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開的櫻花林下 · 白痴

坂口安吾 《盛開的櫻花林下》
這家人與豬、狗、雞、鴨同住,但他們所住的建築,以及各自所吃的食物,幾乎沒什麼不同。有一棟外形扭曲,像是倉庫般的建築,樓下住的是屋主夫婦,樓上的閣樓則是租給一對母女,女兒懷有身孕,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伊澤在此租了間房,是與主屋分開的另一座小屋,聽說屋主得肺病的兒子以前就住在這兒,不過,這可不是連讓得肺病的豬來住都嫌浪費的小屋。屋裡還設有壁櫥、廁所,以及櫥櫃。 屋主夫婦經營裁縫店,在町內當裁縫老師(所以才讓得肺病的兒子住到別的小屋去),也擔任町會的辦事員。聽說向他們租房子的那個姑娘,原本是町會的辦事員,但她住在町會事務所里,除了和町會長、裁縫店老闆有染,也跟其他幹部(十幾個人)都發生過關係,就此懷上他們其中一人的種也不足為奇。於是町會的幹部們湊了錢,想讓她在這處閣樓房裡把孩子生下。不過,這世上沒有白白浪費的東西,其中一名幹部家裡開的是豆腐店,只有他在姑娘懷孕後仍偷偷跑來閣樓房與她幽會,最後這姑娘成了該男子的小妾。其他幹部得知此事後便不再湊錢,他們主張,這一個月的生活費理應由豆腐店老闆獨立負擔,而不願再支付這筆錢。他們分別是蔬果店老闆、鐘錶店老闆、地主,以及其他店家老闆,合計有七八人之多(原本每人出錢五日元),此事至今仍令那姑娘氣得直跺腳。 這姑娘長著一張大嘴、一對大眼,但身材倒是十分清瘦。她討厭鴨子,只肯拿剩飯餵雞,但鴨子卻會從旁搶食,所以她每天都氣沖沖地趕著鴨子跑。她挺著大肚子和屁股,以此前凸後翹的怪異姿態跑步的模樣,像極了鴨子。 裁縫店老闆說:「這處巷弄的出口處有家煙鋪,有位臉上塗著白粉、名叫五十五的老太太就住那兒,她已趕跑了七八名情夫,卻也苦惱著接下來該找個中年和尚好,還是中年的店家老闆好,要是有年輕男人從後門去跟她買煙,她也會賣幾包(而且是黑市價格),所以老師(指伊澤)你不妨也試著從後門跟她買吧。」但很不巧,伊澤工作的地方會特別配給香菸,所以他也就沒上老太太那裡光顧了。 不過斜對面的白米配給所後方,住著一名手頭有筆積蓄的寡婦,家裡住有哥哥(工人)和妹妹兩個孩子,這對親兄妹就這樣建立起夫妻的關係。不過,就在寡婦認為這樣比較省錢,而默認這樣的關係時,哥哥卻有了其他女人。由於有必要替妹妹做個安排,於是他將妹妹嫁給親戚當中的一名五六十歲的老翁,妹妹就此吞老鼠藥自殺。她事先服藥後,來到裁縫店(伊澤的租屋處)學裁縫,這時開始感到痛苦,之後一命嗚呼,而當時町內的大夫開出一張心臟麻痹的死亡診斷書,這件事也就此不了了之了。伊澤驚訝地問道:「咦?是哪位大夫開出這麼隨便的診斷書?」裁縫店老闆則是露出傻眼的神情,反問道:「說這什麼話?這和你沒關係吧。」 這一帶,便宜的公寓林立,這些房子當中有一定的比例住著小妾和娼妓。這些女人沒有孩子,而每間房子都打掃得乾乾淨淨,這是她們的共通特性,因此頗受管理人 [1] 歡迎,而她們私生活的淫亂以及違背道德的行徑,也不曾引發過問題。公寓半數以上是軍需工廠宿舍,女子挺身隊的隊員也住這兒,裡頭有某課員的情婦、某課長的戰時夫人(也就是說,正宮夫人正在疏散避難)、某董事的姨太太,以及暫停公司職務,干領月薪,身懷六甲的挺身隊隊員。當中有名小妾,自己一個人就有五百日元的生活費,而且擁有一戶獨棟房子,羨煞眾人。一名據傳是專以殺人為業的中國浪人(他的妹妹是裁縫店老闆的徒弟),他隔壁是一名按摩師傅,再隔壁是承襲裁縫師傅銀次的技藝且學有專精的裁縫店老闆,後面住的是海軍少尉,少尉每天吃魚、喝咖啡、吃罐頭食品、喝酒,這一帶只要往地下挖一尺深,便會冒出水來,不可能挖防空洞,但唯獨這位少尉硬是用水泥蓋了一座比他家還要氣派的防空洞。而位於伊澤上班必經之路上的百貨公司(兩層樓的木造房),因戰爭商品短缺,目前歇業,不過二樓連日開設賭場,賭場老大占領了幾處國民酒場 [2] ,瞪視著大排長龍的一般百姓,每天喝得爛醉。 伊澤大學畢業後擔任新聞記者,接著成為文化電影的導演(目前還只是見習,尚未單獨執導),與他二十七歲的年紀相比,他在不為人知的人生中應該掌握有相當的知識,對於政治人物、軍人、企業家、藝人的內幕,多少也握有些小道消息,但他萬萬想像不到,這處被城郊的小工廠和公寓包圍的商店街其生態竟也如此複雜。「是戰後人心頹廢的關係嗎?」伊澤問。裁縫店老闆則是流露出哲學家般的神情,平靜地應道:「不,這一帶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是這樣。」 不過,問題最大的人物其實是伊澤的鄰居。 這個鄰居精神不正常。他有不少資產,而他刻意選在這處巷弄的死胡同里蓋房子,也是出於瘋子的顧慮,想必是因為他很討厭小偷或不相干的人闖入吧。因為來到這處死胡同,穿過這戶人家的大門後,左覷右瞧就是看不見正門,放眼望去只有嵌了格子的窗戶,這棟屋子的玄關位於後院,與正門相反,所以簡單地說,要是沒繞著這棟建築走上大半圈,便不得其門而入。這是讓不相干的入侵者知難而退的設計,也是當有人探頭探腦找尋玄關時,可以看出對方入侵的企圖,做好警戒防範的設計,這個鄰居就是如此厭惡世間的俗物。這棟房子是兩層樓建築,有不少房間,但是其內部究竟設有什麼機關,就連消息靈通的裁縫店老闆也不太清楚。 這個瘋子年約三十歲,上有老母,還有個二十五六歲的妻子。聽說這一家人唯獨這個老母還算是個正常人,不過她極度歇斯底里,對配給一有不滿,便赤腳衝進町會去理論,是町內唯一的女中豪傑,而那個瘋子的妻子,則是個白痴。在諸事順遂的某一年,瘋子突然一時興起,穿上一身白衣,踏上了去四國地區神社參拜的巡禮之旅,因而在四國的某處與這個傻女意氣相投,就此帶著旅遊的伴手禮和妻子回到家中。