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時刻 · 八爪魚 二

弗萊明 《生死時刻》
第二天,綜合事務局的「A」部隊離開了米特西爾大峽谷,對其他匪徒進行了新一輪的追擊。六個月後,史密斯少校回到倫敦,戰爭也結束了。 可是戰爭結束給他帶來了新的問題。要知道,走私黃金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何況史密斯少校的黃金實在龐大。他必須將它們運過英吉利海峽,藏在新的隱蔽地點。所以,他推遲了復員,想依賴自己紅色標籤的臨時軍銜,用軍事情報人員的權力創造通行的便利條件。很快,他就作為在慕尼黑聯合審訊中心的英國議員重回德國,在那兒擔任六個月的書記員工作。在這期間,史密斯取回了黃金,並把它們隱藏在破爛的手提箱裡。他利用周末的休假時間飛回英國,每次都在笨重的公文包里夾帶一塊金磚,當他穿過慕尼黑和諾索爾特的機場時,儘量裝出公文包里只有幾頁文件的輕鬆樣。每次這樣做之前,他就先吃下兩片安非他命藥片,再憑藉鋼鐵般的意志做後面的事。終於,他安全地把金磚藏在金斯敦姑姑家的地下室,終於可以從從容容地考慮以後的計劃了。 後來,他從皇家海軍退役,復了員,跟當時在綜合事務局裡睡過的眾多姑娘中的一位結了婚。這個姑娘是位金髮女郎,非常迷人,出身中產階級,名叫瑪麗·帕內爾。他們在早期從埃文茅斯到牙買加金斯敦運送香蕉的船上相遇,發現彼此有共同的生活願景,包括嚮往充滿陽光的金斯敦、精緻的食物以及便宜的烈酒等等,那就是人間的天堂。在那兒,沒有限制,也能遠離戰後的英國工黨政府的管理。動身前,史密斯少校給瑪麗炫耀了他藏的納粹德國銀行的金磚。 「你會發現我有多聰明,親愛的。」他說,「我才不相信現在的英鎊呢,所以我把所有的證券賣了出去,換回了這些黃金。如果交易不錯,這兩塊金磚能值5萬英鎊,足夠我們吃喝玩樂整整二十五年。只要我們想用錢,就把它們切成薄片拿去換掉。」 瑪麗·帕內爾並不熟悉在當下的法律中,私下兌換黃金是不被允許的交易。她跪下來,用雙手捧住金光閃閃的可愛物,然後站起來,張開雙臂摟住史密斯少校的脖子,不停地狂吻:「你真是太棒了,多了不起的男人啊!」她說著,眼睛泛著淚光,「你帥氣、勇敢,特別聰明,現在我還發現你是如此富有,我真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女孩。」 「好吧,不管怎麼說,我們確實很富有。」史密斯少校說,「但是你要向我保證一個字都不會說出去,我們周圍到處都是牙買加的竊賊。來,給我發個誓如何?」 「我發誓,全心全意。」 王子俱樂部,位於金斯敦的山麓,這可是一座享樂的美妙樂園。裡面的會員舉止有禮,服務生服務周到,還有豐盛的食物和酒,甚至連庭院也修整得異常漂亮。而這對夫妻以前竟然不知道這個地方。如今,他們是其中受歡迎的一對夫婦,史密斯少校的戰爭經歷為他們贏得了政府大樓社交圈的入場券。從此以後,生活便是無休無止的應酬和招待。白天的時候,人們邀請瑪麗打網球,邀請史密斯少校打高爾夫。晚上,瑪麗喜歡橋牌,而少校則對撲克感興趣。是的,在當時他們的祖國英國,每個人都搶著豬肉罐頭,猖獗的黑市讓人們的生活雪上加霜,人人都在詛咒最不堪的生活時,在金斯敦,他們卻享受著人上人的待遇。 剛開始史密斯夫婦進行現金消費,這些是退伍金。在整整一年的仔細觀察後,史密斯少校決定跟胡氏兄弟做生意。胡氏兄弟在當地頗有威望,而且非常富有,是貿易興隆的牙買加華僑商會的頭面人物。