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開的櫻花林下 · 盛開的櫻花林下

坂口安吾 《盛開的櫻花林下》
每當櫻花盛開時,人們就會拎著美酒,大啖丸子,信步於花下,不住誇讚著「美景」「春色爛漫」,喜溢眉宇,滿面春風,但這全是信口胡謅。為什麼說是胡謅呢?大批人聚集在櫻花樹下,喝得酩酊大醉,隨地嘔吐,大打出手,這是從江戶時代便有的事,以前有人會覺得櫻花樹下是可怕的地方,絕對沒人會認為那是什麼美景。近來一提到櫻花樹下,由於總是遊人如織,在那裡飲酒喧鬧,所以給人歡快、熱鬧之感,但如果將人們從櫻花樹下移除,它便會頓時化為駭人的景致。因此在能劇中有個故事曾提到:某位母親因心愛的孩子遭人販子擄走,她四處找尋孩子,就此發瘋,來到櫻花盛開的樹林下,在放眼儘是花瓣的櫻花樹下描繪孩子的幻影,因此發狂而死,為花瓣所掩埋(這部分是在下自己畫蛇添足)。櫻花林下一旦沒有人影,就只剩駭人的氣氛。 昔日,鈴鹿嶺也有這麼一條道路,旅人都得從櫻花林下路過。在沒開花的時節倒是安然無事,可一旦邁入花季,旅人來到櫻花林下,個個都會變得意亂神迷。會想早點從櫻花林下逃離,頭也不回地朝有綠樹或枯樹的地方發足飛奔。隻身一人時倒還好,因為頭也不回地逃離櫻花樹下,來到正常的樹下後,便會鬆口氣,心中直呼「好險」,就此平安無事,但倘若是兩人同行,可就不妙了。因為每個人的腳程快慢不同,總有一人會落在後頭,所以就算在後方死命叫喊「喂,等等我」,但此時大多數人都已精神錯亂,只會丟下朋友,一味向前狂奔。因此旅人們只要從鈴鹿嶺的櫻花林下路過,儘管過去交情深篤,也會就此交惡,不再相信與對方的友情。基於這個緣故,旅人們自然而然不再從櫻花林下路過,會專程繞遠路,改走其他山路。過了沒多久,櫻花林偏離了幹道,獨自坐落在無人通行的寂靜山林中。 幾年之後,一名山賊開始在這座山中住下。此人性情殘暴,會來到幹道上,剝下旅人們身上衣物,取人性命,下手從不留情。但即使是他這樣的男人,來到櫻花林下也一樣心生恐懼,意亂神迷。於是從那之後,山賊開始討厭櫻花,他暗自在心中嘀咕———櫻花這種東西真是可怕,看了就討厭。明明沒風,但總覺得櫻花底下風聲呼號。不過,正因為沒有風聲,所以四周闃靜無聲。只有自己的身影和腳步聲,在寂靜、冰冷、毫無動靜的風中被緊緊包覆,就像花瓣一片片飄零凋落,感覺靈魂好似也隨之飄散,生命在一點一滴地流失。所以人們才會想閉上眼,放聲大叫,拔腿逃離,但要是閉上眼又會撞上櫻花樹,所以無法就此閉著眼睛,這樣一來則更加精神錯亂。 不過山賊生性冷靜,不知後悔為何物,所以儘管對此感到奇怪,卻也不懼。明年再思考這個問題吧———他如是想,因為今年沒心思細想。這個問題等明年花開,到時候再來好好推敲一番,他每年都這麼想,一晃眼十幾個年頭過去,今年他又打算等明年再來細想,轉眼又是歲末。 在他抱持這個念頭期間,妻子從原本的一人增加為七人,接著又從幹道上擄來第八名妻子,連同搶下她丈夫身上的衣物。至於她丈夫,自然是一刀斬殺。 打從殺死女子丈夫的時候起,山賊便覺得不對勁,感覺與平時不太一樣。究竟是哪裡不一樣,也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古怪,不過他向來不習慣拘泥於這種小事上,因而當時也就沒特別在意。 