再添些內容進去。」 「談談在蒂羅爾州發生的事情吧,有個叫奧波羅拉奇的地方,位於基茨比厄爾西邊一英里處。」 這是史密斯少校埋藏了十五年的地名,他的臉上不由得又浮現笑容。「在那兒過得很開心啊!你肯定未見過那般血腥的場景,所有國家的秘密警察都有自己的情婦,他們沒完沒了地酗酒,將所有的文件都保存得很好,並規規矩矩地上交。我認為他們都希望能爭得寬大處理。我們把他們送去了慕尼黑大本營,來了個徹查。最近,我聽到一些最新消息,他們絕大部分人都因為戰爭罪被吊死了。我們向薩爾茨堡的總部遞交了公文,然後就去米特西爾峽谷追逐另一幫渾蛋了。」史密斯少校往杯子裡又倒了滿滿一杯,還點燃了一支香菸,「是個很漫長的過程,不過差不多就是這樣。」 「我認為你在這期間扮演的是二號人物,指揮官是個美國人,來自巴頓部隊的金恩中尉。」 「是的,非常聰明的傢伙。他留著小鬍子,這可不太像美國人的作風,成天只知道喝葡萄酒,性格倒是很開朗。」 「關於那次的行動報告,他寫道,他指揮你對所有的文件進行初審,因為你是整個小分隊的德國人專家。然後你向他提供了關於這些文件的意見,」邦德停下來,「每一份文件都這樣嗎?」 史密斯少校不想那麼明確地回答他:「是的,那些文件絕大部分都是列名字的清單,以及反情報政府部門的內幕消息。薩爾茨堡的中央情報局人員對這些東西非常感興趣,說是給他們提供了大量的新線索,我認為原始文件在紐倫堡審訊中起了很大的作用。是的,嗯哼!」史密斯少校回憶著,帶著親切的神情,「那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日子,為綜合事務局四處奔波。還有葡萄酒和女人,真是棒極了!」 史密斯少校逐漸沉浸到回憶中,言語間也不自覺地放鬆了警惕。他曾經經歷過一場兇險而殘酷的戰爭,直到1945年才結束。突擊隊在1941年成立,他作為志願軍第二次從皇家海軍調去蒙巴頓率領的聯合作戰指揮部。史密斯是一個優秀的德國人,母親來自海德堡。在突擊部橫跨海峽作戰過程中,他擔任自己並不喜歡的工作——德語翻譯,但這卻使他成為資深的高級審訊人員。他很幸運,工作了整整兩年,毫髮無損。正是因為工作出色,在最後一次作戰中得到了帝國勳章。後來,為了擊潰德國,情報局和盟軍司令部聯合組成了綜合事務局,史密斯少校被任命為臨時的中尉,組建一個小分隊,專門負責在德國潰敗之時,清除秘密警察和反間諜機關藏匿處。當時,美國戰略情報局聽說這一消息,堅持要參加這場行動,並要求負責處理美軍前線的戰區情況。所以到了最後,一共有六支小分隊在德國和奧地利行動,他們每個分隊配備二十人、一輛帶燈的裝甲車、六輛吉普車、一輛帶無線電的卡車和三輛貨車,由盟國遠征軍最高統率部的英美指揮部聯合統率,司令部向他們發送從偵察部隊、科學情報調查處以及美國戰略情報局得到的情報。史密斯少校成為A部隊的二號領軍人物,被派遣到蒂羅爾,這個地區由於滿是秘密通往義大利及逃出歐洲的通道而聞名遐邇。史密斯告訴邦德,他們在那兒一切順利,非常瀟灑。要不是自己開了兩槍,說不定一顆子彈都不費,就能全部活捉。 邦德漫不經心地說了句:「漢尼斯·奧伯豪爾這個人能讓你回憶起點兒什麼嗎?」 史密斯少校皺起眉頭,做出拚命回憶的樣子:「有點記不清了。」室內溫度大概有80華氏度,非常涼爽,但是他在輕輕顫抖。 「我來幫你回憶回憶。就在所有的文件都交由你來審閱的那一天,你住在部隊給你安排的蒂芬布倫納旅館,要求旅館給你介紹一個高山嚮導,並且要非常熟悉基茨比厄爾,旅館就給你推薦了奧伯豪爾。第二天你向指揮官請了一天假,一早動身去了奧伯豪爾的木屋,把他綁了起來,關到了你的吉普車上。現在想起來了嗎?」 聽到那句「我來幫你回憶回憶」,史密斯少校覺得很熟悉。