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開的櫻花林下 · 夜長姬與耳男

坂口安吾 《盛開的櫻花林下》
我的師傅是人稱飛 第一名匠的木匠,不過當富豪夜長前來請他雕刻東西時,他已年邁多病,行將就木。於是師傅推薦我替他出馬。 「他今年二十,雖然還年輕,但從小在我跟前長大,儘管沒有特別調教,不過我的技藝精髓他都已正確無誤地掌握了。就算調教了五十年,不行的人還是一樣不行。若與青笠和古釜兩人相比,他或許算不上什麼巧手,不過他會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之中。在建造宮殿時,他曾在銜接和榫卯上做出連我都想不到的設計,而在雕刻佛像時,也將自己的靈魂深深投注其中,令人訝異竟是出自這樣的年輕人之手。我並非因為有病在身,才不得已派他來頂替我,而是我很看好他,認為就算與青笠、古釜同場競技,他也毫不遜色,望您能先明白這點。」 此等過譽之言,令在一旁的我聽傻了眼,雙目圓睜。過去我從沒受過師傅的誇讚,不過話說回來,師傅也不曾誇過任何人,因此這突如其來的誇讚之語,令我大感錯愕。畢竟連我都這麼想,其他資深的弟子們之所以會四處跟人說師傅年邁昏聵、胡言亂語,也並不全然只是出於嫉妒。 富豪夜長的使者竇麻呂也認為這些師兄弟說的不無道理。於是暗中將我喚至另一個房間問道:「你師傅大概是年老昏聵才說出那樣的話,但你該不會不懂得審時度勢,就這樣答應我家老爺的邀約吧?」 經他這麼一說,我怒火中燒。在這之前,我原本還懷疑師傅說的話,並對自己的技藝感到不安,但現在全拋至九霄雲外,臉上漲滿血氣。 「夜長老爺真有那麼尊貴,連我的技藝都不配為他雕刻嗎?在下雖不才,但天底下敢說我佛像刻得不好的寺院,應該是找不到的。」 我氣得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瞧不著,放聲咆哮的模樣,宛如司晨的公雞。竇麻呂面露苦笑:「這可不同於你和師兄弟們一起蓋一座土地神的小祠堂啊。要和你同場競技的,是和你師傅合稱飛 三大名匠的青笠和古釜啊。」 「說什麼青笠和古釜,就算是我師傅,我難道就怕了嗎?只要我全神貫注地雕刻,我的靈魂就會棲宿在我打造的寺院和佛像之中。」 竇麻呂此時的神情,就像覺得我可憐而忍不住嘆息般,但後來也不知道他為何改變想法,便以我代替師傅,帶著我前往富豪的宅邸。 「你可真走運。你做的東西不可能會被看上,卻能住在日本所有男人都無緣一睹芳容,只能在心中暗戀的夜長小姐身旁,真是三生有幸啊。你乾脆將工作時間拉長,想辦法在夜長家待久一點吧。反正你也無法勝任這工作,大可不必白費心思。」 一路上竇麻呂總是這樣說,令我感到很惱怒。 「既然我無法勝任,那你大可不必帶我去。」 「因為我高興,算你這小子走運。」 在旅途中,我多次想和竇麻呂道別,掉頭走人。但可以跟青笠和古釜同場競技的名譽誘惑著我,要是讓人以為我是害怕他們才逃走,那我肯定會抱憾終生。於是,我說服自己:「只要全神貫注地將我的靈魂投注在工作中,這樣就夠了。就算那些沒眼光的傢伙看不上,那又如何。大不了把我雕刻的佛像安置在路邊的小祠堂里,我自己則是在底下挖個洞,埋進土裡,就此活埋算了!」 我確實已抱定悲痛的覺悟,不打算活著回去。換言之,這可能是出自內心對青笠和古釜的懼怕。坦白說,我沒有自信。 抵達夜長家的隔天,竇麻呂帶領我到宅內的庭園向大老爺問安。這位大老爺長得很富態,兩頰鬆弛,模樣像極了福神。 夜長家的大小姐站在一旁。據說她是大老爺頭上長出白髮時才好不容易生下的獨生女,大老爺花了上百個晚上,每晚將手中捧起的兩把黃金榨取出露水,好不容易匯聚成一盆水,供大小姐出生時浸泡淨身之用。由於這凝結在黃金表面的露水滲入全身,大小姐天生就肌膚勝雪,甚至散發著一股黃金的香氣。 我心想,我得心無雜念地緊盯著這位大小姐才行。因為師傅常這樣吩咐我: 「遇上罕見的人或物時,別移開目光。我的師傅曾這樣說。而我師傅的師傅也這樣說,從我師傅的師傅的祖師爺那一代起,就一直這樣代代吩咐下去。就算被大蛇咬住了腳,也別移開目光。」 所以我注視著夜長大小姐。可能是因為我膽小,如果不先下定決心就無法盯著別人的臉瞧。但這次我壓抑心中的膽怯,緊盯著她瞧,漸漸地,心情轉為平靜,從中感覺到滿足,這時我仿佛明白師傅的訓示中隱含的重要意義:不是像要壓在對方身上,盯倒對方認輸為止,而是得讓那個人或物變得像清水一樣,能加以看穿、看透。 我定睛凝視夜長大小姐。她只有十三歲的年紀,雖然身材高挑,但渾身瀰漫著一股孩子般的香氣;雖有威嚴,卻不可怕。我反而感覺自己緊繃的身體就此放鬆,但這樣或許就算我輸了。我原本應是緊盯著她,但大小姐身後那片高聳廣闊的乘鞍山,卻深深植入了我的記憶中。 竇麻呂引我進見大老爺。 「這位是耳男。雖然年紀尚輕,但已習得師傅的技藝精髓,甚至自創獨門工法,青出於藍,師傅對他讚譽有加,說他就算和青笠、古釜競技,也不見得會落敗,是位出色的工匠。」 沒想到他對我這般褒揚。大老爺聽聞後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好一對大耳啊。」 他緊盯著我的耳朵瞧,接著又道:「一般大耳都會往下垂,可是這耳朵卻是往上豎,比頭還高。就像兔耳一樣。不過這面相,就跟馬一樣。」 我聽得氣血直衝腦門。再也沒比別人評論我的耳朵更令我氣憤的事了,我氣得失去了理智。不管再大的勇氣和決心,都抵擋不了內心的紛亂。全身血液都沖向上半身,我汗如雨下。雖然我向來都如此,但都比不上這天流得多。我的額頭、耳旁、脖頸,一時間像瀑布般汗流不止。 大老爺望著我,感到很不可思議。這時大小姐叫道: 「真的和馬一樣呢。那張黑臉漲紅,和馬的顏色一模一樣。」 侍女們皆笑出聲來。我宛如成了裝有熱水的鍋子,看得到滿溢而出的水蒸氣,我的臉龐、脖頸、胸口、後背……全身的皮膚都化為汗水匯聚成的深河。 但我覺得,我得緊盯著大小姐的臉才行,不能移開目光。我心無雜念地想著此事,為了辦到這點,鉚足全力。然而,我的努力與不斷滿溢而出的紛亂,根本就是齊頭並行,我不知如何自處,只能呆立原地。過了許久,這段不知如何是好的時間終於過去。我猛然轉頭邁步飛奔。雖然我覺得,應該可以採取其他更適合的行動,或是說出比較冷靜的話語,但最後卻做出我最不想要做,而且完全意想不到的舉動。 我一路跑到我的房門前,接著跑到宅邸的大門外,改用走的,然後又跑了起來。總之,我坐立難安。我沿著河流走進山中的雜樹林裡,在瀑布下的岩石上坐了好長一段時間。到了午後,感到肚中飢腸轆轆。但一直到太陽西下為止,我始終都提不起勁返回夜長家的宅邸。 ★ 青笠比我晚五六天才到,而又過了五六天,古釜的兒子小釜才代替他父親前來。