瘋子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而傻女也氣質非凡,像是出身名門,有著細長憂鬱的雙眸,一張瓜子臉煞是好看,活像是傳統人偶或能劇面具,兩人站在一起,怎麼看都像是一對俊男美女,而且是教養不俗的天成佳偶。瘋子戴著厚厚的眼鏡,似乎常因讀書破萬卷而疲憊,顯得愁眉不展。 某天,這處巷弄展開防空演習,太太們個個忙進忙出。當時穿著一身便裝,在一旁哈哈大笑看好戲的,就是這個男子。不久,他突然換上防空裝現身,從某人那裡搶來水桶,發出「嘿」「呀」「呵」等多種怪叫聲,開始汲水潑灑,還架起梯子爬上圍牆,登上屋頂,站在屋頂上發號施令,接著展開一場演說(訓話)。伊澤這才發現男子是個瘋子,這個鄰居不時會從樹籬潛入裁縫店老闆的豬舍,打翻潲水桶,順便朝鴨子丟石頭,或是原本若無其事地餵雞,接著突然一腳把雞踢飛,不過想到此人是個麻煩人物,遇見時伊澤向來都只會和他點頭致意。 不過,瘋子畢竟與常人不同。若說到有哪裡不同,應該是瘋子就本質來說,比常人還要謹慎小心,而且瘋子想笑就笑,想演說就演說,還會朝鴨子丟石頭,或是整整兩個小時都忙著戳豬的臉和屁股。不過就其本質來看,他們很怕別人的目光,對自己私生活的主要部分特別小心提防,處心積慮想與人保持絕緣。得從大門繞一圈才能走到玄關,就是這個緣故,他們的生活中很少有聲響,對其他事也不會無謂地多費唇舌,時常在思考。巷弄的另一側是公寓,水流聲和女人們低俗的聲音終年不斷,籠罩著伊澤的小屋,那裡住著一對賣淫的姐妹,晚上姐姐有客人時,妹妹就在走廊上來回踱步;妹妹有客人時,姐姐就深夜在走廊上來回踱步。由於瘋子會發出喈喈怪笑,人們還以為他屬於其他不同的人種。 他的傻老婆特別安靜乖巧。她只會戰戰兢兢地在口中喃喃低語,聽不清楚她說的話,就算聽清楚她說了什麼,卻也不懂其含意。她不會煮飯做菜,如果讓她做的話,說不定她也會,但要是搞砸了挨罵,她只會慌了手腳,把情況搞得更糟,前往領取配給品時也是如此,她自己一個人什麼也不會,就只是呆站著,一切都是左鄰右舍幫她打點。有人說瘋子的老婆是白痴,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沒什麼好要求的,但瘋子的母親卻很不滿,常罵她說,作為女人卻連飯也不會煮。這個老太太平時行事有分寸,顯得氣質高雅,不過她也極度歇斯底里,一發起狂來,比瘋子還要兇猛,他們三人當中,就數老太太的叫喊聲最為刺耳、病態。那個傻女一副怯生生的模樣,就連平常相安無事的日子,也顯得惴惴不安,一聽到腳步聲便會為之一驚,伊澤向她喊一聲「嗨」打招呼時,她反而是一臉茫然地呆立原地。 傻女也不時會到豬舍來。瘋子把這裡當自己家,光明正大地入侵,朝鴨子丟石頭,四處戳豬的臉頰,但傻女則是像影子般無聲無息地逃進這裡,躲在豬舍里的暗處,屏息斂聲,這裡算是她的避難所。這種時候,往往隔壁的老太太都會以鳥鳴般的聲音叫喚著「小葉、小葉」,每次傻女的身體都會出現蜷縮或傾斜的反應,最後不得已開始行動時,就像昆蟲的抵抗動作般,一直長時間不斷地來回反覆。 不論是新聞記者還是文化電影的導演,都算是低賤的行業。他們只懂得時代的流行,不想被流逝的時間拋在後頭,這就是生活。所謂的追求自我、特色、獨創,根本就不存在於這世上。在他們的日常會話中,與公司職員、官員、學校的老師相比,像自我、人類、特色、獨創這類的語彙特別泛濫,但這隻存在於詞彙中,他們花大把鈔票追求女人,把宿醉的痛苦說成是人類的苦惱,就是這般愚不可及。他們老愛提到太陽旗所帶來的感動,或是感謝士兵們,動不動就熱淚盈眶,說轟轟轟是爆炸聲、嗒嗒嗒是機關槍的聲響,一聽到就馬上不顧一切地俯臥在地,全身心地投入於創作這種既沒崇高的精神,也沒半點真實感受的空洞文章,並製作電影,認定要表現戰爭就得像這樣。有人說,因為軍部會審閱,沒辦法不寫,但他們也想不出其他真實的文章,文章本身的真實和真切感受,與審閱無關。簡單地說,不管在什麼時代,這些人都一樣空洞沒有內容,只有空虛的自我。只會隨波逐流,搖擺沒有立場,從通俗小說的表現方式中學到範本,而認為這就是時代的展現。事實上,時代這種東西也確實是如此膚淺,顛覆日本兩千年歷史的這場戰爭和落敗,與人類的真實又有何干?一個國家的命運,僅憑著缺乏自省的想法和愚昧群眾的妄動而被牽動。而在部長或社長面前,只要提到特色、獨創,他們就會把臉轉向一旁,展現出「真是個笨蛋」這樣的言外之意,很好,新聞記者就是這樣,而事實上,時代本身也是如此。 對於師團長大人的訓詞,有必要花三分鐘的時間抄寫嗎?工人們每天早上像在念祈禱文般所唱的古怪歌曲,有必要一五一十地抄寫嗎?如果敢問這麼一句,部長肯定會把臉轉向一旁,暗啐一聲,然後轉過頭去,將珍貴的香菸擰熄在菸灰缸里,兩眼一瞪,厲聲咆哮道:「喂,在這波濤洶湧的時代,美算哪根蔥啊!藝術根本就沒用!只有新聞才是真相!」導演是導演,企劃是企劃,結合群眾之力,創造出像德川時代的俠客般情誼,以義理人情來處理才能,建立起一套比公司員工更像公司員工的階級制度。藉此來擁護各自的平庸,將藝術的特色與天才引發的爭霸視為罪惡,當作是違反組織,而基於互助精神建立的才能貧瘠救濟組織,倒是相當完備。在內是才能的貧瘠救濟組織,但在外則是全力獲取酒精的組織,這群人占領國民酒場,每個人喝三四瓶啤酒,喝得醉醺醺後,大談藝術。他們的帽子、長發、領帶、外衣,都有十足的藝術家模樣,但他們骨子裡的靈魂和脾氣卻比公司員工更像公司員工。伊澤相信藝術的獨創性,無法對特色的獨創性死心,所以他非但不能在講求義理人情的制度里安身立命,甚至忍不住憎恨其平庸和低俗卑劣。他就此成了那群人排擠的對象,就算主動打招呼,他們也不搭理,甚至有人還會回瞪他一眼。伊澤拿定主意衝進社長室,向社長質問道:「戰爭和藝術性的貧瘠,有其理論上的必然性嗎?還是說,這是軍部的意思?如果只是要呈現現實,那隻要有相機和兩三根手指也就夠了。