實際上起初山賊並無意取男子性命,他原本打算剝光他的衣服後,像往常一樣說一聲「快滾吧」,一腳將他踢開。但因為他身旁的女子美艷不可方物,山賊就此一刀殺了男子。此舉不光他自己感到意外,對那名女子而言,同樣也是出乎意料,當山賊回身而望時,女子嚇得腿軟,一臉茫然地望著他。山賊說:「從今天起,你就是俺老婆了。」女子點了點頭。山賊執起女子的手,扶她站起,女子卻說「我走不了,你背我」。山賊應了聲「沒問題」,輕盈地背起女子,邁步前行,但來到險峻的上坡處,山賊說:「這裡很危險,你下來自己走。」但女子卻緊抓著他應道「我不要,我不要」,怎樣也不肯下來,「你想想,這種坡道,連你這種住慣山林的男人都覺得吃力了,我怎麼可能走得動?」 「這樣啊,好,好。」山賊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但還是滿心歡喜,「不過,你還是先下來吧。俺有的是力氣,所以並不是因為體力吃不消,想停下來喘氣,而是因為後腦勺沒長眼睛,打從剛才起就一直背著你,心裡忍不住急了起來。俺想先放你下來,好好看看你可愛的臉蛋。」 「我不要,我不要。」女子死命地抱緊山賊的脖子,「這麼冷清的地方,我一刻都待不了。你快點帶我去你住的地方,一刻都別停。否則我就不當你的妻子。你要是讓我感到孤單冷清,我就咬舌自盡!」 「好,好,知道了。你的要求,俺一概照辦。」 山賊面對這位美若天仙的老婆,對日後的生活充滿期待,感受到一股幾欲融化般的幸福。他耀武揚威地昂首挺胸,轉了一圈,讓女子看前山、後山、右山、左山。 「這一大片山全是俺的。」 山賊如此說道,但女子完全沒搭理。山賊感到既意外,又失望。 「你聽好了。你眼前看到的所有山林、溪谷,甚至是從溪谷湧現的浮雲,全都是俺的。」 「你快走吧,我不想在這種滿是岩石的山崖下久待。」 「好,好。到家後,俺替你張羅一頓豐盛的大餐。」 「你就不能再快一點嗎?用跑的!」 「這處坡道地勢這麼陡,連俺自己一個人走的時候也沒辦法跑呢。」 「真看不出,原來你這麼窩囊。我竟然嫁給了這麼沒用的人當老婆。唉———唉———今後我該仰賴什麼過日子才好啊。」 「胡說什麼呢。不過就區區一條坡道嘛。」 「唉,真令人著急。我看你是累了吧?」 「說什麼傻話。待俺上完坡,就跑給你看,保證連鹿都追不上!」 「可是你好像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還臉色發青呢。」 「做任何事,一開始都是這樣。待會兒跑順了,就會健步如飛,保證你在俺背後會晃得頭昏眼花。」 話雖如此,但山賊其實已精疲力竭,全身關節都快散了。當他返抵家門時,早已兩眼發黑,耳鳴不止,甚至連用嘶啞的聲音說句話的力氣也沒有了。家中的七個老婆前來相迎,而山賊光是放鬆自己像石頭般僵硬的身軀,放背後的女人下來,就已是竭盡全力了。 七個老婆看到這位從未見過的女子,皆因她的美貌而大受震撼,但女子則是因為這七個老婆的骯髒模樣而大為震驚。這七個老婆當中,有的昔日也曾是花容月貌,但如今已風華不再。女子不禁感到害怕,退到了山賊的背後。 「哪來的這些山怪啊!」 「她們是俺以前的老婆。」 山賊很傷腦筋,總算想出「以前」一詞,套進話里,雖是匆忙之間想出的回答,但已算是可圈可點,不過女子卻毫不客氣:「哎呀,她們就是你以前的老婆啊?」 「這是因為俺以前不知道世上有你這樣的可人兒。」 