青笠見狀,忍不住笑道:「本以為只有馬耳的師傅這麼做,沒想到竟然連古釜也來這招。他們明白自己贏不過我青笠,頗有先見之明,只不過,你們兩位前來頂替的晚輩處境堪憐啊!」 自從大小姐把我當馬看之後,大家就都管叫我「馬耳」。 青笠的高傲令人厭惡,但我默不作聲。因為我心裡已拿定主意,下定決心,要以此地當我的葬身之所,全神貫注地將靈魂投注在工作中。 小釜大我七歲。他父親古釜也自稱有病在身,所以派兒子前來,但聽說他其實是裝病。因為使者竇麻呂最後才去邀他前來,他對此頗感不滿。不過小釜早已名氣在外,是位技藝不遜於其父的木匠,所以他和我不同,不算是個意外的頂替人選。 小釜可能是對自己的技藝頗為自負,面對青笠的傲慢,眉毛連挑也不挑一下,當它是耳邊風,他很鄭重地對我和青笠表達了問候。我覺得他很沉著冷靜,讓人覺得不太舒服,不過後來相處發現,他除了早安、午安、晚安的問候外,完全不和人說話。 我發現的事,青笠也發現了。於是他對小釜說:「為什麼你只有在問候時,才會好好跟人說話呢?就像規定停在額頭上的蒼蠅一定得用手揮除一樣,太煩人了。木匠的手是拿來握鑿子用的,不是為了一一趕除蒼蠅,才從肩膀長出來的。人們的嘴是為了說必要的事才在臉上開了個洞,如果只是用來做早午晚的問候,那光是伸個舌頭或是放個屁,就能辦到了。」 我聽了之後,開始欣賞起這位直言不諱的匠人。 三名木匠既已到齊,我們便被正式喚至大老爺跟前,公告這次的工作。一開始只是聽聞要為大小姐雕刻一尊隨身護法的佛像,但尚未告知詳情。 富豪朝一旁的大小姐望了一眼,說道:「我想請你們雕刻一尊尊貴的佛像,以守護我女兒的今生和來世。它會被供奉在佛堂里,由我女兒早晚膜拜,我想請你們雕刻佛像,以及安置佛像的佛龕。佛像是彌勒菩薩。至於其他則交由你們各自去設計,請在我女兒十六歲那年的正月前完工。」 三名木匠正式接下這項工作,向大老爺問安後,送來了酒菜。大老爺與大小姐坐在正面的高位上,左手邊是三名木匠的菜餚,右手邊也擺了三份菜餚。目前還沒看到有人就座,我想,那應該是竇麻呂和其他兩位重要人物的座位吧。但竇麻呂這時帶來的卻是兩名女子。 大老爺為我們引見那兩名女子,說道: 「翻越前面那座高山,越過對面的湖泊,再橫跨前面那片曠野,有一座完全由岩石構成的高山。邊哭著邊越過那座山之後,又是一片曠野,它後方是一座霧氣濃重的高山。再哭著翻越那座山後,有一片無比遼闊的森林,有條大河流經森林中央。花上三天的時間,哭著走出那片森林後,有一個村莊,據說村裡有數千的湧泉。這村莊的每一棵樹下都有一孔湧泉以及一名在此織布的姑娘。在村里最大的樹下以及最大的湧泉旁織布的,是村里最美的姑娘,而此刻你們眼前的這位,就是那位姑娘。在這位姑娘會織布之前,都是由她的母親負責織布,這位上了年紀的女人就是她母親。她們從那個村莊跨越彩虹之橋,千里迢迢來到此飛 深山,為我女兒編織和服。這位母親名叫月待,女兒名叫江奈古。誰能雕刻出令我女兒滿意的佛像,我就把漂亮的江奈古許配給他。」 其實,她是大老爺砸錢買來織布的漂亮奴隸。也有別國的人會來到我出生的飛 國買奴隸,不過要買的是男性奴隸,像我這樣的工匠,就會被買去當奴隸。不過,因為有此需求,要特地從遙遠的他國前來買奴隸,所以奴隸頗受看重,會受到等同貴賓般的款待,不過這也只限於工作完成前。一旦工作結束,沒了用處後,就只是花錢買來的奴隸,所以是要轉送他人,或是餵大蛇吃,全憑主人高興。所以沒有哪個工匠會想被賣往他國,而如果是女人的話,自然更是百般不願了。 我總覺得這兩個女人很可憐。不過大老爺說,誰能雕刻出令大小姐滿意的佛像,就要送出江奈古當獎賞,這句話著實令我驚訝。 我完全沒心情為大小姐雕刻她喜歡的佛像。之前他們說我長得像馬臉,我因此不顧一切地奔進山中,在瀑布底下一直待到天黑,當時我心中便拿定主意,為了雕刻出一尊大小姐不會看上眼的佛像,不,不是佛像,而是為了雕刻出一尊可怕的馬臉怪物,我要傾注靈魂用心雕刻。 因此,大老爺所說的「誰能夠雕刻出令我女兒滿意的佛像,就要送出江奈古當獎賞」這句話,令我大為驚詫,同時感到憤怒。我發現這個女人並不是我需要的女人,心中就此湧現出一股嘲笑之情。 為了抑制這些雜念,我要讓自己徹底恢復工匠應有的純真之心。師傅當初教導我工匠應有的心態,就該用在這時候。 於是我注視著江奈古,同時告訴自己,就算這時大蛇咬住我的腳,也絕不能移開目光。 「這女人是翻越高山、越過湖泊、橫跨曠野,然後又翻越高山、橫跨曠野,又翻越高山、穿過廣闊森林,從湧泉的村莊前來的織布女?還真是珍奇的動物啊。」 我的目光並未從江奈古的臉上移開,但我也並非心無雜念。因為我雖然壓抑了驚詫與憤怒,卻管不住自己眼中的嘲笑之意。 儘管我發現自己朝江奈古投射嘲笑的目光很不妥當,但既然我無法從她臉上移開目光,也就只能繼續將自己帶有嘲笑的目光投向她。 江奈古發現了我的目光,她的臉色變得愈來愈難看。我心中暗覺不妙,我看到江奈古的眼中燃起了憎恨之火,我也隨即燃起了憎恨之火。我和江奈古兩人忘卻一切,就這樣滿含憎恨地互相瞪視。 江奈古微微轉開她那嚴峻的目光,臉上浮現出別有含意的笑意,說道:「在我出生的地方,馬比人多,馬都是被用來載人或是耕田的。而這個國家的馬,卻是穿著衣服,手執鑿子,雕刻寺院和佛像呢。」 我馬上還以顏色:「在我出生的國家,女人都會耕田,但你的國家卻是馬在耕田,所以也就只能由女人來代替馬織布。在我出生的國度,馬雖然手執鑿子當木匠,但不會織布。你就儘量地織布吧。千里迢迢來到這裡,辛苦你了。」 江奈古目眥欲裂,緩緩起身,用眼神朝大老爺致意,大搖大擺地來到我面前。她停下腳步,低頭俯視我。當然,我的目光仍未從她臉上移開。 江奈古繞過用餐的矮桌,來到我背後。突然擰起我的耳朵。 「竟然來這招!……」 我心裡這麼想。到頭來,是你先移開目光,所以是你輸了。而就在這一瞬間,我耳朵遭受了猶如火燒般的一記重擊。我身子前傾,發現自己竟然把手插進了飯菜里,同時眾人的喧譁聲傳進我的耳中。 我轉頭望向江奈古。她右手拔刀出鞘,緊緊握在手中,但右手卻已靜靜地垂落,看不出一絲殺氣。而她就像別有用意似的,動作笨拙地抬向空中,復又垂落的是她的左手。我突然發現她的手指間捏著什麼東西。 我轉頭望向自己左肩。因為我感覺那裡不太對勁,只見整面肩膀都染滿了血,鮮血還滴向榻榻米上。我就像想起某件遺忘的往事般,這才意識到耳朵的疼痛。 「這是馬的一隻耳朵!另一隻耳朵就用你的斧頭砍下,儘量讓它們看起來像人耳吧。」 江奈古將切下的上半隻耳朵丟進我的酒杯里,就此離去。 ★ 之後,過了六天。 我們準備在宅邸內的一隅各自蓋一座小屋,關在裡頭工作,所以我也開始上山砍伐樹木,著手搭建小屋。 我決定挑選倉庫後方,沒人會前來的場所。