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開的櫻花林下 · 替青鬼洗兜襠布的女子

坂口安吾 《盛開的櫻花林下》
什麼是氣味? 我最近聽人說話,感覺卻像是用鼻子在嗅人們說出的話語。然後心想,啊,原來是這樣的氣味啊。僅只如此。也就是說,這不是聽過後用腦袋進行的思考,所以氣味這種東西,顯示出我們人的腦袋空空如也。 最近我已故的母親又活了過來,這令我深感惶恐。因為我和家母變得愈來愈像。唉,又來了———每次一發現家母的身影,我就會嚇得全身蜷縮。 家母在戰時命喪火中。我們兩人原本就常各自行動,在逃難時也很自然地在不知不覺間各自行動,當我發現自己沒和家母同行,意識到我們走散時,並不會細想家母到底逃哪兒去了,也不會有「啊,原來我們走散了」這樣的想法。也就是說,家母不在身邊是十分理所當然的事,我就只是注意到這點而已。我原本就一直是孤零零一人。 我逃往上野公園,撿回一命,但第二天我前往有許多人喪命的隅田公園時,發現了家母的屍體。她沒有被完全燒毀。只見她屈起手臂,雙拳緊握,兩手併攏擺在胸前,就像擺出體操姿勢一樣縮起身子,然後雙目緊閉,眉頭緊鎖,像在說「我不行了」。她的臉色顯得比生前還白,拜此之賜,看起來有著十足的善人模樣。 她明明膽子小,卻又絕不吃虧,是個執念很深的女人。如果是被火燒死,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偏偏卻是死於窒息,就像在騙人似的,讓人覺得很詭異。打從那時候起,我總覺得自己被她騙了,所以最近每當我發現家母時,便會想起當時那詭異的感覺。 當我被徵調服役時,家母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慌張。因為只要一提到男人女人一起工作,家母就認為女人馬上便會懷孕。家母一直打算讓我當別人的姨太太,而且她深信處女可以賣出好價錢,於是將我當作商品看待,好生伺候著。其實家母是愛我的。只要我顯得食慾不佳,她便大為慌張,還會為我從西餐店或壽司店買好吃的回來。只要我一生病,她便整個人六神無主,心疼不已。為了讓我穿上漂亮的和服,吃再多苦她也不以為意。不過,只要我外出的時間稍長,她便會一再追問是跟誰去哪兒做了什麼,非得問個水落石出才肯罷休。有陌生男子寫情書給我,我拿給家母看了之後,她馬上臉色大變,就像我已實際與人暗通款曲一般,等到她好不容易心情平靜後,便會開始講述男人的可怕,以及他們花言巧語的種種手段,向我曉以大義。她那認真的表情,當真無人能及。 不過,我並不愛家母。她把我當商品來疼愛,我無福消受。人們都說我備受家母疼愛,很是幸福,但我從不覺得自己幸福。 家母很愛慕虛榮,所以當我弟弟雪夫志願當航空兵時,她明明內心很想勸阻,卻還是表示了贊成。只因以此向熟人或鄰居吹噓,更合她心中所願。深夜,她認定我已入睡後,會起床拜倒在神龕前,落淚哭訴「雪夫啊,你要原諒我」,但隔天白天時,卻又以宛如橡皮球從地上彈起般的勁道,向其他大嬸們吹噓自己的兒子有多英姿勃發,滔滔不絕,根本不管是事實還是子虛烏有。 當我被徵調服役時,雖然我感到既厭煩又悲觀,但家母表現得比我還要慌張,所以我覺得這種反應很愚蠢,對家母的這種情緒反應也很反感。 我喜歡玩樂,厭惡貧窮。唯獨這點,家母和我想法一致。家母自己就是別人的姨太太,不過,除了丈夫之外,她外頭還有兩三個情夫,似乎還會跟演員或是某某技藝的老師往來。她建議我,要當姨太太,對象就得挑個家財萬貫、個性大方的人,最好還是個老頭:「像你這種奢侈又貪玩的個性,當不了節儉的老婆,如果想當人老婆,就嫁給貴族家的長男,或是有千萬家財的資本家長男當夫人吧,而且非得是長男不可。看是要名聲還是錢財,如果其中一個會讓你備受拘束的話,當個節儉的老婆就沒意義了。工作飄浮不定的政治人物或是藝術家,不管名氣再響,也難保哪天不會落魄潦倒,這種人往往都很貧窮、愛拈花惹草、傲慢、難以伺候。」至於一般公司員工,她更是鄙視,簡單地說,我和沒錢的年輕人談戀愛,是她最心痛、最害怕的事。 我在女校就讀四年級時,有個同學名叫登美子,家裡經營批發生意,頗具規模。在她的邀約下,我開始打起高爾夫球。平時我連外出看個電影,家母都很不高興,這次之所以准許,是因為她從別人那裡聽聞,高爾夫是貴族、有錢人,或是特權階級的娛樂,窮人根本玩不起,所以這些昂貴的高爾夫球具,她二話不說便買來送我,眉頭連皺也不皺一下。 家母對我下達種種訓示,例如,若有單身的青年向我打招呼,不管對方是貴族還是富家子弟,一樣不予搭理;對方主動搭話,一概不回應;要向家母報告當天發生的事,再按照她的指示行事,但其實她心裡打的主意,是只要有哪個有錢的老頭或是貴族看上我,目的就算達成了。然而,只有兩個女學生自己結伴去打高爾夫,如此聞所未聞的怪事,她竟然完全沒察覺有異。虧她還是個這麼精打細算的人,其實她既愚昧,又不諳世事。 很遺憾,我沒有得到上了年紀的貴族或富豪的青睞,我結識了一個名叫三木升的電影演員。他這個人只會恃美而驕,認為美貌就是他的財產,對藝術根本沒半點態度可言。他更是以自己會彈吉他而自豪,他還說,如果飾演一名懷才不遇的吉他手,與人展開一場悲戀,他的才藝一定會馬上風靡世間,就此成為時代的寵兒,但就是因為大家都很清楚這點,在同事們嫉妒心的阻礙下,才沒能實現夢想。「來找我玩,我彈吉他給你們聽。」由於他一再向我們邀約,我們兩人才一同前往,結果發現他的琴藝只有外行人水平,根本不像他說的那樣,只有他自己聽得很陶醉,還擅自把琴弦轉緊轉松,使其發出顫音,非但沒半點品味,簡直可說是在惡搞。 三木追求我,被我拒絕,追求登美子也一樣被拒絕。由於我一直沒提這件事,所以登美子以為三木只追求她一人,一臉驕傲地向我透露此事,但我覺得三木的輕浮行為實在愚不可及,所以之後便沒再和他往來。沒過多久,到了無法打高爾夫的時局,很快,我也從女校畢業了。而登美子雖然拒絕了三木,但心裡其實很得意,之後仍持續與他往來。儘管登美子開口向我邀約,但我還是不想和三木一同玩樂,登美子認為我是出於嫉妒,一個勁兒往自己臉上貼金,雖然我對她說「三木也曾經追求過我,應該還比你早吧」,她仍舊認為我這是嫉妒,還得意地抽動著鼻子說:「我問過三木,他說你這番話真是天大的謊言。」從那之後她更加得意了,一會兒說是三木的登台表演,一會兒說是研究會,買了許多這類門票,以前她只會買個十張、三十張左右,現在則是一口氣一百張、兩百張、三百張、五百張,大手筆地買。她擺出贊助者的派頭,買手錶和西服送三木,互換戒指,甚至給他錢。不過,他們雖然會到溫泉地或幽會茶室過夜,但她至今仍保有處女之身,並很以此為傲。像這種時候,她都會事先與我聯絡,安排成要到我家過夜的樣子。我們稱之為不在場證明,不過我也會請登美子替我製造不在場證明。 雖然我請登美子製造不在場證明,卻一概不告訴她我跟誰在哪裡做了些什麼。登美子老愛追根究底地問個不停,但我總是回她「什麼也沒有啦」或是「也不是什麼多了得的事」,不太搭理,所以她往往會在心裡認定「你的個性就是這麼陰險」,「你很愛搞神秘,心真壞」,「你根本就沒把純情當一回事,就愛花心,所以才無法光明正大地到人多的地方,或是向人展現戀情吧」。 不過,這種事我一點都不想跟人說。戀愛這種事根本微不足道。我只是這麼想罷了。 登美子自女校畢業後,成為一名政府辦事員,這正是她從以前就很憧憬的職業,但因為工作一板一眼,又備受拘束,所以後來改當了百貨公司的銷售員。我並不渴望工作,但我更不想和家母一同住家裡,所以很想外出工作。不過目前的階段還不容許我這麼做,我說出自己的意願後,家母認為我終於開始有愛人了,更加嚴密地監視我,整天將我關在家中,而且她無比焦急,極力想讓我當某個搞土木工程建設的老闆的姨太太。這個老闆同時也是某處花街柳巷的地盤老大,在那個打打殺殺的世界裡,他可是無人不曉的黑道老大,不過他即將引退,已是六十一二歲的年紀。 我生性就愛熱鬧,看人爭吵打架,並不會感到排斥,但生來就不機靈,動作又慢,活脫是個迷糊的傻蛋。在那講求機靈、口齒伶俐的黑道世界裡,我的動作完全跟不上,根本連想都甭想。其實我並不排斥當別人的姨太太,但我討厭自由受到束縛。因此,如果能提供我豐足的生活,除了履行一定的義務外,能任憑我做自己喜歡的事,這樣就算要我當八十歲老頭的姨太太,我也願意。要是因為做出有損老大名聲的事,而被人拿刀抵著,斬下小指,或是被人用匕首逼著發誓要忠貞不貳,自由受到束縛,那我可受不了。 我對家母說我不同意,但家母卻對我說:「既然都已經答應了對方,要是現在才說不要,恐會有生命危險,你願意他們殺了我是嗎?」以此脅迫我。不得已,我只好瞞著家母,決定自己去婉拒這門親事。附近有家洗衣店,老闆的女兒雖然不太聰明,但如果只是請她傳話,她總是能很清楚地傳達給對方。由於這個人有嚴重潔癖,所以讓人感覺她精神不太正常,而她對我有莫名的好感,常會和我寒暄,所以我決定請她代為傳話。她長我三歲,當時二十二歲。她依照我的吩咐,硬是和那個老大見了面,確實無誤地轉達了我的說法,老大聽了之後哈哈大笑,應道「這樣啊,那好,那好」,還給了她一筆車馬費,讓她平安離開,當天便派出他的小弟前來告知取消婚約的事,並送來許多像是下聘時擺飾用的昂貴禮品,說這是老大對小姐的一點小心意。 沒過多久,世道也完全變了,姨太太這種身份淪為和國賊一般,會率先被徵召服役,家母也慌了起來,只好就此打消要我當人姨太太的想法,為了逃避被徵召服役,她改為建議我嫁人當正室,但我不過是區區一個小老婆所生的女兒,那些貴族、百萬富翁的少爺們肯娶我為妻嗎?剛好這時寄來徵召服役的通知,家母見了臉色大變。當天晚上用餐時,她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一般年輕姑娘是否也都這樣,我不清楚,不過,我和朋友們都對戰爭漠不關心。至於男人,就連那些念大學的小伙子似乎也都認為自己是可以改變世界的主軸,被這種無可救藥的自大心態附身,整天嚷嚷著「戰爭」「敗戰」「民主主義」,他們悲憤激昂,全力相挺,大聲疾呼,引發了不小的風波,但正因為我們認定人可以改變這個世界,所以擅自交由他們去操弄,對於時局的變遷充耳不聞,只會找尋各個時間下的歡愉,擠進歡樂之中。平日我都接受廚房工作的訓練、學當賢妻良母、學習小笠原流 [1] ,可說是備受拘束,受盡折磨,所以就算是很單純的玩樂,也能樂在其中,在戰時倒也不覺得有何困擾。即使被稱作國賊也不當一回事,終日泡在日本劇場看戲,一站就是三五個小時,窮極無聊,但無聊歸無聊,卻很有趣。我認為,無聊其實也挺有趣,因為除此之外,又有什麼是真的有趣呢? 