當年在給德國間諜設置陷阱的時候,自己不也常常引用嗎?現在他處在被動的位置,他告訴自己,要冷靜,要沉住氣。史密斯少校遲疑地搖搖頭:「我有點記不清了。」 「奧伯豪爾是一個花白頭髮的男人,跛了條腿,會說點兒英語方言,戰前是個滑雪教練。」 史密斯少校眨巴著藍眼睛,一臉冷酷,看起來很坦率:「抱歉,幫不了你。」 邦德從他的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藍色皮質筆記本,翻了翻,然後停下來看著史密斯:「那時你隨身攜帶的武器,是韋伯利系列0.45左輪手槍,編號8967362。」 「確實是把韋伯利,很難操作。希望這些日子裡,它要是能從魯格爾手槍或貝雷塔手槍里吸取點優點就好了。不過我可能對編號的記憶不那麼清楚了。」 「編號肯定是對的。」邦德繼續,「我已經在總部核實過了,而且那天你帶在了身上,領取單上有你的簽字。」 史密斯少校聳聳肩:「好吧,看來這把槍確實是我的。但是……」他明顯有些生氣,音調都變了,「你來找我究竟是什麼事情?如果我可以問問,你問這些又是什麼意思?」 邦德嚴肅地看著他,開了口,可此刻的聲音一點都不和善:「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史密斯。」他停下來,等待著對方的回應,「好了,我先去花園待十分鐘,給你留點時間好好想想,到時直截了當地給我個答案。」他提高音調補充,「如果你願意老老實實地把這個故事講出來,一切就容易多了。」 邦德出了門,徑直往花園走去,走到一半轉過身:「我想弄清楚這個故事,不過只是時間問題。不妨告訴你,我昨天還和金斯敦姓胡的兩兄弟聊了聊。」說完,他就往草坪去了。 史密斯少校稍微鬆了口氣。目前的狀況是在和一個聰明人打交道,那些胡編亂造的故事通通不起作用了。如果這個叫邦德的已經聯繫了胡氏兄弟,不管是他們當中的哪一個,肯定都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秘密全都泄露了。胡氏兄弟最不願和政府的人作對,而且,留在他們手裡的金磚最多只有六英寸了。 史密斯少校站起身來走向餐櫃,又拿出了白蘭地和薑汁酒,混合倒了一杯。現在還有點兒時間,他不妨再過點兒快樂日子!以後永遠不會有這樣的好運眷顧自己了。他回到椅子上,抽起他今天的第二十支香菸。他看看時間,已經指向了十一點三十分,如果能在一小時內擺脫這個傢伙,就還有許多日子可以陪伴他的「小不點兒」。他坐下來喝著酒,重新梳理思路。他可以重新編個故事,或長或短,把當時的天氣、路邊的野花,甚至高山上的松樹味都加進去,不過可以稍微短一些,縮減縮減。 蒂芬布倫納的大房間有兩張床,其中一張備用,散落著灰灰黃黃的文件,這些都由史密斯少校負責。他從這些文件中拿出了一些特別的文件,上面標註著「司令部」或「絕密」。這樣的文件不多,絕大部分是關於竊聽德國高級官員的秘密報告以及盟軍密碼。它們自然是A部隊的任務,包括食物、炸藥、槍支、間諜記錄、秘密警察個人資料等等,而史密斯少校在瀏覽它們時,總能感覺到特別激動的心情。 那天,他在翻材料時,突然發現在文件堆的最下面有一個單獨的信封,上面蓋著紅色的蠟印,註明「非到危急時刻不得拆封」等字樣。他順手拆開了信封,裡面裝著一張紙,沒有簽名,只用紅色墨水寫了幾個字。抬頭是「經費」,下面寫道:「愷撒山的弗朗奇斯卡娜哨所,往東一百米地下藏有裝著兩塊金磚的彈藥箱。」下面附了一張測量金磚的表格。 史密斯少校看看錶格,算算金磚差不多同普通磚塊一般大小,他有些傻眼。一個僅僅18克拉的英國金幣,價值差不多是兩到三鎊!這樣的金磚可真是充滿了血腥味兒的一大筆橫財!他突然停下思考,無比冷靜,害怕這時有人突然進來發現這個秘密。