那是一整片荒草叢生之地,是蛇和蜘蛛的棲息地,所以人們懼怕這個場所,不敢靠近。 「原來如此。如果要蓋馬房的話,這地方是很合適,不過,光線有點昏暗吧?」 竇麻呂飄然現身,如此調侃道。 「馬的直覺過人,一有人靠近就提不起勁工作。等小屋蓋好,開始著手工作後,請不要走進這處工房。」 我對高處的窗戶做了雙層設計,門口也加設特別機關,非得花一番心思,讓人無法往工房內偷窺才行。在我的工作完工前,勢必得保密。 「對了,馬耳。老爺和大小姐叫你過去,你帶上斧頭跟我來吧。」 竇麻呂說道。 「帶上斧頭就行了嗎?」 「嗯。」 「是要叫我砍伐庭院的樹木嗎?雖然使用斧頭也算是工匠的工作之一,不過裁木師和木匠不一樣。如果只是要砍樹,有其他更合適的人選。請不要用這些無聊的小事來擾亂我的心思。」 我一面發著牢騷,一面拿起斧頭,竇麻呂則是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別生氣,你先坐下。」 他如此說道,自己先朝木材的切口處坐下,我也朝他對面坐下。 「馬耳,你聽好了。你想跟青笠和小釜一較長短的這份心值得敬佩,不過,你應該不會想在這屋子裡工作吧?」 「這話怎麼說!」 「嗯。你自己仔細想想。你的耳朵被削掉,很痛對吧?」 「跟耳洞相比,上耳就像是個多餘之物,我將切碎的魚腥草拌進松脂中,塗抹在傷口上,用它來止血,結果順利止住了痛,而且對耳朵似乎大有幫助。」 「日後你就算繼續待在這裡,也保准不會有好事。眼下只是傷了一隻耳朵倒還好,接下來難保不會有性命之憂。聽我的准沒錯,你趕快就這樣逃走吧。這裡有一袋黃金,就算你工作三年,雕刻出氣派的彌勒佛像,想必也得不到這麼一大筆黃金。之後的事,我會好好替你跟老爺解釋,所以你趁現在趕快逃吧。」 竇麻呂的表情出奇地認真。他就這麼想趕我走嗎?不惜給我一筆比工作三年的工錢還多的黃金也要趕我走,我真的是這麼沒用的工匠嗎?一想到這裡,我頓感怒火上涌。我咆哮道: 「是嗎?你認定我不是拿鑿子和刨刀當木匠的料,反倒適合握著斧頭砍樹,當一名樵夫是吧?那好,從今天起我不再是這戶人家雇用的木匠。不過,請讓我繼續在這座小屋工作下去。食物我自己會張羅,一概不會給你們添麻煩,也不需要付我半毛錢。是我自己要在這裡做三年白工,這樣不會造成任何不便吧?」 「等等。你好像誤會了,沒人說是因為你技藝不夠純熟,而要趕你走啊。」 「既然你都說『只要帶著斧頭去就行了』,難道我還能有其他想法不成?」 「也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竇麻呂雙手搭在我肩上,以奇怪的眼神靜靜注視著我,接著開口道: 「是我表達得不好。其實是老爺吩咐要你帶著斧頭和我一同前去。不過,要你別帶著斧頭前往,直接就這樣逃走則是我個人的說法。不,不光是我,老爺其實心裡也這麼期望,所以他才會把這袋黃金交到我手上,吩咐我要讓你趕快逃離這裡。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你如果拿著斧頭和我一同前往老爺跟前,怕你會遭遇不測。老爺是替你的安危著想。」 他這番語帶玄機的話,令我更加惱火。 「如果大老爺他真是為我的安危著想,那應該將個中緣由坦然說出來才對吧。」 「他是想跟你說,不過有些話說了之後會無法善後。就像我剛才跟你說的,你搞不好會有性命之憂。」 我立刻拿定主意,拎著斧頭站起身。 「我和你一起去吧。」 「你這是……」 「哈哈哈。這種事可不能開玩笑。在下雖不才,但我們飛 的工匠自小就受過嚴格教導,要將自己的性命投注在工作之中。除了工作,不會為其他事捨命,不過,與其被人說我是因為懼怕和人競技而夾著尾巴逃走,那我寧可選擇一死。」 「你是前途無量的青年,如果能活久一點,有可能成為揚名天下、備受世人稱頌的名匠,但你畢竟還是有些年少輕狂啊!只要日後能長命百歲,這一時之恥,終究是可以洗刷的。」 「我的事,請你別再多管了。我打從來到這裡的那一刻起,便已忘了要活著回去。」 竇麻呂就此放棄。他的態度突然變得冷淡。 「那你跟我來吧。」 他站在前頭,快步而行。 ★ 我被帶往宅內的庭園。廊外的泥土上方鋪有草蓆,那顯然是我的位子。 江奈古就在我對面。她雙手負在身後,遭到捆綁,直接坐在泥土上。 聽聞我的腳步聲,江奈古抬起頭來,就像一隻如果鬆綁便會飛撲而來的惡犬,緊緊瞪視著我,不曾移開過目光。我心想,這娘兒們真讓人討厭。 「如果我因耳朵被削下而憎恨她,這道理還說得通,但她憎恨我,是什麼道理呢?」 想到這裡我才猛然發現,自從耳朵不痛之後,我便不曾想起過這個女人。 「仔細想想,還真不可思議,像我這樣脾氣暴躁之人,竟然沒有詛咒過削下我耳朵的女人,說來真是奇怪。儘管想過是有人可能會斬下我的耳朵,卻很少想過會是這個女人削下我的耳朵。但相反地,要是這娘兒們把我當仇家般憎恨,那我實在不明所以。」 想必是我把詛咒的念頭完全貫注在雕刻魔神這件事情上,所以根本沒空去想這個可恨的女人。我十五歲那年,曾被一名同伴從屋頂推落,手腳骨都跌斷了,只因為這名同伴為了一點小事而對我懷恨在心。我因骨折而有三個月無法從事木匠的工作,但師傅卻連一天也不准我休息,我得憑單手單腳來雕刻格窗上的裝飾。骨折的傷,痛得我夜不能眠。我邊哭邊揮動鑿子,但在這樣的過程中我逐漸明白,比起在漫漫長夜裡哭泣而還是無法入眠的痛苦,邊哭邊工作的白天反而還比較能讓人忍受。有時恰好正值滿月,我在半夜裡起身揮動鑿子,因疼痛難忍而悶聲哭泣,也曾因一時手滑而被鑿子刺傷,但當時我清楚明白地知道,能超越痛苦的,就只有工作。那格窗雖是我單手單腳雕刻而成,但等日後我雙手雙腳行動自如後重新細看,發現也沒什麼特別需要修改的地方。 當時的事已深植心中,所以被削下耳朵的這點痛楚,只會更加激勵我投入工作之中。我想日後會讓她明白這點的,而且我想像了各種可怕的魔神模樣,連自己都嚇得渾身發毛,但似乎從沒想過要讓這個女人知道。 「我之所以不詛咒這個女人,是因為我懂得個中的緣由,但這女人把我當仇人一樣憎恨,真是莫名其妙。也許是因為大老爺說了那番話,所以她以為我想得到她,才如此憎恨我。」 想到這裡,我忽覺茅塞頓開,也漸感怒火上涌。這個傻女人,當我是為了得到你,才做這項工作嗎?就算他們要我帶你回去,我也會像是拂去掉在肩上的毛毛蟲一樣,把你丟在一旁。因為心裡這麼想,我也就感覺平靜了不少。 「我帶耳男來了。」 竇麻呂朝室內大喊。這時,我感覺竹簾後方有動靜,已就座的大老爺說道: 「竇麻呂在嗎?」 「小的在。」 「告訴耳男這件事。」 「小的明白。」 竇麻呂瞪了我一眼,向我說明: 「關於家中的女奴切下耳男一隻耳朵之事,對飛 的眾工匠,以及飛 的眾人深感抱歉。因此決定處死江奈古,而耳男是她的仇家,所以特由耳男持斧頭斬下其首級。