不過,當了別人的正室後,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人種了,像正室這麼愛發牢騷,只會追求自身利益的人種,可說是世間罕有其匹。看過職業軍人的老婆後發現,她們美其名曰軍人的妻室,但其實喜歡戰爭的女人一個也沒有。她們之所以對戰爭恨之入骨,憎恨軍部,詛咒戰爭政府,就只是因為自己的丈夫被趕上戰場,受到徵召,如此而已,所以我實在搞不懂。我倒是認為丈夫根本就是多餘、傲慢,又囉唆的東西,如果被趕上戰場,想必耳根會清淨許多。 在生活上完全唯男人是從,就只是因為一個男人被戰爭徵召,便覺得自己的世界全沒了,這沒道理吧。像這麼悲慘的事,我實在受不了。 家母是別人的姨太太,不是正室,但她對戰爭同樣也滿是憎恨和詛咒。不過,她果然還是很有姨太太應有的樣子,對這種不合道理的事恨之入骨,雖然對於不能抽菸、不能吃魚也覺得很生氣,但真正令她感到憎恨、不甘心的,是姨太太成了國賊,我就此成了賣不出去的滯銷貨。 「唉———這是什麼世道啊。」家母長吁短嘆。 「日本就不能早日打敗仗嗎?這麼貧困的國家,我實在受夠了!聽說人家的軍隊只要兩天就能打造出一座機場呢。還說要是沒有乾酪、牛肉、咖啡、巧克力、蘋果派、威士忌,就沒辦法打仗,多麼豪氣啊。日本乾脆早點亡國,成為對方的領地吧。到時候日本女性都會想穿洋裝,而這是我唯一感到遺憾的事。一旦發布不能穿和服的公告,我該怎麼辦才好?至於你嘛,你穿洋裝很好看,所以沒什麼關係,不過,到時候你可要振作一點啊。」 簡單地說,家母在戰爭打到一半時,就已開始祈禱日本早日滅亡了,盤算著要早點讓我成為外國人的姨太太,但沒想到她竟會在深夜時分起床端坐,哭訴著「雪夫啊,你要原諒我」。本以為她是在說「雪夫啊,你要振作,好好加油,不能認輸啊」,沒想到她說的是「真是急死人了。你搭飛機時,不會有人監視你,所以你只要抵達敵軍的陣地後,向他們投降,請他們饒你一命就好了。反正日本遲早也會滅亡。這孩子真的是什麼都不會啊」。 家母因為對我妹妹太過溺愛,而害死了她。當初妹妹因盲腸炎住院,院方明明交代手術後二十四小時內絕對不能餵她喝水,但家母趁我和護士不在時,多次讓她喝水,結果引發腹膜炎,導致了她的死亡。就算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每次受到家母疼愛時,也總覺得會被她害死,因而感到一股寒意,從來不會因此感到歡喜。因為她愚昧。而我討厭貧窮和愚昧。 當時我在家母不知情的情況下,與六個男人擁有了肉體關係。他們的姓名、年齡、在哪裡認識、如何認識,這些我不想說,也完全不認為這有什麼問題。只要我喜歡就行,不管對方是什麼出身,就算是第一次見面也無所謂,如果我非想起這些事不可的話,那麼在我想起這些事之前,我會先邂逅別的男人。比起過去,我更重視未來,不,應該說是現實才對。 這些男人大多從以前就不斷追求我,但我都是在他們收到召集令後,在即將出征的前夕,或是兩三天前,才許身給他們。當時在年輕女孩之間,很流行在出征前夕與男人發生關係,來為他們的從軍之路打氣,但我可沒那么正氣凜然。我只是不想招惹孽緣,或是讓男人往自己臉上貼金,以為我是他的女人,之後一直糾纏不清。除了那六個男人之外,有兩名病弱的俊美青年,我原本認為可以和他們發生肉體關係,不過他們有可能會因為解除召集令而很快就回到日本,所以最後我沒這麼做。結果,其中一人去了三天就回來了,但另一個人進了醫院後就沒再出來,就此迎來了戰爭的結束。 聽說登美子是性冷淡。可能因為這個緣故,她一見到美男子,就會全身戰慄,身體僵硬,胸口為之緊縮,緊緊握拳,備受壓迫,但我完全不會。 我不是性冷淡,相反,我很能感受到快感。不過,我並不認為這是不可或缺的快感,所以就這個層面來說,我從不覺得自己需要男人。就算有感覺,也能很快使其模糊化,而就此忘卻。所以當我和那六個男人發生肉體關係時,都不覺得自己花心,而不管是在電車上,還是在路上,都會不由自主地臉泛潮紅、全身顫抖的登美子則認為這是很嚴重的花心行徑。這種事,我覺得平凡、適度就好。當中有些男人喜歡使出各種古怪的技巧,讓女人渾然忘我,但事後回想,只會覺得很不愉快,有一種被擺弄或是遭侮辱的感覺,所以我討厭男人在做這種事的時候,如此擺弄女人。做那種事就得要平凡、適度,而且符合常理。 戰爭結束後,我曾在路上巧遇三木升,和他一起喝茶。當時他就像突然想到似的,一再向我調情,說什麼他技巧高超,而且精力過人,可以連著兩天兩夜都不開窗,邊啃放在枕邊的吐司和蘋果,邊和女人大戰三百回合,不管是再花心的女人,也都會渾然忘我,對他無比感謝。我回答說,我才不想要渾然忘我呢,但他當我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就此在路上便摟住我的肩膀說「好啦,跟我上床吧」,我任憑他摟著,就這樣走了約一百米遠,但當時我腦中想的全是和吃有關的事,完全沒去想這個摟著我的男人。 儘管男人摟我的肩,握我的手,我也不會刻意甩開他們。因為我嫌麻煩。這麼點小便宜,你們想占的話,儘管占吧。接著男人便開始臭美起來,以為我有意思,而想和我接吻,所以我把臉轉開。不過,我也常就這樣讓他們吻我,只因為我連把臉轉開都嫌麻煩。接著他們馬上會提出上床的要求,但我往往都回他們一句「嗯,改天吧」,然後就此忘了這個男人。 ★ 在我受徵召而去服役的公司里,他們見我那慢吞吞的動作,作業能力只相當於國民小學五年級學生的水平,大為驚訝。我很快便被調往事務部門,但在這裡一樣表現不佳。 我並非特別怠惰。不過,就算遇上我喜歡的男人,我也不會因此就特別賣力地工作,這是我的天性,所以我不會因此感到自卑,大家對我也都還算寬容。 公司後來只留下總公司的事務部門以及一部分工廠,其他部門員工都疏散避難了,我們的部長成了廠長,而在決定疏散避難時,他一直不厭其煩地建議我去避難。 這世上我最討厭的,就數生病和死亡了。當時我心想,等戰爭波及日本本土後,再逃往深山避難就沒事了,而且當時空襲尚未開始,所以我一直很排斥逃往無處可玩樂的鄉下地方。 一般,公司員工、課長、部長、董事,他們依照身份地位由低到高,依次向我展開追求,不過我只對董事有好感。年輕男人與其說是在追求我,不如說他們只想要我的肉體,雖然我並非對此感到排斥,不過我自己也沒什麼肉慾的要求。我認為男歡女愛是天經地義的,這方面的事我全面認同,所以儘管三木升如此好色,除了肉慾外什麼也沒有,我也不會因此瞧不起他。而且我也沒資格這麼做,說什麼文化、教養,我其實也不太懂,只是因為他精神層面太低端,所以我才討厭他。 家母的丈夫是一家大型商店的老闆,到自己的山莊避難去了。他派人傳來消息,說隔壁村的農家有間空房,家母很想前往避難,但因為我被徵召服役,無法動身,所以她大為苦惱。不過空襲開始後,神田遭轟炸、有樂町遭轟炸、下谷遭轟炸,附近陸續遭受轟炸,家母才就此看破,隻身帶著行李逃命。家母也和我一樣,最討厭生病和死亡,所以她從以前就下定決心要將雪夫培養成一名醫生,這也是出於希望他能更加長命的一種盤算。 家母幾乎每周都會繞道來看我一次,但其實她是為了和年輕的男人幽會。這件事她想瞞著不讓我知道,可由於交通和通信諸多不便,事先約好的事常會出狀況,所以結果往往不太順利,有時甚至還帶男人回家,留在家中喝酒過夜。 我完全不會因為她是我媽,而要求她品行得多端正,就像我自己希望能過得自由一樣,家母如果可以不必顧慮我,應該也會過得比較灑脫自在吧。但家母只要一喝醉就不成人樣,而且她帶回來的男人都很俗氣,說來實在丟人。 三月十日的陸軍紀念日會有一場大空襲,所以家母說她三月九日這天要回山里。但偏偏她沒和她的男人聯絡好,所以到了九日當天晚上,家母才和她的男人見到面,並帶他回家中喝酒。為了這天的相聚,她從山上帶來了雞肉和豬肉,女僕在昏暗的光線下烹煮,我也醒著沒睡,而當空襲警報響起時,家母的酒宴仍未結束,她來到我正在收聽的收音機前方,借著轉鈕發出的亮光,又開始喝起酒來。有三架飛機從房總半島方向飛來,沒投彈便又折返了。沒過多久,又有三架飛機沿著同樣的路線飛來,同樣沒投彈便又折返。「飛機已經折返,應該會解除警報吧」,話才剛說完,外頭的崗哨便大喊「敵機投彈了,火災了、火災了」。這時,我們頭頂傳來咔啦咔啦的巨響。女僕前往二樓窗戶往外望後,喊道「不好了,好多地方都已燒成了一片火海」。就在我們愣在原地,還搞不清楚狀況時,空襲警報就已響起。連燈籠褲也沒穿,喝得醉醺醺的家母,光是換裝所花的時間就長得驚人。不過,向來都輕視夜間空襲的我,連打開窗戶看火勢的興致也沒有,就只是躺在昏暗的房內。女僕整理好行李,丟進防空洞內,每次她返回時,總會大聲叫嚷著「那裡也投炸彈了,這裡也燒起來了」,但我都當耳旁風。 這時,家母的男人比她早一步換好衣服,來到我房內,把那張滿是酒味的臉湊到我面前,我把臉扭向一旁,於是他便整個人壓到我身上,開始動手解開我的燈籠褲的繫繩,所以我溜了出來。家母開始大聲叫喚男人的名字,同時也叫喚我和女僕的名字。我不發一語地走出房外。 我轉了一圈環視天空,當時心中的感受,既不是壯觀、爽快,也不是感嘆。受到這樣的騷擾時,我的腦袋就像塞滿棉花的沙包般,完全喪失了思考功能,因此連現在空襲的事也忘了,慢條斯理地來到外頭後,鮮紅的火幕出現在我的眼前。眼前有飛箭划過火紅的天空。那熊熊烈火肆無忌憚地以飛箭之速向一旁蔓延,將我牢牢吸引住。我看得目瞪口呆,頭腦一片空白。我轉動頭部,不管面向何方,都是一片鮮紅的火幕,該往哪兒逃才能獲救呢?可是,當時我卻覺得自己若能平安無事地從這片火海中逃脫,眼前將會出現一個嶄新的世界,或是朝這樣的世界更邁進一步,我宛如一頭野獸,因滿懷期待而情緒亢奮。 隔天,望見那完全超乎預期的戰爭破壞遺痕時,我已無家可歸,也無親人可依靠,但我心中反而燃起希望之火。我並不愛戰爭和破壞,也討厭那朝我逼近的恐懼。不過,某個陳舊的東西逐漸消亡,某個嶄新的東西逐漸靠近,雖然我無法明確知道那到底是什麼,但我能持續感覺到,有個並不比我過去還要不幸的東西正逐漸朝我靠近。 眼前的景象慘不忍睹。在大火下殘存的國民學校,樓上、樓下、樓梯,全都躺滿了避難者,他們完全不在乎是誰的棉被,拿了就蓋。當有人對隨地而躺的男人們,以及穿著別人的衣服或棉襖的人說「那是我的」時,他們也只會回一句「暫時借用一下吧」。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臉部被燒傷,整張臉塗滿了軟膏,睡覺時就只露出那個宛如石膏面具般的人頭,一個男子說了一句「你蓋三床棉被太多了」,便拿走了她一床被子,替與自己同行的女人蓋上。有人更是直接在別人的行李箱裡翻找,看有無食物可吃,行李箱的主人在一旁看傻了眼。