於是,他的手腳變得異常麻利,把紙連同信封用火柴點燃了,接著又把紙灰倒進廁所。然後,他拿出大比例的奧地利區域軍用地圖,看了一會兒,把手指點到弗朗奇斯卡娜哨所上。在這個地方,周圍荒無人煙,是登山者的臨時休憩點,也是愷撒山東邊最高峰下面的隱蔽處。有成群成片的巨石,令人驚嘆,使得人們對基茨比厄爾的北方地平線望而生畏。那個石堆就在那兒,他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整個路程差不多十英里,可五小時的山路也絕不是開玩笑的! 如同邦德剛才描述的,那天早上的四點,史密斯來到奧伯豪爾的木屋逮捕了奧伯豪爾。他告訴哭哭啼啼的家人,他要把奧伯豪爾押帶去慕尼黑的審訊大本營。如果奧伯豪爾沒有為德國人效過力,等到審訊結束,一星期後就能回家。如果家屬因此吵鬧滋事,只能給奧伯豪爾製造麻煩。史密斯拒絕說出自己的名字,並且老謀深算,把吉普車的車牌號也遮住了。二十四小時以後,他所在的A部隊就要開始行軍,在軍事管制政府到達基茨比厄爾的同時,這件小事便會完美地隱匿在亂糟糟的接管大環境中。 奧伯豪爾是個不錯的傢伙,他不一會兒就從驚嚇中恢復了平靜。奧伯豪爾在戰爭開始前就愛好滑雪和登山,當史密斯聊及此類話題時,意料之中,這兩個人的關係開始變得親密。他們沿著愷撒山的山腳向庫夫施泰因前進,史密斯開得非常緩慢,他們看到了黎明時分粉紅色的霞光,最後,慢慢地變成了一點金色。史密斯對一路景色都嘖嘖稱讚。跟著,他拐進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轉過座位,直截了當地對奧伯豪爾說:「奧伯豪爾,在和你的交談中,我發現我們有很多共同的愛好,讓我打心眼兒里喜歡你。現在,我已經清楚地了解了你,確定你並不會同納粹合作。現在,我要告訴你接下來我的打算。我們得花點兒時間登上愷撒山,然後送你回到基茨比厄爾,並向我的指揮官報告,說你在慕尼黑被審訊過了,並無任何不良記錄。」他咧嘴笑道,「這樣,你覺得行嗎?」 面前的男人感激得快要哭出來了,但是他拿著一張紙就能表明自己是個好公民嗎?一定能的,因為史密斯少校的簽字就可以證明。他向史密斯少校不停地表達自己的感謝。吉普車再次發動,在山間的道路上奔跑起來,他們保持著勻速,穿過一座又一座的帶著松木氣味的小山包。 史密斯已經為登山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他穿了一件速干襯衣、短褲和一雙結實的橡膠底筒靴,這些都是美國傘兵的裝備。他還帶上了一把韋伯利系列左輪手槍。對他而言,奧伯豪爾畢竟是敵人,何況到時候,槍一定會發揮作用。奧伯豪爾穿著他最好的一套西裝和靴子,用來登山有點可惜,不過這並沒有讓他覺得難過。他告訴史密斯少校,準備的繩索和岩釘並不適合他們在此處攀岩,而且就在他們的垂直上方,有一個遮風避雨的小木屋可以用來歇腳。那地方叫作弗朗奇斯卡娜哨所。 「確定嗎?」史密斯少校問。 「是的,在那下面有條很小的冰川,非常漂亮。但是有很多裂縫,所以我們得繞著它爬上去。」 「這樣做行嗎?」史密斯少校思考著,他看看奧伯豪爾的後腦勺,上面掛滿了一顆顆的汗珠,心裡想,自己是從充滿血腥味的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要幹掉這小子,就像弄倒一根樹枝那樣容易。但是,唯一讓自己焦慮的,是怎麼把那些東西搬下去。背下去嗎?信上說金磚藏在彈藥箱中,說不定可以讓箱子順著山坡滾下去。 在地圖上看起來路程一點也不遠,可走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當他們到達森林線的地方時,太陽已經出來,讓人感覺很熱。