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奮進 · 懷鄉記
王貫之先生出了此題目,要我寫。我的祖籍是廣東客家,我的家鄉是四川宜賓,但我半生都不在四川。在四川時,亦從小就住在成都。真在我家鄉住的時間,合起來不過三四年。我現在只能回想在四川的一些雜事。
成都是一有長遠文化歷史的城市,有不少的古蹟。這是人人都知道的。我數歲時的事,許多都忘記了。但是我總記得當時父母帶我游草堂寺、武侯祠、青羊官的情形。無論是在諸葛武侯、杜工部、黃山谷、陸放翁,及老子的像前,我父親總是要我行禮。記得一次,在青羊宮八卦亭前,對穿黃袍的老子行禮。此事至今猶依依如在目前。我常想我到今日還能對中國古人,有一厚道的心情,去加以尊敬,亦許都由於在幼小時期,我父親對我這種教育。
成都住家,人都知道是一極舒服的地方。但是我並不喜歡成都人,與成都一般社會的風氣。四川地方太大。川西、川南、川北、川東,各是一風氣。川北人像北方人,比較堅苦篤實。陳子昂、陳壽、李白都是川北人。川東人更富於進取心,但商業氣息比較重。秦良玉、鮑超、鄒容,是川東人。成都屬川西,是司馬相如、楊子云的故鄉。成都人以文採風流,聰明靈巧勝。川南人則比較敦厚,富於人情。三蘇生於眉山,是上川南。嘉定以下是下川南,皆為岷江流域。岷江流域,在宋代巳出人才不少。清末如廖季平、宋芸子、趙堯生諸老先生,都生於下川南。我的家鄉宜賓,亦是下川南。宜賓位在岷江與長江金沙江之交。亦為四川與雲南交通孔道之一城亦。宜賓人作川滇間的生意,是有名的。宜賓有一條街名棧房街(即旅店街)。當一商人到雲南採辦貨物回來,便堆在棧房街之棧房,請棧房主人代賣,他自己再到雲南去。棧房街之棧房主人,總是在高價時,才代其賣出。所以宜賓棧房街之棧房主人之忠厚、有信義,亦是著名的。我想宜賓之名字,亦許即由此而來。
宜賓的古蹟,有吊黃樓、流杯池,是蘇東坡與黃山谷同游之地。中國過去的古人,足跡無論到那裡,當地的人,都修建祠堂,加以紀念。如蘇東坡足跡遍天下,而紀念的祀堂,亦遍天下。我現在距我故鄉六七千里,然而想著蘇東坡曾作嶺南人。嶺南人至今仍紀念東坡,我亦便不覺距故鄉之遠了。何況內子亦是蘇東坡之小同鄉呢?
大概是我的七世祖,才由廣東五華到四川。據說他到四川後已成了孤兒。十五六歲,便為製糖店傭工,因得主人信賴,借與本錢,後便獨立製糖,生意極好。糖由宜賓一直運出三峽。後來糖船翻了,乃在金沙江畔,購地業農。勤儉積蓄,在我四世祖,便有五六百畝田。我祖父一代才開始讀書。我父親十七歲,便入了學。民國以來,我家的佃戶的兒子,亦確確實實有兩個讀完了高中,其他亦都在讀書。中國過去的社會,是士農工商打成一片的社會,而不是階級壁壘森嚴的社會。我的家世,便是一明顯的證明。本無階級壁壘的中國社會,偏要依馬列主義之公式,來製造階級壁壘。當然要弄得鬼哭神號了。
我家在金沙江畔,與岷江長江相交處。長江的源,以前說是岷江。現在說是金沙江。蘇東坡說「我家江水初發源」。這話不對,他是在岷江邊。我才可以說「我家江水初發源」。當然住在金沙江上流的人,更配說此話。不過我家距上流不遠,便是屏山滿夷雜處之區了。