要以何種角度來加以評判,讓它構成藝術,這樣的特別使命是我們藝術家存在的意義啊!」社長聽到一半,別過臉去,板起臉孔抽著煙,他臉上的表情就像在說「你為什麼不辭去公司的工作,我看是因為害怕被徵調服役吧」,社長面露苦笑,接著他臉上的神情仿佛暗示著「只要照著公司的企劃,努力做好一般的工作,能按時拿到月薪,這樣就很好了,別去想其他無謂的事,你太狂妄了」。社長一句話也沒說,做出要伊澤出去的手勢。「如果說這還不是低賤的行業,那什麼才算是呢?」有時伊澤甚至覺得,如果心一狠,就此接受徵召入伍從軍,而能從這種思緒的痛苦中得到解脫,那麼,就算是子彈和飢餓,也能甘之如飴。 在伊澤的公司里,曾推出「別讓拉包爾淪陷」「派飛機前往拉包爾」的企劃,並著手製作電影內容,但過程中敵軍已飛越拉包爾,登陸塞班島。而「決戰塞班島」的企劃會議還沒結束,塞班島已經被攻下,飛機開始從塞班島飛到我們上空。於是我們推出「燃燒彈的撲滅法」「空中衝撞」「馬鈴薯的栽種法」「不讓半架敵機活著回去」「省電與飛機」等電影,這股熱情說來還真不可思議。陸續拍出多部內容窮極無聊的奇怪電影,由於膠捲缺乏,能用的攝影機大幅減少,藝術家們的熱情變得狂躁,宛如被「神風特工隊」「本土決戰」「啊!櫻花凋謝」等口號奪去理智般,他們的詩情似乎無比亢奮。就此拍出像白紙般窮極無聊的電影,仿佛明日的東京即將化為廢墟一樣。 伊澤的熱情已死。一早醒來,想到今天一樣要到公司上班,就感覺昏昏欲睡,正在打盹時,警報聲響起,他迅速起身,系上綁腿,抽出一根煙點燃。他心想:唉,要是辭去公司的職務,就沒有這香菸可抽了。 某個深夜,好不容易趕上末班電車的伊澤,由於當時已沒有私營鐵路的班車可坐,所以他走了很久的夜路才到家。回家後打開燈,到處都找不到自己的鋼筆,由於從來沒發生過他外出時有人入內打掃,或是有人潛入屋內的情形,所以他訝異地打開壁櫥查看,結果發現那個傻女躲在層層堆起的棉被旁。她以不安的眼神窺望伊澤的神色,把臉埋進棉被的縫隙內,但在得知伊澤沒生氣後,她因放心而展現親近之色,那平靜的模樣教人傻眼。她只會自己小聲地喃喃低語,而她的低語與對方詢問的事完全無關,她就只是說東道西,說著自己所想的事,而且既含糊又簡略,把許多破碎的話語湊在一起。伊澤不用問就已明白眼前的情況,他想,應該是傻女挨罵後不知如何是好,就此逃進這裡,所以伊澤決定儘可能不讓她感受到無謂的畏怯,因此省去逼問,只問她是什麼時候跑進來的,女子嘰嘰咕咕地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最後捲起袖子加以輕撫手臂(那裡有一處擦傷),直說「我痛」「現在還是痛」「剛才也痛」,瑣細地區隔出不同的時間來,總之,最後明白她是入夜後從窗戶爬進來的。因為打著赤腳在外頭遊蕩後才爬進屋內,所以泥巴把屋內弄髒了,對不起———她說的話似乎是這個意思,不過因為傻女一直在低語,不斷地在死胡同里打轉,這是伊澤從中歸納判斷出的含意,所以這句「對不起」到底跟哪件事有關,他也無法做出明確的判斷。 伊澤實在不想在深夜時分叫醒鄰居,將這個戰戰兢兢的女人送回去,但要是等天亮後才送她回去,留她在屋裡過一夜不知會引發何等誤會,而且對方又是個瘋子,無法想像會有什麼後果。就隨它去吧———伊澤心裡湧現出一股奇妙的勇氣。其實只是因為他在生活上喪失情感,因而這樣的好奇心和刺激形成一股魅力,就此吸引了他,遇見怎樣的事都會隨它去。他告訴自己———總之,將眼前的現實視為一種考驗,在我的生活中,有這個必要,保護這個傻女一夜的安全,是我現在應盡的義務,什麼也不必想,什麼也不必怕。眼前發生這件無比唐突的事,令人莫名地感動,完全沒必要感到難為情。 他鋪好兩張床,讓女子躺好後,才關燈一兩分鐘,女子突然起身離開床鋪,似乎蹲坐在房內某個角落。如果現在不是寒冬,伊澤或許就不會這般堅持,早已自顧自地睡著了,但現在是冷徹肌骨的半夜,而且他把一人份的床鋪分成兩人份,床外的寒氣直逼肌膚,全身冷得直打哆嗦。他起身打開電燈,看見女子蹲在門口,緊揪著衣襟,露出被逼到絕路、無處可逃的眼神。伊澤對她說:「你怎麼了?快去睡吧。」她馬上乖乖點頭,再次鑽回被窩,但關燈後過了一兩分鐘,就又上演同樣的戲碼。伊澤將她帶回床邊,對她說:「你不用擔心,我不會碰你一根汗毛。」女子流露出畏怯的眼神,口中喃喃自語,像在解釋什麼似的。就這樣,第三次關燈後,女子又馬上起身,打開壁櫥門,躲進裡頭,從裡頭把門關上。 如此固執的行徑,令伊澤為之惱怒。他粗魯地打開壁櫥吼道:「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都跟你解釋那麼清楚了,你還躲進壁櫥里,把門關上,這太侮辱人了,既然你那麼信不過我,為什麼要逃進這個屋子?這根本就是在愚弄我,羞辱我的人格,就像你是受害人一樣,要胡鬧也得適可而止。」不過,一想到女子根本沒能力理解他這番話的含意,伊澤便覺得自己的行徑實在很沒意思,愚不可及,這時候賞女子一巴掌,趕快回床上睡覺,才是聰明的做法。接著女子露出不解其意的神情,口中不知在嘀咕些什麼。好像是在說「我想回家,我要是沒來就好了」。還說了一句「不過,我已經無家可歸了」,這句話令伊澤心頭一震,他對女子說:「所以你儘管放心在這裡過一夜吧。我明明對你沒惡意,但你卻當自己是受害人,所以我才會生氣。你別再待壁櫥里了,回被窩裡睡覺吧。」女子望著伊澤,很快地咕噥了幾句,伊澤聽了之後大吃一驚,差點跳了起來,驚呼道:「咦?你說什麼。」因為從女子的低語中,他清楚地聽到一句「因為你嫌棄我」。伊澤不由自主地睜大眼睛反問道:「咦,你剛才說什麼?」女子神情沮喪,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意思大致是「我要是沒來就好了,你嫌棄我,我沒想到會是這樣」,接著她望向某處開始發愣。 