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開的櫻花林下 · 紫大納言

坂口安吾 《盛開的櫻花林下》
昔日在花山天皇時代,有位人稱紫大納言的男子。此人身形痴肥,就像贅肉恰巧匯聚成人形一般。雖已年過五旬,但他遠近馳名的好色性情依舊不減分毫,每晚都四處與女人幽會。東方發白之時,在他歸家的路上,有時女子可能仍在回味那一夜春宵後的餘韻,久不入睡,徑自站在外廊上望著晨景出神,這幕若是讓他瞧見了,他便會悄悄來到竹籬底下偷窺,這已成為他的習慣。如果對方起疑,發聲詢問「是誰」,他便模仿雞或老鼠的叫聲,這也是他多年來的習慣,不過,有時他也會說一句「昨晚令你回味無窮對吧」,實在很不風雅,不像是一名尋芳客應有的舉動,不過他樂在其中。而躲在竹籬邊的草叢裡,腰部以下為露水沾濕,他也絲毫不以為意。 當時,左京大夫 [1] 致忠的四子,名叫藤原保輔,此人個性蠻橫。他拉攏自己的外甥右兵衛 [2] 齊明,結交了一幫狐群狗黨,就此成為盜賊的頭目。以伊勢國的鈴鹿山和近江國的高島為根據地,橫行諸國,甚至湧入京都,見人就殺,擄奪美女,縱火燒屋,劫掠財寶。此人亦即現今惡名昭彰的「袴垂保輔」。 袴垂的黨羽不但武力強大,連前來討伐的軍隊都被他們打得落荒而逃,其無法無天的行徑更是極盡殘忍之能事,無半點風雅可言。由於他們向來都分頭橫行,一個晚上在京都東西兩邊引發火災,又在南北的路上,不分貧富貴賤、男女老幼,見人就殺。人們視其惡行為魔風吹襲,聞風喪膽,每到日暮時分,京都大路上便不見通行的人影,只見眾多蝙蝠在黃昏中來回交錯地飛行。 平安京善感的少年郎,雖然除了戀情外,無其他事可掛懷,但前往與佳人幽會的夜路危險重重,縱使再怎麼自認風雅,追求虛榮,也無法與之相比。 往昔在花都巴黎,聽說也有過這麼一段佳話 [3] 。那是十七世紀的事,與這個故事相較,年代算不上多久遠。當時有位才色兼具、風靡一代的佳人,名叫斯庫德里。國王打趣她:「就算是講求風雅的情人們,在近日的動盪時局下,恐怕也不敢前去會佳人吧。」結果斯庫德里以兩行詩回應,意思是「害怕盜賊的情人,何來當情人的資格」,此事在當時成為佳話。 紫大納言這個人,見二寸長的蜈蚣也會嚇得向後躍飛,但對於從未見過的鬼魂,則是毫不畏懼,所以對於尚未遇見過的盜賊,倒也沒怎麼害怕。因此,在善感的少年郎們情非得已,未能恪盡情人職責的這段時間,只有他對夜路的冷清不感半點驚訝,走在路上時腦中只想像著要如何度過春宵,除此之外,一概不為其他雜念所煩憂。 某個夏夜,當他走在從深草通往醍醐的谷間小徑時,突然一陣雷鳴,四面的群山在一道閃電的亮光照耀下,像白晝般明亮地現形,復又消失,但在電光一閃之際,他看到小徑旁的草叢裡,有個東西就像在呼應這道閃電般,發出異樣的光芒。大納言俯身拾起。是一支笛子。 剛好這時降下傾盆大雨,宛如要將大地整個沖走一般,於是大納言只能跑到一株松樹下躲雨,靜候雨停。 雨停了。谷間小徑以及四方的群山,在皓月下清楚浮現身形。而就在大納言的前方,一名女子身穿綾羅素衣,背對明月,靜靜佇立。 「那是我的笛子,請還給我。」 女子聲若銀鈴,帶有一股凜然之氣,充滿命令般的冷冽。 「我並非俗世之人,乃服侍月之國公主的侍女,因一時不慎,遺落公主鍾愛的笛子,若不完好奉還,便不得重回天界居住。請您體諒,歸還此笛。」 「哎呀呀,這可真是巧遇。」大納言吃驚地應道,「有位老翁是我祖父的家臣,說他撿到月兔搗的麻糍,吃了之後,接連三天都能在夜間視物,這故事我聽過,不過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我竟然有緣拾獲月之國公主鍾愛的笛子。