雖然他們的一些交易並非光明正大,但是史密斯少校認為正是因為如此,兩兄弟才能完全值得信賴。當年,布雷頓國際金融共濟會簽訂了條約,確定了世界黃金價格的控制指數。但是人人都清楚,只有丹吉爾和澳門這兩個自由港口不受此限制,布雷頓國際金融共濟會無法對此監管。況且,這兩個地方的黃金價格至少是99.9%的純度下,每盎司100美元。實際上,99%的純度也行,相比於世界通用價,每盎司才35美元。而且,極為方便的是,胡氏兄弟已經開始同緊急復甦的香港進行貿易,還可以通過這個港口走私到鄰居澳門,史密斯少校覺得用這個方式進行黃金交易非常安全。於是,他同胡氏兄弟進行了一次愉快的談話。可當檢查黃金時,他們發現金磚上缺少制幣廠的標誌,於是提出了一些問題。 「你瞧,少校。」兩兄弟中的哥哥溫和地坐在一張大大的桃花心木桌後,上面什麼都沒有,「在黃金市場上,人們更願意購買標有國家銀行或大型制幣廠標誌的黃金,這些標誌能保證黃金的純度。畢竟有些銀行和交易者,他們的黃金……」說到這,他嘴角的弧度大了起來,「不太精確,換句話說,純度並不高。」 「你的意思是指原來的這兩塊金磚是假的?」史密斯少校感到一陣緊張,「難道它們只是覆蓋了一層鍍金的鉛塊?」 兩兄弟臉上掛著安撫的表情,不停地安慰史密斯:「不,不,少校,那是天方夜譚。但是,」笑容依然掛在他們嘴邊,「如果你不願回憶這些高純度金磚的來源,你就會像只無頭蒼蠅般毫無目標地交易。這樣吧,把它們拿給我們檢驗,畢竟我們有很多方法可以檢驗這些金磚的純度,我們兄弟倆有能力完成,如果你同意,午餐之後再回到這裡來,好嗎?」 史密斯少校別無選擇,他現在只有完全信任胡氏兄弟,就算他們編造黃金的純度,他也不得不接受。從胡氏兄弟那裡出來後,史密斯去了小餐館,毫無滋味地喝了一兩杯酒,還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個三明治,差點沒把自己卡住。然後,他匆匆去了胡氏兄弟涼爽的辦公室。 屋裡的陳設一如先前,甚至兩兄弟臉上的笑容、兩塊金磚和他的手提箱都是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哥哥面前多了一張紙和一支派克金筆。 「金塊的純度沒什麼問題,少校。」 「感謝老天!」史密斯少校心想。 「不過,我相信你會對這些金磚的歷史非常感興趣。」 「是的,確實如此。」史密斯少校回應,裝著有莫大的興趣。 「它們是德國金磚,少校。或許來自戰時的德國國家銀行,我們是從裡面含了10%的鉛推測出來的。希特勒當政期間,德國國家銀行有一個非常愚蠢的做法,就是往黃金裡面摻假。這種下流的手段很快就被交易者們發現了,導致當時在瑞士,德國黃金價格不斷下跌。德國人真愚蠢,這種行為的結果就是,德國國家銀行幾個世紀以來辛苦建立的信譽,全都毀於一旦。」最初的笑容在胡氏兄弟臉上一點都沒有消散,「非常糟糕的生意,少校,他們太蠢了。」 史密斯少校對這兩兄弟關於世界上的頂端交易渠道的信息知曉得如此清楚,感到讚嘆不已。但是他內心也不斷叫苦:那現在這算什麼?但是表面上,他故作輕鬆:「非常有意思,胡先生,對我而言真不是一個什麼好消息,這些金磚不是好貨。對了,你們在黃金市場的專業術語把它叫什麼來著?」 胡氏哥哥用右手輕輕地點了點:「是不是純金不重要,少校,或者說,有那麼一點小小的重要。我們會按照它的實際價值賣出,用我們的話說,就是以89%的純度賣出。買主買到手後可能會對它重新提純,也可能不會,不過,那已經不是我們該思考的了。總而言之,我們只會賣實際價值。」 