耳男,請動手。」 我聽聞此事,終於明白這就是江奈古把我當仇人一樣瞪視的原因了。一旦解開這疑團,再來就沒什麼好掛懷了。我對大老爺說: 「非常感謝您的好意,但沒這個必要。」 「你下不了手嗎?」 我立即站起身,執起斧頭,大步走向前,在江奈古面前望了她一眼,以充滿威嚇的神情瞪著她。 接著我繞到江奈古身後,斧頭往前一抵,切斷了繩子。之後迅速回到我的座位,刻意什麼也不說。 竇麻呂笑著道: 「比起江奈古死掉的人頭,你更想要活生生的人頭是吧?」 我聽到這句話,氣血再度直衝腦門。 「胡說什麼!這種形同螻蟻般的織布女,我飛 國的耳男完全沒瞧在眼裡。我只當自己是被棲息在東國森林裡的蟲子咬了耳朵,沒有為此生氣的道理,又豈會想要蟲子的死蟲頭或活蟲頭呢。」 我如此大喊,卻滿臉漲紅,汗水直流,因為這並非我的肺腑之言。 我之所以滿臉通紅、汗水直流,並非因為心裡想要這女人,而是因為這女人明明沒道理恨我,卻像有仇似的瞪視著我,所以我想她一定是認定我心裡想將她占為己有,因而對我滿懷憎恨。真是個傻女人。就算他們要我帶她回去,我也會像是拂去掉在肩上的毛毛蟲一樣,把她丟在一旁,自己一個人回去,這才是我心裡的想法。 明明沒這回事,卻被懷疑別有居心,這樣實在很困擾,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而現在又意外從竇麻呂口中聽到這件事,我被戳中痛處,一時慌了手腳。人一旦發慌,就會惱羞成怒、大感苦惱,我的臉逐漸發燙,汗水如同瀑布般奔騰直流,就像先前一樣。 「這可真傷腦筋。太遺憾了。像這樣滿頭大汗,一副慌張的樣子,只會讓人覺得我這是在向眾人招認,我的確別有居心。」 想到這裡,我更慌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滴落,不見停止的跡象。我就此死心,閉上眼。對我來說,臉色漲紅和汗如雨下,是我無從抵抗的死敵。我除了閉上眼,極力保持心無雜念外,沒其他方法可以止住這潰堤般的汗水。 這時,傳來大小姐的聲音。 「掀起竹簾。」 她如此下令。可能侍女也隨侍一旁吧,但我刻意不睜開眼睛去確認。想要早點止住這潰堤般的汗水,就算是想看的事物,也不能看。我很想再次仔細瞧瞧大小姐的容貌。 「耳男,請睜開眼睛,回答我的問題。」 大小姐如此下命令,而我很不情願地睜開了眼。竹簾往上卷,大小姐站在外廊上。 「你說,就算被江奈古削下耳朵,你也只當那是蟲咬?你是說真的嗎?」 我覺得她那是天真無邪的開朗笑容。我用力點頭。 「我句句屬實。」我回答道。 「你可不能事後才說這是騙人的哦。」 「我不會那樣說。正因為認為她就像蟲子,所以不管是死人頭還是活人頭,我都不要。」 大小姐點點頭,接著對江奈古說: 「江奈古,你去把耳男的另一隻耳朵也咬掉吧。因為他說,就算蟲子咬了他,他也不會生氣,所以你大可盡情地咬下去。我借你蟲子的牙齒。這是你亡母的遺物之一,等你咬下耳男的耳朵後,就賞給你。」 大小姐取出短刀,交給侍女。侍女高舉著短刀,遞到江奈古面前。 我萬萬沒想到江奈古會接下那把短刀。我沒用斧頭斬下她的首級,而是改為切斷捆綁她的繩索,算是她的恩人,而眼前這就是斬下她恩人耳朵的那把短刀。 江奈古接過那把刀。原來如此,既是小姐賜的刀,自然沒有拒收之理,但我心想,她總不會拔刀出鞘吧。 那可愛的大小姐,正一臉無邪地享受這個惡作劇。看她那燦爛的笑容!所謂人畜無害的笑臉就像這樣吧。既沒有享受惡作劇的亢奮,也沒有心懷不軌的暗影,那是少女的笑臉。 我這麼想:問題在於江奈古能否以巧妙的話語將手中接過的短刀歸還大小姐。如果能想出珠璣妙語,得以直接將短刀歸為己有,那就更有意思了。倘若我能視情況配合說上一句巧妙的醒世名言,那更有錦上添花之妙。大小姐也肯定會心滿意足地放下竹簾。 事後回想,我當時會這麼想實在不可思議。因為大小姐賜予江奈古那把短刀,並命她割下我的耳朵,而且我之所以會失去一隻耳朵,追根究底不就是因為大小姐嗎?而我之所以下定決心要雕刻一尊可怕的魔神像,也是因為大小姐的緣故。而看到魔神像後嚇得魂飛魄散的人,也非得是她不可。大小姐明明將短刀賜予江奈古,命她割下我的耳朵,但我卻認為這是幸福的玩樂時刻,如今回想,真是匪夷所思。莫非是因為大小姐那無邪爽朗的笑容、清澄渾圓的雙眼所致?我宛如置身夢中,一切是如此不可思議。 我滿心以為江奈古不會拔刀出鞘,所以腦中滿含這樣的思緒,陶醉地望著大小姐的笑容出神。現在回想,這是何等大意,多麼嚴重的內心破綻啊。 當我察覺到一股驚人的氣勢,轉動眼珠望去時,江奈古已大步來到我面前。 我心中暗呼一聲「不妙」。江奈古在我面前拔刀出鞘,一把擰起我的耳朵。 我忘卻一切,就只是定睛望著大小姐。大小姐應該是說了些什麼,她對江奈古說了些話。從那宛如少女般爽朗清澄的笑容中,理所當然地發出鶴鳴般的一陣話語聲。 我茫然凝視著大小姐的臉。那爽朗無邪的笑臉,渾圓清澄的大眼,看得我心神恍惚。就在這時,我知道我的耳朵被割下了,但我的眼睛一直緊盯著大小姐瞧,無法移開,而我看得陷入恍惚的心神,也占滿了我的心。我被割下耳朵後,仍舊茫然地仰望大小姐。 當我的耳朵被割下時,我看見大小姐那渾圓的雙眸充滿生氣地睜大著,顯得如此澄澈。她的臉頰微泛紅暈,透著些許的滿足,隨即又瞬間消失。接著,連笑容也從她臉上消失,轉為無比認真的神情,像是沉思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在說「搞什麼,這樣就沒了嗎」,並為此感到生氣。大小姐轉過頭,一言不發地起身離去。 當大小姐準備離去時,我發現自己眼裡噙著一顆豆大的淚珠。 ★ 之後將近三年的時光,是我奮鬥的血淚史。 雖然我獲准待在小屋裡揮鑿雕刻,但我揮鑿的力氣,始終受到殘存在我眼中的大小姐笑臉的壓制。為了壓制這股力量,我得全力奮戰。 我呆呆地望著大小姐入了迷,感覺就算再怎麼掙扎,終究也贏不了她,但我心裡焦急,無論如何都得把這股力量逐出,以便雕刻出一尊駭人的魔神像。 我想到一個辦法,當人起了怯懦心時,就要用冷水淋身。我沖了十瓢、二十瓢,衝到自己都快暈厥了,從火供 [1] 聯想到燻烤松脂的做法,還用火燒自己的腳掌足弓。這一切都是為了令我內心振奮,就像要展開襲擊般全力投入工作中。 小屋四周是潮濕的草叢,是眾多蛇類的窩,所以這些蛇也會肆無忌憚地鑽進小屋內,我則直接將它們開膛剖肚,生飲其血,並將蛇的屍體吊在天花板上。我祈求蛇的冤靈能附在我身上,也附在我的工作上。 每當我心生畏怯時,就到草叢裡抓蛇,將其剖開,榨出生血,一口氣喝下,剩下的血則淋在我開始雕刻的那尊妖怪雕像上。 一天抓七條,然後增加為十條,夏天還沒結束,小屋四周草叢裡的蛇都被我抓光了。