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時刻 · 第八章 問題的核心
在很大程度上,布萊茲對他這三年遇見的人的評價還算是比較溫和的。他提到走私者時用的是被逗樂的、善意的語氣,警察談起他們抓獲的壞蛋時經常使用的也是這種方式。布萊茲對那些偶爾妨礙自己工作的官員從未顯露過憤恨的樣子。官員有官員的工作要做,他很明白自己這樣的人,來自倫敦,底細不明,背後支持者是鑽石大佬歐內斯特·奧本海默,還四處打探、提出建議、質疑他們的效率——令人反感是正常的。
但說到賴比瑞亞,布萊茲的語氣是嚴厲譴責的,他有足夠的理由反感這個國家,正如我們都看到的那樣,他鄙視那些喜歡聽歌劇的黑人公職人員,但某些白人就更別提了,他們站在那些官員背後唆使他們貪贓枉法。
賴比瑞亞畢竟是第一個成立黑人國家,是遍及世界各地的有色人種心目中的烏托邦,如果這就是黑人解放的模式,布萊茲對加納及西印度群島聯邦的未來不抱有希望。
布萊茲對獅子山上屆政府某些成員也持批評態度。當整個英屬殖民地瓦解的時候,他們轉移視線故作不知,他不喜歡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接下來獅子山政府對非法採掘和鑽石走私放任自流、毫不作為,布萊茲批評他們在對整個英屬殖民地失去控制權的時候無所作為,是罪人——對此我不盡認同。
「你會看到,」布萊茲說,「到1955年年中,我們已經掌握了世界上最大的鑽石走私黑市運作的大致情況。金伯利礦區有少量鑽石流入地下,位於奧蘭治蒙德的統一鑽石礦業偶爾也有少量鑽石流入地下。比屬剛果的鑽石走私則從坦噶尼喀的威廉姆森礦業開源,匯成穩定的涓涓細流,這些問題主要在於安保環節的物理措施沒有實施到位,我們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建議,一般是減少接觸鑽石的人員數量,從礦內作業區到管理人員的安全防衛。就IDB總數而言,從地下傳送者到非法買家及加工者,我們已經看到被捕者眾多,數百人的名字被列入黑名單。但所有這些跟獅子山的走私洪流比起來都是小巫見大巫,在這個國家,走私活動並不見得組織得多麼高明,但是整個英屬殖民地,就愛爾蘭那麼大塊地方,其法律體系和政府當局完全呈虛弱無能狀態。這當然不是獅子山精品托拉斯的錯。在獅子山,除了開拓進取的精品托拉斯公司,可能從來沒人沒聽說過鑽石行業。錯在當地政府,執政能力太疲軟,放任自流;白廳(英國政府)也有錯,太疏忽大意了。1954年我們看到的這幅情景,沒有人喜歡看到其國內非法採礦失控到這種程度,包括精品托拉斯或獅子山政府在內。幾個月後,形勢愈加惡化,以至於當地報紙上看到新聞的每個人都認為是獅子山精品托拉斯而不是非法採礦者違法犯罪拖垮了這個國家。這種局面最終以政府機構局部坍塌而終結,1955年末,獅子山大部分地區爆發嚴重暴亂,導致由赫伯特·考克斯爵士領導的調查委員會臨時執政。這一切都記錄在《考克斯白皮書》里,你可以看看,就是這一段。」布萊茲快快翻閱那本白皮書,用鉛筆畫過一大段:
茲調查發現,彼政府公務人員,自履行其職責之日起,道德敗壞,令人髮指;貪贓枉法,大行其道;習以為常,眾皆失聲。腐敗當道,初始,民眾尚可勉力接受、無限忍耐;日久,恐嚇逼迫民眾接受;至終,百姓揭竿而起……終致人際間信任缺失,民眾之於政權疑慮不止,民之尊嚴與信仰,皆需重建,官之廉正誠信,甚難實現。
「總之,全都是政治問題。我只想表明一件事:在那種氛圍下,做任何情報工作或安全工作都毫無意義。我們盡己所能去幫助警方,一次又一次地向政府當局努力進言怎麼解決事情,但我們所見過的官員只會狀若賢明地點頭,實際上根本不作為,並盤算著如何從中弄到5萬英鎊,至於是賄賂禮金還是稅收他從不在意。更遺憾的是,部長成員跟國家首腦抱怨,即期票據擾亂了國家貿易,可能導致麻煩,於是相關官員就被招來緊跟著收回他的款項支付申請。
「弗里敦的IDSO發表意見說政府倒不如向海關發出命令不要在機場搜查非法鑽石買家,他們一旦被抓住坐牢、鑽石被查封,反而影響當地貿易。
「1955年一晃而過,這個國家的情況越來越糟,不過各礦區加強安全防護的手段也開始慢慢起到作用,鑽石產量從1954年12月的25000克拉增加到1955年7月的42000克拉。摩根在各礦區抓了很多賊,但偷盜事件仍然層出不窮。每抓捕一次,產量立刻就上去了,但很快又下去了,因為另一夥小偷又開始了。國家的混亂情況甚至影響到了摩根的非洲警衛,特別是在存儲室,鑽石在這裡經過最後一道工序分類篩選、集中存儲。有一天摩根逮捕了一名高級警衛以及一名在油選台前作業的小伙子,在他倆的衣兜里發現了24克拉的鑽石。兩個人都很爽快地認罪服法,並支付了300英鎊的罰款,面不改色。