「不過得以一個較低的價格。」 「當然了,少校。其實,我認為我給你帶來的是一個好消息。你估計你這兩塊金磚值多少?」 「我認為在5萬英鎊左右。」 胡氏哥哥乾笑了一聲:「我認為,如果我們用點兒腦子,不著急出手,你應該會得到10萬英鎊。少校,只不過得給我們付點手續費,包括運輸及裝載費用等。」 「多少錢?」 「我們認為應當是總價的10%,少校,如果你滿意這個價格的話。」 史密斯少校原以為黃金市場的經紀人只抽取1%的佣金,真該死,可又有什麼辦法呢?何況總價值比自己預計的還高了一些,他只好說:「成交!」站起來,把手伸過桌子。 從那時起,每隔一個季度,他就會領著空空的手提箱去胡氏兄弟的辦公室。每次在那兒,寬大的桌子上就會放著一千張新的牙買加錢幣,以及一張單據,上面是在澳門交易的數量及價格。同時,這兩塊金磚在一寸寸減少。看起來是簡單、友好、高質量的交易,除了10%的額外壓榨,史密斯少校對一切還是挺滿意的。畢竟,一年有4萬英鎊的收入,還是非常不錯了。他唯一擔心的就是跟在他屁股後面追他繳所得稅的傢伙們,他擔心這些人遲早會發現端倪。於是,他向胡氏兄弟提及此事,看他們拍著胸脯保證不必擔心。接著,在新一輪的四個季度里,桌子上只有900磅,而不再是1000磅,雙方心照不宣,彼此都沒有異議。 就這樣,他不用付出任何勞動,過了十五年慵懶富裕的日子,史密斯夫婦都發福了。史密斯少校也平生第一次發作了冠心病,他的醫生告訴他必須要減少喝酒和抽菸,還要避免吃高脂肪含量和油炸食品。於是,瑪麗試著約束他,但他總是偷偷喝,還不停地撒謊。瑪麗朝他大吼大叫,史密斯少校覺得她變成了自己的看守,她的痛斥讓少校不再愛她。後來,爭吵變得越來越頻繁,瑪麗也離不開安眠藥了。終於在一個夜晚,史密斯喝得酩酊大醉後,他們之間爆發了一場異常激烈的爭吵,瑪麗服用了過量的安眠藥。本來只是想給他點兒教訓,不過量實在太大,瑪麗就這樣去世了。死亡結束了爭吵,然而史密斯少校的心裡卻留下了陰影,他開始不願社交,便來到北岸地區。儘管這裡是個小道,離首都僅僅三十英里,卻與首都大不相同。他整日待在「微浪」別墅,喝酒又導致他第二次犯病,這一次讓他差點死掉,直到叫邦德的男人來到這裡,口袋裡還揣著一份置他於死地的證據。 史密斯少校看看錶,還差幾分鐘就到十二點了,他起身又倒了一杯白蘭地加薑汁酒,便出門來到了草坪上。邦德正坐在海邊的杏樹下望向大海,史密斯少校在他面前拉過另一張鋁製的花園椅,又把酒放到他身邊,這個男人甚至連頭也沒抬。 史密斯少校講完了自己的故事。邦德冷冷地簡短回應:「是的,跟我查到的差不多。」 「我要全部寫下來並簽字嗎?」 「如果你願意,可以這麼做。不過不是給我,是給軍事法庭,你以前服役的部隊會著手進行全部程序。我與司法部可沒什麼關係,我要做的就是把你告訴我的整理成一份報告交給我的機構,他們會轉送皇家海軍,再送至蘇格蘭場的公共檢察官手裡。」 「我能問個問題嗎?」 「當然。」 「你們是怎麼發現的?」 「那條冰川。今年剛開春的時候雪融化了,奧伯豪爾的屍體在河底被登山者發現。他身上所有的證件和東西都保存完好,家人也確認了屍體的身份,於是我們就開始追索這件事。至於怎麼發現你的,那就是留在他身體裡的子彈。」 「你又是如何參與其中的?」 「綜合事務局也是我職責範疇的部門,嗯,我碰巧在其中看到過這個案子的卷宗,剛好自己又有空,便主動要求查這個案子。」 「為什麼?」 邦德直視史密斯少校:「奧伯豪爾正好是我的一位朋友。戰前,當我還是少年時,我跟他學滑雪。他是一個非常不錯的男人,對我而言,他甚至如同一個父親。」 