於是我上山,一天抓一袋蛇回來。 小屋的天花板上滿是懸吊的蛇屍,上頭白蛆叢生,臭氣瀰漫,隨風擺盪,冬天到來後,它們還會隨風沙沙作響。 我看見懸吊的蛇屍一同朝我襲來的幻影后,反而力量湧現。因為我感覺蛇的冤靈匯聚在我身上,我變成蛇的化身,就此重生。若不這麼做,這工作我根本無法持續下去。 我沒自信可以創造出擁有強大力量,足以將大小姐的笑臉硬壓回去的妖怪雕像。我明白自己力有未逮,與此奮戰的艱苦,甚至令我產生乾脆瘋掉算了的念頭。我暗自祈願,要是我自己能化為附身在大小姐身上的冤靈就好了。但每當我的雕刻工作來到重要時刻時,我便會發現自己那完全被大小姐的笑容壓制的怯懦內心。 當第三年的春天到來時,我已刻好將近七成,開始著手關鍵部位的雕刻,所以我渴求蛇的生血。我進入山中,捕獵兔子、狸貓、野鹿,將它們開膛剖肚,榨出生血,使其肚腸撒落一地,並斬下它們的頭,把血滴在雕像上。 「多吸點血吧。在大小姐十六歲那年的正月,將靈魂棲宿在這裡,化為有生命之物,化為殺人吸血的惡鬼。」 那是長著一對長耳的臉龐,但究竟是怪物、魔神、死神、惡鬼,還是冤靈,連我也不清楚。但只要是擁有強大的力量,足以將大小姐的笑臉硬壓回去的可怕之物,我就心滿意足了。 仲秋時,小釜率先完工,而青笠也在秋末時完工。我則是等到冬天才完成這尊雕像,但安放雕像的佛龕則還沒動工。 我心想,佛龕的形狀和模樣一定得要可愛一點,這樣才與大小姐身旁的家具配得上。為了在打開佛龕的小門時,能凸顯出裡頭雕像的可怕,外觀一定得採用可愛的樣式。 我在所剩不多的日子裡,廢寢忘食地打造佛龕。一直忙到除夕夜,這才大功告成。雖然沒能精雕細琢,但我在門上雕了花鳥。儘管稱不上華美氣派,但我覺得樸素反而帶有不凡的氣韻。 深夜時我請了幾名僕人,將作品搬出,擺在小釜和青笠的作品旁邊。我對自己的得意之作相當滿意。回到小屋後,蓋上毛皮,像被拖進地底般沉沉入睡。 ★ 我因一陣敲門聲醒來。長夜已盡,似乎已日上三竿。我猛然想到:對哦,今天是大小姐十六歲這年的正月初一呢。敲門聲仍一直響個不停,我當是侍女送飯菜來,於是隨口應道: 「吵死人了。像平常一樣,什麼也別說,擺在門外就行了。什麼新年、元旦的,我向來都不過。都三年了,我一直跟你們說,這裡和你們是不同的世界,說到嘴巴都酸了,你還是不懂嗎?」 「你要是醒了,就開門吧。」 「少在那裡表現得好像很懂似的。我可不是醒了就會開門的。」 「那你什麼時候開門?」 「門外沒人的時候。」 「你是說真的嗎?」 我聽到這句話時,聽出這高低起伏的聲音是大小姐那讓人一聽就不會忘的獨特嗓音,我感覺此人就是大小姐。我全身因恐懼而瞬間凍結,不知該如何是好,就這樣慌慌張張地任憑時間虛擲。 「趁我還在的時候,你快出來。你要是不出來,我會想辦法讓你出來。」 她小聲地說道。我感覺到大小姐命侍女在門外堆起某個東西,接著聽到敲擊打火石的聲響,推測她們堆的是枯柴。我一躍而起,奔向門口,取下門閂,打開了門。 如同門一開,風便吹入屋內一樣,大小姐笑眯眯地走了進來。她從我面前走過,率先走進屋內。 三年不見,大小姐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顯得成熟了許多,容貌也變成熟了,但唯獨那開朗無邪的笑臉,仍和三年前一樣。 侍女們一見小屋內的景象,頓時大為驚慌,只有大小姐不顯一絲怯色。她似乎覺得很稀奇,先是環視室內,接著環視天花板,那些蛇已化為無數的白骨,懸掛在空中,而底下散落著無數的骨頭碎片。 「這些都是蛇吧?」 大小姐的笑臉充滿朝氣,閃耀著感動之色。她朝頭頂伸手,想拿下一塊垂吊的蛇骨。那塊白骨掉在大小姐肩上,就此散開。她輕輕伸手揮除,對掉落之物連看也不看一眼。她看起來似乎對每件事都覺得稀奇,卻又無法長時間執著在同一件事物上。 「是誰想到這麼做的?飛 木匠的工房都是這樣的嗎?還是說,只有你的工房才這樣?」 「大概就只有我的工房吧。」 大小姐沒點頭,但她的臉卻因滿意而閃耀出爽朗的笑容。三年前,我首次目睹大小姐的容貌,當時她突然很認真地繃著臉,露出頗感無趣的神色,但現在在我的小屋裡,她臉上始終帶著笑容。 「好在沒放火燒了。要是真的燒掉這裡,就看不到這一幕了。」 大小姐全部看完後,心滿意足地低語道。 「不過,現在可以燒了。」 她命侍女堆起枯柴,然後點火。小屋立刻籠罩在濃煙下。見它燃起烈火後,大小姐對我說:「謝謝你那尊珍奇的彌勒佛像。我很中意,比其他兩尊好上百倍、千倍。我想給你獎賞,你換好衣服後來一趟吧。」 照舊是那開朗又無邪的笑臉。大小姐在我眼中留下笑容後,就此離去。我在侍女的引領下,前去沐浴,換上大小姐賜予的衣服,接著被帶往宅邸深處的房間。 我因為感到恐懼,從沐浴的時候起,就一直心不在焉。我想我就快被大小姐殺了。 我總算明白大小姐那無邪的笑臉是怎麼回事了。望著江奈古割下我耳朵的,也是這張笑臉;望著無數的蛇屍懸吊在我小屋天花板上的,也是這張笑臉;命江奈古割下我耳朵的,也是這張笑臉,而且下令要我用斧頭砍下江奈古的首級,肯定也是因為這張笑臉想看那幕景象。 當時竇麻呂勸我早點逃離這裡,還說大老爺也希望我能逃離這裡,現在我終於明白這句話了。對於這樣的笑臉,大老爺應該也是無計可施吧。我想畢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在眾人忙著慶賀的元旦,能毫不躊躇地朝自己家中角落縱火的這張笑臉,想必完全不怕地獄之火,也不怕血池肉林,更別說我一手打造的妖怪雕像了,這可能只能算是她七八歲時玩過家家的酒玩具吧。 「謝謝你那尊珍奇的彌勒佛像。我很中意,比其他兩尊好上百倍、千倍。」 想起大小姐的那句話,我因驚懼而渾身發毛。 我雕刻的那尊妖怪像,哪裡駭人啦?根本就完全沒有足以讓人內心為之凍結的力量! 真正可怕的,是這張笑臉。這張笑臉才是唯一真正可怕之物,連魔神、冤靈都望塵莫及。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這張笑臉是什麼,也許這三年來,一直想要打造出可怕之物,卻始終都被大小姐笑臉壓制的我,在糊裡糊塗間,有一部分內心已感受到這點。既然是為了打造出真正的可怕之物,那麼被她的笑臉壓制也是理所當然。因為真正可怕之物,除了她的笑臉外,再也沒別的了。 我想將這張笑臉深深刻印在我這輩子的記憶中,然後就此喪命。對我來說,大小姐殺了我,已是毋庸置疑之事。而且今天我洗好澡後,侍女帶我到宅邸深處的房間,由大小姐匆匆地取我性命。也許會像殺蛇一樣,將我開膛剖肚,倒吊起來。想到這裡,我便害怕得無法呼吸,忍不住雙手合十,誠心祈禱。但就算我痛哭流涕,雙手合十,那張笑臉想必也完全不當一回事。 我想,要擺脫這個命運,就只有一個方法,而這也符合我身為工匠的誠心祈願。