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時刻 · 第九章 鑽石先生
這是我們此次相聚的最後一天,陽光明媚。我們決定租一輛車去大力神洞(1)趕赴一場午宴,就在斯帕特爾角以南,地中海的海水通過直布羅陀海峽向大西洋去的那個地方。
開車去的路上,我們繞了一個彎,特意從所謂的外交森林路過,那是一片大概十平方英里的桉樹、栓皮樹樹林,隨處可見含羞草開著毛茸茸的花球。汽車駛過田野,間或看見一個男人或女人孤獨的身影,一路上難得遇見別的活物。偶爾遇見烏龜穿過馬路,還看見一對鸛鳥在交配,汽車駛過的聲音驚擾了小兩口的歡愉,它們小跑幾步優雅地展翅飛向空中。
世界廣袤,這裡只是一個令人好奇的角落。在羅馬人和腓尼基人的遺蹟之間,散落駐紮著摩爾人、柏柏爾人、里夫人(2)的營地,這裡也是世界上無線電通信的一個大中心。美國無線電公司和麥凱公司的無線電設備遍布該地區,隨處可見的拉線塔和天線杆,屢屢劃破一望無際的天際線。《美國之音》的播音以此向歐洲廣播,穿透鐵幕。出於某種原因,這個位於非洲大陸最左側、充滿羅曼蒂克想像的角落,是個收發無線電波的理想處所,我們平靜地坐在車裡一路前行,都能夠想像得出來頭頂的空中洋溢著無線電波的耳語,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說起大力神洞以及附近重建的羅馬村莊,司機向我們說明,大力神洞不僅僅是個旅遊景點,大力神赫拉克利斯是真的曾經在這裡居住過。我們把汽車打發走,花了一個上午在空無一物、無邊無際的沙地上做了一次漫長的步行。南面200英里的地方是卡薩布蘭卡,沙灘最終就消失於那個方向的熱霾里。來自地中海的風將淺水區的僧帽水母(3)
吹到海灘上,逗樂了布萊茲。我們一邊往前走,他一邊上前踩踏它們有毒的紫色囊體,發出的爆裂聲,很像小口徑左輪手槍射擊的聲響,時時打斷他說的話。
他的故事快要講完了,我們一邊走,他一邊掏空他的口袋,裡面都是過去常幫助他記憶的筆記和紙片,以及過去幾天記錄他故事的文件。他把這些紙張撕成碎片,偶爾停下來,把它們扔到海浪上,看著它們隨波起伏。任何作家看到這一幕都會欣賞,多好的一個橋段啊——兩個孤獨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在空曠乾淨的沙灘上,非洲大陸就在我們左手邊;我們右手邊,隔海相望的那一方,是美洲。這名特工就這樣銷毀了他的文字記錄。
我們迎著太陽向南走,就像電影裡夢境片段里的兩個人。布萊茲興奮地補充著他的故事:
「非洲大陸上演這一切的時候,在歐洲和中東的IDSO並沒有閒著。我一直忙於生產末端——從源頭上阻止走私及非法鑽石交易。我想你應該也會覺得我們做得還算比較成功吧。我們逐漸搜集了大量情報文件,還做了一張5000多個人名的索引卡片,在這一過程中,IDSO不斷地與倫敦、巴黎、安特衛普聯絡,試圖阻擋歐洲的收貨端。
「當然對一包包合法出口的鑽石,像從賴比瑞亞湧入的貨物,我們無能為力,但有一小部分貨物流向北方,我經常提醒巴黎的IDSO,希望他們能做點什麼阻止鑽石流向客戶端。有時候巴黎和安特衛普會提前得到情報,知悉打包鑽石會發向哪裡,以及逆向的過程是怎樣的。
「很快歐洲一個大運營商的輪廓開始顯現了,特別是其中最大的一個人物,我們稱之為『鑽石先生』。當然這不是他的真實姓名,是我們給他安的名字,或者說賦予他的稱謂。」
布萊茲停下腳步,他看看我揶揄地笑了:「你的書里描寫了一些很傳神的反派,實際上都是局外人。但這個鑽石先生,沒有一個反派能代表他,要我說他是歐洲最大的惡棍,是不是全世界最大的我不敢說——不僅是個大惡棍而且完全是個成功的惡棍。他現在還在繼續他的事業,年齡一定超過60歲了,是一個銀行賬戶有上千萬英鎊的冷酷無情的一個大塊頭男人。