伊澤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女子並非怕他。情況正好完全相反。女子不是因為挨罵,不知該逃往何處,才來到這裡。而是她以為伊澤對她存有一份愛意。然而,之前是發生過什麼事,才讓女子相信伊澤對她存有一份愛意呢?如果就只是曾經有四五次在豬舍、巷弄、路上見面時,跟她打過聲招呼,那麼這一切未免也太唐突,太胡鬧了,呈現在伊澤面前的,是白痴的想法和感受。總之,她向伊澤索求之物,已超乎正常人的範圍。熄燈後一兩分鐘,因為男人沒碰女人的身體,她便覺得自己被嫌棄了,這份羞慚令她鑽出被窩,對白痴來說,這是真切的悲痛嗎?伊澤不確定自己是否可以相信這點。女子最後將自己關進壁櫥,這可以視為白痴對羞恥和自卑的一種表現嗎?由於連可供判別的話語也沒有,所以他除了將自己降為和白痴同樣的等級之外,沒其他方法。為什麼需要普通人那種「半吊子」的判別方式呢?他自己也擁有白痴那般坦率的內心,這樣是身為正常人的恥辱嗎?我最需要的,就是像白痴一樣的內心,天真且率直的心。我將它遺忘在某處,一直處在齷齪的常人思考下,搞得滿身污穢,追求虛妄的幻影,為此身心俱疲。 伊澤讓她躺在床上,自己坐向她的枕邊,像在哄自己三四歲大的女兒入睡般,輕撫她蓋在額頭上的頭髮。這時,女子茫然地睜開雙眼,與幼童那天真無邪的模樣別無二致。「我並不是討厭你,人類表現愛情的方式,絕非只通過肉體,人們最後的住所,就是自己的故鄉,而你就像是那故鄉的居民」,伊澤一開始也試著一本正經地對她這樣說道,但原本就不可能跟她說得通,而且語言究竟算是什麼?它有什麼價值?就連人類的愛情也是一樣,沒有任何事物可以證明它的真實,足以託付生命熱情的真實之物真的存在嗎?一切都只是虛妄的幻影。在輕撫女子的頭髮時,突然一股想要大哭一場的衝動湧上伊澤的心頭,這場難以捉摸,連個固定的影子都沒有的小小戀情,宛如是他一生的宿命,而此時他正天真無邪地輕撫那宿命的頭髮,一股悲切之情油然而生。 這場戰爭結局究竟會如何?也許日本會戰敗,敵人登陸日本本土,日本人多半會死亡。這只能看作是另一個超自然的命運,就像天災一樣。不過,他有個更卑微的問題。這是出奇卑微的問題,而且已逼近眼前,一直在他面前晃蕩,揮之不去。那就是他每月向公司領取的二百日元薪水,這薪水能領到什麼時候,會不會明天就被停職,流落街頭呢,他對此頗感不安。每次他領薪水時,總是戰戰兢兢,擔心老闆會同時告知他已被解僱,而收到薪水後,就能多活一個月,這令他感受到一種無上的幸福感,但回顧自己的這種卑微,總令他想哭。他也曾對藝術抱持夢想。在藝術面前,這二百日元的薪水不過是一粒塵埃,但為什麼能牢牢附著在他的身上,化為足以撼動生存根基的巨大苦悶呢?不光生活的外形,就連精神和靈魂也被這區區二百日元所局限,他凝望這樣的卑微,卻依舊能處之泰然,沒有就此發瘋,這更加令他感到羞愧。「在這波濤洶湧的時代,美算什麼啊!藝術根本就沒用!」部長那震耳欲聾的聲音,暗藏著完全不同的另一番真實,以尖銳且巨大的力量嵌進伊澤心中。啊!日本就快戰敗了。同胞們將會如同泥人崩垮一樣,陸續倒下,無數的手腳、人頭,將會連同水泥和磚瓦的碎屑一起被卷上高空,化為看不見任何樹木和建築的墓地。要逃往何處,逃進哪個洞穴,又會在哪裡連同洞穴被整個炸飛吹跑呢?雖然就像做夢般無法現實,但如果能倖存下來,將會重生,來到無法預測的新世界、滿是石屑的原野生活,所以伊澤反而感到心中的好奇蠢蠢欲動。這是半年或一年後必然會到來的命運,但儘管其到來是如此必然,伊澤卻仍舊只留意那猶如夢中世界般的遙遠玩笑。這二百日元能封閉眼前的一切,將生存的希望連根拔起,擁有決定性的力量,連在夢中都被這二百日元緊緊掐住脖子,痛苦呻吟,他二十七歲的青春所擁有的一切熱情全部被漂白,事實上,他就只是茫然地走在黑暗的曠野上。 伊澤想要女人,想要女人的內心聲音,這曾經是他最大的希求,但他與那個女人的生活被這二百日元所限,鍋碗用具、柴米油鹽,全都背負了「二百日元的詛咒」,他們還生下了背負「二百日元詛咒」的孩子,女子就像成了「咒語」的奴僕,化為被「咒語」附身的惡鬼,每日絮叨不休。伊澤心中的憧憬、藝術、希望之光,全都熄滅消失,生活好似路旁的馬糞,受盡踐踏,幹了之後被風吹散,連一點碎屑也不留,甚至不留一絲足跡。女人的背後緊纏著這樣的「咒語」。那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卑微生活。伊澤自己沒能力解決這種現實的卑微。啊!戰爭,在這偉大的破壞以及光怪陸離的公平下,人人都受到制裁,整個日本化為只有石屑的荒野,人們陸續倒下,這就是那虛無、可悲的巨大愛情嗎?他想在毀滅之神的臂彎里沉睡,這樣在警報聲響起時,他反而能精力百倍地系上綁腿帶。唯有生命的不安和玩樂,是他每天生存的意義。當警報解除時,他會備感失落,那絕望的情感消失又再度浮現。 這個傻女連煮飯和做味噌湯也不會,充其量也只能站在隊伍中領取配給,連話都說不好。宛如一片極薄的玻璃,連喜怒哀樂的微風也能讓其產生迴響,面對他人的意志,只是默默接受,並任由它從恍惚與畏俱的細紋間穿過而已。就連那「二百日元的詛咒」,仿佛也無法棲宿在她的靈魂中,這個女人就像是為我而造的可悲人偶。伊澤想像著與這個女子緊摟著彼此任憑風吹,走在昏暗的曠野上,展開沒有盡頭的旅程。 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這個念頭既荒唐,又愚蠢,因為那極盡卑微的人類外殼,侵蝕著他的內心。明知如此,但為什麼他覺得這股不斷湧現的念頭和率直的情愛,全都只是虛妄呢?難道說,比起這個傻女,住在那棟公寓裡的娼妓,以及某地的貴婦才更有人性?有這種實質性的規定存在嗎?就像真有這麼一系列嚴格的規定存在似的,一切顯得如此愚蠢至極。 自己到底在怕什麼?就像那「二百日元的詛咒」重現般。