總之,向大小姐拜託試試吧。下定此決心後,我才得以從浴盆里起身。 我被帶往宅邸深處的房間,大老爺帶著大小姐現身。我連問候都顯得僵硬,額頭緊貼地面,極力放聲大喊。因為我連抬起頭來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祈求。請讓我雕刻大小姐的容貌和姿態,只要雕出作品留傳人世,我不管什麼時候死都無悔了。」 沒想到大老爺很乾脆地回應了我的請求。 「只要我女兒同意的話,這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女兒啊,你沒意見吧?」 大小姐回答得也很乾脆,令我大感意外。 「我原本就打算拜託耳男這麼做,既然耳男也這麼想,那就更沒話說了。」 「太好了。」 大老爺大為開心,忍不住大叫了起來,接著他溫和地對我說道: 「耳男,把臉抬起來吧。這三年辛苦你了。你刻的彌勒像雖是諷刺之作,但那雕刻的氣勢,絕非平庸之作可比。尤其我女兒特別中意,所以我除了滿意外,也沒什麼可說的了。你這次幹得很漂亮。」 大老爺和大小姐給了我許多贈禮。這時,大老爺又補上一句:「原本說好,誰能雕刻出令我女兒滿意的佛像,就要將江奈古送給他,但因為江奈古死了,所以無法履行這項承諾,真的很遺憾。」 大小姐在一旁接話道: 「江奈古用割下耳男你耳朵的短刀刺進自己的喉嚨而死。那件染滿她鮮血的衣服,你現在正貼身穿著。想著至少要讓你穿著『她』當作代替,我事先將它改成了男裝。」 我對這種事已不再感到驚訝,但一旁的大老爺卻嚇得臉色蒼白。大小姐就只是笑眯眯地望著我。 ★ 當時連這處深山也爆發了皰瘡 [2] ,各處村莊都不斷有人喪命。由於疫情最後也來到了這座村莊,所以家家戶戶都貼上驅逐瘟疫的符咒,連白天也大門緊閉,一家人圍在一起日夜向神佛祈禱,但不知惡魔是從哪條縫隙潛入的,死亡人數還是與日俱增。 夜長家中也是一樣,闊大的宅邸內,每一扇防雨門都緊緊關閉,家人一整天都屏息斂聲,但唯獨大小姐房間的防雨門敞開著。 「耳男雕刻的妖怪像,是他剖殺了無數條蛇,倒掛在空中,一面以蛇的生血淋在雕像上,一面注入詛咒所刻成的妖怪,所以似乎能充當驅逐瘟疫的符咒。既然這妖怪也沒其他長處,那就擺在大門外當裝飾吧。」 大小姐命人將雕像連同佛龕搬到大門前。夜長家有一座高樓,大小姐不時會爬上高樓遠眺村莊,若看到有人將死者運往村郊的森林裡丟棄,她便會一整天都露出滿足的神色。 我移居到青笠留下的工房小屋裡,全身心地投入大小姐專用的彌勒佛雕像的製作中。將小姐的笑臉轉移到佛像的臉上,這是我的主意。 宅邸內還像正常人一樣行動的,只剩我和大小姐兩人。 大小姐聽說我要將她的笑臉移到佛像臉上時,臉上姑且露出滿意之色,但其實她並不關心我的工作。她曾前來確認我的工作進度,就只在發現有人群前往森林丟棄死者時,她才會出現在小屋裡。她並非特地挑選我來聽她說這件事,而是毫無遺漏地將這件事告訴宅邸內的每一個人,這似乎是大小姐的嗜好。 「今天一樣有人死掉呢。」 她告訴我這件事情時,臉上笑眯眯的,仿佛樂在其中。她向來都不順便看一眼佛像的雕刻狀況,連瞧都不瞧一眼。當然也不會長時間逗留。 我懷疑大小姐是在耍我。我時常會想,雖然她顯得若無其事,但其實在元旦那天,肯定打算要殺掉我。聽說大小姐將我雕刻的妖怪像擺在大門前用來驅逐瘟疫時曾說過:「耳男雕刻的妖怪像,是他剖殺了無數條蛇,倒掛在空中,一面以蛇的生血淋在雕像上,一面注入詛咒所刻成的妖怪,所以似乎能充當驅逐瘟疫的符咒。既然這妖怪也沒其他長處,那就擺在大門外當裝飾吧。」 我從別人那裡聽聞此事,不禁嚇得全身蜷縮。她連我在雕刻時注入詛咒的事都知道,卻還讓我活著,實在可怕。從三名工匠的作品中選中我的雕像,然後又毫不避諱地說了那番話,她肚裡的心思真是深沉可怕。在送我贈禮的元旦那天,大小姐說的話,連大老爺聽了都臉色發白。大小姐真正的心思,恐怕連她父親也不清楚。在大小姐將心中真正的想法付諸執行之前,她的心思應該是無人能解的謎吧。就算她現在沒有殺我的念頭,但也許元旦那天曾有這個意思,也可能明天就會想要我的命。大小姐對我感興趣,不管什麼時候我命喪她手都不足為奇。 我雕刻的彌勒佛像,似乎與大小姐那無邪的笑臉愈來愈像了———圓滾滾的雙眼;像尖端處帶有寶珠般,水嫩渾圓的鼻頭。不過,這種相貌不需要特殊技術,我必須投注靈魂面對的,是那無邪笑臉的秘密,不帶半點陰鬱,清澄、開朗、無邪的笑臉,不顯一絲嗜血的感覺,也不顯半點與魔神有關的顏色或氣味。宛如一名天真的女童,這是她笑容的一切,完全不帶半點神秘感,而這似乎就是大小姐笑容的秘密。 「大小姐的臉,或許除了臉形外,還聞得出某些氣味。因為大小姐剛出生時,以黃金榨出的露水洗過澡,所以據說天生身上散發一股黃金的氣味,俗人的眼光有時反而會銳利地看出個中秘密。縈繞在大小姐臉上的那股肉眼看不出的氣味,我非得用鑿子將它刻進雕像里不可。」 我在心中如此暗忖。 她那天真的笑臉,哪天有可能會殺了我,一想到這裡,這份恐懼頓時成了支撐我工作的助力。有時我停下手中的工作時才發現,那份恐懼已深深滲進我的心中,變成一種熟悉的感覺,讓人想緊緊擁抱它。 「今天一樣有人死掉呢。」 每當大小姐來到我的小屋說這句話時,我總是無言以對,只是盯著她的笑臉。 我沒想過要詢問她真正的心思,畢竟俗世的念頭全是無謂之事。只要大小姐秉持真心,她的天真笑臉以及氣味便是一切。至少對工匠而言,這代表了一切,對我現世的肉身而言,也代表了一切。從三年前我對大小姐容貌入迷的那一刻起便已註定,這就是一切。 看來,帶來天花的皰瘡神已經離去了。村裡有五分之一的人都染病而死;夜長家的宅邸里住了許多人,卻沒有半個人染病,所以我一手雕刻的妖怪像頓時深受村民頂禮膜拜。 大老爺率先表現得十分熱衷。 「這尊妖怪雕像,是耳男將很多條蛇生剖之後倒吊,以生血淋它,注入詛咒所做成,它十分可怕,連皰瘡神都不敢靠近呢。」 他拿大小姐說的話來現學現賣。 這尊妖怪雕像從夜長家位於山上的宅邸大門前被運下山,村民在山下池子邊一處三岔路口臨時搭建一座祠堂,將其擺在裡頭坐鎮,還有不少人從遠處的村莊前來參拜。我轉眼間被捧成了名人,而比我更受人讚揚的是夜長家的大小姐。人們都說,我雕刻的妖怪像之所以能趕上保護夜長家一家人,多虧了大小姐的力量,尊貴的神明棲宿在大小姐的肉身上。於是,有關大小姐是尊貴神明化身的傳聞很快便在各村莊間散播開了。 前往山下的祠堂參拜我那尊妖怪像的人們中,有些人還來到山上的夜長家宅邸大門前跪地膜拜後才回去,也有些人在大門前擺放供品。 大小姐向我展示人們供奉的蕪菁和菜葉,說道:「這是你該得的東西。好好煮來吃吧。」 她笑眯眯的臉龐,散發著光輝。我認為大小姐是前來嘲笑我的,因而頗感不悅。