「那你殺了那個女人。」 女子指著當中容貌最端正的一人喊道。 「大可不必殺了她吧,你就把她當侍女看待不是很好嗎?」 「你殺了我丈夫,卻捨不得殺自己老婆嗎?你這樣還想娶我當老婆嗎?」 從山賊緊閉的雙唇中傳出一絲呻吟。他突然虎躍而起,一刀斬殺女子所指的那個老婆,但他根本沒空喘息。 「換這個女的。這次殺這個女人。」 山賊躊躇了一會兒,但旋即大步走向前,朝這個老婆的脖子手起刀落。人頭滾向地面,兀自未停,女子已指向下一個女人,響起她那嬌柔清亮的聲音:「接下來是這女人。」 被她指到的女人雙手掩面,放聲尖叫。山賊舉刀過頂,朝尖叫處划過一道寒光。其他女人馬上站起身,四處逃散。 「要是逃走一個,我絕不原諒你。草叢裡躲著一個,還有一個往上游逃去了。」 山賊掄起血刀,在山林中東奔西跑。當中只有一名女子因為來不及逃開,嚇得癱軟在地。她是裡頭長相最丑的女人,而且還跛腳,不過當男子將逃跑的女人一一斬殺,返回原地,隨手舉起血刀準備斬落時——— 「這女的就免了。我要留她當侍女。」 「反正順便,就一併殺了吧。」 「你可真傻。我的意思是叫你別殺了她。」 「這樣啊?好吧。」 山賊將血刀拋向一旁,一屁股坐向地面。疲勞感鋪天蓋地襲來,眼前為之一黑,他感覺屁股就像是從土裡長出似的,清楚感覺到自身的重量。這時,驀然察覺四周的寂靜,突然生出一股恐懼感,令他大吃一驚,回身而望,發現女子站在原地,顯得悶悶不樂。男子有一種從噩夢中醒來的感受,接著他的目光和靈魂都很自然地被女子的美所吸引,渾身無法動彈。但同時心中感到不安,是何種不安,為何不安,什麼令他不安,他自己也不清楚。然而女子實在太過美麗,就此吸走了他的靈魂,所以他才能泰然面對心中不安的波濤,不以為意。 他心想,這種感覺還真似曾相識,曾經也有過類似的情形。「啊,對了,就是那個。」當他發現時,把自己嚇了一跳。 正是那盛開的櫻花林下。這類似從櫻花林下走過的感覺。他不知道是哪裡像,又是怎麼個像法,不過兩者之間確實有相似之處。山賊的個性就是如此,總是一知半解,也不打算有更深一層的了解。 山中漫長寒冬結束,儘管山巔和谷底的樹蔭下仍留有殘雪,但花季即將到來,整面天空都呈現出春日將至的兆頭。 山賊心想,今年等櫻花盛開後,要大膽一試。剛走進櫻花樹下時,還不會有什麼異狀,於是他拿定主意,朝櫻花林中走去。先前走在櫻花林下,會漸感意亂神迷,不管前後左右,往哪個方向瞧,一律都是覆滿頭頂的櫻花,而往櫻花林中央走近後,則會因極度的恐懼而盲目地橫衝直撞。他心想,今年要在櫻花盛開的林中靜止不動,不,乾脆就坐在地上吧。到時候也一併帶這個女人去———他突然興起這個念頭,朝女子瞄了一眼,接著感到一陣心神不寧,急忙別過臉去。「要是讓這個女人知道俺心中的想法,那可就糟了。」不知為何,這個想法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 女子天生刁蠻任性,不論山賊再怎麼用心幫她張羅菜餚,她都不滿意。山賊在山林中奔走,獵捕飛鳥和野鹿,也會獵殺熊或野豬。那名跛腳侍女則是終日在林間找尋樹芽和草根,但女子從未顯露滿意之色。 「你打算每天讓我吃這種東西嗎?」 「這已經是上等佳肴了。在你來這裡之前,這類的菜餚俺平均十天才吃得上一次。」 「你是山林野漢,所以對這種東西覺得滿意,但我卻是難以下咽啊。