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開的櫻花林下 · 南風譜
———致牧野信一
為了享受南方的陽光,我開始紀伊之旅。從朋友家後方的山丘遠眺,熊野灘的景致美不勝收。
這一帶的居民有出國工作的習慣。因此,在這平凡無奇的漁村火爐旁,人們啜飲芳香濃郁的咖啡,有時還會從椰子殼做成的點心盤上拿起加州的水果享用。
我在朋友家換下一身旅行裝扮,正準備走出浴室時,發現有一道銳利的女性目光,從沐浴在夕陽下的走廊角落朝我凝視著。那是可愛的妖魔之眼,我很喜歡。這讓我聯想到叢林裡的老虎的英姿,那令人全身發麻的鄉愁使我深感陶醉,所以那個帶有此眼神的人,我一直牢記心中。
看到朋友後,我馬上告知自己剛才所見。
「我家中除了老太太和未成年的女僕外,沒其他女人了。」朋友似乎連用感到無趣的神情回答都嫌懶,就此伸了個懶腰,「你看到的是佛像。你想看的話,等吃完飯後,我帶你去看……」
我不禁朗聲大笑。
「佛像是吧。我還以為是老虎呢。」
然而,朋友並未共鳴於我雀躍的心情,也沒浮現半點笑意,而是就此凝望著夕陽。
用完餐後,朋友點亮燭台前來。「因為倉庫里沒有燈。」在行經遊廊時,海風拍打著我那因酒醉而發燙的臉龐。
佛像擺在倉庫深處,立著靠在一隻布滿塵埃的大木箱旁。這是一尊木雕的地藏王像。
我記得過去只在釒廉倉的國寶館和京都博物館看到過這樣的地藏王像。這可能是釒廉倉時代的作品。它的肢體多么女性化啊,或者不如說,它充滿了現實世界的女性胴體所欠缺的情感和秘密。在現實生活中被禁止歡愉的人們腦中,棲宿著唯有藉由幻想的翅膀才能達成幻想的特殊現實。也有人稱這樣的現實為夢想。與這些人們腦中棲宿的現實相比,世上的歡愉是多麼貧瘠、沒有秘密,而又多麼容易幻滅啊!一味投身於幻想中,而將自己燒成焦黑的人們,很快就能像這些佛像一樣,創造出如此奇妙的肉體,薰染了取之不竭的歡愉和秘密。我腦中不禁浮現出一名老僧的身影,他不知年邁為何物,始終秉持過人的妄執,殺氣騰騰地揮動著鑿子。
昏黃的燭檯燈光照向木雕的胸、腰、臂、頸,那栩栩如生的鮮活樣態,令我產生幾分詭異的胸悶之感。不久,我發現儘管四周塵埃密布,但唯獨這尊佛像一塵不染。
我向朋友詢問:「你每天都到這裡看它嗎?」
「不久前,我原本都放在書房裡。」他察覺出我的疑惑,如此回答道,「不過它會出外散步、射空氣槍、打破玻璃,要是放著不管,便會自己惡作劇。」接著他才首次展露出敞開心房的笑容。
不過,我從他想瞞過我雙眼的地方———木像的側腹一帶,發現一處像是刀子造成的傷口,傷痕猶新。仿佛能用肉眼看出,從佛像傷口到側腹一帶滲出一圈血痕。
「好了,我們出去吧。」這時友人說道。
隔天,我獨自前往海邊散步。在海濱偶然與一名漁夫交談,於是我坐上他的小船出海釣馬頭魚,直到夕陽餘暉開始灑落海平面。望著那傾沉的紅艷夕陽,那可愛的妖魔視線突然浮現在我腦海中。
「你知道那戶人家家中的那尊佛像嗎?」我問漁夫。
「你說佛像?」
漁夫隨即朗聲大笑起來:「原來如此,那就是尊佛像。那個沒有父親的混血姑娘是個傻子,而且又聾又啞。」
接著我從漁夫口中得知,友人的妻子是個傻子,而且不會說話。聽說是位很漂亮的姑娘,擁有一身混血兒才有的光亮古銅色皮膚。經過我朋友很熱情的追求,才得以娶她為妻。
「哎呀呀,原來不是老虎,而是傻子啊。」我只是很自然地望向眼前的大海,心不在焉。
我拎著釣到的馬頭魚,走回朋友家中。待我洗去吹了一整日的大海風塵,走出浴室時,我望向走廊的角落,但此刻夜已深,我沒感覺到任何人的視線。
———那留在傷口上的血……當我即將入睡時,喃喃自語。那應該是真正的血。不是我自己一時眼花。
要是將佛像擺在書房裡,就算他的妻子不是傻子,恐怕也會忍不住妒火中燒,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他那傻妻最後應該是忍不住揮了刀,卻誤傷了自己的手,鮮血則染紅了佛像的傷口。
不過,比起傻子的嫉妒———我突然感到心情沉重,如同我那朋友所憧憬的,不是現實世界中的美女,而是一名傻女一樣,到頭來,比起那名傻女,那尊帶有種種詭異歡愉的木雕,或許更加令他內心狂亂……
我感到痛苦難受。因為傻女的憎恨無比鮮明地刺向我的胸口。而在更鮮明的感覺下,我想起佛像那充滿秘密的肉體,吃驚於那蜿蜒緊纏而來,像鞭子般的彈力所帶來的痛楚。
木雕那水嫩的側腹鼓起處滲出的一圈血痕,不是別的,正是從它那歡愉的肉體內汩汩流出的血潮。
「總之———」我在沉睡中做出決定,「為了不打攪他們平靜的生活,我明天就離開吧。」
隔天,友人展現出唯有厭倦孤獨的人才有的平靜,並未出言挽留,我就此起程離去。我儘可能抬頭仰望太陽,走在文殊蘭 [1] 被風吹得窸窣作響的海邊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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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殊蘭,植物名。多分布於東南亞地區,常被植於佛寺附近,象徵著文殊菩薩在人間的智慧化身。花語之意為與君同行、夫妻恩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