宜賓大名戎州,又名□道,初亦為夷人所居。據說現在被迫入山之夷人,仍念念不忘宜賓。他們每日在天亮之前,都要教其小孩,以後要再回宜賓來。這事我幼時聽講,一方是怕,但一方亦非常同情。為什麼不讓他們回來呢?後來長大,有機會碰見夷人,我總不勝同情。一次,一有知識的夷人告我,夷人崇拜孔明,稱之為孔明老子,直到而今。當基督教初到雲南向夷人傳教時,最初亦只好說耶穌是孔明老子之哥哥。這事當即使我感動泣下,永不能忘。
我家距金沙江只數十丈,出門便可遙望江水。對江是綿亘的山。記得一次我父親在門上寫了一對聯是:「東去江聲流汨汨,南來山色莽蒼蒼」。這是寫實。金沙江最可愛的時候,是冬季,江水幾全涸了。江底露出,並無沙泥。只見一片黑白紅赭的石子,互相錯雜。遠望如一大圍棋盤。偶然聽見江上漁船歌聲。繞灣又不見了。我每當此景,便會想起錢起湘靈鼓瑟的取後二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我在任何地方,都不能有更切合此詩之意境的情調了。
凡在中國農村生活過的人,都知道農村中一年最值得留戀的生活,是秋收時的嘗新、過年及清明時的上墳祭祀,與到親戚家去玩。秋收時的嘗新,要先餵狗。因為據說,穀子是狗帶來的。鄉中人是不殺狗、不殺耕牛的。這一種對動物亦不忘恩的精神,真是中國文化中最可貴的一面。記得幼時吃飯,是不許掉一顆飯的。如掉了,必被祖母責備。而外祖父對此點尤為嚴肅。當嘗新時,他更要對此事,諄諄告誡。
我十六歲才回鄉,以前從未上墳,亦無祖宗之觀念。記得祖母在時,他從故鄉到成都,總是帶一本家譜。每見我無聊,便說你何不看看家譜。我覺非常好笑,家譜有什麼好看呢?而且我在十三四歲時,便看了新文化運動時反對跪拜的文章,故以後回鄉,亦不再上墳,祭祀時亦不跪拜,若以此為奇恥大辱。到我父親逝世,才知祭祀跪拜,乃情不容己。後來回鄉,便總要去上墳,晨昏亦親在天地君親師之神位及祖宗神位前敬香。我同時了解了人類之無盡的仁厚惻怛之情,皆可由此慎終追遠之一念而出。而我對共黨之清算父母祖宗,痛心疾首,亦由於此。
我十二歲半以前都在成都。十一歲時入高小,是成都省立第一師範附小。我記得每周星期一第一堂是修身,由省立第一師範校長祝屺懷先生親自教。國文是蕭中侖先生教。第一篇是莊子的消遙游,第二篇是莊子養生主。而且要我們背誦抄寫。對於高小學生,以莊子為教材,現在人一定要以為太不適合兒童心理。但是我對「北溟有魚」,「庖丁解牛」,當時亦能感趣味。我後來學哲學,亦許正源於此。我在成都讀書時,我記得當時校長來與先父下聘書時,總是用一封紅封紙聘書,親自交與先父,同時還要作揖。據說再早一些時,校長還要向教員跪拜,表示代父兄鄭重將學生付託於先生之意。成都大學校校長徐子休先生,躬行儒學,士林所宗,雖年逾七十,但對其校內先生歲數小三四十歲者,亦要親自跪拜。我於民國十八年在大學中休學一年,第一次在成都教書,校長較我長三十歲,送聘書時,亦向我三揖,使我當時大為驚異。但到了民廿一年,我再回四川教學時,便莫有此風,只是校長親來一握手而已。到二十六年,我到華西大學教書,便根本未見過校長的面,而那校長,還本是我先父曾教過的學生呢。後來在許多學校教書,便是除了系主任見一面以外,每期由工友送聘書了。現在香港,便用郵政送聘書了。我不知道究竟是文化的進步呢,還是退步呢?