住在這種冷清的深山裡,漫漫長夜裡聽到的儘是貓頭鷹的叫聲,至少在飲食上總該有不輸京都的美食吧。啊!京都的風雅!現在完全被斷絕京都風雅的我,心中是何等落寞,想必你不會明白。你奪走了我所有的京都風雅,而能給我的,就只有烏鴉和貓頭鷹的嘯叫。你卻對此一點都不覺得羞愧、殘忍。」 對於女子的這番怨懟之言,山賊感到莫名其妙。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何謂京都風雅,也無從想像,更想不透竟然有人還會對現在這樣的生活和幸福感到不滿。他就只是對女子所埋怨的風雅不足感到困惑,也完全不懂該如何應對,因而深為這樣的焦急所苦。 過去不知有多少來自京都的旅人命喪他刀下,來自京都的旅人都是富豪,所帶的行李也都很奢華,所以來自京都的人都是他的肥羊。當他好不容易搶來人們的行李,打開一看,發現裡頭儘是些不值錢的東西時,他便會咒罵一句「啐,去你的鄉巴佬」,或是「好你個土老百姓」。也就是說,他對京都的了解就僅此而已,那是擁有奢華行李的人們所住的地方,而他對京都人唯一會有的念頭,就是要將他們洗劫一空。至於京都的天空在哪個方向,對他而言,完全沒必要去探究。 女子很珍惜發梳、笄、髮簪、口紅等物品,每當山賊要用沾滿泥巴的手,或是染了野獸血污的手碰觸女子的衣物時,總免不了挨她一頓訓斥。就像衣服是女子的性命一般,而她的唯一職責就是守護衣物,她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命山賊整理修繕屋子。至於她身上的服飾,光一件窄袖和服和細繩還不夠,一定得搭上好幾件衣服和多條細繩,而且細繩還得綁成奇特的形狀,垂掛在身上,再配合各種飾品,這樣才算打扮完畢。山賊看得瞠目結舌,讚嘆不已。他這才明白,就是如此大費周章才成就了女子的美,而他也因這樣的美而得到滿足。此事不容置疑,就部分來看這種美毫無意義,而且既不完整,也是無法理解的碎片,但在匯聚之後則形成一個完整之物;如果將此物分解,又會回歸為無意義的碎片,山賊以自己的想法來理解這當中的道理,視此為一種奇妙的魔術。 山賊砍伐山上的林木,製作女子吩咐的物品。到底要製作什麼,所為何用,他在製作的過程中始終沒能搞懂。他做了胡床和肱掛 [1] 。胡床就是所謂的椅子。在天放晴的日子,女子會命他搬出屋外,擺在向陽處或是樹蔭下,自己則坐在上頭閉目養神。如在屋內,她會倚坐在扶手上,陷入沉思,而這些在山賊眼中,顯得如此奇特、風情萬種,而令人心煩意亂。女子在現實中施展魔術,而他自己身為魔術的助手,卻又無時無刻不對魔術的結果感到驚詫、讚嘆。 跛腳侍女每天早上都為女子梳理她那頭烏黑長髮,而梳頭用到的水,是山賊從遙遠的溪谷清泉汲取而來,山賊對於自己如此用心的辛勞感到欣慰。自己也能為眼前的魔術盡一分心力,是山賊的願望。他很想伸手輕撫那梳理整齊的黑髮,但女子總是把他趕開,對他呵斥道「不要用你的髒手碰我」。男子就像孩子般把手縮回,望著亮澤的黑髮被綁成髮型,黑髮中露出臉蛋。男子見證了「美」的誕生,感覺就像經歷了一場不會成真的美夢。 「這種東西真是……」 他把玩著上頭有圖案的發梳和帶有裝飾的笄。那是他過去看不出有任何意義和價值之物,現在依舊如此,對於事物間的調和、關係、裝飾這類的意義,他仍沒有任何見解。不過,他明白這當中存有魔力,魔力是物品的生命,物品也存在著生命。 