現在明明是想藉由這個女人來斷絕和惡靈之咒的關係,但在根本上還是同樣被惡靈的咒語緊緊束縛著。我所害怕的,就只是世人的虛榮。所謂的世人,不過就是公寓裡的娼妓、小妾、懷孕的女子敢死隊隊員,以及像鴨子般以濃重的鼻音叫嚷著召開會議的太太們。除此之外,明明就沒有世人的存在,但如此清楚明了的事,我卻完全不相信。因為我害怕那不可思議的規矩。 這一晚出奇地短(同時又無限地長)。原本以為這漫漫長夜會無限延續下去,但不知不覺間已東方發白,黎明的寒氣令他全身為之僵硬,猶如化為沒感覺的石頭。而他就只是一直坐在女子的枕邊,輕撫她的頭髮。 ★ 從那天起,他開始了另一種生活。 不過,這家裡只是多了一個女人的肉體而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更沒任何變化,且空虛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確,連要從伊澤身邊以及精神上看出冒出新芽的一根穗尖,都不可得。對於這種異常的情況,就理性來說,他能理解,但就生活本身而言,就連換個地方擺桌子這樣的變化也沒有發生。他每天一早出門上班,傻女獨自留在屋內的壁櫥里等候他回來。而且他一踏出家門,便忘了傻女的事,就像這件事是發生在記憶模糊的一二十年前一樣,感覺無比遙遠。 戰爭讓人變得極其健忘,說來也真不可思議。戰爭那驚人的破壞力和空間的變化性,短短一天就會引發數百年的變化,一星期前發生的事,感覺像是數年前的事,一年前發生的事,則會被塵封在記憶的最底層。伊澤住處附近的道路以及工廠四周的建築全被毀壞,整座市街就像揚起的塵埃般,引發了一場疏散避難的騷動。這不過是前不久發生的事,殘留的痕跡都還沒整理,卻感覺已像是一年前發生的騷動般,就此遠去。儘管是改變市街樣貌的大變化,但第二次望去時,卻只覺得是理所當然的景致。而傻女同樣被他遠遠地推向那健康型健忘的眾多碎片之中,就此變得模糊起來。昨天還大排長龍的車站前居酒屋,在疏散逃難後只剩下木片,還有遭炸彈破壞的大樓破洞、街上的焚燒痕跡,傻女的臉龐就夾雜在這眾多的碎片之中。 每天都會響起警戒警報。有時還會響起空襲警報。這時他都會處在很不愉快的精神狀態下。因為他的住處附近發生空襲,他擔心會不會發生什麼他所不知道的變化,不過他擔心的唯一理由,就是怕那個女人會慌亂地衝出屋子,就此讓左鄰右舍全都知道此事。因為這無從掌控的變化所帶來的不安,使得他每天都不敢在天黑前回家。他無法克服這低俗的不安,面對這樣的悲慘局面,他也曾無力地抵抗過,也曾想過要向裁縫店老闆坦言這一切,但他對自己的卑劣感到絕望,因為這只不過是藉由最不會讓自己受害的告白,來排遣心中不安的可悲手段罷了。所以,他認為自己的本質也跟低俗的世人沒有兩樣,並對此無比憤恨。 傻女有兩張臉,令他難忘。在轉過街角或走上公司樓梯或擺脫電車裡的人潮時,在諸如此類意想不到的場所,總會驀然想起那兩張臉,每次他的一切想法都會就此凍結,然後那瞬間躥升的怒火也會絕望地凍結。 其中一張臉,是他第一次碰觸傻女肉體時,她臉上的表情。而那件事本身到了隔天,就此成為一年前的記憶,瞬間遠去,唯獨她那張臉被特別地切割開來,浮現在他的腦海。 從那天開始,傻女就只是一具充滿期待的肉體,沒有其他生活,也沒有半點自主思考。她就只是這樣抱持期待。光是伊澤的手碰觸她身體的一部分,她的意識便全部集中在肉體的行為上,還有她的身體、臉,都一樣滿懷期待。驚人的是,深夜時伊澤就只是手碰了女子一下,她那睡得不省人事的肉體馬上全都有所反應,只有肉體始終生氣勃勃,充滿期待。即使睡著時也一樣!不過,女子醒來時,腦中究竟在想些什麼呢?應該就只有空虛,她腦中有的,就只有昏睡的靈魂,以及生氣勃勃的肉體吧。醒來時,靈魂陷入沉睡,而睡著時,就只有肉體保持清醒。唯一擁有的,就只有無意識的肉慾。它在任何時間都清醒著,是一具和昆蟲一樣不知厭倦為何物,只會因反應而蠢動的肉體。 而另一張臉,則出現在伊澤剛好休假的某日,當時是白天,不遠處發生長達兩小時的轟炸,沒有防空洞的伊澤,和女子一同鑽進壁櫥,躲在棉被裡。轟炸集中落向離伊澤家四五百米遠的地區,整座屋子連同地軸一同搖晃,在傳出爆炸聲的同時,他的呼吸和想法也隨之中斷。雖然一樣是落下炸彈,但燃燒彈與炸彈在威力上的差異,就像無毒的錦蛇與有毒的日本蝮蛇一樣,儘管燃燒彈會發出咔啦咔啦的可怕聲響,但落地後不會有爆炸聲,所以聲音會在頭頂上方突然消失,所謂的虎頭蛇尾就像這樣,別說蛇尾了,甚至連尾巴都沒有,所以欠缺一種決定性的恐懼感。但炸彈可就不同了,它落下的聲音小,但會拉出長長的一道聲響,就像下雨般「嘩」的一聲,最後發出連同地軸也一併撕裂的爆炸聲,所以說到那拉長的一聲所暗藏的威力,實在非同小可,當轟隆轟隆的爆炸步步逼近時,那股絕望的恐懼的確會令人痛不欲生。而且飛機飛行的高度又高,所以敵機從頭頂上方飛過時的嗡嗡聲,聽起來很微弱,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就像一隻望向一旁的怪物,突然掄起巨斧砍劈而來。因為展開攻擊的對手表現出不明確的態度,所以那爆炸的低吼聲顯得很遙遠,令人隱隱感到不安。這時,炸彈掉落,像雨聲般長長地拉出「嘩」的一聲,那等候爆炸的恐懼,令人的話語、呼吸、想法全部為之停頓,就只有「下一波爆炸時我就會沒命了」的絕望念頭,這種念頭在即將爆發之前散發出冷峻的光芒。 所幸伊澤的小屋四面被公寓、瘋子的家、裁縫店等兩層樓的房子包圍著,所以附近的人家有的玻璃窗破裂,有的屋頂破損,但唯獨伊澤的小屋連一點玻璃裂縫也沒有。不過,豬舍前的農田裡,滿地都是沾滿血的防空頭巾。在壁櫥里,只有伊澤的雙眼散發光芒。他看到傻女的臉,以及那想要抓住空虛的絕望苦悶。 啊!人都有理智。不管在什麼時候,還是保有一絲克制和抵抗的影子。連影子般的理智、克制、抵抗都沒有,竟是這般驚人!