原來如此,如果這是您的笛子,照理來說我斷無不雙手奉上之理。不過,只要這不是一場夢,依我等凡人之習慣,絕不會讓此等罕遇奇緣就此消逝於頃刻間。且讓我倆好好聊聊彼此不同的世界吧。正巧我有位侍從,就住在離此不遠的一個名為山科的村落,雖然住處寒磣了點,但想必在您短暫停留的這段時間,不會讓您感到有所不便。」 這位仙女為之一驚,明顯流露出恐懼之色。 「我得趕緊辦妥此事才行。」她很認真地說道,「公主正苦苦等候呢。」 「不過就區區三五天嘛。」大納言見仙女面露悲戚之色,心中大喜,傲慢的笑意深深刻印在他鼻子周邊的皺紋上,「不是有個故事提到浦島太郎在公主的龍宮裡住了三天,相當於人世的三百年嗎?那就更別說是月之國了,人世的三千年,恐怕都抵不上月之國的三天。別說五天了,就算您停留十天、一個月,那也只是月之國公主打個小噴嚏所花的時間而已。雖說人世間存有猜疑,與月之世界相比,這俗世不過是個粗俗污穢之所,不過俗世也有其風情和樂趣,人會因愛情的迷惘而困惑,也會向自己的心上人撒嬌任性。據我所知,天界就只有像您這樣的少女,沒有男人,哎呀呀,這實在不像話。您瞧,高掛在山巔的月之國灑落的月光,在我們人世間會化為聯繫男女情思的絲線,也能將情愛的眼淚化為珍珠。我並不是在說什麼禮尚往來的道理。五天後,我定會雙手將此笛奉上,不過在那之前,請您也感受一下人世之風,見識凡人如蜉蝣般虛幻的營生,充作日後的笑料吧。」 仙女眼泛淚光:「你不想要能飛天的羽衣嗎?」她朗聲叫道,「那可是能飛翔於天際的羽衣哦。只要你肯還我笛子,等下一次月夜到來,我一定會送你當謝禮。仙女從不說謊。」 「我聽說過穿隱身蓑衣的大納言,但會飛天的大納言倒是難得一見呢。」大納言嬉皮笑臉地應道,「身形窈窕的您不會明白,像豬一樣肥胖的我,就算在空中飛翔,想必也是不堪入目。我能像這樣在京都四處溜達,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如果我連唐國、天竺的女人也感興趣的話,恐怕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好了,俗話說入鄉隨俗,在我們這個國家,年輕姑娘一見到男人,就得笑臉相迎的。」 大納言的感官開始進入陶醉的境界。他搖搖晃晃地走近仙女,一隻手牽起仙女的手,另一隻手就要伸指輕彈仙女的臉頰。 仙女向後跳開,柳眉倒豎,以凜然之姿傲立。 「事後你將會後悔莫及。你不怕公主的懲罰嗎?」她瞪視著大納言,指著他說道,「你將會遭受月之國的報復。」 「哈哈哈哈。以仙女大軍前來攻打嗎?哎呀,那我就抱著雀躍之心應戰吧。我舉家上下想必會奮勇相抗。如果氣力耗盡,就此落敗,也絕不後悔。要是走到那一步,這笛子可就無法奉還了。」 仙女聽他這麼一說,原本緊繃的力氣就此泄去,開始嚶嚶啜泣。 大納言見狀大樂,他那難看鬆弛的臉露出獰笑,吞著口水。 他拉起仙女的衣服下擺,假裝要幫她拂去泥巴,其實是在享受她身上奇妙的香氣。 「你不必擔心。我又不會把你吃了。」 大納言含著食指,不懷好意地戳向仙女的腳。仙女一面哭,一面本能地後退,全身怯縮顫抖,大納言欣賞她這份姿態,很享受這種酥麻的感覺。 「總之,在這種山林里無法敞開心扉交談。你第一次降臨凡間,心裡的不安不難想見,不過依照這俗世的慣習,有位名叫『遺忘』的妖魔使者,一夜便能拭去你的淚水。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替你打造一座與月之國公主的宮殿相比毫不遜色的宅邸吧。哎呀,不知不覺間,月亮都已升上中天。