到處都是岩石和碎石堆,他們彎彎曲曲地行進,橡膠底的鞋踩在上面嘰嘰嘎嘎地響個不停。有些碎石,在踩動下沿著剛才爬過的小徑不停地滾下山,他們更加感覺到懸崖的險峻。儘管如此,他們還是疾速前進。兩人滿身大汗,裸露上身,汗水流下來,順著小腿肚子流進靴子。奧伯豪爾雖然跛著一條腿,可速度確實非常快。這時,他們停在山間一條湍急的小溪邊,下來喝了點兒水,又擦了擦身子。奧伯豪爾連連稱讚史密斯少校壯碩的身材,而少校滿腦袋都是他的白日夢,他敷衍地回應著奧伯豪爾,隨口說了句「所有的英國士兵都有這樣的好身材」,隨後,又急著匆匆趕路。 這時,岩石呈現出光禿禿的形態。史密斯少校清楚地知道,哨所或者說登山者休息的小屋差不多就在上面。攀爬過程中一個小小的立足點就在眼前,這是以前來過的人留下的,還有幾枚鐵釘被打進了裂縫。他有點慶幸自己找一個好嚮導的決定,畢竟,要是他自己的話,根本發現不了這條小道。 有一次,奧伯豪爾抓到一塊岩石,想找到支點攀爬。可是,這塊石頭由於受到至少五年以上的雪凍霜打,根基不穩。奧伯豪爾一使勁,石頭趁勢翻動,便轟隆隆地滾到山下。幸虧他經驗豐富動作快,抓住了旁邊的岩石,才避免了悲劇的發生。當時,史密斯有些猶豫地抓住了奧伯豪爾伸出的手,幫他從一塊厚厚的石頭上移動到安全地帶。剛過來,這塊石頭也轟隆隆地滾到了山下。不過,這轟隆隆的聲音倒讓史密斯少校想到了點兒什麼。 「這附近有人住嗎?」他看到岩石往山下滾去的時候,問了一句。 「要到庫夫施泰因附近才能見到人。」奧伯豪爾回答,他指著荒無人煙的山尖地帶,「這裡沒有牧草,也沒有水源。只有一些登山者來過,而且,自從戰爭開始後……」他突然就停了下來,不再說了。 他們繞過了犬牙交錯的冰川,現在只有一小段路就要到山頂了。史密斯少校小心翼翼地查看裂縫的寬度及深度。不錯,這是個幹掉他的好地方!就在他們頭頂的上方,差不多一百英尺處,就是山肩遮風避雨的地兒,那是臨時休息的殘破小木屋,可以在裡面睡覺吃東西。史密斯少校量了量斜坡的角度,是的,它正如直線般垂直。好吧,是現在動手還是再等等?他想了想,還是再等等吧,這最後攀爬的路程還得指望奧伯豪爾。 五個小時後,他們到達了小木屋。史密斯少校說他想要放鬆放鬆,便沿著山肩往東邊閒逛。實際上,他並沒有心思留意奧地利和巴伐利亞的一連串美景,而是仔仔細細地查看了另一邊的懸崖。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數著自己的步子,非常精確。就在數到一百二十步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圓錐形的小石堆,樣子像是紀念一位受人喜愛的已逝登山者。此時的史密斯少校看見它,恨不得馬上把石頭全部踢飛,挖出藏在下面的金磚。不過他還是控制下來了,掏出韋伯利左輪手槍,將子彈上膛,斜視槍筒,快速轉動了一下,然後就回去了。 海拔一萬多英尺的地方特別冷,奧伯豪爾鑽進小木屋,正忙著生起一堆火。史密斯少校收起他眼神里的厭惡。「奧伯豪爾,」他愉快地招呼,「快出來吧,給我介紹一下美麗的景色,這兒真是棒極了。」 「好的,少校。」奧伯豪爾跟著史密斯出了小木屋。在外面,奧伯豪爾從屁股口袋裡掏了點什麼出來,史密斯定睛一看,原來是捲成一團的紙。奧伯豪爾打開紙卷,露出一截皺巴巴的硬香腸。他遞給少校:「我們把這玩意兒稱作『蘇丹特』。」他有些害羞地說,「就是煙燻肉,非常硬,不過滋味還不錯。」他笑道,「有點類似狂野的西部電影裡人們吃的東西,在電影裡叫什麼來著?」 「干肉餅。」少校回答,內心又對奧伯豪爾湧出一股厭惡,「把它留在小木屋吧,我們待會兒回來分享。