「你別這樣把玩。為什麼你每天都非得這樣把玩不可呢?」 「因為俺覺得很不可思議。」 「什麼不可思議?」 「俺也說不上來。」 男子感到難為情。他為之驚訝,但不知是什麼令自己驚訝。 男子就此對京都產生畏怯之心。他的畏怯不是恐懼,而是對不明白的事物所抱持的羞慚和不安,類似博學者對未知事物所抱持的羞慚和不安。每次女子一談到「京都」,男子內心就會為之戰慄。然而,只要是肉眼看得見的事物,他從不畏懼,所以他不習慣這種羞愧心,不適應這種恐懼心,因而他對京都只懷有敵意。 他襲擊過成百上千名來自京都的旅人,從來沒有人足以與他匹敵,他對此相當滿足。不管再怎麼回憶過往,他都不會感受到怕遭人背叛或傷害的不安。當他察覺這點後,時常感到既愉快,又自豪。他拿女子的美貌和自己的勇猛做對比,而對自己的勇猛有所自覺後,他認為比較難以對付的對象,就只有野豬了。而事實上,野豬也不是多麼可怕的敵人,所以他一樣保有一份從容。 「京都有長獠牙的人嗎?」 「有持弓的武士。」 「哈哈哈。如果是弓,俺連山谷對面的麻雀都能打下。京都沒有皮堅肉硬,足以把刀子震斷的人吧?」 「有身穿盔甲的武士。」 「盔甲會把刀給震斷嗎?」 「會。」 「俺可是連熊和野豬都能制服呢。」 「如果你真是這麼勇猛的男人,那就帶我去京都吧。憑你的力量,取得我想要的東西,將京都的精華都裝飾在我身上。倘若你能讓我由衷感到快樂,那你才真的算是勇猛的男人。」 「這有何難!」 男子就此決定前往京都。他打算用不到三天三夜的時間,將京都里所有的發梳、笄、髮簪、和服、鏡子、口紅,全堆向女子身邊。似乎什麼事都不足以令他掛心,唯一掛心的卻是和京都毫無關係的另一件事。 那片櫻花林。 再過兩三天,森林裡的櫻花將完全盛開。他已做好決定,今年一定要在那櫻花盛開的森林裡,一動也不動地坐下。他每天都偷偷前往櫻花林,查看花蕾的大小。他對急著起程的女子說,還要再等三天。 「難道你得打包行李?」女子秀眉微蹙,「別再讓我等了。京都在呼喚我呢。」 「可是,俺有個約定。」 「你?這種深山野嶺,誰會和你有約定?」 「確實是沒人。不過,俺就是有個約定。」 「那可當真稀罕了。明明沒人,你會跟誰有約?」 男子再也無法隱瞞。 「櫻花就要開了。」 「你和櫻花有約是嗎?」 「櫻花就要開了,俺得看過櫻花後,才能出遠門。」 「這是為什麼?」 「因為俺得去櫻花林下看看才行。」 「所以我才問啊,為什麼非去看不可?」 「因為花開了。」 「因為花開了?這是為什麼?」 「因為在花海下始終冷風颼颼。」 「在花海下嗎?」 「因為花海是無窮無盡的。」 「花海嗎?」 男子自己也不明所以,大感煩躁。 「你也帶我到花下去吧。」 「那可不行。」 男子直截了當地應道。 「俺得單獨前去才行。」 女子面露苦笑。 男子第一次見識到什麼是苦笑。他過去從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不懷好意的笑容,而且他並未將它判斷成是「不懷好意」,而只是認為自己就算揮刀也無法加以斬除。證據就是,女子的苦笑就像蓋了章一樣,深深刻印在他腦中。它就像刀刃,每次一想起,腦中就會陣陣刺痛。而他無法加以斬除。 第三天到來了。 他悄悄出門。櫻花已完全盛開。甫一踏進林中,腦中便回想起女子的苦笑。它化為過去未曾體會過的利刃,一刀劈進他腦中,這樣便已令他思緒大亂。