差不多了,就和我一起到我說的那戶人家去吧。」 大納言抓著仙女的上臂,扶她起身。 仙女不住悲嘆,但終究還是拗不過態度堅決的大納言。她只能順從大納言之言,前往他的侍從家中。 在燈火的照亮下,當他第一次清楚看見天女的模樣、容貌、體態時,那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美艷,讓大納言為之銷魂。縱使是有深仇大恨的敵人,見到這樣的美人憂愁嘆息,也不可能完全不為所動。 連沉香也遠遠不及的微妙香氣,微微瀰漫整個屋子,飄向夜空。 雖然動不動就會滿心陶醉地想入非非,但他發現有一股冰冷的戰慄打斷他的念頭,大納言就此懷疑起自己的內心。他從未有過這樣的心境,那就像一刀刺進胸口的疼痛一般,是既冰冷又渺小的恐懼。 大納言與自己的內心展開交戰。 他吩咐侍從找一件罩衫來為仙女披上,不過當時他腦子裡想的其實是要在罩衫底下牢牢摟住仙女,好好享受她那晶瑩肉體所帶來的感官刺激。不,他真正的盤算是假裝要替她披上罩衫,然後連她身上的綾羅素衣也一併脫了。 但大納言的雙腳卻無比沉重,無法往前邁步,連要替她披上罩衫的手也伸不出去。罩衫就這麼笨拙地落向仙女的肩上。它往下滑落,露出紅色的內里,帶有一絲悲切。身穿綾羅素衣的仙女,就此空虛地露出雙肩,冰冷中透著晶瑩,美艷絕倫。 「山中的夜晚特別冷。」 大納言呆立原地,對著那冰冷、不會動的仙女說道。那聲音聽起來無比空虛、頹廢,完全不像是他自己的聲音。 大納言受到這悲戚的驅策,因苦悶而感受到全身幾欲被撕裂的痛楚。 「五天!只要五天就好!」 大納言就像在擰扭自己的肚腸般脫口說道。 「我絕不會再多挽留你一天,而且也絕不會碰你一根汗毛。晚上我不會在這屋子過夜,甚至不會有任何非分之想。你遺失笛子,是你不對!我命中注定撿起它,這份因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就留這五天!這也是無可奈何!在你醒來時,我的侍從們會帶著人世間的珍饈佳肴前來,以討你歡心。他們全是你忠實的僕人,對你不會有任何違抗。而我除了承諾五天後會歸還笛子外,也不會違抗你的命令。等到入夜後,你內心平靜時,我再前來。能一睹你的笑顏,聽到你那宛如和月之國的朋友、父母、姐妹談天般敞開胸懷的柔美嗓音,我便心滿意足了。請別讓我悲嘆。你的眼淚會令我肝腸糾結。就只是區區五天。這樣的緣分,已是無法改變了。」 大納言空虛地吶喊著,想要抓緊眼前的虛空,無比悲切。 大納言安排讓悲傷的仙女在圍屏後歇息,自己則來到外廊。他仰望寧靜的月光,這才深切明白,原來這世上存在著悲傷。 只是這樣仰望月光,為何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之情呢?仙女身上清聖的香氣,旋即化為月光的香氣,刺穿他體內。他想,如果有淚水流下,可能會落地化為珠玉吧。對於動不動就想入非非的自己,他有一股不可思議的悲傷感,在很想趴著大哭的悲切驅使下,他從大道上飛奔而去。 不久,當大納言跑得氣喘吁吁,痛苦得像要爆裂開來時,他想起仙女的肉體。那令人酥麻的非分之想,再次深深擄獲了他。他的情慾被點燃,全身化為瘋狂的烈焰。他往前奔去,在如夢似幻的狀態下穿過森林,翻越山谷。抵達京都的住處後,就此癱軟地俯臥在地上。 隔天,大納言因心中的千頭萬緒而鬱鬱寡歡,苦悶難抒。黎明並非是為了讓他心靈平靜而到來,而是為他帶來戀情、不安、索求,以及野獸般的熱血激昂。 大納言為了這笛子,終日茫然無措,受盡煎熬。 若能讓這笛子從這世上消失,她或許就會打消返回月之國的念頭了…… 他想過將笛子敲個粉碎,再加以燒毀丟棄。