我們過去看看,能看見因斯布魯克嗎?給我指指在哪邊。」 奧伯豪爾進了小木屋,很快就走了出來。在他們交談的時候,少校慢慢落到了他的後面。奧伯豪爾邊走邊談,不停地指著遠方,那裡像是教堂的塔尖,也像某處的山頂。 過了一會兒,兩人來到冰川上方凸起的岩石上,史密斯少校突然拔出左輪手槍,站到兩英尺外,朝前面的人射出了兩顆子彈,只一瞬間,子彈深深地嵌入奧伯豪爾的頭骨,毫無失誤!死亡之彈! 奧伯豪爾立刻就死了,他倒下的時候往外一偏,墜下了懸崖。史密斯少校惴惴不安,往外探了探,看見屍體重重地在岩石壁上碰撞了兩下,往冰川下掉,但是並沒能如預期般掉入大山的裂縫之中,而是掉在了常年積雪的半坡上!「見鬼!」史密斯少校怒吼了一聲。 槍聲不停地迴蕩在山林之間,很久才慢慢消失。史密斯少校又看了一眼雪中模糊的人影,便匆匆離去,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他來到圓錐形的小石堆處,開始像個魔鬼一樣瘋狂工作。少校不停地刨著粗糙笨重的石頭,不分青紅皂白,往左右兩邊隨便扔。他的雙手開始淌血,可絲毫不在意。石堆只有兩英尺了,什麼東西都還沒看見!該死!他彎下腰,繼續挖,突然,石堆中露出了一個已經發白的金屬箱子的邊緣,他高興得發了狂,是的!就是它!他再搬開一些石塊後,整個箱子露了出來!——老納粹國防軍的彈藥箱,上面刻著的字母可以證明。史密斯少校高興地大叫,一屁股坐在尖利的亂石中間,這時才覺得有些累,腦海里不停地閃現一些臆想中的畫面:蒙特卡洛度假、豪華的複式小閣樓別墅、卡地亞、香檳、魚子醬以及一組嶄新鐵頭的高爾夫球棒,等等等等。 史密斯少校坐在那兒,看著發白的箱子足足有一個小時,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然後他看看錶,迅速站了起來。他還得花時間來處理痕跡。箱子的兩旁有把手,史密斯少校掂了一下,估計著它的重量。戰前,他在蘇格蘭逮到過一條40磅重的三文魚,那可是他這輩子扛過的最重的東西了,可這箱子差不多有那條魚的兩倍重。他將箱子從石塊中掀起來,一點點移動到旁邊的草地上,然後用他的手帕拴住一個把手,笨拙地把它移動到小屋旁。他一屁股坐到門前的石階上,眼睛沒有離開過箱子。他抓過奧伯豪爾的煙燻肉,用自己的牙齒一口撕開,想著如何把這個差不多值5萬磅的箱子弄下山,還得馬上藏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奧伯豪爾的肉腸是登山者的極品口糧,不僅硬,富含脂肪,還添加了很多的大蒜。很不幸,史密斯少校的牙齒被卡住了,他感覺很不舒服,用一根火柴把它剔了出來,吐到地上。這一刻,高智商的頭腦快速運轉,他馬上仔仔細細在石頭縫和草叢間尋找吐出的殘餘物,拾了起來,一口吞了下去。是的,從現在開始,他已經是一個罪犯了,和搶劫了銀行、射殺了保安的罪犯無異。只不過,他是一個犯了罪的警察,要是有一點疏忽,他都得進監獄,再也無法尋歡作樂。所以現在,他不得不背負無休的痛苦,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上天就註定要他承受相應的折磨!但是,從這以後,他會富有和快樂!一想到這,他花時間清除了小木屋裡有人來過的痕跡,又把彈藥箱推到懸崖邊,想把它推下去。他暗暗祈禱,希望箱子翻滾的時候不會落入冰川。 這隻發白的箱子,在空中打了幾個滾,砸中了一塊凸起的岩石,落到了峭壁上的斜坡,開始顛顛簸簸地蹦了一百多英尺。箱子上的鐵釘被震得叮叮噹噹,四處散落,最後在一堆碎石間停下了。史密斯少校此刻只關注箱子是不是已經打開了,但是他看不清。