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者巴爾特克 · 七

亨利克·顯克維奇 《勝利者巴爾特克》
巴爾特克回到家裡,身體是那樣的虛弱,有好幾天都不能勞動,這對他的家庭來說是極為不幸的,因為他的家現在正急需一個強壯的男子漢來撐持。馬格達已經盡了她的努力,她從早到晚忙個不停,鄰居們也都盡力來幫助她,可是這一切仍無濟於事,她的家業已瀕臨破產。她還欠了一筆債,錢是從德國移民尤斯特那裡借來的,這個波格倫坪村的德國人,從原先的地主那裡買了十多頃荒地,現在已成了村里家業最興旺發達的人,他還積有一筆錢,專用來放高利貸的,他的錢主要是借給村裡的地主雅金斯基。雅金斯基這個姓氏曾上過「金譜」,正是由於這個緣故,他不得不使他的家庭維持相應的場面。不過,尤斯特也借錢給農民。半年當中,馬格達便欠下了他幾十塊錢的債,其中一部分是貼補家用,另一部分則寄給了正在打仗的巴爾特克。這筆債款本來問題不大,只要上帝賜給一個豐收的年成,再加上辛勤的勞動,就能從豐收的糧食中還清這筆借款。然而不幸的是,巴爾特克竟不能勞動了。起初,馬格達還不相信他不能勞動,她去找過神父,請他幫助她的丈夫振作起來,但他確實不能勞動了。只要他一幹活,就會喘不過氣來,腰背發痛,他只好整天坐在茅屋前面。他身穿一件白色軍服,頭戴胸甲騎兵的頭盔,嘴裡叼著一根瓷菸斗,活脫是個俾斯麥的派頭,他用一個至今身體還多病而無法勞動的男人的呆滯目光望著周圍的世界。他坐在那裡,時而想起戰爭,時而想到他的種種戰功,時而又想到他的馬格達,有時他浮想聯翩,有時他什麼也不想,就那麼傻待著。 有一天,他正好這樣待著的時候,突然聽見從遠處傳來的弗蘭涅克的哭叫聲。 弗蘭涅克從學校回來,一路上哭得四周都盪著回聲。 巴爾特克取下嘴裡的菸斗。 「嘿,弗蘭涅克,你怎麼啦?」 「怎麼啦?」弗蘭涅克抽泣著,重說了一遍。 「你哭叫什麼呀?」 「為什麼我不能哭叫?有人打了我的耳光。」 「是誰打你的?」 「還有誰呢?除了博格先生。」 博格先生是波格倫坪村的老師。 「他有什麼權利打你的耳光?」 「也許有的,因為他已經打了!」 正在菜園裡挖地的馬格達從籬笆裡面出來,手裡拿著鋤頭,朝孩子走去。 「你在說什麼呀?」她問道。 「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在說博格先生罵我是波蘭豬,還打了我的耳光。他還說,他們要像打法國人那樣,也要把我們踩在他們的腳底下,因為他們是最強的人。我並沒有觸犯他,就是當他問我,誰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時,我回答說是聖父,於是他就打了我一巴掌,我哭了起來,他就罵我是波蘭豬,還說現在就像打法國人一樣……」 弗蘭涅克又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還反覆說著:「他說,我說……」於是馬格達用手封住他的嘴,轉身對著巴爾特克大聲叫嚷道:「你聽見了沒有?你聽見了沒有?你去跟法國人打仗好了,也好讓德國人來打你的兒子,就像打只小狗那樣,就讓他罵孩子吧!你去呀,你去打仗好了……就讓這個斯瓦布人打死你的兒子。這就是對你的獎賞,真是活報應呀……」 說到這裡,馬格達也為自己的話語感到痛苦,便抱著弗蘭涅克一道哭了起來。巴爾特克睜大著眼睛,張著嘴,呆呆地站在那裡,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難道他的戰功都一錢不值了嗎?……他一聲不響地坐了一會兒,突然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的眼裡閃現,熱血也湧上了他的臉,對於一個普通的鄉下人來說,驚異也像恐怖一樣,很容易轉變為憤怒的。