櫻花林下的寒意,從無垠的四面八方湧來,他的身體旋即在這陣風的吹襲下變得透明,那來自四方的風呼號著,此地似已全然布滿了冷風,只有他在叫喚的聲音。他發足飛奔———多麼空虛啊。他哭泣、祈禱、掙扎,只想著要逃離,而當他明白自己已衝出櫻花林下時,宛如大夢初醒。唯一與做夢不同的是,他確實感受到令他上氣不接下氣的肉體痛苦。 ★ 男子、女子、跛腳侍女,就此開始在京都居住。 男子每晚都奉女子之命潛入宅邸,去盜取和服、寶石、裝飾品,但光是這樣仍不足以滿足女子。女子最想要的,是屋裡住戶的項上人頭。 他們的家中已搜集了數十座宅邸住戶的人頭。屋內四面以屏風區隔,擺滿了人頭,有的人頭則是懸掛高處,由於數量著實太多,男子已分辨不出人頭的身份,但女子卻很清楚,如數家珍,儘管人頭的頭髮脫落,屍肉腐爛,化為白骨,但她仍清楚記得這是哪戶人家的哪個人。要是男子和跛腳侍女隨意更動人頭擺放的位置,她便會大為光火,直嚷著這裡屬於哪戶人家,那裡屬於哪戶人家,從而變得無比嘮叨。 女子每天玩弄人頭。人頭帶著家僕出外散步,人頭一家人會到別的人頭家玩,人頭彼此談戀愛,女性人頭拋棄男性人頭,而男性人頭又遺棄女性人頭,從而讓女性人頭傷心落淚。 某家大小姐的人頭被某個大納言 [2] 的人頭欺騙了: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大納言的人頭假裝成大小姐心上人的人頭,悄悄前去與她行魚水之歡,而在雲雨過後,大小姐的人頭才察覺不對。大小姐的人頭怨不得大納言的人頭,只能為自己可悲的命運飲泣,出家為尼。結果,大納言的人頭來到尼姑庵,要侵犯已出家為尼的大小姐人頭。大小姐的人頭本想一死了之,但最後還是屈服於大納言人頭的甜言蜜語,就此逃離尼姑庵,躲在名為山科的村落里,成了大納言人頭的小妾,蓄髮還俗……其實大小姐人頭和大納言人頭都已毛髮脫落,腐爛,蛆蟲直冒,露出森森白骨。兩個人頭共坐對飲,沉溺情愛,齒牙相碰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腐爛的屍肉互相粘黏,鼻子扁塌,眼睛處也成了空洞的眼窩。 每次見這緊靠著彼此的兩顆人頭完全崩塌變形,女子便滿心愉悅,放聲大笑。 「來,把臉頰吃掉吧。啊,真好吃。大小姐的喉嚨也一併吃了吧。好了,眼珠也一塊啃了吧。我幫你吸一下吧。嗯,我舔。哎呀,真是香甜可口,教人回味無窮呢。我說你啊,你得好好啃哦。」 女子咯咯嬌笑。那清亮悅耳的笑聲,如同敲響輕薄的瓷器所發出的輕快聲響。 當中也有僧人的人頭。女子似乎很憎恨僧人的人頭,總是拿它當反派,使其受盡憎恨,慘遭虐殺,或是遭官差處刑。僧人的「頭」在變為「首級」後,反而長出頭髮,不久頭髮脫落,屍肉腐爛,化為白骨。變成白骨後,女子命男子再拿別的僧人的頭來。新的僧人頭仍保有少年的稚嫩之美,女子見了很是開心,將人頭擺在桌上,餵它喝酒,與它腮碰腮,舔它,搔癢,但很快就又膩了。 「我要一個胖一點、更惹人厭的人頭。」 女子下令道。男子覺得麻煩,一次拎了五顆人頭回來:有步履蹣跚的老僧人頭;也有眉毛粗大,兩頰肥厚,鼻子活像臉上粘著一隻青蛙的僧人人頭;有長得尖耳馬臉的人頭;有長相端正規矩的人頭……但女子只看上其中一個。那是一名年約五十的大和尚的人頭,長相醜陋,眼尾下垂,兩頰鬆弛,嘴唇豐厚,就像是因為嘴唇太重而合不上嘴,當真是一副窩囊樣。