「噢,我明白了。」史密斯少校看向其他地方,「我很抱歉。」 邦德起身:「好吧,我要回金斯敦了。」少校想要送送他,被他拒絕了,「不,別麻煩,我自己會走到車旁的。」接著,用了一種刺耳的語調告訴史密斯,「差不多一個星期後,他們會派人來接你回國的。」說完,他就穿過草坪和房屋,史密斯少校聽到鐵門咔嚓響,緊接著一陣汽車發動帶著亂石的聲音,他知道邦德已揚長而去。 史密斯少校沿著暗礁追尋自己的獵物,仔細體會邦德最後一句話的含義。倍耐力潛水面罩下的嘴唇不停地張合,露出發黃的牙齒。很明顯,讓一個有罪警察單獨留下,還帶著左輪手槍,這實在有點誇張。按照常理,邦德應該先給政府大樓打電話,要求牙買加警察把自己強行拘留,可是現在卻留給他一種體面的方式,難道不是嗎?或許自殺才幹乾淨淨,還能節約一大堆的書面報告和納稅人的金錢。 在邦德的壓力下,他要乾脆點兒嗎?好快點去找瑪麗。要不然,就得等審訊結束,其中他必須屈辱地忍耐冗長枯燥的正式手續。這生命啊,無聊又乏味,說不定馬上就要發作第三次冠心病,會讓他立刻死去吧?或者應該反抗一下,利用戰時特殊的時期為自己辯護。他可以編造一個與奧伯豪爾之間的搏鬥,比如奧伯豪爾知道金子的藏匿處,是他在犯罪,並且試圖逃跑,自己擒住並打死了他。可自己也沒能抵住黃金的誘惑,私吞了黃金,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他畢竟只是一個可憐的突擊隊官員,面對這樣一筆天上掉下來的大橫財不可能無動於衷。 他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在法庭上受審的場景。自己穿著傳統制服站上軍事法庭:他身材壯碩、挺得筆直,紅色的制服上面掛滿了精緻的藍色勳章。法庭審理過程中,屈辱以及來自各方的壓力讓他極不舒服,最後倒在了法庭上。說不定,還有可憐他的老戰友。記得曾經陽光明媚的一天,在戰友吉夫斯的幫助下,他把緊身胸衣成功地擠了進去,確保把他四十英寸的腰縮小到三十四英寸,應該是二十還是三十年前吧。走過法庭地板的時候,還能看見查塔姆,那也是他曾經關係不錯的夥伴,至少在他當上少校之後還能相互尊重。或許他會幫助自己向高等法院進行上訴,到時候,案件成為影響整個社會的轟動新聞。當然,他還可以利用最後那一點點時間,把自己的故事寫下來,賣給報紙,寫本書…… 史密斯少校慢慢興奮起來,別那麼得意,老夥計!當心!你難道忘了剛才那傢伙的話?他上了岸,把腳插進沙堆里,任由北岸區東北邊捲來的浪一波一波地衝過來,這讓炎熱的季節變得涼爽。這種氣候叫颶風季,會持續整個八月、九月甚至十月。他很快又喝下了兩杯粉色的杜松子酒,簡單地吃了午餐,睡了一個踏踏實實的覺。然後,他更細緻地想了一次現實問題。他覺得到晚上,要去喝阿倫德爾的雞尾酒,到雜木林公園的海灘俱樂部吃晚餐,還喝了馬凱西酒。玩了一會兒橋牌後,回到家裡,吃幾片西可巴比妥藥片就睡覺了。他喜歡這樣熟悉的日常生活,感到很愉悅,甚至邦德的黑影都開始模糊了。那麼現在,鋸鮋,你在哪兒?八爪魚在等著午餐呢!史密斯少校回到現實,他的眼睛隨著頭腦清晰地轉著,四處搜索,沿著珊瑚叢的小谷,向白邊的暗礁處游去。 突然,他看見了大龍蝦的兩隻長長的觸角,這是西印度洋龍蝦,與鋸鮋同屬一科。它從珊瑚的裂縫裡鑽出來,不停地朝他揮舞著觸角,攪起了一陣陣的水波。這兩隻觸角又粗又長,真是一個大傢伙,足足有三四磅重。如果是平時,史密斯少校一定會抬起腳,把沙子往它的巢穴揚去,逗它出來,因為這是一個充滿了好奇心的家族。