女子的臉和全身都凝結了朝死亡之窗敞開的恐懼與苦悶。苦悶在蠢動,苦悶在掙扎,苦悶落下一滴眼淚。如果狗也會流淚的話,想必也會和狗發笑一樣,又丑又怪。不含半點理智的眼淚,沒想到竟是如此醜惡!在飛機轟炸時,說來也奇怪,四五歲大或六七歲大的幼兒都不會哭。他們的心臟像波浪一樣悸動,可是他們卻說不出話,就只是雙目圓睜著。全身唯一還帶有生氣的,就只有雙眸,但乍看之下就只是瞪大眼睛,未必會在臉上刻畫出不安或恐懼這種很直接的戲劇性表情。倒不如說,與孩子原本的樣貌相比,這樣靜靜壓抑自己的情緒,反而給人一種更理智的感覺。在這一刻,所有的大人都變得和孩子相當,或是比孩子還不如,因為他們表現出露骨的不安或是對死亡的苦悶,說起來,孩子甚至表現得大人還要理智。 白痴的苦悶與孩子圓睜大眼的神情迥然不同。那只是出於本能,對死的恐懼,以及對死的苦悶,那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蟲類,就只是一種醜惡的動作。若說和什麼有點相似的話,大概就像長一寸半的毛毛蟲膨脹成五尺長,不停掙扎扭動,並從眼中淌落一滴眼淚。 沒任何話語、吶喊、呻吟,也沒表情,甚至沒意識到伊澤的存在。如果是人類,不可能有這樣的孤獨。孤男寡女待在壁櫥里,卻還能忘卻另一方的存在,這是一般人不可能會有的情況。雖說人具有絕對的孤獨,但唯有在對他的存在有一份自覺的情況下,才有可能會有絕對的孤獨,所以怎麼可能會有這般盲目、沒有自覺的絕對孤獨呢?那是毛毛蟲的孤獨,其絕對孤獨的模樣慘不忍睹,連半點內心意識都沒有的苦悶模樣,醜陋得令人不忍卒睹。 轟炸結束。伊澤抱起女子,原本只是伊澤的手指碰一下胸部,也會有反應的女子,現在連肉慾也喪失了。他就只是抱著一具軀體,不斷往下墜落,無比黑暗,不斷墜落,沒有終止。 那天轟炸過後,他出外散步,在被震倒的民房間,看到一隻女人的腳被震飛來到此地,以及肚破腸流的女人腹部、被扭斷的女人頭顱。 三月十日的大空襲,大火肆虐過後,伊澤漫無目的地走在仍悶燒未熄的餘燼上。到處都有燒得像烤雞肉串般的死屍。屍體擠成一團,模樣與烤雞肉串無異。既不可怕,也不骯髒。有的人和狗一起命喪火中,當真是死得和狗一樣沒價值,不過從中也感覺不到悲痛的感慨。這並非是人像狗一樣死去,而是狗以及其他同樣的某個東西,剛好像一盤烤雞肉串一樣擺在一起燒死罷了。這不是狗,而且原本也不算是人。 要是那個傻女被燒死的話———就只是神用泥土做成的人又變回泥土,不是嗎?如果哪天晚上,這條街上也遭到燃燒彈轟炸的話……伊澤想到這點,不禁意識到自己出奇冷靜的沉思模樣、自己的神情,以及自己的雙眼。「我很冷靜,我在等待空襲。好吧。」他暗自竊笑著,「我只是討厭醜陋的事物罷了。而且這只是一具原本就沒有靈魂的肉體被火燒死罷了。我不會殺死她。我是個卑劣、低俗的男人。我沒有那樣的膽量。不過,戰爭大概就會殺死這個女人吧。我只要做點小小的安排,讓戰爭冷酷的魔爪伸向女人頭頂就行了。我什麼都不知道。大概在某個瞬間,就會很自然地解決這件事吧。」伊澤極其冷靜地等候空襲的到來。 ★ 那是四月十五日發生的事。 在兩天前的十三日當天,東京第二次遭遇夜間大空襲,池袋、巢鴨、山手等區域都傳出災情,伊澤剛好取得了「受災證明書」,所以前往埼玉採買物品,背包里裝著一些白米,便就此返回。甫一回到家,便響起空襲警報。 考慮到被燒毀的區域,任誰都想像得到,下一次東京要是再遭遇空襲,地點應該就是這條市街了,最快明天,最晚也不會超過一個月,這條市街的宿命之日正不斷接近。之所以認為最快明天有可能就會遇上,是因為過去空襲的速度非常快且飛機連隊夜間轟炸的準備時間間隔十分短暫,大概明天就有可能展開,只是伊澤沒料到竟然真的就發生在這一天。所以他才會出外採買物品,雖說是採買,但他另有目的。他前去的那戶農家,在伊澤學生時代與他就有往來,前往寄放兩個行李箱和塞滿背包的物品,這才是他此行主要的目的。 伊澤累得筋疲力盡。他這身旅裝是防空裝,所以他以背包當枕,直接在房間中央仰身躺下,在這緊迫的時刻,就此打起盹來。待他猛然醒來時,四面八方廣播聲大作,飛機連隊的先鋒已逼近伊豆南端,接著便是通過,同時響起了空襲警報。伊澤感覺這條市街的末日終於來了。他將白痴傻女塞進壁櫥里,自己拎著毛巾,叼著牙刷,前往水井邊。伊澤幾天前得到獅王牙膏,已遺忘許久的牙膏味在口中擴散開來的爽快感,令他無比懷念,所以當他感覺今天就是宿命之日時,不知為何,突然很想好好刷牙洗臉,但他只是把那支牙膏從它理應存在的位置移走一下而已,卻有好長一段時間(真的感覺已經很久了)都遍尋不著,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了,接著卻換肥皂(這肥皂也是芳香宜人的早期洗澡用肥皂)不見了,當初只是稍稍移走一下,便許久都不見蹤影,於是伊澤告訴自己「唉,我太慌了。冷靜下來,冷靜下來」,結果他一會兒頭撞到櫥櫃,一會兒被桌子絆倒,因此他暫時中斷一切動作和想法,想讓自己變得專注,但身體本能地慌張起來,展開行動。好不容易才找到肥皂,前往井邊,看到裁縫店老闆夫婦正忙著將行李丟進田邊的防空洞裡,而那個住在閣樓、模樣像鴨子的姑娘,正拎著行李四處徘徊。伊澤還是割捨不下牙膏和肥皂,祈禱自己這份非找到不可的執著能有結果,他不知道今晚自己的命運會是如何。就在他臉還沒洗完時,高射炮的炮擊聲響起,抬起頭一看,頭頂上方已出現十幾道探照燈的光束,凌亂地照向上空,一陣騷亂,敵機浮現在光芒中央。接著冒出一架,又一架,他將目光移向下方,發現車站前方已化為一片火海。 終於來了。清楚眼前的事態後,伊澤冷靜了下來,他戴著防空頭巾,披著棉被,站在屋檐下細數,一共有二十四架飛機。它們浮現在多道光芒中央,全部從頭頂上掠過。就只有高射炮的炮擊聲,像發狂似的響個不停,始終沒傳出爆炸聲。