女子以雙手手指抵住它下垂的眼尾兩端,繞動幾圈後將它往上吊,拿兩根棍子插進它那獅子鼻的鼻孔中,將它倒立起來滾動,或是緊摟在自己胸前,將自己的乳房抵向它的厚唇間,讓它含住……看到如此景象,女子縱聲大笑,但很快又膩了。 當中也有美嬌娘的人頭。那是清新脫俗、文靜高貴的人頭,帶有一點孩子氣,但死後的容顏卻透著一絲大人的憂鬱,仿佛快樂、悲傷、成熟的思緒全藏在那緊閉的眼皮深處。女子把這顆人頭當成自己的女兒或妹妹一樣疼惜,幫人頭梳理黑髮,還幫它化妝。她念叨著這麼做不行,那樣做也不行,可謂是呵護備至,此時女子浮現出的溫柔神情,仿佛會散發出花香。 為了這顆少女的人頭,需要有顆年輕公子哥的人頭來搭配。公子哥的人頭也經過一番用心的化妝打扮,兩顆年輕人的人頭就此沉浸在狂熱的戀愛遊戲中。時而鬧脾氣,時而欺騙,時而露出哀傷之色,不過當兩人的熱情一旦點燃時,其中一人就如同燃起熊熊烈火,會將另一人燒成灰燼,雙方都慾火焚身,化為高漲的烈焰,相互燃燒。但沒過多久,就會有壞武士、好色之徒、惡僧這類的骯髒人頭前來阻撓,公子哥人頭遭人拳打腳踢後,丟了性命,那些骯髒的人頭從四面八方襲向少女人頭,骯髒人頭的腐肉粘上少女人頭,像獠牙般的牙齒咬住它,它的鼻頭就此缺了一塊,頭髮被扯下。接下來,女子用針在少女人頭上戳出洞來,再用小刀又割又刨,將它變得比其他人頭都還骯髒,令人不忍卒睹,之後便丟棄了。 男子討厭京都。京都里的稀奇事物他也已看慣,如今心中只存在著一股無法融入的隔閡感。儘管他在京都里也和尋常人一樣,穿著水干 [3] ,但還是一樣露出小腿,大步而行。白天出門時,無法在腰間佩刀,而且非得到市場採買才行,到有娼妓的居酒屋喝酒,也得付錢。市場上的商人捉弄他,挑菜來兜售的鄉下女人和小孩也捉弄他,甚至連娼妓也嘲笑他。在京都,貴族都搭牛車行走在道路中央。身穿水干、打著赤腳的家臣,可能是喝了別人款待的酒,滿臉通紅,趾高氣揚地走在路上。男子常在市場、路上、寺院的庭園,遭人呵斥為「傻瓜」「笨蛋」「蠢材」。儘管如此,他並不會因為這些小事而動怒。 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無聊。他深深覺得,人這種東西真是無聊透頂而且聒噪。大狗走在路上,小狗就會猛吠。男子就像是只遭吠的狗,他討厭彆扭、嫉妒、鬧脾氣、思考。他認為山中的野獸、樹木、溪流、飛鳥就不會這般聒噪。 「京都真是個無聊的地方。」他對跛腳侍女說,「你會不會想回山里?」 「我不覺得京都無聊。」 跛腳侍女應道。她整天都忙著張羅三餐、洗衣,而且還和左鄰右舍閒聊。 「在京都可以和人聊天,不會覺得無聊。反而是山里才無聊,我討厭那裡。」 「你不覺得聊天很無聊嗎?」 「當然不會。不管是誰,只要聊天就不會覺得無聊。」 「但俺卻覺得,聊愈多愈無聊。」 「你都不說話,所以才覺得無聊。」 「哪兒的話。就是說了話覺得無聊,所以俺才不說啊。」 「那你就試著說說看吧。包管你會忘記無聊。」 「說什麼?」 「想說什麼儘管說。」 「哪會有什麼想說的。」 男子感到氣惱,打了個哈欠。 京都也有山。然而,山上有寺院,有草庵,反而有更多人來往于山中。從山上可以一覽京都的全貌———沒想到竟有這麼多人家。他心想:這是何等骯髒的景象啊! 白天時,他幾乎忘了自己每晚都在殺人。因為他對殺人感到無聊。