有人則是說「那裡死了上百個人,那座公園死了五千人,那裡死了三萬人,只要還有命在,就已經算是賺到了,打起精神來」,以此為臉色慘白、活像幽靈的家人鼓勁打氣。有個男子則是因為當時臉埋在屍體底部的泥濘中,就此撿了一命。從屍體底部爬出來的他說,當時他沒任何欲望,但來到避難所穩定下來後,他開始對自己什麼也沒有感到不安,想到先前撥開的屍體當中,有人手上戴著手錶,若是那時候能把手錶帶走就好了。這男子仍未洗去臉上的污泥,不過,現場人們的臉幾乎都和他一樣髒,沒人想到要洗臉。 我和女僕素世披著泡過水的棉被逃出火海,但途中棉被起火,於是我們丟棄棉被,大衣起火後,丟棄大衣,短外罩也一樣,最後我們兩人全身上下只剩一件單薄的襯衣,再無其他。不過在素世過人的交際手腕下,她借來了棉被和毛毯,接著同樣在素世的活躍表現下,還要來了三人份的乾麵包,其實也只有三片,一整天就光靠它果腹。救災負責人說,明天會想辦法提供我們米飯,所以我們雖然飢腸轆轆,但還是極力忍耐。「我受夠東京了,我要回富山的鄉下去。可是我現在什麼也沒有,要怎麼回去呢」,我聽到素世發牢騷,並向她回應道「你說得一點都沒錯」,但其實我並不在意自己現在什麼也沒有。 從同樣什麼也沒有的避難者那裡取得棉被和毛毯,靠三片乾麵包果腹,餓得前胸貼後背,但聽說明天會有米飯,所以比起空腹的飢餓,我反而覺得像這樣坐著,自然就有人會為自己張羅一切,實在很有趣。相較起這微不足道的飢餓感,在人們的生活中自然形成的這套精妙的機制遠為有趣得多。窮則通,在遭遇困難時,自然會想出辦法,這是我在過往人生中學會的道理,我之所以不會有想依賴家母的念頭,可能也是因為我心底存有這種像疙瘩般的想法吧。我的成長過程中,一直都允許我任性驕縱,就算家母和女僕有事外出,留我一個人看家,也會對我囑咐「你可以照自己的意思,燒你想吃的菜來吃」,但我完全不碰冰箱裡的魚和肉,只會找罐頭食品來吃。如果沒有罐頭食品,就朝白飯上撒柴魚片;要是沒有現成的白飯,就算是家中現有的蘋果或吃剩的長崎蜂蜜蛋糕,我也能勉強湊合一餐。儘管餓得肚轉腸鳴,我一樣躺在地上看書。雖然任性驕縱,但我很習慣飢餓,這或許也是因為任性使然。不過,任性也練就出能忍受艱苦貧困的精神,在屋子裡擠了數千名難民的情況下,似乎就數我最不會怨天尤人。 由於我抱持這種心情,所以人們的不幸在我看來,自然顯得很不幸。不過,在我眼中,這看起來也很像另一回事,似乎很像是黎明。 我清晰地感受到,只有我獨自坐在一個和家母完全不同的另一世界。我現在唯一在意的事,就是我已不想再和家母見面,我要這樣待在這裡,此刻家母應該也在某地處於這種狀態,希望我們兩人能永遠如這般分處兩地。 對我來說,現在的我什麼也沒有,這只不過是我開始重生的姿態,而人們跟我一樣什麼也沒有,這就像和我站在同一起跑線般,陪我一同起步,讓我覺得很可靠。儘管孩子哭喊著讓人知道他肚餓,大人們因寒冷和不安而臉色蒼白、焦躁不安,病人們痛苦呻吟,儘管所有的人渾身泥濘,但只要我不討厭骯髒,就不會感到不安和恐懼,反而還會感到親近。總之,對像我這樣的女孩(雖然我不知道像我這樣的女孩有多少人)來說,日本、祖國、民族,這些想法都太過遠大,這類的話語皆過於空洞,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報紙和廣播都高喊著祖國面臨空前危機,各地的街談巷議都談到日本即將滅亡,但我深信我能存活,而且我心中有一種想法,認為困難再大,終究會船到橋頭自會直,所以不管日本會變成怎樣,我一點都不在乎。 我心中沒有國家。我心中一直都只有現實。眼前的滿目瘡痍也一樣,對我而言,這不是國家的命運,而是我的現實情況,我只是接受了眼前的現實而已。不詛咒、不憎恨,而那些該詛咒、該憎恨的事物,只要別靠近就行了,這是我秉持的理念,不過唯獨有個對象,無法以這種「只要別靠近就行」的理念來對待,那就是家母,就是我的家。因為我不是憑自己的意志降生在這世上,我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所以我的人生大概就是像這樣走一步算一步。能否遇上自己看得上眼的人,會靠機緣,不過我完全沒抱持「專一」「絕對」這樣的想法,所以在男人的愛情方面,不會感到不安,但家母卻會為此所苦。像「最好的」或是「喜歡」,這種「專一」是我最討厭的事,感覺就像五十步笑百步,我認為五十步與一百步根本就天差地別。或許沒那麼誇張,但總之,它存在著五十步的差異。對我而言,這樣的不同或是差異,感覺就是「絕對」。所以我只會從中做選擇。 素世在返回富山的途中會經過赤倉,所以我猶豫著該不該到山莊去告知家母的死訊,或是到公司露個面。此時,我所用的棉被和毛毯的物主已離去,不得已,我打算就此起程前往山中時,董事正好前來找我。所謂的船到橋頭自會直,就是會這樣實際發生的,明白這點後,我鼓起了勇氣。 我並不想前往山莊。家母的丈夫雖然和我沒有血緣關係,但感覺還是像母親的代理人一樣,令我感到不安,擔心他會對我耍威權,將我束縛。我坐上難民列車,無比落魄,覺得自己悲慘已極,難以忍受。 避難者同病相憐,帶有一種沒有隔閡的親人之情,大家不分彼此,有其強大的一面,但也有刻意利用這種沒有隔閡的狀況,占人便宜的雜碎。每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男人便會東一個西一個爬進我被窩,我不知道對方究竟是誰。由於我都是和素世相擁而睡的,所以她都充當我的護花使者,像在趕貓似的,發出噓聲把男人趕跑,著實好笑,不過,也不知道來的是否都是同一批男人,他們趁我睡著後不久,便接二連三地貼過來,所以我們只有白天才有空睡覺。 日本人無時不笑。聽說連懊悔的時候也笑,照這樣來看,我可能堪稱是日本人的典範,只要別人同我搭話,我大多會笑。不過我往往都不回話,也就是說,我用笑容代替回話。因為日本人老說些平凡無奇的事,令人提不起勁回話,例如「今天天氣真好呢」「好冷啊」,這種事不用說也知道。我覺得如果我回答「是呀」,反而會被對方鄙視、瞧不起,所以我無法回答,就只是回以笑眯眯的神情。我喜歡人,像鄙視、瞧不起這種機靈的人才做的事,我實在學不來。我如實地接受對方的「今天天氣真好呢」「好冷啊」這類問候,絕不會瞧不起人,證據就是我總會回以嫣然一笑,結果人們說我狐媚,說我是蕩婦。 我生性寡言,如果是不用說話就能解決的事,我大多一句話都不說,想抽菸時,我會伸手。請給我根煙、請拿來給我,這種話我不必多說,只要朝香菸的位置手一伸,對方就會明白,所以我都是不發一語地伸手。當然,並非只要我一伸手,男人就一定會把煙放到我手上,如果對方不給,我就會趨身靠向香菸所在的位置,把手伸得更長,有時還會因為這樣而翻倒在地。我習慣孤獨,天生不愛依靠他人,而且又是個懶鬼,所以就算只有我自己一個人,也不會自己走過去拿煙,而是趨身向前,伸長手臂,最後握住香菸時,整個人也翻倒在地上,這便是我的做法。不過,我明白男人對女人總是特別親切,所以男人將香菸放到我手上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從未說一句謝謝。 因此,當我反過來得知男人渴望得到我跟前的香菸時,我會本能地拿起煙,默默地伸手遞給他們。在這方面,我本能地展現親切,這應該就是女人對男人的一份本能的親切吧。然而,我行事粗疏,個性迷糊,所以男人想要什麼,我向來察覺不出。但我為人親切,就算是對陌生的男人也一樣親切,毫無隔閡,所以登美子才會說我是世所罕見的蕩婦。也就是說,當我在火車上看到坐在隔壁的陌生男人找火柴時,出於本能,默默地拿起口袋裡的火柴,伸手遞給對方。沒別的用意,這純粹是女人對男人的一種本能,應該稱之為親切,與蕩婦的含意根本就是相去甚遠。如若登美子在電車裡看到坐對面的是俊美青年,便會臉頰發燙,全身僵硬,胸和腰都為之緊縮,這也算是一種本能,所以我並不認為她是蕩婦,不過,與我相比,她這樣算是花心吧。 男人們也和登美子一樣,將我的親切認定是花心,而馬上展現親昵的樣子和我調情,鑽進我的被窩。尤其是在充當避難所的國民學校里,我實在受夠了他們不屈不撓的連番襲擊,想到要和這種人一起離開東京,流落到陌生的土地上,便覺得無法忍受這些只會占人便宜的雜碎。 所以當我看到董事時,心中鬆了口氣,我馬上改變心意,讓素世代替我去別墅傳話,我則就此投靠了董事。 ★ 久須美(董事)那年五十六歲。 他的身材算不上清瘦,但因為身高一米八,所以看起來像鐵絲一樣細。他有一顆獅子鼻,外加一雙銅鈴大眼,十足的醜男化身,但不知為何,打一開始我就不在乎他的醜陋。那一頭銀霜白髮,在我看來反而覺得可愛,他的銅鈴大眼和獅子鼻都帶有一份魅力,我真的覺得很可愛,這既非違心之言,也不是虛假作態。我從少女時代起,便不在乎男人的年紀,我還是女學生時,甚至曾經迷戀過五十多歲的教務主任。他的模樣也算不上俊俏。 戰爭結束後,久須美送了我一幢房子,對我疼愛有加。某天他對我說:「我不知道你今後會再遇上幾名情人,不過,你應該遇不到像我這麼疼愛你的男人了。」 我也這麼認為。久須美又老又丑,日後我或許會有更喜歡的對象,但不管是怎樣的情人,應該都不會像他這麼疼愛我。 我說他疼愛我,指的不是當我有外遇時,會揮舞著菜刀,不惜千里也要趕來逼迫我複合的這種熱情,而是指他對我的包容,就算我有外遇,他也會原諒我。 他已看穿我的本性,並完全接納了我的本性,想要滿足我。他對我所施加的束縛,就僅僅只是「唯獨外遇,你要儘可能避免」「如果真要有外遇,別讓我知道」。 話說回來,像我這種行動慢條斯理的人,實在跟不上一般人的時間速度。不過,當我和人許下時間的承諾,或是被迫肩負起某個義務時,我就會深為強迫症所苦,但因為我還是一樣動作慢,怎麼也快不了,所以當我前往公司時,已足足晚了兩小時、三小時、五小時,甚至是六小時。有時甚至到了下班前三十分鐘才來到公司,有人語帶挖苦地說「現在才來上班,那乾脆請假算了」,其實我自己也知道這麼晚才來上班,根本沒有意義,但還是出門前往,這當中是如何深受強迫症所苦,只有久須美一人能察覺,儘管同事們都一再向他叨念「都是因為董事你太寵她了」,但他對我從沒有過半句指責,反而還常安慰我。 我和自己喜歡的人約好要外出旅行,例如和久須美,我也一樣會比火車發車時間晚兩三個小時才到。舉個例子,當我為了出門而梳妝打扮時,剛好一位認識的退休老爺爺前來,對我說「你看,我用家裡的孟宗竹做了這樣一個煙盒」,並向我展示,且一聊就是一兩個小時。以我的個性,就算是對討厭的人,也沒辦法開口說「我今天有事,你回去吧」,更何況是和我相處融洽的老爺爺,所以遲遲無法開口請他回去。我無法憑自己的意志,從自己喜歡的人當中選出一方加以犧牲,就這樣被眼前的力量,這股現實的力量拉著走,使得另一方備受冷落。