他想過要拋進賀茂川的急流處,讓它就此沖向大海;也想過要挖個地洞掩埋,但遲遲拿不定主意。 正是因為認為五天後笛子會歸還,她才肯暫留人間。一旦確定笛子遺失,難保她不會就此返回天界。對於這點,大納言也已料到。 為了留她在人間,我得時時擁有這支笛子才行。而且,為了得到她那肌膚勝雪的胴體……這也是他心中的另一個盤算。 那肌膚勝雪的胴體,已是現在大納言的一切。不論是要刻意做出何等殘酷的行徑,他也非得將那胴體據為己有不可。 上蒼、神明、皓月,還有惡鬼,儘管看我這可怕的狂悖之人吧。不管會有何種報應,我都甘願承受。即便在得到她的胴體後,會瞬間被勾魂奪魄,我也無畏無懼,更不會後悔。如果這是拼了命追求的戀情,即便它罪該萬死,可有人會為我投以一滴眼淚、一滴草葉露珠,以及宛如棲息草叢間的蟲蟻般微不足道的憐憫呢? 黃昏時分,大納言帶著笛子走出家門。 他來到大路上,第一次振奮心情,顯得處之泰然。他滿腦子想著一夜溫存的心性又回來了,想著那晶瑩透亮的圓潤身體;想著那柔軟的酥胸、令人讚嘆的美貌;想著那修長的手臂和雙足;想著那祈願的雙眸、害怕緊縮的肉體、柔順的秀髮,以及簌簌發抖的蔥指。四方的群山、森林、暗夜,自己行走的雙腳,全都被他拋至腦後。 日落西山,月出山頭。雖然在照向山頭的月光下,他完全無處藏身,不過此時他精力充沛,怯懦的內心為之振奮。他感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就算讓月亮看見笛子,也不足為懼。他走近昨天撿到笛子的地點。 這時,他感覺到有個氣息打破了山谷的寂靜。有人從樹下躥出,來到月光下,阻擋了他的去路。先是四五人,接著又冒出一人。來者亮出大刀,已將他團團圍住。 大納言沒發現,自己早已嚇得當場癱坐在地;笛子不由自主地脫手落地。他眼神空洞地望著這群「月亮的使者」,嚇得發不出聲音。但當他得知來者是袴垂的黨羽時,因為鬆了口氣的緣故,整個人都鬆懈了下來。 他馬上撿起掉在地上的笛子,直直地遞向強盜面前。 「這個給你們!」 這句話從他喉中湧出後,他緊接著以激動的聲音喊道: 「這是用生命也換不來的秘寶,既然被你們團團圍住,這也是無可奈何。你們就奪走它,充當你們今晚的第一個收穫吧。」 強盜隨手將笛子從大納言手中搶了過來,接著反手用笛子打向大納言那鬆弛的臉頰。大納言這才明白眼前的情況,大為慌亂:「佩刀也給你們。想要的東西,全部都給你們。」 「衣服也交出來!」 之後,大納言就這樣穿著一件汗衫,跑在月光下的小徑上。 他仰望沒有月暈的明月,滿腔想要傾訴的悲切幾欲從他胸膛爆開,滿溢而出:剛才的情況,您也瞧見了。跑出一群無法無天的盜賊,搶走了笛子。無力的我,又能有何作為呢?您看看,我連佩刀也被搶走了;連衣服也被奪走,只剩下一件汗衫和這條命。這實在是無可奈何啊。神明啊!我的苦悶悲傷,請您明鑑。兩行熱淚從他臉頰滑落,就像反而因此得到讓仙女安慰他的權利一般,他那出於童心的悲嘆益發強烈。 抵達位於山科的屋子後,他大叫道: 「來自你故鄉的皎潔月光,應該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被人搶走了笛子。就在我撿到你笛子的那一帶,跑出數名無法無天的歹徒,冷不防地搶走了笛子,然後連佩刀、衣服也一併搶走。能保住這條命,當真是不可思議。不,我一點都不貪生怕死。如果這樣能彌補我的過錯,就算要我當場自盡,我也在所不辭。你看得像性命般重要的笛子遭人奪走,面對這樣的悲哀,眼淚竟然沒化為鮮血,真教人焦急。今晚勢必又會看到你悲嘆傷心,這比我自己丟了性命還要難受。」 大納言難過苦悶,伏地痛哭。 仙女昂然而立。