因為先前自己試圖打開,無論怎樣都沒有成功,而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一切交給這座高山吧! 他環顧了一下,就開始往懸崖下攀爬。每一次釘岩釘他都異常小心,在把自己全部身體附上去之前,手和腳先不斷地試探。對他而言,往下比往上更難,因為他要更加珍重自己的身體。他走向冰川,穿越雪地,往那個黑點移去。即便留下腳印也沒有大礙,幾天之後,太陽就會融化積雪,到時什麼都沒有了。他在這裡看到了奧伯豪爾的屍體,關於屍體,他在戰爭中見得多了,血淋淋的斷胳膊斷腿根本不算什麼。史密斯拖著奧伯豪爾殘缺的身體丟進了最近的一個極深的裂縫,又小心翼翼地沿著裂縫的邊緣,填了無數多的雪,把屍體埋在了裡面。直到他對自己的傑作感到滿意後,才沿著原先的腳印走回來,繼續往斜坡處的彈藥箱走去。 是的,高山幫他打開了彈藥箱蓋子,箱子中裝著用圖紙包裝的東西,他扯開圖紙,兩坨厚厚的金屬在太陽下閃著金光。每一塊上面都有類似的標誌——老鷹下面有個圓圈,裡面是納粹黨的「卐」字,日期標註為1943年,這是納粹德國國家銀行的標記。史密斯少校滿意地點點頭,重新用紙把金磚包好,再拿石頭把變形的箱蓋砸平,扣上去。然後,他解下韋伯利手槍的佩帶,系住箱子把手,搭在肩上,拖著身後沉重的負擔。 已經是下午一點了。太陽火辣辣的,照在史密斯少校的身上,他全身已經汗水漣漣。他的雙肩由於炙曬變紅,臉上也感到疼痛。真是該死!他在冰川流下的一條小溪旁停下,把自己的手帕浸到水中,洗了個臉,覆到前額上,然後喝了幾大口,又往前走了。一路上,彈藥箱不停地撞腳踝,讓他不停地咒罵。不過他又安慰自己,此刻痛苦一下算得了什麼?不管怎樣,現在是下山,總可以藉助斜坡的力量運這隻箱子。待會兒到了山下,差不多有一英里的平路,他到時還不得不獨自扛上它前行。想到這,史密斯不寒而慄,背上忍不住湧起一陣灼燒的感覺。「噢,好吧。」他告訴自己,「要想成為百萬富翁,就得忍常人所不能忍!」 下到山下,這一刻終於來臨了。他先坐在冷杉下的苔蘚上歇息了一會兒,脫下速乾衣,拿出箱子中的兩塊金磚放到上面裹住,再把襯衣的袖子捲起來,打成一個儘可能結實的包裹,跟著在邊上挖了一個洞,埋了空箱子,然後抓住兩隻袖管,打成死結,做成簡易的吊帶圈。他跪下把頭伸進去,兩隻手抓住兩邊以保護脖子,再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儘可能保持前傾,以避免包裹晃動。他背上的重東西,差不多有自身體重的一半,史密斯喘著粗氣,就像一個苦力拖著沉重的步子在林間小道上慢慢地移動。 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怎麼把包裹弄到吉普車上去的。一路上,衣服打成的吊帶圈越拉越長,金磚一次次地撞向他的小腿,他不得不停下來重新整理。每一次,他都必須坐下歇一會兒,把頭深深地埋進自己的手中,又挺起身來再挪幾步。他全神貫注地數自己的腳步,每走一百步就休息一次。一路上,他不停地祈禱,差一點就到了崩潰的邊緣。就這樣,一點點的,終於到達停吉普車的地方。史密斯癱倒在車旁,感到自己的體力恢復後,才忙著把金磚埋藏在樹林裡,又堆了一塊石頭,保證以後找得到。做完了這些,他又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繞開奧伯豪爾家的木屋,迂迴地回到自己的住處。太好了,什麼都完成了,史密斯給自己開了一瓶杜松子酒,又吃了一些東西後,爬上床死死地睡了一場大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