「我們認為他原籍是德國,本人是歐洲最受尊重的市民——如果我把了解到的關於他的全部信息都告訴你,你公開出版以後,若他得知你碰巧出現在他的鄰近社區,他會幹掉你。」
我說:「我不信。」
布萊茲聳聳肩,說:「那好,我不打算冒險,所以不告訴你他的真實姓名和住址,這樣你就不會向你四周打探。對此人我一點兒不帶誇張的,你就簡單地把他當作書上寫的人物好了,我們現在開始講這個故事。」
布萊茲繼續順著沙灘走:「鑽石先生的最大特點是他完全是個備受尊重的人物,在很多社團包括在鑽石界他的名字都有巨大影響力。戰爭剛剛結束時,他的鑽石生意就開始重新開張,對他來說讓機器重新開動起來很重要。他經常飛往倫敦,突然出現在酒店花園的最好位置。那時候想在倫敦住得很舒服並非易事,所以鑽石先生常常自帶生肉、黃油、冰淇淋等吃的,讓酒店廚師給他做。晚上,他家經常開門迎客,招待他的好友,香檳酒、魚子醬,應有盡有。還有中間人特意為他物色的半打姑娘,年輕是必須的,每人每晚50英鎊,我不知道這些姑娘是否覺得這很值得。鑽石先生對女孩有特別的辦法——他本人實在不是一個很有魅力的男人。
「只是順便插一句,這樣你可以對這傢伙有個大致印象。但問題在於大量非法鑽石的流向最後都指向他,他是最大的接盤手,這種情況持續二十年了,最先是德國人知道他,現在蘇聯人、中國人都知道了,直接跟他交易。
「他把安特衛普作為他的一個總部,他有三條自由的線路從那兒開始穿透鐵幕,他有一個專門的快遞隊伍為他送貨,他給這些人豐厚薪水,也給他們及其家人買保險,以防他們被判刑坐牢以後失去收入。若他們的護照被沒收,他會給他們辦理新護照,通常還很照顧他們的福利。
「他的線路是,第一條從安特衛普港送上俄羅斯和波蘭的船舶;第二條涵蓋瑞士的多個地址;第三條到西柏林再通往東方。
「當然,他不是唯一一個做這門生意的,但他是迄今為止做得最大的、也是組織得最嚴密的一個,是我們在歐洲的主要目標。」
我說:「穿過鐵幕的交易量有多大?總之,為什麼會存在這種交易?就在幾天前,蘇聯人關閉了他們新發現的巨大鑽石礦區,地點在北極圈以內,維柳伊河支流上。」
「沒有人目睹過他跟此事相關的任何事情,無論如何鑽石公司認為其中不會有什麼新事。如果能得到現成供貨,誰不願支付高價給賴比瑞亞和比利時?眾所周知蘇聯人就是這麼幹的。碰巧我們有一個聯繫人就在柏林的蘇聯人區,在貿易部那塊兒,幾天前他報告說今年2月份兩周時間內有價值近50萬英鎊的非法鑽石從西柏林、哈瑙(4)、布魯肯、伊達爾-奧伯施泰因(5)等地走私過來,這些城市都是德國鑽石加工業發達的地區。
「大多數鑽石來自非洲,其餘來自巴西,而且大部分是工業用鑽石,這些鑽石被走私、銷售到世界各地。收購者通常源於安特衛普,有些來自荷蘭和美國甚至英國,另外還有極少部分源自以色列和義大利。
「我們在東柏林的人說,鑽石總量的四分之一流向的終點是蘇聯。另外四分之一去往了中國,剩餘部分分別流向其他共產主義國家,可能全都用於各種軍工行業。
「那是相當大數量的鑽石,且能在十四天內調集過來,如果這是標準銷量,算下來一年合計價值1200萬英鎊。這不是個不可能的數字,這說明蘇聯人對這項交易是有相當需求的。
「無論如何,我們在歐洲的主要目標是盡我們所能顛覆鑽石先生的供貨源,也包括通向歐洲其他地區的滲漏,在非洲我們的大部分工作在於向倫敦、安特衛普、巴黎提供內部消息,一旦我們聽到風聲,大包鑽石將離開非洲發往鑽石先生及其同夥處,就趕緊通風報信。就個人而言我們無法做任何事去阻止他,這就是我說他是歐洲最大的惡棍的意思。在其三十年左右的經商生涯中,他從未失過手、留下定罪依據。在歐洲警察總部,你查他的文件,唯一能找到的內容是他對警察福利基金和體育俱樂部的大筆捐款,這是各種情報機關關於他所了解的唯一的事情。他對此一點兒也不擔心,他完全凌駕於法律之上,真是一個強大又精明的生意人。」