「但這種小偷小摸的損失與對礦區外鑽石土壤的大規模掠奪相比就不值得一提了。最後精品托拉斯決定啟動一個本地收購的經營項目。他們派一名高級勘探員萊爾,在一個擁有300名非法礦工的非法礦點附近紮下營,根據勘探情況,他給這些礦工一天5先令請他們為他挖礦。他們很高興每天能掙五先令,勝過其他地方光幹活不拿錢,當他們發現萊爾給的工錢比從曼丁果商人那兒拿的工錢高得多時,都感到欣喜,賣力地挖掘不止。只有附近村莊裡的曼丁果人和黎巴嫩買家氣得要命。一時間各方交上來的寶石成堆,簡直要把萊爾淹沒了。其中有來自他勘察的礦床所挖出來的寶石,也有周邊村民送過來的,實驗到最後,證明這種模式的確是整個問題的解決辦法——鑽石公司設置的採購崗位遍及了獅子山全國。
「但同時,有關部門在向獅子山精品托拉斯施加壓力,說服他們交出壟斷採礦權。倫敦方面持續開會,結果是9月份精品托拉斯接受7萬英鎊的認股權,租賃土地面積限制在450平方英里內且最長租期不得超過30年。在政府那一邊,他們打算將非法礦工合法化,分給他們礦區和探礦執照,而鑽石公司設立機構合法購買之前的非法鑽石。
「總的來說,雖然這對精品托拉斯及統一非洲精品托拉斯(後者是前者的母公司)的股東們來說當然是不公平的,但從IDSO的角度來看,此舉仍不失為一個好方案。這樣一來,如果獅子山本地的挖掘工能合法獲得世界水平的價格,走私鑽石到賴比瑞亞來就沒有意義了。無法根除非法礦工,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使之合法化。這項工作如期推進,去年年初,確切時間是2月6日——所有不按規定經營的礦工和商家都被強制停工,獲得批准的可以開始挖掘和交易。到3月底,一共發出1500家採礦許可證,到後來這個數字增加到5000家左右,發給商家的執照中,其中一家我很感興趣地注意了一下,是我的老朋友芬克爾,他不失時機地從貝魯特返回弗里敦,開了一家店鋪。
「出口許可證僅頒發了一家,發給了鑽石公司,我很驚訝他們處理問題的方式,居然是吞併這股巨大的新鑽石洪流。他們在弗里敦以及內陸的波城和凱內馬兩地開放交易崗位,為員工建宿舍,解決無線電通信,為這些崗位配備初級評估師——都是些年輕的英國大學畢業生,在經驗豐富的珠寶行家統一指導下工作,指導他們帶著成千上萬英鎊的鈔票出入於叢林中,責任和風險是相當大的。當地礦工和商人堅決要求現金支付,在價格方面倒是沒有異議。有個年輕人,剛從英國到這兒來,有一天夜裡被一個黑人叫醒,他手裡用一塊髒手帕裹著一顆巨大的鑽石,他毫不猶豫(但我猜一定是顫抖著)給對方支付了1萬英鎊,這個黑人當場點清後拿了錢就立即消失在夜幕中。那麼大尺寸的寶石,萬一看走眼,那可是犯下昂貴的錯誤,但我很高興地說,這個小伙子判斷得很準確,公司給予了他很高的評價。
「作為這次浪潮的一個例子,僅在波城一地,鑽石公司頭三個月收購的鑽石價值就達到60萬英鎊,從此以後,這種在叢林裡達成的交易量不斷膨脹到上百萬英鎊。
「今天,儘管賴比瑞亞還有非法鑽石交易存在,但比起我們在那兒那些日子目睹之怪現狀,情況沒有那麼壞。舉例來說,1955年新政府上台前,從獅子山出口的鑽石總數達到140萬英鎊。去年這個數字達到約300萬英鎊,並且隨著更多交易商鋪開張以及偏遠內陸也有了合法渠道,年度總數額很可能達到去年那個數字的兩倍。精品托拉斯的股東對這個數字可能不太愉快,他們被迫出售手中二十七年的股權,僅價值150萬,但至少在賴比瑞亞、貝魯特、安特衛普的買家完全沒生意了,打擊世界上最大走私交易的戰爭,總算走向了通往成功的道路。」
布萊茲冷笑道:「或者,不如說不那麼成功。這裡有一份剪報,官方發布的新聞,《西部非洲》1956年5月5日版:
有消息稱,法屬西非警察局在達喀爾從兩名航空旅客隨身攜帶物品中截獲據報告價值75萬英鎊的鑽石,這兩名旅客分別是奧地利人和黎巴嫩人,從蒙羅維亞航線飛來。這一事件令人懷疑我們對鑽石礦業和銷售市場的新舉措是否卓有成效,因為幾乎可以肯定這些鑽石來自獅子山,即使很難證實……
自從鑽石公司2月份開始收購鑽石,謠傳他們的進貨量低於預期值。但真實情況是該公司購買的鑽石,一方面從有執照開礦的獅子山人手中拿到的貨品占很高比例;另一方面,仍然存在大量非法採礦,因為給當地礦工下發許可證在全國生效的新方案需要時間。長遠來看,鑽石公司必贏,因為他們是真的根據鑽石的價值來定價並支付貨款。
「你也看到了,仍然有一些比較大的非法開採點有待關閉。明天,我們收拾行李離開戰場之前,我會告訴你IDSO發出的最後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