然後,他就可以刺殺它,帶回去當午餐。可是今天,他腦袋裡只有一個獵物,只有一種魚的外形能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那就是鋸鮋多毛且不規則的輪廓。十分鐘後,他在白色的沙子裡看見一團覆滿了海藻的岩石似的東西,他有些興奮,是的,那正是他要找的傢伙。他輕輕站起來,用腳試探了一下,看見鋸鮋背上的毒刺一根根地豎起來。這傢伙的個頭真是不錯,差不多有四分之三磅。他抓起自己的三叉戟魚矛,慢慢朝它挪動。突然,魚睜開了猩紅色的眼睛,怒氣沖沖地看著他,他應該以一種垂直的角度,往它的背鰭處猛刺,否則,那些毒刺就會反過來傷到他。史密斯少校抓起魚叉,準備朝鋸鮋進攻,可是鋸鮋感受到了輕微的衝擊波浪,它突然垂直急升,像天空中的鳥一樣帶起了呼呼的風聲,捲起了層層沙,從少校的肚子下面一穿而過。 史密斯少校罵了一句,跟著它在水裡旋轉前進。是的,這是鋸鮋慣用的伎倆,它又要逃到最近的海藻覆蓋的石頭下面,信心滿滿地進行自以為高超的偽裝。史密斯少校又往前遊了幾英尺,再次舉手猛刺,這一次,他精準地刺中了鋸鮋,看著這個生命在叉尖上痛苦地扭來扭去。 花費了不少力氣,讓史密斯少校氣喘吁吁,同時也異常興奮。他感到胸口的老傷有點疼,是實實在在的疼。他站了起來,舉著穿起鋸鮋的叉子,慢慢地走回沙灘,往海邊結葡萄的木製長凳走去,他順手在身旁放下魚叉,坐下來休息。 大概五分鐘後,史密斯少校感到自己的太陽穴有點麻,他漫不經心地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瞬間因為驚恐而四肢麻木。他不敢相信,在他的皮膚上,有一塊板球大小的皮膚,原本是黃褐色,現在已經變成了白色。在這塊皮膚的中間,有三個被刺穿的小孔,一個挨著一個,汩汩地冒著鮮血。不自覺地,史密斯少校用手把血撫了去,可是很快,小洞裡又冒出了血。史密斯少校想起鋸鮋在急速上升過程中的掙扎,他大聲吼道,聲音里沒有仇恨,而是敬畏:「你刺中我了,你這個渾蛋!上帝啊,你刺中我了!」 他很平靜,坐得直直的,低頭看自己的身體。想起曾經從美國公共圖書館裡借回一本一直沒有歸還的書,叫《危險的海洋動物》,裡面清楚地記錄了被鋸鮋刺傷的情形。他按了按圍繞小洞旁的白色皮膚,有一種針刺的感覺。是的,皮膚已經開始完全麻木,而且下面的肌肉開始抽痛。非常迅速,甚至和中槍的劇痛差不多,而且這種痛開始蔓延整個身體,會讓他倒在海灘上,渾身劇烈抽搐。他還會忍不住大吼大叫,口吐白沫,渾身痙攣,神志不清,到最後心力衰竭而死。按照書里講的,整個過程只會持續十五分鐘,這就是他剩下的生命,多麼令人毛骨悚然的十五分鐘!當然,也有很多藥物可以治療,包括普魯卡因、抗生素以及抗組織胺等,只要他脆弱的心臟能夠頂得住,可能還有點生存希望。可是這些毒素已經快到達心臟了,即使他爬上去進了屋子,通知卡休薩克醫生帶來這些有效的藥,醫生趕到「微浪」也需要一個小時。 一陣劇烈的疼痛撕裂著史密斯少校的身體,他疼得直不起腰來,接著,疼痛一次又一次地襲來,甚至到達他的胃部和四肢。現在他的嘴裡有股發乾的金屬味,嘴唇刺痛。他呻吟著,從木凳上倒下去,跌在沙灘里。身旁的沙灘上傳來一陣扑打聲,這讓他想起了鋸鮋,雖然仍在間歇性地抽搐疼痛,感受到一陣陣如火燒的痛苦,但他強迫自己鎮靜下來,腦子竟異常清醒。是的,就是現在!不管怎麼樣,他都要去給八爪魚送午餐! 「哦,小八爪,我的小八爪,這是你得到的最後一餐。」 史密斯少校強迫自己跪下來,用四肢爬行,他找到面罩,用盡所有的力氣戴在臉上。