「注意,」布萊茲說,他瞬間變得像個謹慎、公正的律師,說著法律術語,「我們試圖堵住非洲的漏洞的時候,偶爾會懷疑上某個完全無辜的商人,這在所難免,實際上那些道德敗壞的違法者做出的違反海關條例的行為,並不總是那麼容易分辨。一旦證實他們違反了海關條例,對犯罪分子絕不姑息。但簡單來說,大多數國家的法律,特別是海關法,非常複雜,有時候在國際貿易中合法性的判斷上或其他行為的定性上,不是馬上就能決斷的。其他罪行有時候也會有這種情況。所以,參與法律程序的人或者調查案件的人沒有想到,有時候只有經過大量辯論之後,某個被懷疑犯了罪的不走運的商人,才被證實他無罪。
「有一個案子就是這種情況,當事人叫菲利普·施賴伯。後來結果證明施賴伯完全合法地擁有那些鑽石。到目前為止,無論如何,IDSO已能牢牢摸准世界鑽石交易的脈搏,不僅緊跟而且能預測出無論是非法還是合法鑽石的動向。因此IDSO的日常工作就是能夠告訴達喀爾-約夫機場的海關人員即將到達的乘客中有個叫P.施賴伯的人,攜帶有18000克拉鑽石。正如1956年4月初預告的那樣,抵達達喀爾機場的施賴伯攜帶有鑽石。由此引發了一場關於他們的責任與職責的爭論,結果施賴伯在達喀爾機場被羈押六個星期,然後以法國人所謂『臨時解放』的名義被釋放,這是一種無須交錢的保釋形式——換句話說,在案件審理期間他是自由的。與此同時,案件當中的鑽石,經專家們評估,最終預測價值 12萬英鎊,儘管他們最初的估計數是90萬英鎊。
「這個案子剛立案的時候,起先對施賴伯是不利的,但他上訴了。一年後,上訴法院發現那批鑽石是在運輸途中,僅僅因為飛機在達喀爾延誤,他們未能繼續轉運出去。(注意,5月15日這天,施賴伯被無罪釋放,只能如此,法庭下令那些鑽石原物返還,於是物歸原主,施賴伯走出那個機場,個人履歷上沒有留下任何污點。)
「1956年還有另外三起案件立案,三個案子中涉案商人都需證明自己無罪。1955年9月6日這天,IDSO倫敦辦事處工作人員說:『情報收到。』他們立即致電給IDSO巴黎辦事處,說有兩個人分別叫阿姆斯謝爾·貝尼·恩格爾、索羅門·柯克羅維茨的,很快將離開蒙羅維亞前往巴黎,會隨身攜帶大量鑽石,他們計劃乘坐法國航空公司的飛機從達喀爾到奧利機場,到達日期是9月17日。
「按照常規,我們把這個情報發送給該航空公司警察局的官員M.拉雷特。柯克羅維茨和恩格爾帶著鑽石按時到達,隨同他倆一起的還有第三名乘客名叫戴維·高蘭斯基,他聲稱攜帶的包裹里有原坯鑽石。該包裹附帶著賴比瑞亞政府的證明。我們的人隨同法國鑽石專家M.馬里奧·平次趕到奧利,檢查了柯克羅維茨和恩格爾的鑽石,斷定這些鑽石是獅子山出產的,數量達265克拉,價值在9500英鎊。我們的人在警察支持下,作為IDSO的官員以及精品托拉斯的代表,做出正式聲明,基於鑽石的所有權屬採購公司,故這批鑽石必屬偷竊而來的贓物。
「高蘭斯基的小包沒有打開,但長話短說吧,精品托拉斯隨後對柯克羅維茨和恩格爾、高蘭斯基提出盜竊和窩藏贓物罪名的指控。
「柯克羅維茨、恩格爾、高蘭斯基在9月16日先與地方預審法官見了面。後1956年6月12日因理由不充分該指控被駁回,1956年10月19日,尚布雷·戴米茲證實了此結果——這一過程大致等同於法國的大陪審團。換句話說,此案被撤訴,鑽石返還其主。柯克羅維茨、恩格爾、高蘭斯基三個人全部屬合法擁有,他們的誠信度得以保全。」
「然後,」布萊茲脫下他的假髮和禮服,連我都覺著大鬆了一口氣,他繼續說道,「1956年在西部非洲的不同地點,成功破獲了幾起鑽石走私,IDSO在每起案件中都不同程度發揮了作用,功不可沒。
「第一個案子,扳倒了一家大快遞公司。這是一個由匈牙利提供資金的印度人公司。他很偶然地擁有了一本在蒙羅維亞頒發的英國護照,同時還擁有兩本分別在開羅和大馬士革頒發的印度護照。他經常在賴比瑞亞和貝魯特之間往返旅行,我們一直在關注他。這一次他在蒙羅維亞待了幾個月,以遠高於市場價的價格連續購買了一批工業鑽石。現在他要離開了,他要取遠道至法屬西非的科納克里機場,轉運巴黎和布達佩斯。