對她回應道: 「飛 有很多工匠打造出揚名天下的佛像,但我從沒聽過有誰因此得到供品。這一定是獻給活菩薩的供品,所以請您自己好好煮來吃吧。」 大小姐沒搭理我這番話,臉上笑容依舊,她對我說: 「耳男啊,你雕刻的妖怪像真的把皰瘡神瞪了回去。我每天都在樓上親眼目睹這些呢。」 我聽傻了,注視著大小姐的笑臉。不過大小姐的心思實在難以揣測。 大小姐接著說道: 「耳男啊,就算你爬上樓,和我看到同樣的景物,應該也看不到你雕刻的妖怪像將皰瘡神瞪回去的那一幕。因為從你的小屋被燒毀的那一刻起,你的眼睛就看不見了。而你現在雕刻的那尊彌勒佛像,連要緩解老爺爺老奶奶頭痛的力量都沒有。」 大小姐神情爽朗地注視著我,接著她轉身離去。我手中仍留著蕪菁和菜葉。 我就像被大小姐施了魔法,成為她的俘虜。這真是位可怕的小姐。也許她確實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不過,她說我現在雕刻的那尊彌勒佛像,連要緩解老爺爺老奶奶頭痛的力量都沒有,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尊妖怪像連嚇哭孩子的力量都沒有,但彌勒佛像應該會有什麼力量才對呢?至少我的靈魂會轉移到佛像中吧。」 我覺得自己可以很肯定地這樣說,但大小姐的笑臉卻徹底撼動著我心中的肯定。我開始覺得我確實遺漏了些什麼,有一種不太踏實且難以忍受的悲戚。 ★ 皰瘡神離開後,不到五十天,又有另一種瘟疫越過各個村莊朝這裡而來。這時剛好夏日到來,接連幾天都是酷熱難當。 人們又得在酷熱的天氣下關上防雨門,終日向神佛祈禱。不過,先前皰瘡神來臨時,農民們都沒再耕田,所以這次要是再不下田耕種,將會沒有糧食可吃。於是農民們惴惴不安地前往農田揮動鋤頭,但一早生氣勃勃地出門,接著卻在大太陽底下轉圈跳舞,最後變成在田裡爬行,就此一命嗚呼的人不在少數。 有人來到位於山下三岔路口的那座妖怪像的祠堂參拜,卻直接死在祠堂前。 「尊貴的大小姐守護神啊!請驅除疫病吧!」 也有人來到夜長家的大門前如此祈禱。 夜長家的宅邸再次在大熱天裡緊閉防雨門,人們屏息斂聲,低調度日。只有大小姐敞開防雨門,不時從樓上遠眺山下的村莊,每次看到有人喪命,就四處跟宅邸里的人們說。 大小姐來到我的小屋說道: 「耳男啊,你知道我今天看到了什麼?」 大小姐眼中放出光芒。她說道: 「我看到一名老太太到妖怪像的祠堂參拜,她在祠堂前轉圈跳舞,最後抱著妖怪像不放,就這麼咽氣了。」 我對她說: 「就連那尊妖怪像也無法將這次的瘟神瞪回去了嗎?」 大小姐不理會我說的話,語氣平靜地命令道: 「耳男,你去後山抓蛇回來,要抓滿一大袋。」 她如此下令,而我只能奉命辦事,沒能說半個不字。一直到大小姐離去後,我腦中才開始浮現疑問,大小姐到底想拿這些蛇來做什麼? 我進入後山,抓了好幾條蛇。去年以及前年的這時候,我也是在這座山里抓蛇,心中興起一股懷念之情,而這時我才驀然發現一件事。 去年以及前年的這時候,我之所以為了抓蛇而在這座山里遊蕩,是因為被大小姐的笑臉壓制,為了振奮自己怯懦的心,才展開這樣的苦戰。先前被大小姐的笑臉壓制時,我雕刻到一半的妖怪像看起來很窩囊,感覺上頭的鑿痕全是白費力氣。而在我得以振奮勇氣,好好重新面對那尊窩囊的妖怪像之前,我一直都怕自己就算將整座山的蛇血都喝下肚,勇氣還是不夠。 與當時相比,現在的我並沒有受到大小姐笑臉的壓制。不,或許還是一樣受到壓制,但我已不再為了要加以反制回去,而與心中的不安對抗。大小姐的笑臉對我施加的壓力,我只要如實地用鑿子來加以呈現就行了,我就此沉浸在技藝原本的忘我境界中。 此刻的我已回歸純真的本心,儘管我在雕刻現在這尊彌勒佛像時,還是會不斷地感嘆自己技藝的拙劣,但卻不會像之前覺得妖怪雕像很窩囊那樣悲嘆連連。雕刻妖怪像的鑿痕,在大小姐笑臉的壓制下,看起來一切都像是在白費力氣。 此刻,我內心感到了安詳,坦然與技藝奮戰,所以我覺得去年的我和今年的我沒多大改變,但其實改變了不少。今年的我,在各方面都更勝以往。 我裝滿一大袋蛇,回到小屋。一見到那鼓脹的大袋子,大小姐的雙眼立刻散發出天真無邪的光輝。她說: 「帶著袋子上樓來吧。」 我登上高樓。大小姐指著下方: 「三岔路口的池子邊不是有那座妖怪像的祠堂嗎?可以看到有個人抱住妖怪像,就這麼死了對吧?那是一名老太太。她抵達祠堂後,低頭拜了幾拜,接著突然站起身開始轉圈跳起舞來。然後踉踉蹌蹌地在地上爬行,好不容易伸手搭向祠堂,卻再也無法動彈了。」 大小姐的眼睛緊盯著祠堂,一動也不動。她移動目光,環視眼下的那個地方,不顯一絲厭膩,接著低語道: 「現在有很多人在田裡工作,皰瘡神來的時候,明明都沒看到人到田裡工作呢。有人是到妖怪像的祠堂參拜時喪命,但田裡的那些人都平安無事。」 我因為終日在工房裡埋首工作,所以幾乎沒和宅邸里的人有任何往來,更不會與宅邸外的人往來。雖然偶爾會聽說有瘟疫襲擊村莊的傳聞,但對我而言,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從來不曾有深切的體認。即使聽說我雕刻的妖怪像被當成驅魔的神明祭拜,自己就此成了名人,但也一樣當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這是我第一次從高樓遠眺村莊。雖然只是把從後山眺望村莊的風景距離縮短而已,但當我看到有人抱著祠堂的妖怪像,就此喪命的模樣後,儘管和我毫無瓜葛,沒什麼真實感受,但村莊的悲哀卻深深滲入我眼中。明知那尊妖怪像對除魔根本就派不上用場,卻還有人緊抱那座祠堂的妖怪像就此喪命,這可真是罪孽深重啊。我想,乾脆放把火將祠堂燒了,不是很好嗎?就像我自己犯罪似的,一種不是滋味的感覺緊緊將我攫獲。 大小姐看夠眼下的景致後,轉頭對我下令: 「把袋裡的蛇一條條開膛剖肚,榨出它們的血。你之前榨出生血後,都怎麼做?」 「我都是裝在酒杯里喝。」 「一二十條都這樣喝?」 「一次喝不了那麼多,如果不想喝的話,就往身邊灑。」 「然後將剖開的蛇吊在天花板上對吧?」 「沒錯。」 「那就照你之前的做法再做一次。我要喝生血,快點!」 對於大小姐的命令,我只能遵從。我拿出用來接生血的酒杯,以及把蛇吊向天花板的道具,將袋裡的蛇一條條剖開,榨出生血,並依序吊向天花板。 我萬萬沒想到,大小姐竟然不顯一絲怯色,笑眯眯地露出無邪的笑容,將生血一飲而盡。在目睹這一幕前,我原本還不當一回事,但在看過之後,我因極度害怕,連殺慣蛇的手也為之顫抖! 這三年來,我剖殺了無數條蛇,飲其生血,將蛇屍倒吊在天花板上,但因為是我自己做的事,所以一點都不覺得可怕或怪異。 大小姐生飲蛇血,將蛇屍倒吊在高樓上,她到底打算做什麼?