我與江水有緣。我生在金沙江岷江邊,讀小學,在成都之錦江邊,讀中學,在重慶之嘉陵江邊。金沙江水深,岷江岸闊,錦江溫柔,嘉陵江曲折多姿。我所讀重慶聯中,在重慶兩路口駱家花園。在民國十一二三年的兩路口,不似抗戰時之兩路口之喧鬧,純是一片鄉村景象。石板路上的戴笠者,與路旁的涼棚賣茶,幾根甘蔗倚在案邊,處處顯得安閒、恬靜,而蕭疏。此校是川東書院舊址。禮堂上,尚有大成至聖先師孔子神位。學校後有山名鵝項頸,其上可左瞰長江,右瞰嘉陵江,直上即浮圖關。當時之浮圖關,只有一座一座之牌坊與墳墓。夕陽古道,秋風禾黍。使人念墓下潛寐人,千載永不寤。當時正是新文化運動浪潮輸入四川之時,重慶首當其衝。共產黨之蕭楚女惲代英,都曾在該校演講。蕭楚女在重慶主編一報,口口聲聲要去掉五千年文化毒。當時國家主義派國民黨,亦在重慶活動,但是我們學校的師生,都另有抱負。
我所最難忘的是當時幾個十五六歲的朋友,都並不全隨潮流走,而要融貫今古中西。其中一個是和尚,後稱映佛法師。他當時亦在我們學校讀書。一個名宋繼武,他半年理一次髮,天天要改革社會。一個名游鴻儒,最為特殊。他所穿的粗布長袍,只長到膝。他床上只有一硬被,堆滿了書,如二十二子之類。他真以鴻儒自居。小小年紀,便看不起胡適之與陳獨秀諸人。他下筆千言,無事便靜坐,我真自愧不如。他與我相約,每周讀宋元學案一學案,又以必為聖人之志,與我相勉。但有一次他回鄉再來。他說路上看見人之啼飢號寒,心裡難過,覺宋明理學太莫有用,一定要從事實際社會政治事業。但一定要反對共產主義。於是他在校中組織了廿四人的團體,我亦在內。他另參加了國家主義組織。但我未參加。轉瞬中學畢業,在民國十四年,我們同到北平讀書。但到北平,他的思想就逐漸的變左。先把名字由鴻儒改為鴻如。後來他與宋君竟同時參加了共產主義青年團,我亦不參加。因我當時雖贊成共黨主義之社會理想,但已反對其唯物論。我提議先修正唯物論。他們對我大加譏笑。在北伐前,我亦算參加了國民黨十六年到了南京,因左右派都在拉青年,我覺麻煩。遂成了討厭政治的不革命的青年。從此走到學術的路上去。直到而今,仍不喜現實政治。他們到了武漢。總寫信罵我不革命即反革命。我一時很傷心。曾寫信問:「難道不與你們同政治主張,便無友誼了嗎?」我記得清楚他們之回信,是「戰場上的人是不能相握手的。」我得此信,只有付之長嘆而已。但後來武漢清黨,宋君被捕槍斃。游君到了南京,仍躲在我處。他談到共黨內部鬥爭之情形,與他戀愛的挫折,再回想到他中學時之思想,於是矛盾苦惱,不能自拔,幾乎自殺。此時他十分感謝我對他之友誼,他說我使他再生。他後來亦對政治消極,回重慶去了。民廿一年我再回重慶後,再遇見他。又變成一談吐風生的人。我們曾重到一兒時舊遊之地,茶館中談天。他忽然立在台上,好似對我講演。他說「我當過青年黨,當過共產黨,當過國民黨,曾過儒家生活;曾過道家生活,亦曾讀佛書與西洋書,我現在要為中國人建立一人生哲學,你可以幫我的忙。」當時我覺他態度有點好笑,但其志亦殊可嘉。後來分手了。隔三四年,忽然得他一信。說他為了要建立人生哲學,必須對佛家之精神境界,求有一實證。故靜坐求證道,已入初禪定。但因一念矜持,著了魔,現已入肺病第三期,勢不能久。我記得他最後幾句是「帶孽以去,茫茫前路,不知何所底止。」並希望我在他死後念金剛經半月,因為只有我了解他之一生。字跡一如平時,無一潦草之態。在他信後,有他夫人批了數字說鴻如已於某月日辭世,他死時不到三十歲。我得此信,真是悲傷,感慨萬端,不知如何想起。我只有照他所說,為他吟金剛經半月。我從他的事,既嘆息中國青年之死於政治鬥爭者不知凡幾,又了解中西新舊文化衝突的悲劇,與人心中之許多深微奧妙的問題。我有好多年總想到死友墓上一去,終未得果。同游的朋友多作古,或不知去向。現在只有那一和尚映佛法師,還在支那內學院(據說現在亦停辦了) 。他隨歐陽竟無先生呂秋逸先生學佛學,二十年如一日。我後亦常遇見他,只有他能一直以一恬靜而悲憫的情懷,談論著當時的朋友們之死生憂患。但是他又何嘗知在此天涯海角,我在此作文紀念他們呢?
處此大難之世,人只要心平一下,皆有無盡難以為懷之感,自心底湧出。人只有不斷的忙,忙,才可以壓住一切的懷念。我到香港來,亦寫了不少文章。有時奮發激昂,有時亦能文理密察。其實一切著作與事業算什麼?這都是為人而非為己,亦都是人心表皮的工作。我常想只要現在我真能到死友的墳上,先父的墳上,祖宗的墳上,與神位前,進進香,重得見我家門前南來山色,重聞我家門前之東去江聲,亦就可以滿足了。
人生半月刊 一九五二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