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時刻 · 後記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機場為布萊茲送行。陰沉的天空中飄著毛毛細雨，一路上的摩洛哥風景了無生氣，沒有平時那麼整潔。白水泥大樓裡面，有機場清晨慣常的廉價味道，混合著咖啡香、汽油味、汗酸氣以及古老的菸草味。邊防警察和海關官員看起來猶如衣服都沒脫湊合睡了一覺似的，沒有精氣神，眼神冷酷而多疑，眼角仿佛都沒洗乾淨。 布萊茲準備飛往尼斯，再坐火車到蒙特卡羅。到了那兒，拿一本輪盤賭博的書再加上100英鎊，他打算享受48小時的老式里維埃拉(1)高雅生活，把這三年及非洲大陸的記憶從他的記憶系統中清除出去。然後乘火車去倫敦，打上一個月高爾夫，完成這次愈療，再決定下一步怎麼做。 他要走了，我內心難捨。從一開始我就喜歡他這個人，聽他講了一周他經歷的故事，我已對他肅然起敬。我一向欽佩專業人才，布萊茲就是個舉重若輕的專業人才。最重要的是，他擁有很多人們願意從自己同胞身上看到的品質——勇氣、幽默、想像力、博學、溫暖。在一個特工身上看到這些品質其實挺難得的。 我們相互說再見，約定以後再聚。布萊茲穿著典型英式風格的衣服，外面罩了一件麥金托什雨衣，沒戴帽子，我看著他匯入稀疏的旅客中——復活節到了，在這天出差的人畢竟不多。又看著他走到法航空姐身邊遞交檢查清單。 我聽見他報自己名字，轉身，給我一個告別微笑，然後走出門，沒入雨里。 我走向敞開的大門，看著星座飛機(2)四個引擎推出，依次打火。雨還沒把沙子帶到跑道上，龐大的飛機離開跑道騰空而起，螺旋槳捲起一股狂風撲面吹過來。我閃身躲到玻璃後面，拿出手帕擦臉，聽見飛機起飛的轟鳴聲時，我還在擦我眼睛裡的沙子。 我微笑著走出機場，走向一輛出租車。經歷了這非同尋常的一周，現在的一切看來真像是一幕經典橋段，劇終之時，秘密特工消失在舞台之下的滾滾紅塵里。 6月快過完的時候，我收到布萊茲的一封信。信封打開裡面什麼也沒寫，只有從《每日電訊報》6月19日那一期上剪下的一塊剪報： 海關查獲價值39000英鎊的走私鑽石 哈頓花園員工被捕入獄並課以5000英鎊罰款 本報特派通訊員報道 貝爾法斯特，星期二 今日貝爾法斯特羈押庭開庭審理鑽石走私案，價值39784英鎊的鑽石被呈堂。被告南森·阿舍爾·格拉特（36歲，前荷蘭猶太難民，在英國得到庇護）在芬奇利(3)克萊蒙特公園被捕，被告認罪，承認試圖向愛爾蘭共和國非法外銷該批鑽石。 他被判入獄服刑9個月並課以5000英鎊罰款，因無錢支付罰款，另外多加3個月刑期，鑽石沒收。 皇家檢察署檢察長R．F.謝爾頓在法庭上陳述，鑽石是在格拉特身上找到的，對他的審訊持續了十四個小時。 全部716枚鑽石被隱秘地裝在兩個橡皮覆蓋的包裹里。交給地方法官的照片顯示，兩個小包有2英寸長，1.25英寸寬。 謝爾頓說格拉特在工作人員出示地方法官批准的搜查證之後，才交出鑽石。檢查是在城市驗屍官H．P.洛博士、貝爾法斯特女王大學的外科學教授H.羅傑斯先生兩位指導下進行的。 公訴人謝爾頓先生解釋說，愛爾蘭共和國是英國禁止向其鑽石出口的國家之一。上周一他說，倫敦海關調查科副科長 H.J.勃朗寧先生看見格拉特一大早在倫敦機場現身。 他以哈利斯的名字訂了一張去貝爾法斯特的單程票，上了飛機。在貝爾法斯特機場有人看到他去衛生間。 然後他到火車站訂了一張去都柏林的一等票，在那兒他被海關人員帶走，他矢口否認自己藏有鑽石。 他拒絕讓醫生檢查他，他說：「我的身體不容侵犯！」在得到地方法官授權後，格拉特被帶入一間看護室，他再次表示抗拒，工作人員將他控制住給他做了身體檢查，然後他才交出了鑽石。 他攜帶的鑽石可以追根溯源從原產地南非一直到格拉特手中。海關調查員早已盯上送貨人，這個送貨人在都柏林酒店從格拉特手中接到貨，穿過倫敦機場，趕往指定地點。從那時起，格拉特的一舉一動都被錄下了。 剪報最上面空白處布萊茲用鉛筆寫著： 難道有人不愛打高爾夫？ ———————————————————— (1) 里維埃拉：指南歐地中海沿岸地區，背山面海，陽光充足，四季花開，是度假勝地。 (2) 星座飛機：是美國洛克希德公司生產的螺旋槳驅動、四引擎飛機，可作為軍民兩用運輸機。 (3) 芬奇利：英國英格蘭東南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