在他數到第二十五架飛機時,開始傳出燃燒彈那宛如貨車從鐵橋上駛過的咔啦咔啦的掉落聲,但似乎它們越過伊澤頭頂,集中落向後方的工廠一帶。隔著屋檐無法看見,所以他跑到豬舍前望向後方,只見工廠一帶已是一片火海,而令他驚訝的是,陸續有敵機從反方向飛來,朝後方一帶展開轟炸。這時廣播中止了,整片天空被紅艷艷的濃煙覆蓋,敵機和探照燈的光芒全部從視野中消失。除了北方一隅,四周皆是火海,而那火海正逐步逼近。 裁縫店老闆夫婦為人謹慎小心,平時便將防空洞打造成囤積物資之用,還事先準備了封洞用的泥土,他們順利地將行李塞進防空洞裡,把洞口封好,外頭再覆上田裡的泥土,就此大功告成。裁縫店老闆穿著以前的滅火衣裝備,雙臂抱胸,望著眼前的火勢說道:「這麼大的火,看來是沒救了。就算要我們滅火,也滅不成。我們也快逃吧。等到被濃煙包圍,活活嗆死,到時候可就來不及了。」裁縫店老闆也在兩輪推車上堆滿了行李,向伊澤喚道:「我們一起撤退吧。」伊澤當時感覺到一股紛亂複雜的恐懼感向自己襲來。他的身體正開始和裁縫店老闆一起展開行動,但心中有一股抵抗力,就像要甩除他身體的動作般阻止了他的行動,他感覺自己心中某個角落像迸裂般發出了哀號。我會因為這瞬間的遲疑而被活活燒死———他幾乎因這樣的恐懼而處於恍惚狀態,但還是將自己踉踉蹌蹌往前滑出的身體給拉住了。 「我還要在這裡待一會兒,我還有工作要處理,我好歹也算是一名文藝工作者,在自己生命最後的時刻,有個可以省視自己真正樣貌的機會,一定會要求自己試著在這最後時刻與自己展開最後的較量。我很想逃,但我不能逃。因為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你們逃吧,動作快,再晚的話,一切都會來不及的。」 動作快,再晚的話,一切都會來不及的。所謂的一切,指的是伊澤自己的性命。動作快———這句話不是在催促裁縫店老闆,而是為了讓自己可以早點逃命而說出的。他為了逃離這個地方,得趁周遭人全都離開後才能行動,否則傻女會被人發現。 「你自己多保重。」裁縫店老闆拉著兩輪車離去,神情同樣慌張。推車在移動時,不斷碰撞巷弄的邊角。這是這條巷弄的住戶們最後逃離時的身影。宛如怒濤沖刷岩石般的巨大聲響,宛如高射炮擊中屋頂而散落下無數碎片的聲響,「嘩嘩嘩」,或高或低的可怕聲響不斷持續,不過那是府道上川流不息的避難民眾成群發出的腳步聲。高射炮的聲響已變得有點滑稽,腳步聲的洪流中暗藏著奇妙的生命。對於這或高或低和無休止的奇怪聲響,世上有多少人會將它判斷為腳步聲呢。天地間充斥著無數的聲響,敵機的轟鳴聲、高射炮的炮聲、投彈聲、爆炸聲、腳步聲、擊中屋頂的炮彈碎片聲,但伊澤周圍數十米內,處於一片紅色的天地之中,形成一個小小的黑暗空間,悄靜無聲。怪異的寂靜厚度,以及幾乎令人發狂的孤獨厚度,滿滿包覆了四周。再等三十秒,再等十秒吧。為什麼,是有誰對我下令嗎?為什麼我非遵從不可?伊澤就快瘋了。突然,他有股想要扭動身軀,大聲哭喊,盲目往前奔去的衝動。 這時,一陣宛如在耳膜中亂攪的投彈聲朝頭頂上方直墜而來。他不顧一切地臥倒,聲響突然在頭頂消失,四周再度恢復寂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真是的,虛驚一場。伊澤緩緩起身,拂去胸口和膝蓋上的黃土。抬頭一看,瘋子的家正冒出火舌。啊!終於被炸彈擊中了,他的心情莫名平靜。待回過神來,他發現左右人家以及前方的公寓都起火燃燒著。伊澤衝進屋內,把壁櫥門撞開(其實它是自己脫落,掉落地面的),摟著傻女,披上棉被往外跑。接下來約有一分鐘的時間,他滿腦子只想著逃出這裡,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來到巷弄出口處時,又有聲響朝他頭頂直墜而來。他臥倒後爬起身,發現巷弄出口處的煙鋪也起火了,還看到對面人家敞開的佛龕正冒出火來。他衝出巷弄後回身而望,發現裁縫店也同樣躥出火舌,伊澤的小屋似乎也開始起火了。 四周陷入火海後,府道上避難民眾的身影也減少了許多,火粉交錯飛舞,伊澤心想,這下完蛋了。來到十字路口後,前方的道路擁擠不堪,所有的人都朝同一方向前進。那個方向離火勢最遠。那裡已稱不上道路,那不過是人群、行李、悲鳴聲交錯而成的人流,男女老少互相推擠、踩踏,隨著人流移動,當投彈聲逼近頭頂時,人流就會暫時俯臥在地,神奇地停止動作,只有幾個男人會踩在伏地的人上頭向前奔去,不過人流中的人們大多帶著行李和老弱婦孺同行,他們放聲叫喚、停下腳步、掉頭返回、衝撞別人、遭人撞倒,而火舌旋即已逼近道路兩側。 伊澤來到這處狹小的十字路口。人流全部往同一個方向而行,因為那裡是離火勢最遠的地方,但伊澤知道前方沒有空地也沒有農田,要是接下來敵機用燃燒彈擋住去路,待在這條路上只有死路一條。另一條道路兩側的房屋已經是大火熊熊,但只要越過那裡,便有一條小河,沿著小河往上走幾百米,便可來到一片麥田。但是因為沒看到半個人影走那條路,所以伊澤一時也拿不定主意,此時突然望見前方約一百五十米處,有一名男子正朝烈火潑水。雖然正朝烈火潑水,但那樣子稱不上英勇,就只是提著水桶,時而潑水,時而呆立原地,時而行走,動作莫名遲鈍,那憨傻的模樣,就像不知如何解釋自己此時的心理感受一般。伊澤心想,總之,人竟然可以這樣站在大火中而不會被燒死。「我要試試運氣。沒錯,我現在所剩下的,就只有這唯一的運氣,以及選對命運的決心了。」十字路上有條水溝,伊澤將棉被浸泡在水溝里。 伊澤摟著女子的肩,披上棉被,告別擁擠的人流,邁步朝烈火熾盛的道路走去,女子卻本能地停下腳步,步履虛浮地朝人流的方向折返。 「傻瓜!」 他緊緊握住女子的手往回拉,女子一陣踉蹌,伊澤緊摟著她的肩膀,將女子的身軀貼緊自己的胸膛,朝她低語道:「往那兒走,只有死路一條。」 「死的時候,我們兩人要像這樣在一起。別怕。不要離開我身邊。忘了烈火和炸彈,喂,我們要走的人生道路,永遠都會是這樣的路。