「科納克里的海關署長已收到消息,安排人員對他進行查詢,這個印度人高高興興地交出他的鑽石小包,揚揚得意地指出他的鑽石是加蓋了蒙羅維亞礦務局公章的,而且有礦務局局長的簽字。當海關人員問包里裝的是什麼時,他愚蠢地說裡面裝的是800顆鑽石,事實上,鑽石的數量很龐大,共有119000顆,後來估價為35000英鎊。
「這名運貨員沒有任何犯罪記錄,但他的鑽石被查封;他被遣返回蒙羅維亞。其後不久,他的資金支持者,為匈牙利工作的交易商,飛來看他,可以想像那種場面對他來說必定極不愉快。
「壓力仍在持續,接下來的一個月同樣是多事之秋,另一個傢伙落馬了。這一次涉案人叫哈吉·穆斯塔法·易卜拉欣,持有3本英國護照,分別發自拉各斯(奈及利亞首都)、阿克拉(加納首都)、達喀爾(塞內加爾首都),以及由拉各斯、弗里敦簽發的簽證。那些天,我們在弗里敦的老朋友芬克爾被禁止入境,該涉案人擔當了他在貝魯特的導遊,我們早就想逮捕他了。現在,4月24日,他從弗里敦到達阿克拉機場,一名警察時刻盯著他。在機場,穆斯塔法雇了一名叫阿利奧·吉瓦的出租車司機,要他開車送他穿越過國界到法屬西非。接著黃金海岸的警察局出動,在他們著名的行政長官邁克·科林斯的指導下,對他緊追不捨,在快要到國境線的阿夫勞村攔住了這輛出租車,找到了綑紮在汽車轉向柱上的一包鑽石,重達712克拉。穆斯塔法被提審,鑽石沒收。
「他被判入獄8個月,罪名是他有一本護照是通過詐騙得來,這一判決結果使他的許多朋友在法庭上流下了眼淚。
「所以,對蒙羅維亞的某些人以及鑽石先生在歐洲的朋友們來說,在一陣短暫的榮光後面,帶來的是太多的眼淚和恨意。IDSO快馬加鞭地展開行動,同時準備解散事宜。
「一旦鑽石公司在獅子山建立起自己的隊伍,直接通過商業手段驅逐非法鑽石交易,我們就沒什麼可做的了,基本上礦業自己的安保人員和非洲當地警方就可以搞定。接下來幾個月我們都在整理零碎資料,跟戴比爾斯討論如何保留組織框架,繼續對整個行業保持密切關注。經過了在IDSO頭兩年的興奮和緊張,這個結局實在令人失落,我們的人漸漸離去尋找別的工作。有些人干回老本行情報和安全工作,其他人與戴比爾斯及英裔美國人的公司簽了約。」
「就我而言,」布萊茲聳聳肩道,「我實在厭倦了跟那些人渣打交道,厭倦了沒完沒了地監視那些流氓。我所想做的就是找一份安靜美好的工作,比如鄉村律師、大學行政人員或其他能讓我把腦子裡的這些垃圾全部清除乾淨的工作。」
他笑一笑:「就像你的一本書里最後有句話:『那種生活當故事讀讀就好,過那種日子就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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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力神洞:在摩洛哥北部海港丹吉爾市不遠處的大西洋海邊,有一個奇怪的洞穴,當地人稱之為「大力神洞」或「非洲洞」。洞不算大,令人稱奇的是,這個洞穴的洞口酷似一幅非洲地圖,是千百年來海浪衝擊岩石自然形成的,成為丹吉爾的一大自然景觀。
(2) 摩爾人、柏柏爾人、里夫人:摩爾人Moors,非洲西北部阿拉伯人與柏柏爾人的混血後代;柏柏爾人Berbers,非洲北部的民族,屬歐羅巴人種地中海類型;里夫人Riffs,住在北非里夫山地區的柏柏爾族人。
(3) 僧帽水母:為暖水種的一種管水母,在水面上漂浮的淡藍色透明囊狀浮囊體,形狀頗似出家修行僧侶的帽子,故名「僧帽水母」。因其囊狀部分酷似16世紀的葡萄牙戰艦,又被稱「葡萄牙軍艦水母」。
(4) 哈瑙:德國中西部城市,寶石琢磨加工是其主要工業之一。
(5) 伊達爾-奧伯施泰因:德國西南部城市,號稱世界寶石中心,寶石加工業繁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