對我來說,這是不可抗拒的力量,因而無可奈何。 久須美總會安慰這樣的我。因此我們的旅行總是一團糟,還沒到達目的地,火車就已停駛,說這是最後一站,要我們下車,於是我們沒有火車可坐,只好被迫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下車,但我不會因為這樣而挨罵,這樣的狀況反而令我覺得新鮮,宛如變成一場在看全景立體模型般意想不到的歡樂旅程。 世上沒有真正的醜男醜女,而美麗也並非恆久不變,世間萬物都有其美麗的瞬間和醜陋的片刻。對我而言,臥房裡的久須美始終是那麼可愛、俊美。 我是妙齡女子,與俊美的青年手鉤著手走在林蔭道路上,要求俊美青年幫我拿重物,請他跑步幫我叫車,讓他哄我,侍候我,走在銀座等地逛街購物,時而追逐人潮,時而受人潮追逐,從人潮的縫隙間相互對望,相視而笑。 如今久須美已不再有年輕的雙眸。相比他那花心的雙眼,取而代之的只有咳嗽聲。 不過,那年輕的雙眸,在男人與女人的關係上,不過只是一幕風景。林蔭道路上的散步、歡樂的逛街購物、看電影、上咖啡廳,這些事往往會被認為是情人之間的特權,但我反而認為這不過是出於花心、仇恨心的一種樂趣,以及一場美夢。 以前我在房裡和六名即將出征的青年享受溫存,而終戰後,我也曾背著久須美,和幾名青年在房中玩樂。不過,這也僅只是男女間的一幕風景,說起來算是肉體的風景。 然而,只要和久須美有關,這就不單只是風景。 當我獨自一人躺著看書、沉思、打盹時,久須美會過來找我。不論我看的書多麼有趣,身處在多寧靜的沉思中,睡得有多安穩,對於舍下這一切,我一點都不後悔。我就只是笑眯眯地迎向他,尋求他的愛撫,為了向他愛撫而伸出雙臂,靜靜等候他。那天真自然的媚態,是完完全全的我。 我這樣的媚態,拜久須美所賜。在這之前,我不知道自己具有此等媚態,但唯獨對久須美,我會很自然地呈現,所以他創造了我,創造出我的媚態。 我對此真心感謝。這份真心,不是以內心的形態呈現,而是以媚態之姿。不論我身處多舒服的睡眠中,只要一睜眼看見久須美,便會在迷迷糊糊的嗜睡狀態下嫣然一笑,伸長雙臂等他過來,挨向他的頸部。連生病時也是如此,我在劇痛中迎接他的到來,我的笑臉、愛撫,這一切媚態都從未消失過。當愛撫時間過長,久須美就此睡著時,劇痛便重新回到我身上。當真是疼痛難當,但我在愛撫時不曾說出自己的苦痛,也不曾讓一絲苦悶的暗影遮蓋我的笑臉。這並非我的精神力量使然,而是盲目的媚態淡化了劇痛。我當真是痛得死去活來,因為這極端的痛苦,我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姿勢,之後再也無法動彈,有生以來第一次發出痛苦的呻吟。久須美睜開眼,一開始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接著急忙請醫生來,但這時已經太久了,因為我雖然痛苦不堪,但在他自然醒來之前,我一直沒叫醒他,所以盲腸已化膿潰爛,腹中全是膿液,手術花了三個小時之久,將我腹中所有內臟全都翻攪了一遍。 我那天然培育而成的媚態,只有久須美一個人懂得欣賞。 青春的兩對雙眸隔著人潮,暗自相視而笑時,其中蓄含了花心的夢,飄過一陣花香,還帶有青春本身所散發的神秘,所以當中也含有無趣、空虛,以及背叛自己的理智。簡言之,那是帶有仇恨心、玩樂、花心的眼神。 有時我會想要嘗試讓俊美青年握住我的手,和俊美青年一起徹夜玩樂,陶醉其中,但在玩樂過後,總是窮極無聊,我厭倦那種心情沉重的感覺。 但是,我會對久須美露出陶醉的笑容,伸長雙手挨向他,然後將他那頭白髮摟在胸前,以手指輕撫、把玩,而當我因享受愛撫而忘我時,我的笑臉、手臂、手指,都是我真心的溫柔所化成的有形精靈,是妖精、溫柔的精靈、感謝的精靈,仿佛它們已不是我的手臂和笑臉,不是憑我自己的意志來讓它們行動。 總之,我天生就適合當姨太太。我的愛是感謝,我花心時會要男人陪我玩樂,讓我飄飄欲仙。不過,當我自己表現出自然的媚態,全面為男人獻上我自己時,這也是出於感謝。簡單地說,我天生就是一名專職婦女,想要什麼,就請男人買給我,為了感謝他們讓我過自己喜歡的生活,我會自己表現出媚態來回禮。不過,我從沒想過要幫男人洗衣服或是燒飯做菜。這些事用洗衣店和餐廳來湊合就行了,我認為所謂的文化或文明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因為我充分且過度獲得疼愛,所以我有時也會產生反抗心。反抗這種事太小氣,我很討厭;我也不喜惹風波;過度的感動或感激,我也不喜歡。不過,我之所以莫名對「充分」感到不滿,可能也是因為我的任性使然,要不就是面對這種上了年紀的醜男,竟然獻上自己全部的媚態,對此感到不自由和束縛,而心有不甘。其實我將這樣的內心和反抗視為無謂的瞎想、無聊的念頭,但這種油然而生的心思卻無從管束。 驀然從孤獨的沉思、寧靜的恍惚中回過神來時,我目睹了地獄的情景。我看到火焰,整面都是烈火,一片火海、烈焰騰空。那是燒毀東京、燒死家母的烈焰。我置身在渾身泥濘的避難者當中,和他人相互推擠,躲在角落裡屏氣斂息。我在等候什麼,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不是久須美。 當時在那滿是泥巴的學校里,擠滿了悲慘的難民,我身處其中,卻將那身無分文的不幸看作是黎明;如今卻突然看作是地獄,那裡在我眼中似乎已不再有黎明。我大概是想追求自由,但現在那看起來卻像地獄,無邊黑暗。可能是因為現在我已不再身無分文,我能比現在更愛他人,但恐怕不會有人比現在還要愛我,可能是出於這樣的不安吧。在烈火熊熊、遼闊無邊的曠野中,我的身影看起來無比孤獨、冰冷、悲切。在這種時候,我總是會想,人類是多麼無趣、可悲啊,當真是愚蠢又悲哀。 我住院時,有位相撲教室的師傅因腫瘤之類的疾病住院,他麾下弟子從關取到取的 [2] ,三餐都替他送蓋澆飯和火鍋來,或是拎酒來慰勞,好不熱鬧,其中有一名十兩 [3] 的力士,名叫墨田川,以前與我住同一條市街,念同一所國民學校,是牛肉鋪老闆的孩子,出征前夜與我發生過肉體關係。 他馬上向我求婚,可是他畢竟也不是個不明事理的男人,我告訴他「你從事的算是很熱門的行業,女人要多少有多少,才十兩的位階就結婚,未免也太奇怪了」,他聽了之後應道「那我們就偶爾見個面吧」,當時我回了一句「我才大病初癒」,此事從此作罷,不過每次他巡迴表演歸來,幾乎都會來看我。 墨田川是下町出身,所以他的相撲重戰術,擅長推打環抱,而且他屬於肌肉型,身材並不肥胖,但腰力強健,也會使出拋投,有人說他有望升上大關 [4] ,是一位前途無量的力士。不過他有下町的習性,有時會很乾脆地放棄眼前的勝負,欠缺纏鬥不休的韌性。在台下練習時,無論輸贏都很乾脆,有時幹勁一來,五人十人都被他推出場外,甚至有一路打到前三名的實力,但正式上場比賽時,卻展現不出實力,甚至敗給實力弱小的對手,因為他一見情況不利,就會心中暗叫「糟了」。換言之,這是理智派的弱點,正因為清楚自己的缺點,所以只要情況稍有不利,「糟了」的念頭就會在心中增強,他所欠缺的,就是在不利的態勢下不顧一切地展開拚鬥,展現緊纏對手不放的執著。一旦腦中出現「糟了」的念頭,就會一步步被對手推得朝後退,轉眼落敗,毫無招架的餘地。對陣弱小的對手尤其如此,對陣厲害的對手則往往能獲勝。因為遇上厲害的對手時,從一開始他的心態和氣勢就會改變,謹慎的專注和旺盛的鬥志相互結合,勇敢迎戰對手。 我認為比賽的勝負是很殘酷的事。自身擁有的力量很不可靠,所以除了相撲的技術、體力、肉體條件外,像這種精神條件、個性脾氣,應該也算是力量的一環吧。有利的時候,完全不會得寸進尺,在場上打得太過火,且重視戰術,謹慎應戰,感覺得出他充分具有都市人的理智、修養、冷靜;但偏偏對於不利的情況過度敏感,就連面對憑他的力量可以完全壓制的不利局面,他腦中也總是先覺得自己會敗北,所以才會瞬間變得怯弱,這對他大為不利,等到他調整好心情,告訴自己得全力以赴時,已被逼入絕境,無力回天。 我也曾去看過他練習,至於正式比賽則是每天都去觀看。他來到我的座位前,為我一一解說從前頭 [5] 到橫綱的比賽,我因而得知,在力量與技巧的電光石火的勝負背後,竟然存在著這麼多心理思考的時間。從力量與技巧來說,這不過只是短暫的一瞬間,但在他們的心中卻存在著比他們一整天的思考都要多的思考振幅。高大的橫綱被拋出,在他使出拋技的那一瞬間,他臉上閃過一絲「糟了」的絕望之色,我仿佛可以聽見那聲「糟了」的大喊。 相撲比賽的勝負,在當事人感覺到「糟了」的那一刻,便見分曉,無法改變。如果是其他事,就算有一兩次覺得「糟了」,只要之後內心重新振作,還是能扭轉劣勢,但這種做法對相撲不管用,相撲這種勝負的機制,感覺就像瞧不起人似的,無比殘酷。相撲力士的內心都很單純,就個性來說,也都很灑脫,因為他們人生中的工作,總是在一次「糟了」的念頭下做了結,以人類心理的原點作為終結。正是這樣的一種機制,使得他們在發揮出力量與技巧的短暫瞬間,會一口氣感受到人類心理的極限,經過極度壓縮的無數思考,隨時都目睹極致的悲痛。儘管如此,他們對於自身那莫大的悲痛,卻像在加以嘲笑、鄙視、侮辱般,只憑一次「糟了」的念頭,就了結一切,面對這樣的悲劇,卻沒有任何一個當事人察覺,他們都是如此單純而茫然。 小川(以前在我們町內,大家都這樣稱呼墨田川)尤其抱持這樣的心理弱點和人在相撲上決勝負,他其實大可不必有「糟了」的念頭,卻往往先覺得「糟了」,而就此兵敗如山倒。在看小川比賽時,從他那關鍵瞬間的神情中,我每次都會聽到各種吶喊,例如「啊,糟了」「輸了」「啊,可惡」「為什麼」,實在令人不忍卒睹。 你對自己的不利情況太過敏感,這樣不行啊。沒發現自己的缺點,只會注意別人的缺點,這種人很令人討厭,但相撲比賽時,就得要這麼不識相、缺根筋才行。你得時時在心裡咒罵對方為「可惡的傢伙」,鉚足全力挺住才行。這樣一來,你要升上大關或橫綱就都不是問題了。我對他曉以大義,這幾句忠告令他振奮不少,他贏了兩三場,得意揚揚,但在下一場相撲中,那「糟了」的念頭又一口氣令他陷入不利的局面,如果是平時,他恐怕早已落敗,但可能是我的忠告起了作用,他意外地重新振作,將對手往回推,形成平分秋色的態勢,我心想「太棒了,小川終於開竅了,這麼一來有可能獲勝」,但他雖然使出阿修羅般的蠻力,氣勢威猛地重新振作,但接著卻突然像泄氣般節節敗退。之後又被打回原形,變得信心全無,反而更加糟糕。 「你那時候為什麼會突然泄氣?不過,畢竟你當時還是重新振作起來了,如果你不是後來喪失鬥志,就此放棄,你還是有重新振作的實力的。你已經證明了這點,所以下次請好好加油。」 