她俯視著大納言,憤怒因淚水而凍結。 「既然你說要以自盡來彌補,那為何不捨命來守護笛子呢?這種不是發自內心的眼淚,真是愚蠢至極。」仙女抽抽噎噎地啜泣,「不,笛子不是被人搶走,是你自己丟棄的。虧你說得出如此卑劣的藉口。請把笛子還我!現在!請你!立刻!還給我!那是公主最為珍愛的笛子啊!」 「多麼令人難過的一番話啊。」大納言哀怨地望著仙女,「見你悲嘆,我可是比目睹天誅地滅還要難過啊。倘若真是我丟棄了笛子,那我無話可說。我確實曾有想要丟棄的念頭,我曾經想要是沒了這支笛子,你就能留在人間,那我要毀了笛子,加以燒毀。我也想過要丟向賀茂川的急流里,想埋進深達千尺的坑洞裡。這一整天我都在想這些事,但我辦不到。因為見你難過嘆息,比看人在地獄受苦還要難受。我的淚水真實無偽,上蒼可鑑。倘若能以我的性命換回笛子,就請馬上取走我的性命,讓我當場化為笛子吧。」 大納言閉上雙眼,昂然而立,等候天打雷劈的懲罰,淚水撲簌簌而下。他的耳邊傳來草叢中蟲子的鳴唱,鼻中嗅聞涼爽的仲夏夜風的氣味。那人世間熟悉的腳步聲,摻雜在風裡,走進他胸中。 「既然事已至此,笛子再也不可能回來了,我的懊悔也無法化為笛子,送你回月之國,那就請你忍住悲傷,就此死心吧。你的悲嘆不僅是對我的折磨,還會讓世上的一切化為黑暗。以我們凡人的習慣來看,死心會讓人們的淚水風乾,遺忘總有一天會到來,這多愁的人世將會再度花好月圓。如果這俗世令人傷感的風俗,正巧也是你故鄉的風俗,那就請你忍受那痛苦難忍的悲嘆,留在人世吧。就讓我在人世間彌補你。請叫喚遺忘之川、死心之野,讓淚水乾涸吧。為了可以不再看到你悲傷的面容和淚水,就算要化為一雙鞋,讓你踩在腳下,或是化為花朵,當你的髮飾,我也甘之如飴。」 仙女靜靜落淚。 大納言的情慾就此點燃。他不禁感到心慌,以祈禱的眼神找尋天空。可眼前不見天空,也不見明月;眼前只有這戶破舊人家幽暗、髒污的天花板。微弱的燈火搖曳,他祈禱的眼神投向一片漆黑。四周一時離他遠去,這片曠野中,心已不在。血在流淌。大納言撲向仙女,緊緊地摟著她。 大納言徘徊在夜路上。 那場心中記憶模糊,猶如夢中的魚水之歡,感覺是如此遙遠,虛幻而不實。它化為悲傷之河,在他周身環繞流淌。 明月已繞過中天,向西山之巔傾沉。 無限的愛意和懊悔,是現在的一切。他再次因怒火而內心狂亂,為了承受一切的責罰,他甚至想過要朝岩石一頭撞死。 「上蒼啊,明月啊。您不想收拾我這悖亂之人的性命嗎?」他朝天空吶喊。 「我並不畏懼。不管是任何報應,我都順從您的決定,甘之如飴,儘管將我大卸八塊吧。即便是受業火焚遍全身而死,我也沒意見。不過,我只有一個心愿。我不得不取回笛子。不,是一定會取回笛子,交到那個人手上!沒達成這個使命,便絕不能死!雷神啊,請您憐憫我!我並非貪生怕死,在我送回笛子前,請您再多給我一點時間。」 他叮囑自己,不論用盡何種手段,或是承受何等艱辛,都一定要取回笛子。他很自然地來到之前被奪走笛子的地點。 然而,這處山谷間的小徑,早已不見盜賊的蹤影。 大納言不知如何是好,但眼下已不容他再迷惘。只要往山中而行,或許很快便能遇見盜賊。於是他撥開荒草,折斷樹枝,一味地往前走去。 他已不清楚自己走到了何處,就此在山中迷失方向。前方不時有東西穿過竹林逃離,頭頂上方的知了受驚飛離,卻不知往哪兒飛,傳來它撞向枝丫的聲響。這時,在遙遠的前方,有一陣咒罵叫囂聲順著風傳來,聽起來有點耳熟。他就此停步,豎耳細聽,果然不是自己聽錯。他順著聲音躡步走近,看到樹後有一群人圍在篝火旁,確實是那幫盜賊。 他們正在發酒瘋。感覺這場酒宴即將結束,四周一片狼藉,有人叫罵,有人高歌,有人跳著舞。 盜賊和老鼠, 好似三輪神。 