不管她的目的是善是惡,只見她爬上高樓,以笑眯眯的神情,毫不猶疑地喝乾了蛇血,那模樣是如此天真無邪,令人心膽俱寒。 大小姐將第三條蛇的生血一飲而盡;從第四條開始,她將蛇血灑向屋頂和地面。 等我將袋裡的蛇全都剖殺倒吊完畢後,大小姐說: 「你再去山裡抓一袋蛇回來。趁太陽還沒下山,多跑幾趟。在天花板掛滿蛇之前,今天、明天,還有後天都要持續這麼做。動作快!」 我再次上山捕蛇,等我回來時,已是向晚時分。大小姐的笑臉蒙上一絲遺憾的暗影,望著倒吊的蛇屍與還沒吊滿的空間,她顯得既滿足,又遺憾。她抬起笑臉仰望高樓的天花板,一動也不動,就這樣持續了半晌之久。 「你明天一早就出門。要多跑幾趟。多抓一點。」 大小姐一臉遺憾地俯視著黃昏時分的村莊,對我說: 「你看,有人往祠堂前聚集,要處理老太太的屍體。好多人啊。」 大小姐的笑容愈來愈燦爛。 「皰瘡神發威的時候,頂多只有兩三個人無精打采地搬運屍體,但這次人們都顯得很有朝氣呢。希望我看到的村民們全都繞圈跳舞,就這樣死去。接下來則是我看不到的那些人,像田裡的人、野地里的人、山上的人、森林裡的人、屋子裡的人,我要他們全都死去。」 我仿佛被冷水淋身般,全身緊縮無法動彈。大小姐的聲音是如此清亮、平靜、無邪,所以才更加恐怖駭人。她之所以喝蛇血、將蛇屍吊向高樓,原來是要祈求村民們全都喪命。 我如坐針氈,想拔腿就跑,但已膽戰心寒,嚇得腿軟。我從不認為大小姐可恨,但這時我第一次覺得,這位大小姐活在世上實在太可怕了。 ★ 當日出東山時,我清醒過來。大小姐的吩咐深深植入我的內心,讓我的身心受到束縛,以至於時間一到,我便能自動醒來。 我難以承受內心的重荷,但我不得不背起袋子,走進尚未完全天亮的山中。我走進山里後,鉚足全力抓蛇,急著想要抓快一點,想要多抓一點。我被自己一心想達成大小姐的期望的念頭不斷催促著。 當我背著大袋子返回時,大小姐已在高樓上等候了。將袋裡的蛇全部吊上後,大小姐的臉龐為之一亮。 「現在天色還早。大家才剛到田裡工作呢。今天你要多跑幾趟去抓蛇。快點,要使出全力好好干!」 我一言不發,握著空袋趕往山中。從今天早上起,我跟大小姐一句話都沒說過,因為我已沒有力氣跟大小姐說話。高樓的天花板肯定很快就會弔滿蛇屍,但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呢?一想到這裡,我的內心苦不堪言。 大小姐現在做的事,看起來不過是在模仿我先前在工房裡的舉動,但我可沒辦法想得這麼單純。我先前之所以那麼做,是因為事出無奈,有這樣的必要,但大小姐所做的事,卻遠超出常人的想像。她只是碰巧看過我的工房小屋,所以才模仿,如果她沒看過我的小屋,應該也會模仿其他舉動,做出同樣可怕的事。 而且這樣的事對大小姐來說,應該只是個開端吧。大小姐這輩子不管想到什麼,做出什麼事,都絕不會是一般人所能料想得到的。我深切明白,她這種人不是我應付得了的,而我的鑿子也不可能抓得住她的神韻。 「原來如此,確實如大小姐所說,我現在雕刻的彌勒佛像,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人類。我覺得大小姐就像這片藍天一樣廣大。」 自己不小心目睹了如此駭人的東西。我不禁感嘆,見過這樣的東西後,以後得靠什麼來支持自己,才能繼續工作下去呢? 當我第二次背著大袋子返回時,只見大小姐的臉頰和雙眸都燃起興奮的光輝,迎接我的到來。她對我嬌笑,並小聲地說道:「真是太棒了!」 大小姐指著外頭說: 「你看,那邊的田裡死了一個人對吧?才剛死不久!他原本高舉著鋤頭,接著鋤頭突然掉落地面,開始繞圈跳舞。而當他停止動彈時,你看,那邊的田裡又有一人倒下了。他也開始繞圈跳舞了,剛才他還在地上爬行呢。」 大小姐目不轉睛地瞧著。也許她還在期待,看那個人會不會繼續爬動。 我聽大小姐說這番話時,汗水靜靜地冒出。一股分不清是恐懼還是悲傷的強烈情感湧上心頭,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一團凝塊鬱結在我胸中,我只能不停喘息。 這時,大小姐用那爽朗的聲音朝我叫喚。 「耳男,你快看!喏,在那邊!有人開始繞圈跳舞了。看,在跳舞。他們的樣子就像因陽光太過刺眼,而暈暈乎乎一樣。」 我奔向欄杆旁,望向大小姐指的方向。在夜長家宅邸下方的農田裡,一名農夫敞開雙臂,像在天空底下游泳般搖搖晃晃,踉踉蹌蹌,猶如稻草人長了腳,朝左右踩著扭曲的步伐,繞起圓圈。接著突然一下子倒地,開始改為匍匐而行。我閉上眼,向後退卻。我的臉龐、胸口、背後滿是濕汗。 「大小姐會把村民全都害死的!」 我對此深信不疑。當高樓的天花板全都吊滿蛇屍時,村裡的最後一人肯定也會斷氣。 我抬頭望向天花板,發現它是一處通風的高樓,所以吊在上頭的數十條蛇屍,全都一起緩緩地隨風擺動,從它們之間的縫隙可以看見蔚藍的晴空。在我門窗緊閉的小屋裡,看不到這樣的景象,不過現在連懸吊的蛇屍都變得這麼美麗,這是怎麼回事?在這人世間不該有這種事才對啊! 我必須做個決定才行,要麼親手將這些倒吊的蛇屍斬落,要麼從這裡逃離。我握緊手中的鑿子,猶豫著該選哪個才好。這時,傳來大小姐的聲音。 「終於不動了,多可愛啊。我真羨慕太陽,因為全日本的原野、村莊、市鎮,都會有人這樣死去,而它全瞧在眼裡。」 聽完她這句話,我改變了心意。如果不殺了大小姐,這渺小的人類世界將會不保! 大小姐專注地凝望田地,也許是在找尋其他繞圈跳舞的人。我想這是一名多麼惹人憐愛的小姐啊。說來也真不可思議,當我拿定主意後,竟然毫不躊躇。反而像是有股強大的力量在驅使著我。 我朝大小姐走近,左手搭向她左肩,將她緊緊摟住,將右手的鑿子刺進她的胸膛。我的肩膀一陣劇烈起伏,但大小姐卻是睜著眼睛,面露微笑。 「要先跟我說聲再見,然後再殺我。等我也說完再見後,你再刺進我胸口,這樣才對啊。」 大小姐那渾圓的雙眸不斷地向我投以微笑。 我原本也想照大小姐說的這樣去做;我原本也很想和她道別,至少是在大聲說出致歉的話語後再刺進她胸膛,但因為一時情緒激動,什麼也沒說,就這樣刺了下去。現在又能說些什麼呢,我眼眶滿溢著懊惱的淚水。 大小姐牽起我的手,微笑低語道: 「喜歡的事物,就得要詛咒、殺害、爭奪才行。你的彌勒佛像之所以不行,正是這個原因,而你的妖怪像之所以那麼出色,也是因為如此。你要像之前把蛇屍吊在天花板上,以及現在親手殺了我一樣,做出出色的作品……」 大小姐嫣然一笑後,雙眸就此合上。 我緊摟著大小姐,昏厥在地。 * * * [1] 火供,佛教儀式。以燃燒護摩木的方式供養本尊。 [2] 皰瘡,即天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