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開的櫻花林下 · 關於難以理解的失戀
有人的地方就有戀情,有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戀情在這世上展開,這點想必不用我贅述,不過,若是換個看法,倒也能說每種戀情都大同小異。就像文學或電影的戀愛劇情都很雷同一樣,人生的戀愛劇情也很相似。而且人生的戀情往往都是仿效前人的套路,雖然高級知識分子理應會順從自己的情意而行,但有時也會在不知不覺間仿效少年維特的戀情,或是像德米特里·卡拉馬佐夫 [1] 那樣的粗暴戀情,一般大眾要跳脫出通俗文學或電影的戀愛套路,幾乎可以說是不可能的事。
戀情的發生,理應是既自然又自由,但它其實一點都不自由。如此難以跳脫固定套路,而且又容易失去本身自然態度的極度不自由之物,著實少見。
剛好我身邊有個打破舊有套路,讓人有點難以判斷的戀愛實例,就在此寫下其梗概吧。
我有位朋友名叫A,年過五旬,是位繪畫老師。門下有將近三十名女弟子,身旁總是帶著五六名美少女同行,四處上熱鬧的場子露面。那模樣當真是艷福不淺、快活似神仙,只要我們不是愛上這幾位美少女中的其中一人,便絕不會對老師的風流樣感到憎恨。我還知道一位在美術工作室里的老師平時的模樣,他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而這位愛散步的老師則擁有精力充沛的生命。旁人一看就知道,他具有鮮明的喜怒哀樂。
有人認為老師生來就是一位少見的女權主義者,對美少女們總是以騎士之禮相待,以慈父般的規矩守禮自持,不曾有任何淫邪的舉止;也有人說,若真是如此,他潛在的性慾之強烈,將如同於連·索黑爾 [2] 進修道院一樣;而在那些無法和美少女談戀愛的男人當中,更有人自行猜想,認為像這位老師這般淫邪之人,可說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了,那些美少女想必都已在他的魔爪下遭殃。這當中真偽難辨。
不久,老師愛上其中一位美少女。此事任誰都看得出來。因為在那之前,老師從未對特定的某人表現出如此明確的態度。
不可思議的現象發生了。在那之前,老師絕不讓其他男性在他散步的行列中摻和,但自從他戀愛後,他會挑選幾名男性,而且全是年輕、活潑、俊秀的青年,加入他散步的隨行行列中。
他似乎成了位心胸寬廣的紅娘,不用說也知道,有許多戀情就此暗地裡活躍地展開,而當中最受嫉妒所苦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老師,這點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
就連陪同散步的男女之間平凡無奇的對話,也揪扯著先生的心,老師因苦惱而幾欲窒息,但還是強行佯裝若無其事,連日來仍舊持續散步。不久,老師鍾情的那位美少女也和青年墜入了情網。
有人走在街上時,看到一名表情如同野獸般猙獰的老紳士,橫衝直撞地從面前跑遠,他說那是老師。也有人說,他在某個停車場撞見老師的背影,正想叫他時,老師已一腳跨上階梯,一步飛越三級,迅如飛箭地衝上樓梯,消失無蹤。還有另一人說,老師當時正巧遇上驟雨,他就像刻意讓自己淋濕般,一直朝公園深處走去。
美少女後來結婚了。
與此同時,老師也不再出外散步。原本模樣富態的老師,突然變得瘦弱,而且兩頰憔悴,眼窩凹陷,宛如模樣落魄的衰老病患。
明知會有這種結果,但為何老師在墜入情網後,非得讓俊美的青年加入他散步的行列不可呢?我們這群認識他的人,怎麼也想不透。
聽那名與美少女結婚的B青年說,比起其他隨行的青年,老師對B青年的態度並未特別嚴苛。為此感到苦惱的人,從頭到尾都只有老師一人。
有人說老師性無能,但這話並未說中。也有人認為,像暴風般為此苦惱,是老師自己也沒察覺的特殊癖好所致,是他潛在的性慾與潛在的自虐癖好相互鬥爭的結果,即其潛在的自虐癖好最終勝出了。還有人補充說明,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潛在性慾的落敗,並不表示他性慾低弱,他潛在的力量過於深厚才是真正的敗因,他的性慾本身其實極為強烈,不過這同樣也沒說中。
結果是老師仍不知愛上女性到底意為何物。不過他一直到了這把年紀,都還不懂何謂戀情,而這位美少女是他的初戀,想必他因此感到六神無主吧。也有人說,不管再怎麼六神無主,畢竟是初戀,刻意給自己製造情敵這件事未免顯得過於虛假。
各位看,當我們試著這樣回顧老師的戀情時,那帶有一絲滑稽的悲傷苦悶,反而會賜給我們活下去的力量,這樣不是很令人感動嗎?如同我們從老師的戀情中得到感動一樣,老師也如置身外一般,毅然將自我捨棄為那份感動的材料,不是嗎?當然,一旦付諸行動後才發現,這樣根本不足以對自己的模樣產生感動,老師甚至還瞬間衰老了許多。
有人說,若真是如此,像老師這般貫徹苦悶人生的悲劇角色實屬少見,不過此言差矣。老師是貨真價實的騎士,他其實是想為自己心愛的人帶來幸福。不管有沒有人提出這樣的解釋,但就目前看來,有人抱持這種看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幸的戀情看起來似乎很殘酷,但這樣的道理未必能成立。這莫大的愚行、不幸的戀情,值得我輩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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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德米特里·卡拉馬佐夫,俄羅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里的人物。
[2] 於連·索黑爾,十九世紀法國作家司湯達《紅與黑》中的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