儘管我鼓勁打氣,但小川還是悶悶不樂,一旦自信崩塌,他似乎覺得先前好不容易激起的勇猛鬥志和傑出的對戰表現,都是不該發生在他身上的奇蹟,之後愈來愈展現不出頑強鬥志,只要一興起「糟了」的念頭,便手感全無,呈現出軟弱無力的窩囊樣,就此落敗收場。 原本我一直以為這是一個只看蠻力、粗魯野蠻的世界,沒想到竟是心理層面如此纖細的世界,充滿精神上的鄙夷,對個人的鄙夷、殘酷、無情,不是我所能承受的。一個以前曾拿下關脅位階的力士,人們都說他會是未來能升級為橫綱的人,後來降為十兩,進而退至幕下 [6] ,最後甚至跌為三段目,空有魁梧身材,卻屢戰屢敗。如果是在藝術的世界,個人沒有可以明確分出勝負的方法,就算是個已經跟不上時代的人,一樣能擁有自豪或是孤芳自賞,但在非贏即輸的相撲世界裡,只會一再落敗,位階一路下跌,沒有容你孤芳自賞、自我安慰的餘地。它就是如此殘酷,對精神充滿鄙夷,將人們天生具有的撒嬌之心完全拔除,創造出畸形的人。這是對人類的鄙夷,令人難以承受,所以在小川獲勝時,我反而提不起勁誇獎他,只有在他落敗時,才想出言安慰。 在正式比賽開始前,他參加巡迴表演回來,對我說:「我了解幸子你的脾氣,所以我不想一直在你耳邊絮叨,不過,誰讓我喜歡你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每次追求你,你總是說『好,改天再說』或是『有一天會的』,不肯把話說清楚。所以連我都覺得尷尬了,不過我現在是真心討厭東京,因為正式比賽場所就在東京,以前我一直都引頸期盼正式比賽的到來,但最近只覺得壓力沉重,因為這個緣故,回到故鄉江戶 [7] ,令我內心苦不堪言。不過,我返鄉的步履之所以能變得輕盈,全是因為有幸子你在,否則我早就厭倦相撲,甚至想要退出了。不過我想,要是我退出相撲界,你可能就不會搭理我了,總之我會好好努力,在力士的工作上全力拚搏。因為我是這樣的情況,所以心中百感交集,不過我可不想自顧自地說那些任性的話。拜此工作所賜,真要說它為我帶來什麼好處的話,大概就是切身了解男女之間的關係吧。我們常受那些支持我們的老爺照顧,這些老爺都有姨太太,不過他們都是好人,所以就算是你家的老爺,對我來說也一樣,我都很想好好體恤他們。就我個人所見,那些外遇的姨太太,最後都沒好下場,會遭報應。不過幸子,這世上能為我打氣鼓勵的,就只有你一人,所以我絕不會說出強人所難的話,要你嫁我為妻。如果像這樣每天和你往來便能感到滿足就好了,不過每次道別回去後,我心裡卻痛苦難受。這種失落感無法靠其他女人來得到滿足,如果是出外巡迴表演還能忘懷,但是像這樣看你出現在我面前,我實在無法忍耐。能否在我回東京參加相撲比賽的這段時間,與我好好溫存一番呢?」 在這次比賽中,小川來到十兩排行第二的位階,這時如果能獲勝,就能晉升幕內。我心裡很想鼓勵小川,讓他出人頭地,所以回答道:「好吧。你如果在正式比賽中獲得全勝,我們就找個地方過夜吧。」 「全勝是嗎?這太難了。」 「因為女人的心思就是這樣。關取就算彈得一手好吉他,同樣追不到女人。關取就非得在相撲中獲勝才行。如果你贏得全勝,受到賞識,那我也同樣會感到驕傲的啊。」 「好,我明白了,我會全力以赴。既然這樣,無論如何我也非贏得全勝不可。」 然而,結果卻適得其反。小川就是這樣的個性,當他鬥志昂揚,幹勁十足時,要是開頭就受到挫敗,後續便會打得拖泥帶水,慘不忍睹,身陷泥淖。首日落敗後,我鼓勵他「沒關係,接下來每一場都獲勝就行了」,結果第二天又輸,我說「沒關係,只要之後獲勝就行了」,結果一直到比賽的最後一天,連我也忍不住笑了,我對他說「好吧,你就放輕鬆,拿下你的首勝吧,我一定會遵守我們的承諾」,但最後還是沒轍,也就是說,他敗績連連。 小川有都市人的潔癖,所以第一次落敗時,他便認定自己沒希望了,他一定是很希望能信守承諾,贏得全勝,然後風風光光地與我溫存一番。如果是出於同情而和他溫存,他無法接受,這樣的想法一直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不過,我原本心想要是小川真的履行約定拿下全勝,哪怕基於義務,我也只能奉陪了,但結果他卻是輸得落花流水,委實令人同情,好生難受。 我極力勉勵小川,陪他一同來到賽場外頭。當時還沒到中場休息時間,久須美完全不知情,坐在座位上,等候三役 [8] 的精彩對決,當我突然拿定主意時,我幾乎完全沒把久須美的事放在心裡,小川的落敗所激起的同情心,以及對人類的鄙夷,此刻占滿了我心頭,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憎恨久須美欣賞精彩對決的心情。 「我不喜歡像幽會茶館或賓館這類的地方。請帶我到箱根、熱海、伊東這類有來頭的溫泉旅館吧。我知道門路,馬上就能買到票。」 「可是,我從明天開始,還有三四天的非正式相撲比賽的行程。和正式比賽不同,這算是基於道義的比賽。」 「那麼,你就搭明天早上的火車回東京。」 我的個性向來都只會基於義務履行別人預約好的事,而不會主動投入某件事情中。不過,當一扇意外的窗戶被人打開,情緒被吸入後,我就會一反平常的迷糊模樣,向人催促且不容對方分說,就像是拉著對方走似的,表現得異常投入,連我自己都對這樣的我感到吃驚。這時我深深覺得女人還是不可靠啊。 我在溫泉旅館裡,向意志消沉的小川勸酒,當我們躺向床鋪時,我對他說: 「小川,有句話我之前一直忘了跟你說。」 「什麼話?」 「對不起。」 「你是指哪件事?」 「我忘了跟你說對不起。小川,請你原諒。」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說的那番話,充滿了對人的鄙夷。」 「對人的鄙夷?你是指哪件事?」 「我之前說,要你拿下全勝,這話不是充滿鄙夷嗎?就算你要揍我,我也沒有怨言。」 小川露出納悶的神情,不過以我的個性,向來滿腦子想的都只有我自己。 「小川,落敗會令你很難過嗎?還是覺得沒什麼?我反而很高興呢。請你原諒,我實在是太壞了。所以,小川……」 我伸長雙手,除了久須美外,我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現的天然媚態,已自行蘊含在我的身體內,此時的我就只是我自己所化身的溫柔精靈。 翌日,小川已重拾原本的開朗。這是因為能和我共度一宿的歡樂,遠勝在正式比賽中的落敗,他心裡已接受這樣的想法,而他這樣的心境轉變,也讓我心情輕鬆了不少。 「你之前提到對人的鄙夷,對吧。意思是指我把人打趴在土俵 [9] 上,是對人的一種鄙夷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是要一整年都一敗塗地,你才會高興?」 「才不是呢。」 「不然是怎樣?」 「算了,這不重要。因為這是我個人的想法。」 「你不告訴我,我會一直掛記著這件事。因為你這樣就是對人的鄙夷啊。」 「跟你說的話,你會笑我。」 「也就是說,這是女人的預知能力,是嗎?」 「嗯,可以這麼說。好美的大海啊!如果這裡是我家就好了。今天一早,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呢。」 「說得一點都沒錯。土俵、觀眾、巡迴表演的火車、旅館,我們所看到的就只有人和塵埃,不管去到哪兒,都會出現在身邊。幸子,我現在很怕在正式比賽中登場,也怕回到我出生的故鄉,心裡很鬱悶,如果你能和我一起留在這個地方優哉游哉地度日,不知道會有多好。」 「你不回去參加非正式相撲比賽,沒關係嗎?」 「不去了。就算挨罵也無所謂,管他什麼義理人情。偶爾,我也想當個普通人。哎,你看。這個髮髻,就是它。它就是個標記,代表我不是普通人。就像雞有雞的形狀一樣,這就是相撲力士的形狀。以前我還很引以為傲,覺得很開心呢。」 我們沒帶米過來。小川向旅館的屋主拜託,他為我們張羅了一餐,但後來他跟我們說「我真的沒米了,我也很傷腦筋,請你們自己想辦法吧」。我拿出錢包後,小川站起身說道「我有法子」。 「真的買得到?你有門路是嗎?」 「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那麼,也帶我一起去吧。」 「那可不行,這當中另有原因。我去去就來,你在這裡稍候。」 不久,小川返回旅館,手中拎著兩斗白米、四隻雞、數顆雞蛋,他走進旅館的廚房裡,張羅了一鍋相撲火鍋和炒飯,還一併請旅館的侍女們一起享用。 「幸子,這樣你明白我為什麼不帶你一起去了吧。我頭上的髮髻就是原因。在這種時候能派上用場,農民們會覺得相撲力士餓肚子很可憐,而免費送我白米,就連警察看了,也是睜隻眼閉隻眼。如果你也陪同,我一副帶著美人遊山玩水的模樣,就沒人會寄予同情了。哈哈哈。」 「這麼說來,還真是拜髮髻之賜呢。」 「一點都沒錯。種什麼因得什麼果啊。」 眼前的大海,海面宛如融入暮靄中的一層油,海岬的岸上可以望見點點燈光,寧靜的向晚時分。我生性不太懂得欣賞風景,但此時卻也像詩人一般,深有所感,就這樣抱持閒散的心境,在此地盤桓良久。 ★ 我的住處除了一名幫傭的老婦和女傭外,還有一個小我兩歲的年輕女孩與我同住,名叫信子。戰時,她是和我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辦事員,後來因戰爭而失去至親。久須美的秘書田代先生,向久須美借了一筆資金,在市場開了一家酒館當副業,由於信子的父母原本經營一家餐飲店,她很懂得招呼客人,所以田代請信子到店裡當老闆娘,但她今年二十歲,當老闆娘時才十九,感覺像在開玩笑,但她其實很會精打細算,獨當一面,經營得有聲有色。 原本沒想會逗留這麼久,一時間手邊錢財不夠,只好向信子拜託,請她暗中送錢過來,但信子卻和田代一同送錢到了這處溫泉旅館。 田代喜歡信子,請她當酒館老闆娘其實只是藉口,暗地裡是想安排她當自己的小老婆,所以才這麼做。而信子也喜歡田代,在外人看來,他們就像老爺與姨太太的關係,但其實信子尚未許身於他。 由於久須美的秘書田代前來,小川變得不太自在。 「不,你不必感到拘束,我是天下第一的黑市商人,而且在下別的不會,就專搞外遇。」 其實我見田代到來,心裡感到膽大了不少。因為就如他所自稱,他原本就是個黑市商人,雖說是久須美的秘書,但實際的秘書另有他人,他算是幕後秘書,專替久須美處理女人問題,最近更經手黑市的物資交易,田代在這方面確實頗有才幹。目前我需要避免讓他成為我的敵人。 「幸好您主動攬下這項差事。因為這樣您就能和信子一同開始這趟溫泉之旅了。您可得感謝我啊。」 「您說的是。最近餐飲店奉令歇業,信子的生計頓時陷入困境,差點得靠賣淫才能餬口,這才了解我的重要性,對我的態度也不同以往。