巴爾特克立即站了起來,從咬緊的牙齒縫中迸出一句話來: 「我要去跟他評評理!」 他朝外走去,路不太遠,學校就在教堂後面。博格先生此時正好站在台階上,周圍是一群小豬,他在扔碎麵包給小豬吃。 他身材高大,年約五十歲,身體強壯得如同一棵橡樹。他身材不胖,只是臉顯得胖一些,並且有一雙圓鼓鼓的眼睛,顯示出強悍和堅定的神氣。 巴爾特克朝他走過去。 「德國佬,你為什麼打我的兒子?為什麼?」他大聲問道。 博格先生倒退了幾步,眼睛盯著他,毫無畏懼之色。他傲慢地說道:「滾開,你這個波蘭傻瓜!」 「你為什麼打我的孩子?」巴爾特克又問了一遍。 「我還要打你呢,你這個波蘭老粗。現在我要讓你知道,誰是這兒的主人。快滾開,你去法院告我好了……滾!」 巴爾特克雙手抓住教師的肩膀,用力搖來搖去,拉長了他的沙喉嚨叫嚷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是誰?你知道是誰打敗了法國人?是誰和斯特因梅茨將軍說過話?你為什麼要打我的兒子?你這隻斯瓦布狗?」 博格先生的鼓眼睛瞪得並不比巴爾特克的小,博格先生是個強壯有力的人,他決定採用出其不意地猛擊一拳,以掙脫巴爾特克的糾纏。 這一拳正好打在格拉維洛特和色當兩次戰役的功臣的臉上。這樣一來,這位農民也豁出去了。博格先生突然受到左右兩拳的猛擊,於是他的頭也像鐘擺那樣左右搖動起來,所不同的是,他的頭擺動得更急速可怕。在巴爾特克身上,那種使土耳科斯兵和佐夫兵聞風喪膽的征服者的英雄氣概又復甦了。博格的兒子,二十歲的奧斯卡,一個跟他父親一樣魁梧有力的小伙子,急忙趕上前來幫助他的父親,但也無濟於事。於是爆發了一場可怕的短促搏鬥,兒子被打倒在地,父親覺得自己懸空了。巴爾特克雙手把他托舉起來,不知該怎樣處理他好,不幸的是,房子前面正好有一隻大泔水桶,那是博格夫人專門收集泔水用來餵豬的,只聽桶里嘭的一聲巨響,過了一會兒,才看見博格先生的雙腳伸出桶外,拚命掙扎著,博格太太從房裡沖了出來。 「快來人呀!救人呀!」 這個精明能幹的女人立即把泔水桶推倒,她的丈夫和泔水一道倒在了地上。 鄰近房子裡的德國移民們都紛紛趕來援助他們的鄉鄰。 十多個德國人朝巴爾特克猛撲過來,有的用棍棒敲打他,有的拳腳相加,於是又出現了一場混亂的搏鬥,在這一大群敵人中間,很難找出巴爾特克來。十多個人打成一團,這團人急劇地轉動著。 但是,突然間,巴爾特克從這團混戰的人群中突圍出來了,他像瘋子似的拚命朝籬笆跑去。 德國人也在後面追趕他,轉眼間,籬笆發出了斷裂聲,一根粗大的木樁已握在巴爾特克的鐵手中。 他迅速地轉過身來,滿臉怒容,他高舉木棍揮舞著,嚇得那群德國佬急忙後退。 巴爾特克追上前去。幸運的是,他一個也沒有追上,這時候,他的火氣也漸漸消了下來,轉身朝家裡走去。啊,如果這次打的又是法國人,那麼歷史就會把他的凱旋寫成不朽的了。 然而情況是這樣的:大約有二十個追擊的人又聚集在一起,朝巴爾特克追過來,他只好緩慢地後退著,像一隻野豬被一群狗追逐那樣,每當他轉過身來站住時,那些追擊他的人也止步不前,他手中的那根木棒已使他們完全懾服。 不過這時候,他們又朝他扔石頭,有一塊石頭打在巴爾特克的額頭上,頓時鮮血流到眼裡,他感到渾身無力,身體搖晃了一兩下,便倒在地上,木棍也掉落在一旁。 「烏拉!」德國人歡呼雀躍。 可是,他們還沒有走近他身邊,巴爾特克又重新站起來了,他們被嚇得驚恐後退,這隻受傷的狼對他們來說依然是很兇狠的,況且現在離波蘭人的住屋不遠了,遠遠地看到有幾個農民正急急朝戰場奔來,德國移民們匆匆退回到自己的家裡。 「發生了什麼事?」那些跑過來的農民問道。 「我把這些德國人教訓了一頓!」巴爾特克剛說完這句話,又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