你只要直直地望著這條路,緊摟著我的肩膀,這樣就行了,明白了嗎?」 女子點了點頭。 她點頭的模樣很幼稚,但伊澤卻感動得幾欲發狂。啊!在歷經了幾次漫長的恐怖,晝夜不斷的轟炸後,這是女子第一次表現出的想法,唯一一次的回答。那可愛的模樣,令伊澤無比激動。此刻他摟在懷中的是個真正的人,他對懷中人感到無比驕傲。兩人快步穿過烈火,在穿過一陣熱風後,道路兩旁仍是燃燒不停的火海,但由於屋子已經燒毀崩塌,火勢減弱,熱氣減少了許多。這裡有個滿水的水溝,他把女子從肩膀到腳全部淋濕,並重新將棉被泡水。路上燒毀的行李和棉被散落一地,路旁死了兩個人,似乎是一對年紀約四十的男女。 兩人再次並肩衝過火海。他們筋疲力盡,很自然地改為行走,但道路兩側的烈火就像是為了讓這對戀人通過般,逐漸減緩火勢。他們好不容易來到小河邊,但小河兩側的工廠正烈火熏天,兩人進退兩難,連要站在原地都毫無可能,但這時伊澤發現有個通往小河的梯子,於是他讓女子披著棉被先下去,自己則是直接一躍而下。他剛才告別的人們,正三三兩兩走在河中。女子不時會自發性地浸泡在水中,這是連狗都不得不這麼做的狀況,但伊澤卻睜大眼睛看著一名全新的可愛女人正在誕生,頗感新鮮,且目不轉睛地猛瞧女子泡水的姿態。小河遠離那片火海後,開始流經黑暗之地。伊澤反而因為那莫名的疲憊以及無邊的空虛,只是一味地望著眼前那一切鬆懈下來的模樣。雖然心底略感放心,但感覺這種心境既愚蠢又吝嗇。一切都是那麼荒誕。 從河裡走上岸,眼前是一片麥田。麥田三面皆被山丘包圍,大小約三百平方米,國道鑿開山丘,從麥田正中央穿過。山丘上的住宅正在燃燒,麥田邊的澡堂、工廠、寺院等也在燃燒,各處火光四起,冒著濃淡各異的白、紅、橘、藍等各種顏色的煙。突然風聲大作,空氣隆隆作響,灑下像霧一樣細密的水滴。 人群仍在國道上蜿蜒移動。在麥田裡休息的只有數百人,與國道上移動的人群相比,這裡的人數根本微不足道。麥田的遠處有一片雜樹林山丘,山丘的林中幾乎空無一人,兩人就在樹下鋪上棉被躺下休息。山丘下的農田邊,有戶農家也失火了,可以望見有幾個人正忙著潑水救火。後方有一口井,一名男子正用壓水泵汲水,大口喝起了水。突然從農田的四周有二十個人朝那裡跑來,男女老幼都有。他們輪流用壓水泵汲水喝,然後抬手靠在眉前,遙望那即將燒毀的房子,眾人圍在一起取暖,看到崩塌掉落的火球,便向後躍開,有濃煙飄來,便把臉轉向一旁,彼此聊著天,沒有一人前去幫忙滅火。 女子不斷咕噥道「我想睡覺」「我累了」「我好睏」「我腳痛」「眼睛也痛」,她說的話當中,每三句就有一句是「我想睡覺」。「你就睡吧。」伊澤用棉被將女子裹好,自己則是點了根煙。抽著抽著,遠方微微傳來解除警報的聲響,多名巡警走在麥田中,四處告知警報解除的消息。他們的聲音都一樣沙啞,不像是人的聲音。他們宣布:「蒲田署管轄內的人員集合。矢口國民學校沒被燒毀,所以到那裡集合。」眾人從田埂上站起身,往下來到國道上,開始走了起來,國道上再次形成人潮。但伊澤完全沒動作,一名巡警來到他面前。 「她怎麼了?受傷了嗎?」 「不,她只是覺得累了,睡著了。」 「你知道矢口國民學校吧?」 「知道。我休息一會兒,待會兒就過去。」 「要拿出勇氣來。別被這麼點小事打倒。」 巡警沒再繼續往下說。他離去後,雜樹林裡終於只剩伊澤他們兩人。只有他們兩人———不過,這女人只能算是一團肉塊吧?她睡得很沉。所有的人現在都走在大火燒過後的濃煙中,大家都失去了房子,就這樣走著,甚至沒想過要睡覺吧。現在還睡得著的,就只有死人和這個女人,死人再也不會醒來,但這個女人很快就會醒來,而她就算醒來,也不會給這一沉睡的肉塊帶來任何變化。 女子微微發出以前從未聽過的鼾聲,聽起來像豬的叫聲,伊澤心想,這女人根本與豬無異。他突然憶起小時候的一段記憶,當時在一名孩子王的命令下,好幾名孩童追著小豬四處跑,把小豬逼到無路可走後,孩子王取出摺疊刀,切下一小塊豬的屁股肉來。豬並未露出疼痛的表情,也沒發出特別的叫聲,仿佛不知道自己被切下屁股肉一樣,就只是一味地逃竄。伊澤想到自己和這個女子,他們同樣也是在美軍登陸日本,四面八方炮聲隆隆,水泥高樓被炸飛,飛機往頭頂俯衝而下,在機關槍掃射的情況下,於塵煙、崩塌的大樓、洞穴間,連滾帶爬地逃亡。在崩塌的水泥牆底下,女子被男子壓制,男子將女子扭倒在地,男子一面沉溺於肉體的歡愉,一面啃食女子的臀部上的肉。女子的臀部上的肉愈來愈少,但女子滿腦子想的只有肉慾。 天將亮時,氣溫驟降,伊澤雖身穿冬天的外套,還套上厚厚的毛衣,但還是抵禦不了寒氣。山下的麥田外圍仍余火未熄,化為整片火海,他本想前往取暖,但要是女子醒來可就麻煩了,於是他只能待在原地。不知為何,女子醒來,令他有一種難以忍受的感覺。 他本想趁女子熟睡時,拋下她獨自離去,可是現在他連這麼做都嫌麻煩。人要丟棄東西時,例如丟棄紙屑,應該會有想加以丟棄的勇氣和潔癖吧。但他已沒有丟棄這個女人的勇氣和潔癖了。他對女子沒半點愛意,也不會感到不舍,但同樣也沒丟棄她的勇氣。只因他不會為了好好活下去,而對明天抱持希望,就算明天他拋棄這名女子,但是否就能在某個地方找到希望呢?他會依靠什麼活下去呢?哪裡有棲身之所,哪裡有可以安睡的洞穴?現在連這個都不知道。美軍已經登陸,天地間萬物皆毀,這場戰爭破壞下的偉大愛情,將會制裁一切吧?現在連想要思考都沒有辦法了。 伊澤決定等東方發白就把女子叫醒,無視那些燒毀的痕跡,先找個棲身之所,儘可能朝遠一點的火車站走去吧。不知道電車和火車還能不能行駛?當伊澤倚在車站周邊的枕木柵欄上休息時,心裡想:今天早上天氣到底會不會放晴?陽光是否會灑落在我和我身旁這隻豬的背上呢?因為今天早上實在是太冷了。 * * * [1] 此處指代替房東管理屋子的代理人。 [2] 國民酒場,二戰時日本的大眾酒吧。會限制每個人的飲酒數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