我聽聞此事,暗自慶幸,打算等到了這處溫泉旅館之後,再好好說服她接納我。今天應該會成功吧。信子,如何?看到這幕情景出現在眼前,要是你的心境再不起變化,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幸子小姐,真的很抱歉。我原本打算自己單獨送錢來的,但我擅自做主,跑去找田代先生商量。因為我真的很擔心,怕要是繼續這樣放著不管,日後……」 我也早料到信子會這麼做。 信子表面上看起來很精明,當初在公司上班時,各項事務都能利落地處理妥當,後來經營酒館,明明派了一個老婦人幫忙分擔店裡的工作,但她還是自己騎自行車外出採買,採買時連左鄰右舍的份也都一併幫忙買齊。店裡的打掃也不假他人之手,全都是信子自己負責打掃。當隔壁店家有人生病無法做生意,有人說他們要是一直這樣躺著養病,恐怕會落得三餐不繼時,信子便馬上停掉店裡的生意,到隔壁店家幫忙。像她這樣善良的人,在女人當中實屬罕見。 因此,雖然她做事勤快,外表看起來很懂得精打細算,但事實上卻賺不了什麼錢。對於抽獎或獎券,她也都不屑一顧,品性踏實,不愛幻想,但只要一碰上和人有關的事,就往往會忘卻得失,為人盡心盡力,因而自己辛苦攢下來的積蓄,很快便消耗殆盡。 田代看上信子的美貌、勤快,以及精打細算的特質,本以為她開店定能日進斗金,但沒想到一直都賺不了錢,而且信子完全不打店內一成收益的主意,就算她自己沒賺半毛錢,她也都會規矩地將這一成的收益送交給田代的妻子。對一切大感意外的田代,當真是頗為傻眼。不過,雖然田代這個人對金錢無比貪婪,為了錢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但看著自己預期的搖錢樹,最後卻落得慘澹的結果,他竟也能看開,反而理解了信子純情的品性。 「不過信子一直謹守著女人的貞操,這點實在很沒意思。說什麼這樣對我太太很過意不去,夫人(他都這樣稱呼我),人本來就花心,所以女人自然會想男人,若以基督教的人來看,這已算是姦淫的程度了。心靈和肉體是一樣的,只有保有肉體的純潔才行,虛假的純潔是行不通的。所以我叫她要向夫人學習,對夫人來說,花心、肉體,這些根本都不是問題,因此我家老闆和夫人之間才得以保有花心所遠遠不及的另一種關係,這點得好好學習才行。信子太拘泥於肉體的貞操了,所以才會備受大學生或那些流氓混混的崇拜,她就是不懂這種想法有多無聊,這真讓人難過。夫人,您說她為何就是這麼不明事理呢?」 田代之所以把信子送來和我同住,也是希望我能將花心的特質傳授給信子,所以他會刻意在我面前積極地追求信子,但我總是笑著在一旁看好戲,從未幫他說話。 「夫人,請您也想辦法幫我改變信子的心境吧。」 「不行。唯獨追求女人這件事,你得全部自己一手包辦才行。」 「夫人,您太不講義氣了。所有的紳士淑女都有這項義務。這是在撮合友人的戀情啊。我會帶女人去見朋友,這時候,我會刻意擺架子,虛張聲勢,讓自己顯得比朋友們更了不起,這是花心的特權。因此,當朋友帶女人來到我面前時,我也會充當他的部下,並且讓自己顯得很憨傻,以拉抬朋友的氣勢,這是紳士的教養,也是紳士的義務。不論男女,只要身為朋友,就得留意這樣的教養和義務,沒有例外,否則就不配稱作淑女和紳士了。夫人您天生就是淑女中的淑女,所以我認為不必我說,您應該自己就會主動幫我才對。」 曾有大學生追求信子,寫情書給她,在市場上的那群年輕人當中,也有兩三人追求她,寫情書給她,還說某個單位辦舞會,硬是拉著不會跳舞的信子去參加,所以惹得田代妒火中燒。在信子回來前,他一直提心弔膽,不斷說著「她也許會被強暴,那些人有可能做出這種事來」。自己明明嘴巴上說肉體、貞操一點都不重要,但沒想到他根本不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出言加以調侃:「我說你啊,用不著擔心,她又不見得一定會失去貞操。不管是誰,要是見自己喜歡的人像遭遇土匪似的被人強姦,那肯定會良心不安的。」雖然田代展開如此熱烈的追求,但信子始終都沒有首肯。不過,她其實也喜歡田代。 和我一點都不像的信子,很同情我脆弱的個性以及迷糊靠不住的一面,她就像我的姐姐一樣為我操心。但其實外表堅強的信子,對自己所走的人生道路很沒信心,對於做生意、戀愛以及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件事,她都感到迷惘,搖擺不定,日子過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對此,我全都瞧在眼裡,因為我向來寡言,所以不曾以溫柔的話語安慰她,但伶仃無依的信子仍以我作為她唯一的動力。 「可是夫人,這樣不好吧。所謂花心,就得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才行,而這時候要是太過急躁,更是不行。這樣是最不好的做法,所以要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去。而您和關取在外頭過夜的事,老爺已經知道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您聽好了,雖然一起過夜,卻沒發生關係,您一定要堅持這個說法,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堅持說法,絕不讓步,就算對方懷疑,但還是會心想,或許真的不是那樣呢,我們人就是會抱持這種想法的動物,所以只要您從頭到尾都堅稱兩人沒發生肉體關係,連身為第一當事人的自己也會這麼以為的。您明白了嗎?」 不過,比起我的事,田代自己的問題反而更大。信子說她不想和田代同房共寢,田代聽了忍不住臉上微微變色,對她說:「信子,你這樣不對。你不能再讓我丟臉了。男女兩人來到旅館,竟然分房睡,這樣實在太沒面子了,再也沒有比這更丟人的事了。我們兩人同睡一房,我還是會繼續向你求愛,但我絕不會以暴力相逼,如果這麼信不過我,繼續讓我沒面子的話,那就像我這個人毫無人格可言似的。」 當男人們去泡溫泉時,信子對我說:「我該怎麼辦才好?雖然我惹田代先生生氣,但我也很痛苦。說什麼要在床上向我求愛,首先,我從沒讓男人見過我的睡顏;說什麼要在床上向我求愛,我實在不想讓田代先生難過,也不想看到田代先生難過的樣子,所以我或許會許身於他。如果是這樣的許身方式,日後一定會感到悲苦、丟人,沒錯吧?那我乾脆自己主動獻身好了,但感覺又有點自暴自棄。幸子小姐,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你教教我吧。」 「我不知道。我實在很不可靠,信子,你可別生我氣哦。其實我連對自己也都不了解,我向來都是順其自然的。不過說真的,以你目前的情況,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不該自暴自棄,對吧?」 「那倒是。」 當天晚上用餐時,我對田代說: 「田代先生,像你這麼通曉人情事理的人,竟然都不懂信子的心情。信子孤苦無依,處女之身就像是她的依靠。現在要是連這樣的依靠也沒了,她會變得很陰鬱,覺得日後自己除了淪為娼妓外,再也沒別的出路了。就連我這種花心又迷糊的女人也隱約會有這種心理,因為女人不像男人,有經濟能力,對女人來說,貞操就像是一種依靠,說起來還真教人感到陰鬱呢。因此,你如果要拿走信子的唯一的依靠,就需要給她一個基本穩定的生活,就算她失去了貞操這個依靠,也還是一樣能生活,必須提供她一個不必為前途感到不安的生活保證,不能只是口頭承諾,得明確地讓她看到實物。」 「夫人,這太強人所難了。那是因為您家老爺是出了名的大富豪,可是天底下這麼多男人,很多都不是富豪啊。把處女的貞操說得好像是藝妓接客用的籌碼似的,您這樣反而是侮辱處女呢。當然了,我很重視信子,而且實際上,我待信子也不薄。除此之外,您還要我給接客費,這實在太過分了。」 「這樣算接客費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之前也算是免費贈送呢。」 「瞧,您自己都說了。貞操原本就是免費贈送的啊。」 「因為我母親原本打算以我的貞操當賣點,所以我存心反抗。不過現在回想,如果女人沒有依靠的話,那麼貞操或許算是一種資本,如同藝伎就得在接客獻身後,才能當藝伎。以我的情況來說,我談的是失去貞操這個依靠後,擔心自己會淪為娼妓的這種不安、脆弱、陰鬱的心情,所以守住貞操,就是守住生活的基盤。」 「從沒見您展現如此犀利的一面呢。夫人您會為貞操辯護,這是因為女人一旦築起共同戰線,就能若無其事地背叛自己,這實在讓人沒轍。為了共同目的,可以此為『罷工』的原則,但沒有哪一種罷工是讓人昧著良心背叛自己的啊。您說貞操就像是一種依靠,我當然明白信子的這份不安。可是這種不安其實就只是多愁善感而已,說到底,這種情感就像一種有害無益的妖怪。因為把女人的純潔加諸貞操上,一旦失去貞操,便會失去一切純潔,淪為娼妓。不過,所謂的純潔,並非這般膚淺,它應屬於靈魂。我認為日本人的妻子,在貞操代表純潔的錯誤思想下,被造就出像妖怪般的個性,而且由於已不再純潔,所以其實是貨真價實的妖怪,是惡鬼,是金錢的奴隸,是養兒育女的蟲子。不管肉體如何,不管丈夫換過五人還是十人,只要靈魂少了一份純潔,那就不成。關於這點,像幸子夫人您天生就不把肉體的事當問題來看,所以您的愛情是一種感恩,可以換算成物資,而且您自稱是愛情的職業婦女,所以您是與眾不同、豁達豪邁的淑女。這樣的您絕不能因同情而參與『罷工』啊。您得堅持您自己的原則才行。關取的事不就是這樣嗎?幸子夫人,如果您真的忘了花心的精神,如此看重貞操的美德,那麼在下也不會專程跑來這裡善後了。我對您的一切,只有尊敬和讚美,而且全面認同您的性格和行動,所以才甘願為您效犬馬之勞。對於我這樣充滿熱忱的忠心之人,您怎麼忍心讓我嘆息呢?」 田代無比執著,無法抱持輕鬆的心情。如果是我,就和信子不同,我會因為其他原因而不想許身於他,不過信子對田代存有愛意和敬意,所以我實在不懂她為何如此堅持守住貞操。其實這種事對我來說,只覺得囉唆。 那天晚上,田代他們到其他房間後,小川對我說道: 「幸子,你不覺得信子很可憐嗎?」 「為什麼?」 「因為她都不說話,看起來情緒低落,一直若有所思。應該是心裡排斥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如果女人自己孤單一人的話,自然會遇上許多事。」 