嗜食小田卷 [4] , 期待夜晚來。 大納言悄悄來到離他們最近的樹下,抻長脖子窺望,尋找有無他們搶奪來的財物,但在黑暗中,距離又遠,不可能看得清楚,終究還是沒能找出笛子的所在,而且他也不知道是哪個盜賊搶走了他的笛子。 大納言走向前,朗聲喚道: 「有沒有人記得我?剛才在山谷間的小徑上,被山賊搶走笛子、佩刀、衣物的人,就是我。那些人肯定是你們的同夥。記得自己搶走我笛子的人,快報上名來。佩刀和衣服我不要了,我只要笛子。我會送上你們想要的東西作為交換。那支笛子對旁人來說,只是一支普通的笛子,但對我來說,就算要拿一切財寶來交換,也在所不惜。只要你們願意,我明天可以派人送一牛車的金銀財寶過來。」 當中一人走向前,一聲不吭地便朝大納言猛揍一拳,接著又有一人從後方揚腳踢向大納言腰間。大納言化為一團黑色的塊體,就像要跳進地底般,凌空而起,跌落在篝火旁。 「送上你們想要的東西……這傢伙說的話有點意思。」其中一人壓制住大納言,一面痛毆一面說道,「既然有一牛車的金銀財寶,那就快送來我們這裡吧。想要盜賊將得到手的東西歸還,那你不妨也去叫地獄的閻王歸還亡者的性命吧。先賞你一頓盜賊的大餐吃。」 他們紛紛拿起木柴,朝大納言全身一陣毒打。大納言衣服破裂,揚起的火粉落向他背後,但他已失去意識。 見大納言已無法動彈,盜賊們這才覺得膩了,陸續隨手拋開手中的木柴。這時,有個人一直到最後都沒拋下手中的木柴,他將木柴前端點燃火,抵向大納言那裸露的大腿。大納言應該是拼了命想逃,無奈他所做出的反應,卻只有顫動著身軀,像毛毛蟲般蠕動。盜賊們見狀,齊聲大笑,朝大納言一踢,讓他滾向樹叢下。對於這意外出現的酒興娛樂,他們相當滿意,盜賊們並不多話,將周遭的物品收拾乾淨後,便消失無蹤。 半晌過後,大納言醒來。這時篝火即將熄滅,只留下些許灰燼,四周正欲回歸漆黑。 大納言一時間不明白自己所在的地點及身處的狀況。不久,他才逐漸曉悟,但他並沒有想要弄個明白的執著,也沒力氣去細究這樣的想法。他視線模糊,聽力封閉,四周瀰漫著冰冷的黑暗。在那黑暗且空洞的遠方盡頭,他清楚地看見仙女的儀容體態,以及她的傷心悲切。當他知道自己的手能動時,他向四周找尋笛子的下落。朝自己手伸得到的地方摸索、抓取。但最後被絕望的悲哀所深深攫獲。 他喉嚨乾渴猶如火燒。如果能擠出一滴水來,就算是地上的黃土,他也想擠出水來喝。他一味地往前爬,終於聽到山谷河流的潺潺水聲。 大納言順著山谷回音一路爬行。他橫身倒下,復又爬行,然後再度倒下,視力終於慢慢恢復,但山谷的回音忽左忽右,飄忽不定。如果不是風在惡作劇,那或許只是他一時耳鳴。他對一切感到絕望。 大納言抓著樹根站起身,但他無力行走。他朝樹根坐下,雙手掩面。死不足悲。人生短暫,醉生夢死,不過就這麼回事,他對此並不後悔。不過,只要笛子沒交還到那人手上,他的悲傷將沒有止境。他暗自默默地落淚。 這時,他突然覺得前方不遠處有動靜,大納言移開手掌,抬起臉來,發現前方草叢裡有一名童子盤腿而坐。確實是一名童子,但他一身不起眼的布衣,五官全皺在一起,那長相像極了大人,不,應該說像是個老頭子。他的頭髮像河童般垂落,神色倨傲地盤起雙臂,面露嘲諷的笑意,以冷然之姿望著大納言。儘管兩人目光交會,但童子依舊朝他臉上不住端詳。 不曉此身何所從——— 童子咧開大嘴,突然唱起歌來。令人吃驚的大嘴。可能是這個緣故,他的眼和鼻變得更小,全皺在一起。 大納言為之一驚。這時,童子伸長他那猿猴般的手臂,以兩根手指朝大納言的鼻頭輕輕捏了一把。 莫非身處情路中。 童子補上下面這句。然後雙手一拍,拍打起自己臉頰,指著大納言,咧開大嘴哈哈大笑。 不曉此身何所從,莫非身處情路中。 