一隻手舉起魚叉,上面仍插著那條撲騰的鋸鮋,另一隻手緊緊地頂住自己的胃,感覺會舒服些。他不停地爬啊,爬啊,一路跌跌撞撞,從沙灘滑進海里。 他下水的地方,到八爪魚的珊瑚叢巢穴大概有五十碼,史密斯少校罩著面罩一路狂叫,雖然大部分的路程他都是跪過去的,但是接近目的地時,水域開始變深,他不得不強迫自己站起來。劇烈的疼痛讓他前後搖擺,仿佛是一個木偶,被人綁著繩子機械地前行。他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平衡自己的身體,可是由於疼痛發出的尖叫,吐出了熱氣把面罩上的眼鏡蒙上一層霧氣,他現在把頭扎進水裡,讓海水湧入進行清洗。他疼得咬破了下嘴唇,血液淌了出來,他小心地彎下腰,向八爪魚的洞穴窺視,是的!這團褐色的小東西在那兒,正興奮地舞動著它的八隻觸手。奇怪?它怎麼如此激動?為什麼?史密斯少校向四周看了看,發現自己黑色的血珠正在水裡擴散開來,他明白了,這可愛的小東西正在舔舐他的血液。又是一陣疼痛,史密斯少校差點暈厥過去,他聽見面罩里自己正瘋狂地胡言亂語:「快過去,德克斯特,老夥計!你已經給八爪魚準備好了午餐!就一定要送到它嘴裡!」他挺了挺身,降低魚叉,把鋸鮋往下送,一直送到八爪魚扭曲蠕動的嘴巴邊。 八爪魚會享用這條誘餌嗎?這正是會讓史密斯少校死於非命的毒餌啊!如果瑪麗在這兒,一定會好好觀察吧?這時,八爪魚的三隻觸手,興奮地從洞裡伸出,卷了過來,將鋸鮋一圈又一圈地包裹。此刻,史密斯少校的眼睛前有層灰色的迷霧,他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於是奮力地搖搖頭,想保持最後的清醒。突然,觸手又猛地卷了過來,可這次不是伸向鋸鮋,而是史密斯少校的胳膊!史密斯少校的嘴角彎曲,出現了一個滿意的笑容。現在,他終於要和八爪魚握手了,多麼令人興奮的時刻!多麼美妙的時刻! 八爪魚異常興奮,無情地把史密斯少校往下拉,到現在少校才意識到這是一個多麼恐怖的結果。他舉起帶著鋸鮋殘渣的魚叉向下猛刺,想把鋸鮋進一步送到八爪魚身邊,但他的胳膊卻更多地暴露給了八爪魚,觸手把他纏得更緊了。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史密斯少校胡亂地扯下面罩,霎時,一聲絕望的悶吼傳遍了整片空曠的海域!緊接著,水面上出現了一連串的氣泡,不斷地擴散,直到消失殆盡。過了一會兒,史密斯少校的腿浮出了水面,他的身體漂浮著,而八爪魚正拖著他的右手,試探性地用鐵鉤似的牙齒咬噬著上面的第一根手指。 殘缺的屍體被兩個牙買加年輕人發現了,當時他們正乘著獨木舟結網捕獲頜針魚。他們刺死了纏著史密斯少校魚叉的八爪魚,順便還帶走了三塊殘缺的屍體。回到家後,用傳統的捕魚方法,砍下八爪魚的頭,翻出它的內臟,又把史密斯少校的屍體交給了警察,把八爪魚當作了美味的晚餐。 當地《收集日報》的記者報道了史密斯少校不慎被八爪魚吃掉的消息,但是報紙將這個事件解讀為「溺亡」,以免嚇跑前來旅遊的人。 在倫敦,邦德明白這是一起「自殺」,但在最後一天對此案寫報告時,在最後一頁上面,他同樣用了「溺亡」來進行總結。寫完後,他就關上了一沓厚厚的文件。 這個事件的前因後果來自卡休薩克醫生的筆記,當時他解剖了屍體,寫下了相關記錄。只有在這個記錄中,才能了解到這位曾經的秘密警察的悲慘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