「嗯,許多事是吧,例如呢?」 「有各式各樣的人,會用各種方式展開追求。」 「原來是這種事啊。我很少主動追求,也很少被人追求。不過,看她那樣獨自默默沉思,總覺得……」 「你不也是讓我很苦惱嗎?」 「原來如此。到頭來,最後是這樣的結果,是嗎?」 「你說的報應是什麼?」 「什麼報應?」 「你之前不是說過嗎?那些出軌的姨太太最後都沒好下場,會遭報應的。你指的是怎樣的報應?」 「我說過這話嗎?不記得了。不過你不一樣。」 「為什麼?我也是出軌的姨太太啊。」 「你不是出軌,是心太軟。」 「大部分的姨太太不都也是這樣嗎?」 「你就饒了我吧。不過,我不能讓你受苦,所以我就乾脆地對你死心吧。今後我會全身心地投入相撲。但要我完全不想你,這我辦得到嗎?」 「我不會想你。」 「我就那麼一無是處嗎?」 「就算憶起,又有何用?我討厭回憶。」 「我實在搞不懂你。」 「你為什麼選擇放棄?」 「因為我只是個又窮又不得志的下級力士,而你則是個愛玩又會揮霍的女人。」 「你有辦法死心?」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既然你有辦法死心,那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了。當然,我也是如此。所以我會忘了你。」 「原來是這麼回事。」 「很無趣,對吧。」 「你指的是什麼?」 「像這樣的事。」 「沒錯。一點意思都沒有。我現在連要活著都嫌沒勁呢。」 「才沒這回事呢。我喜歡活著,這不是很有趣嗎?因為感覺會有意想不到的事就此展開。雖然我只是不喜歡這樣的事罷了。」 「這樣的事?」 「沒錯。」 「所以呢?」 「你不覺得這樣很陰鬱嗎?沒有的話,反而比較清靜。不會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為什麼會有這種事?一定非有不可嗎?不會覺得愧疚嗎?」 小川沒有回答,他緩緩起身,打開緊閉的防雨門,穿上庭院的木屐走出屋外。不知外頭是漆黑的暗夜,還是掛著明月,我對外頭的事,既不想,也不看。過了一會兒,小川返回屋內,一雙大手猛力抵向我胸前。他應該沒使多大力氣,但我大為驚慌,就此虛脫,小川改為手搭在我肩上,一把抓起了我。 「喂,我們一起死吧。你先死。」 「不要。」 「那可不行。由不得你說不。」 我冷不防被他輕鬆地一把提起,扛在肩上。我陷入昏迷狀態,毫無抵抗地由他扛在肩上,但當我抱住他的脖子時,腦中莫名興起一個念頭。 「好啊,那我放聲尖叫,大喊『殺人啊』,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小川為了推開防雨門,把門搖得咔啦作響,單手搭在門楣上。 「你這樣一意孤行,未免太卑鄙了吧?我不想死。你憑什麼這樣胡來?既然想死,為什麼不自己去?」 小川接著發出像蒸汽般的呻吟聲,將我放向防雨門旁,穿上庭院木屐,走向外頭的幽暗中。我沒有出聲叫他。 我生來就不敢關燈睡。就算是戰時,只要沒開盞小燈泡,我就睡不著,戰爭時我最討厭的就是黑暗。失去光明後,什麼也看不見,所以我討厭。半夜裡醒來,如果沒開燈,就會開始心慌,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可以說,我極度怕死。 過了約五分鐘後,我逐漸感到害怕。外頭沒任何動靜,我前往信子的房間,發現他們兩人還沒睡,我說明情況後,決定擠進信子的被窩裡和她同睡。 「這麼說來,關取還沒回來是嗎?」 「嗯。」 「難道跑去自殺了?」 「天曉得。」 「嗯,無所謂。」 田代拿出自己帶來的威士忌,開始和信子共飲起來,我則是先進入了夢鄉,像被麻痹般沉沉睡去。 ★ 夏日到來,我們住在海岸大路旁高地的旅館。我們住的是附帶浴室的一座獨棟房,屋內有五個房間,久須美和田代幾乎每天都是從這裡到東京上班,我和信子則白天會到海邊玩水。 我每天七點半醒來,九點左右用餐,送久須美出門,然後躺在床上看三四頁雜誌後,又開始覺得睏倦,就會打盹,等到十一點或十一點半才醒來。對午餐幾乎沒有食慾,我時常會想吃冰激凌,喝蘇打水和冰咖啡。有時打盹還會夢見這些。吃完午餐後,前往海邊,四點左右回來泡澡,順便洗衣服,然後又躺在床上看雜誌,又會打起盹來。當久須美返家時,我通常會因察覺動靜而醒來。這時已是向晚時分,夕陽餘暉灑落海面,日落西山。我朝大海凝望良久。久須美打開燈時,我會說「先不要開燈」。等了半晌後,我才說「現在可以開燈了」。我洗臉、擦拭身子、重新化妝、更衣,走向餐桌。明亮的燈光和滿桌的佳肴令我感到安心,給我一種仿佛回到故鄉的平靜感。我執起酒壺,為久須美和田代倒酒,比起我自己吃飯、說話,看別人吃飯,看別人聊得熱絡,我反而更開心。 這時候,我不時會說一些多餘的話,這讓我很討厭。例如收到禮物時,我會說「謝謝」,以前我就只是微微一笑。收到該季節少見的珍品時,會很自然地說一句「這個現在很少見呢」,如果就只是說這麼一句,那倒還不怎麼討厭,但要是收到不喜歡的禮物,雖然也會笑著說謝謝,但我的聲音會顯得很冷淡。家母收到喜愛的禮物時,都會喜上眉梢,但如果是不感興趣的禮物,則會把臉轉向一旁。在當時年幼的我眼中,覺得她低俗又粗鄙,還在心中咒罵家母的愚昧和缺乏教養。以前的我就只會微笑以對,所以倒還好,但近來已會很自然地說出像「謝謝」這種多餘的話來,所以在用語和音調上自然會有如同「太謝謝您了」和「謝啦」這樣的區別,不然就只會發出冷淡的聲音,所以當我不經意想起家母的物慾和那惹人厭的模樣時,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比起自己挑選,買我喜歡的東西,我更喜歡我愛的人自行挑選適合我的東西買來送我。我討厭一起外出逛街,對方一會兒問「買那個好嗎」,一會兒問「買這個好嗎」,每件事都跟我商量,不如他自己做決定,買下後直接塞給我,這樣我還比較開心。和服、裝飾配件、隨身物品,是屬於我的個人世界,所以要是我自己挑選,便無法跳脫出自己的局限,但如果是別人幫我挑選,就會有新的發現和創造,我會因此發現另一種新鮮、意想不到的嗜好,就像又誕生出另一個全新的自我世界,令我感到喜不自勝。 久須美很了解我的這種個性。他購物時挑選的眼光獨到,而他在挑選時的諮詢對象是田代。對於服裝,我懶得自己挑花色和樣式,我喜歡久須美幫我挑選。由於洋裝店裡留有我的身材尺寸,所以當意想不到的服裝送來時,我總是看得無比陶醉。就算田代和信子在場,我照樣高聲歡呼,很自然地撲向久須美懷中。 早上醒來送久須美出門穿的服裝、中午的服裝、晚上的服裝,就算沒外出我也一樣會更換,若不這麼做,我就沒有活著的感覺。就連午睡時也一樣,如果沒穿上自己喜歡的衣服,就無法心安。久須美為我買來漂亮的鞋子後,我因為很想穿上它在路上走,所以即便是下雨天,也還是忍不住外出散步。衣服就不用說了,其他的如帽子、手提包,每次只要一有新的到手,我就會無意義地上街行走。比起看戲、看電影,我最開心的就是這樣的外出散步,當我穿上一身滿意的衣服時,我能充分感受到自己的生存意義。 對於給予我此種生存意義的久須美,我該如何表示感謝呢?這是最令我苦惱的問題。說起來,我的花心與我對新衣的喜悅算是同一性質的事,所以我會對花心感到苦惱,是因為這和衣帽鞋子不同,對方有其想法和執著,雖然我對花心本身從不覺得愧疚,但在這處海濱,儘管有大學生、流氓、在黑市打滾的紳士這類人邀我一起喝茶、散步、上舞廳,但我總是都搖頭拒絕。我認為,我要是做這些事,會對久須美過意不去。忍著不花心,是感謝久須美的一種表現。這樣的想法感覺很像黃臉婆,令人排斥。每次家母對我講人情事理,我總會感到不悅和反抗,憎恨家母的愚昧,但如今我自己卻像個黃臉婆似的,自然而然地像人偶般遵照人情事理行事,並從中看到了家母的身影,這令我心裡很不舒服。 我知道花心是很無趣的事。但無趣本身頗具魅力,人生充其量不過也就這麼回事。久須美雖瘦,但肩膀倒是很寬闊,雙肩的骨架結實,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像階梯一般,腰椎突出,臀部的肉只有拳頭般大小,膝蓋的骨頭一樣浮凸,大腿又窄又細,好似肉都被削除一般,而小腿則是完全沒半點肌肉,他那宛如一根乾癟竹竿,高達一米八的骨架,我一整天從上往下看,再從下往上瞧,就是看不膩。有時甚至忘了那是人體,是一根根的肋骨,我就像在玩樂器般,以手指輕戳骨頭和凹陷處,細細撫弄。我也會躺在床上,讓我的臉映在小鏡子上細看,或是看自己的牙齒、舌頭、喉嚨、肩膀、乳房,就這樣度過一天。在我看來,所謂的無聊,就只是一個令人懷念的風景。箱根的山、蘆之湖、乙女嶺,景色真的很美嗎?如果景色美,我會從腦海中覺得那是因為無聊很美。我心中會有映照出景色的美麗湖泊,名為無聊的湖泊,還有名為無聊的高山,名為無聊的森林,要站上乙女嶺時,我會從腦海中拿出名叫乙女嶺的景色,要看蘆之湖時,則拿出蘆之湖的景色,將心中的無聊投射在假的景色上,凝望般加以回想。 「我可愛的老爺爺、聖誕老人。」 我把玩著久須美的白髮,如此說道。但接著又會說: 「我可愛的孩子、可愛的冰激凌、可愛的小白鞋。」 久須美累了,就此沉沉睡去。但五六個小時後醒來,他會茫然地望著我的睡顏,待旭日東升時,他會打開防雨門,凝望大海。不過,為何我這麼能睡呢?不管睡得再多,我都覺得自己幾乎可以無限期地一直睡下去。我驀然醒來,發現久須美已經起床,正茫然地望著我。我無意識地伸出手臂,嫣然一笑。久須美似乎愣住了,但他眼中微微一亮,緩緩地朝我點了點頭。 「你在想什麼?」 他沒有回答,改為擦去我額頭和眼皮邊的汗水,有時則是替我將棉被蓋向脖頸處,一言不發,就只是注視著我。 之前我在信子和田代的迎接下,離開小川,從溫泉旅館返回時,在火車上發燒了,回到東京後,連躺了數日。登美子前來探望我時,在我枕邊毫不客氣地說道:「你的身體有魔法吧,當你不知該如何解釋時,就會適時發燒,甚至可以調節成三十九點八攝氏度的高燒,真是個天生的妖婦啊。」但我根本就沒有不知如何解釋的困擾。首先,比起為解釋而苦惱,我更討厭生病,而且誰會把自己調節成三十九點八攝氏度的高燒啊。而當我在發燒的過程中醒來時,久須美始終都待在我的枕邊,為我更換冰袋,替我擦汗,我深感安心,不是因為可以不必替自己解釋而安心,而是我找到一個會保護我的力量,與我心裡的孤獨惡鬼搏鬥,從而感到安心。我一言不發地伸出雙臂後,他朝我點點頭,問我:「會不會覺得難受?」他眼中明明不帶任何特別的光芒、情感以及一絲暗影,但為何就像融化一般,深深地滲進我心中?我握著他的手,說了聲「對不起」,他的眼中仍舊不顯現一絲特別的暗影,我感到無比安心,宛如感受到活著的一種自覺一般,有一種說不出的舒坦平靜,並對此無比陶醉。 