童子再次捏向大納言的鼻子。速度飛快,無從預料,更來不及閃躲。正感到驚訝時,童子又拍著手唱起歌來。 那是一張髒兮兮的臉,如同猴子的五官皺成一團的臉。而且布滿皺紋,動作低俗至極,令人不忍直視。 正當大納言目睹童子站起了身時,童子嘴角揚起,他的眼、鼻、大嘴,都皺巴巴地縮成了一團。但緊接著下個瞬間,童子的身體猛然縮小,整個人突然被吸入地底,瞬間消失無蹤,連一陣煙也沒留下。在他身後的一大片草叢之上,留下一朵不是這季節該有的巨大草菇。 大納言愣住了,懷疑是自己眼花。他不由自主地爬向前,想觸摸那朵草菇。 四方突然哄然響起笑聲。 大納言驚訝地抬起頭來,但沒看到半個人影。笑聲忽然朝他逼近,在樹根處響起,接著又在他腳下的樹叢里響起。不久,傳遍了整座山,從他頭頂的樹枝以及耳邊,響起嘿嘿嘿的笑聲。 大納言忘了周身的疼痛,突然站起身想逃。但他全身傷痕累累,儘管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恐懼彈跳而起,卻無法行動自如。他被絆倒在地,重新站起,又再度被絆倒,然後勉強站起,就在如此一再反覆的過程中,他再次失去意識,俯臥在冰冷的樹根上。 當他第三次醒來時,群山已照耀在白光之下,映照出一片翠綠的盛夏景致。從樹葉間穿透灑落的微弱陽光,也落在俯臥的大納言身上。 大納言再次受到如喉嚨燒灼般的乾渴之苦。他憑藉山谷河流的水聲,奮力地爬行。山崖下水聲潺潺,大納言想爬下山崖,卻就此跌落,撞向岩石,側腹受到重擊,痛苦地呻吟。 他一手拉扯雜草,一手攀抓岩石,全神貫注地匍匐爬行。當他好不容易得以朝河水探頭時,他臉上狂涌的殷紅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向河中,就連大納言看了也為之戰慄。他目睹了映在河中的那張臉,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人類,他張開那泛黑腫脹的鮮紅大口。一時間,他的內心驚恐……消失了。 所有的一切全化為絕望。在他背後遊走的悲哀就此湧現。 「我現在就要死在這兒。」大納言吶喊,「就這樣死去,可以嗎?要我獻上性命,我一點都不會捨不得。而留在這裡的你,又將會如何呢!至少讓我再見你一面吧!如果這一念能與你相通的話,請在水中現出你的容顏吧!」 大納言望向水面。映在水面上的就只有他那張著鮮紅大口的臉。每當河水流過時,他的鮮紅大嘴就為之扭曲,拉長,鮮血隨著河水流去。 我現在是這副落魄的模樣。而你的悲傷卻也沒能因此減少一分一毫。你現在人在何處,過得可好?想必已從夢中醒來吧。儘管身處這骯髒的塵世,可有什麼能在你睜眼之際,帶給你些許溫柔的慰藉呢?現在不是布穀鳥、杜鵑鳴唱的季節,至少朗朗艷陽能略微一解你漫漫長夜的悲嘆。此外,一夜歇息也能稍稍緩和你心中的悲戚吧。唉,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大納言雙手掬起溪水,把臉湊近,想一飲而盡。他的頭率先滑進他掌中的清水中,接著身體也整個滑進,從中滿溢而出的一掬清水,嘩啦一聲落入溪中,就此流走。 * * * [1] 日本古時管理京都東半部區域的行政長官。 [2] 日本古時負責京都治安的右兵衛府的三等官。 [3] 德國作家霍夫曼(1776—1822)的小說《斯庫德里小姐》(Das Fräulein von Scuderi ),講述斯庫德里小姐被捲入搶劫殺人案中,並最後發現真相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