他來到這處海岸旅館後,就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如果你喜歡墨田川,對他無法忘情,那我就讓你們兩人結婚吧。我會送你一大筆錢。」 「你為什麼這樣說?」 「你不是喜歡他嗎?」 「才沒有呢。我現在很討厭他。」 「怎麼又改為討厭了呢?真搞不懂你們女人。」 「是真的。你就別再噁心我了。我覺得花心一點都不好玩。」 「可是像我這樣的老頭……你剛才那番話,如果是我的話,還有可能這樣說。但如果是你這樣的年輕女孩說這種話,我實在信不過。我是真的喜歡你,所以才忍不住想為你祈求幸福。你被我這樣的老人束縛,未免也太可憐了。」 「你說的這番話,我才不懂呢。說什麼因為喜歡你,你就去和別人結婚吧,這是違心之言吧?其實你是開始嫌我煩了吧?」 「才不是呢。你之前也曾經生病。當時你自己沒發現,你睡著後猛出汗,然後沒過多久,眼窩微微出現黑眼圈,睡覺的時候很明顯,但一睜開眼就看不出來了,所以你才都沒察覺吧。有時眼睛周圍還會略帶浮腫。望著你這樣的睡臉,當時我心裡判定你得了肺病,因而在心中想像你因生病而日漸衰弱消瘦,最後就此咽氣的模樣。於是我心想,與其看你淪落成那樣,還不如我先死去更好。我自己對死並不畏懼,因為我已經有一隻腳踏進棺材裡了,死對我來說,就像一場散步,甚至已成為我熟悉的好友。但你不同,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便會產生不同於現在這個年紀的想法,會清楚地將人類的世界分成年輕人的世界和老年人的世界兩種。我自己年輕時,就幾乎沒半點年輕樣,而且還很孤僻,有時還會有討厭別人的怪癖,日子過得很彆扭,不只是我這樣,我發現所有年輕人的世界,心中似乎也都是如此灰暗,但我因為在某個年齡所具的本能,而對年輕充滿懷念之情,想給予慈愛。我認為年輕就該幸福,年輕人不能死。不過,對於年輕便已存有這種本能的我,對於我最心愛的年輕姑娘,又會有何種祈求呢?為了她的幸福,我犧牲自己的幸福,有這樣的想法不是很自然嗎……」 久須美為了我,似乎拋棄了妻子和兒女。因為他現在已不住在自己家中,而是改住到我們這座海岸旅館,每日通勤到東京上班。人們會怎樣說我們呢?是我騙了久須美嗎?想必會想像出一名為愛盲目的老人,那驚人的執著和瘋狂的模樣吧。 但對我來說,我完全不當一回事。對兒女而言,父母根本什麼也不是。就算父母和人有戀情,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一點都不重要。久須美同樣也不在乎這種事,對於這點,我清楚地知道。他在因愛而盲目前,早已先因孤獨而盲目,所以他沒辦法因愛而盲目。他上了年紀,連淚腺的「螺絲」也鬆動了,時常流淚,就連笑也會落淚。不過當他因感動而落淚時,不是為我而流,而是因人的命運而流。像他這種擁有孤獨靈魂的人,是抱持著覺悟在看待人生,連他此刻身處的現實,他也同樣只能以有所覺悟的心態去掌握。儘管他愛我,卻也不是眼中只有我,而是把我看作他某個最愛的女人,先保有這樣的覺悟,再將我當作現實來看待。 所以我明白,因為他的靈魂孤獨,所以他的靈魂冷酷。他如果得到比我更可愛的愛人,恐怕就會冷漠地忘卻我的存在。但這樣的靈魂在冷漠地棄我於不顧之前,會先棄自己於不顧。他承受地獄的懲罰,卻不憎恨地獄,反而深愛地獄,所以他為了我的幸福,要讓我和別人結婚,就算自己走向孤獨,他也無所謂,甚至認為人原本就是這樣,他就是抱持這種想法的惡鬼。 可能應該還有另一個原因。像他這麼孤獨、冰冷,棄自己與他人於不顧的人,也會怕我逃離他,會對此感到不安。由於太過害怕改天我會自己想要逃離,乾脆自己主動先放我走,這樣他反而還比較能感到滿足。惡鬼就是自私任性,令人沒轍的撒嬌鬼。而他之所以能辦到這點,並非他真的愛我、愛眼前的現實,而是因為在他所覺悟的生活中,我只不過是一個合適的玩物罷了。 田代來到這座旅館,與信子隔著一扇隔門一起生活,他到現在仍未達成目的。田代習慣每隔三天就回自己家中過夜,隔天便刻意吹噓說:「昨天我回家好好疼愛了老婆一番。」看來田代的情場哲學、花心哲學,存有破綻。田代是個老江湖,在男女、金錢、欲望等方面都儼然一副箇中高手的姿態,不過田代過去接觸的對象都是藝伎、娼妓之流,對年輕姑娘卻一無所知,所以他並不知道,只要不是像我這種個性迷糊,天生就有姨太太性情的女人,很少會有人主動投懷送抱。女人不管面對自己多喜歡的對象,只要提到獻身,就會說不,儘管心裡不是那麼排斥,還是會說不,即使很想主動獻身,嘴巴上還是說不,要是對方強迫,就會抵抗,這是女人的本能,而我也有同樣的本能,但我只是刻意加以抑制,我認為這樣的本能很無聊。女人希望愛人對自己施暴。男人在和女人結合的一開始,擁有透過暴行來接受愛人的身體和感謝的特權,田代只知道談價碼的娼妓,而且他是老江湖,是所謂在花街柳巷打滾的老手,所以相當花心,但他認為當愛人說不要,而加以反抗時,卻還施暴強姦,這是很不上道的事,自己不該這麼做。而他十年如一日,一直不斷地追求信子,但只要他不來硬的,兩人的情路恐怕還是不會有結果。我覺得他實在愚不可及,所以沒向他點破。有時甚至差點笑出來,但田代卻一臉落寞地說道:「信子,你難道都沒有肉體上的欲望嗎?都已經二十歲了,這也太誇張了吧。」其實他對於沉默不語的信子,內心相當尊敬,簡直是拿她當聖女看待,而能得到信子對他在精神上的尊敬,他便已心滿意足。 事實上,信子在肉體上的需求確實很少,她反而是為了其他事在受苦。她孜孜矻矻地工作,自己過著省吃儉用的儉樸生活,卻為了別人而吃虧付出,田代說她整天都想著錢,活像是金錢的奴隸,可田代卻也對她說「信子,沒關係,你這樣很好」。不過,這樣真的好嗎?自己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錢,卻用來幫助別人,這樣稱作善行嗎?我對此深表懷疑。 信子因為有田代和我們在,所以就算吃了虧也不以為意,不過她懷疑自己要是真正獨立,這樣子下去是否有辦法生活,故而對此感到苦惱。而正因為她是懂得精打細算的行動派,處事又講求實際,所以很認真地對此感到苦惱。 「幸子小姐,女人要靠自己的力量做生意,是不是錯了呢?我要是再繼續這樣做生意,便會無法親切待人,而就此淪為金錢的奴隸。如果不這麼做,便無法持續下去。」 「說的也是。」 我只能隨口附和。信子是真的很苦惱,事實上,也確實像她所苦惱的,其有可能淪為金錢的奴隸。不過,信子也有冷酷的一面,而田代這精打細算的現實主義者又如何呢?說是在行事作風上絕不吃虧,可又無法下狠心。對此,我只覺得可笑至極。雖然田代說「人生無法盡如人意」,且我也深有同感,但是否真的無法盡如人意呢?田代明明就堅稱世上每個人都是花心蘿蔔、見錢眼開、唯利是圖,但心裡卻將信子當聖女看待,說她和那些追求名利的傢伙完全相反,像她這種性情的女孩很少見,而我看到像田代這種講話前後矛盾且只會一味討好的人,實在覺得很沒勁。 我想,我應該是會餓死街頭吧。我覺得這是躲不過的宿命。我想到戰爭後那所國民學校的避難景象,如果要在那些骯髒的青鬼和紅鬼雜處的環境中死去,如果那就是我的命終之所,那麼就算日後哪天真死在那兒,我也無所謂。當我裹在草蓆里,生命一點一滴流逝時,青鬼和紅鬼或許會前來與我幽會,我會讓他們摟在懷中後再死去。然而,如果是在空無一人的曠野,在一處像火災遺蹟般的幽暗之處,在周遭空無一人的深夜柔弱地死去,那我該如何是好?因為我完全無法忍受寂寞。我想和紅鬼、青鬼一起,不管什麼時候,不管是惡鬼或是妖怪,只要對方是男人,我就會竭盡所能展現媚態,我想在展現媚態的狀態中死去。 我極為任性,在人們沒米飯可吃,連稀飯都喝不上,就只能靠豆子之類的雜谷果腹時,我卻吃膩了雞肉、乾酪、長崎蜂蜜蛋糕,還要男人為我定做要價兩三萬日元的睡衣,可是現在迷迷糊糊浮現在我腦中的就只有餓死於路旁,我心中真的只想著這事。 我討厭蟲鳴聲和尺八 [10] 。一聽到這類聲音,我便無法入眠,如果是很吵鬧的爵士樂團演奏的韓國歌曲,我反倒能安心入睡。 「討厭,你還在睡啊。」 「怎麼啦?」 「因為我睡不著。」 久須美忍著坐起身。他很沒耐性,向來一躺下就睡著,所以他此時雖然坐起來看著我,但沒多久便又打起了盹。我伸手搖晃他的膝蓋,他嚇了一跳,睜開眼,看到我正笑眯眯地從底下抬頭仰望他。 我明白,比起安慰他打瞌睡被吵醒的痛苦,這時看到我臉上的笑容,更能令他內心感到充足。 「還是睡不著覺嗎?」 我點了點頭。 「我剛才打了多久的盹啊?」 「二十分鐘左右。」 「二十分鐘啊。我還以為只有兩分鐘呢。那你又在想些什麼呢?」 「什麼也沒想。」 「總會想些什麼吧。」 「我就只是看看。」 「看什麼?」 「看你。」 他又開始打起了盹。我就只是望著他。不管他什麼時候醒來,應該都只會看到我笑眯眯的臉龐吧。因為我一直都笑眯眯地望著他。 就這樣維持著,不管去哪兒都行。我什麼都不在乎,就算是去地獄也行,就算我的男人會變成紅鬼,抑或是青鬼,我應該還是一樣會展現我的媚態,始終都笑眯眯地望著對方的臉。我逐漸變得無法思考,腦子變得空白,就只是帶著媚態,笑眯眯地凝望著他,最後我連這樣的意識也逐漸喪失了。 「等入秋後,我們去旅行吧。」 「好啊。」 「去哪兒?」 「去哪兒都好。」 「這回答真不靠譜。」 「人家不知道嘛。要帶我去會讓我感到驚喜的地方哦。」 他點點頭,接著又開始打起盹來。 我在溪邊清洗青鬼的虎皮兜襠布。我忘了將兜襠布晾乾,便在溪邊沉沉地睡著了。青鬼把我搖醒。我睜開眼睛,嫣然一笑。我分辨不出在一旁鳴叫的是布穀鳥、杜鵑,還是斑鳩。不過比起鳥鳴聲,我反而更愛聽青鬼的破鑼嗓音。我應該會笑眯眯地朝他伸出雙臂吧。這一切是何等無聊啊!可是為什麼我會覺得如此懷念呢? * * * [1] 小笠原流,武家禮儀的一個流派。為室町時代的小笠原長秀制定。明治以後,學校教育也採用,作為女性的禮儀模範。 [2] 關取,是十兩以上的力士;取的,是最低階力士的通稱。 [3] 十兩,位於幕下之上、幕內之下的高階相撲選手。 [4] 大關,相撲中僅次於橫綱的位階。 [5] 前頭,指幕內力士中,橫綱、大關、關脅、小結以外的力士。 [6] 在相撲的位階中,十兩以上的高級位階稱為「幕內」,而「幕內」以下、「三段目」以上者,稱為「幕下」。 [7] 江戶,東京舊稱。 [8] 三役,上位位階的大關、關脅、小結,現今連橫綱也包括在內。 [9] 土俵,日本相撲練習和比賽的專用場地。 [10] 尺八,日本的傳統樂器。與中國的洞簫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