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趣。就只是一刀砍下,人頭落地,如此而已。人的頸部是柔軟之物,完全沒傳來砍中骨頭的手感,就像在切蘿蔔一樣,不過人頭的重量倒是令他頗感意外。 他隱約能明白女子的心情。鐘樓有一名僧人,胡亂地敲響大鐘。男子心想:瞧他做這事,多傻呀。根本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如果和這些人面對面生活,我可能也會選擇砍下他們的腦袋,和他們一起生活。 不過,女子的欲望無窮無盡,這也令他覺得無聊。女子的欲望,就像在空中直線往前飛的飛鳥,沒空休息,且不斷地直線往前飛。這隻鳥不會疲累,快意地破風翱翔,流暢地持續飛行,毫無休止。 但男子卻只是一隻普通的鳥兒。在枝丫間穿梭跳躍,頂多會偶爾飛越山谷,就像停在枝頭上打盹的貓頭鷹。他身手敏捷,常活動全身筋骨,也常行走,動作利落靈活。但他內心卻是一隻懶惰的鳥,從沒想過要無止境地直線往前飛。 男子站在山上凝望京都的天空。空中有一隻鳥直直地往前飛去,天空由白晝轉為黑夜,再從黑夜化為白晝,無窮盡的明暗反覆循環。它的盡頭什麼也沒有,不論歷時多久,一樣只有無窮盡的明暗。男子無法理解這種無窮盡的現象,一日過去,又一日過去,日復一日,他思考明暗無窮盡反覆的現象,想到頭痛欲裂。這不是因為思考造成的疲累,而是思考所帶來的痛苦。 回家後,女子一如平時,仍沉浸在玩人頭的遊戲中。女子一見到他,馬上露出早已等候良久的神色。 「今晚你帶顆白拍子 [4] 的人頭回來。要找一顆特別漂亮的白拍子人頭哦。因為我要拿它來跳舞。我來唱首流行曲給你聽吧。」 男子想要回想起剛才在山上凝望的那無窮盡的明暗。這屋子應該就像那永無止境、明暗不斷反覆的天空一樣,但他此時偏偏想不起來。而女子也不是飛鳥,她仍是平時那美艷動人的女人。他回答道: 「俺不要。」 女子大吃一驚。最後甚至笑了起來:「哎呀,你也變膽小了嗎?原來你也只是個膽小鬼嘛。」 「俺不是你說的那種膽小鬼。」 「不然是什麼?」 「因為沒完沒了,我感到厭煩了。」 「哎呀,這就奇怪了。任何事都一樣沒完沒了。我們每天吃飯,不也是沒完沒了嗎?每天睡覺,不也是沒完沒了?」 「這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 男子答不出話來。但他就是覺得不一樣。為了擺脫這種辯駁不過她的痛苦,他走出屋外。 「要帶白拍子的人頭回來哦。」 後方傳來女子的叫喚聲,但他沒答話。 為何不同,怎樣個不同法,他苦思這個問題,但還是想不透。夜色漸深。他又往山上而去。此時已看不見天空。 待他回過神來時,他正在思考天空墜落的事。天空往下墜,而他就像被人勒住脖子般,痛苦難受,就如同殺了那名女子。 只要殺了女子,就能停止持續奔跑在天空無窮盡的明暗中,而天空將就此墜落,他得以鬆口氣。但是,他的心臟卻開了個大洞,飛鳥的身影從他胸口飛走,消失無蹤。 那女子就是俺嗎?在空中無窮盡地往前直線飛去的鳥兒,就是俺自己嗎?他心中產生懷疑。殺了女子,就是殺了自己嗎?俺到底在想什麼? 為什麼非得讓天空墜落不可,這點他也想不透;所有的想法都難以捉摸,而拿走想法後,剩下的只有苦痛。天色破曉,他已沒勇氣回到女子所在的那個家,就在山中盤桓了數日。 某天一早,他睜眼醒來,發現自己睡在櫻花樹下。那是單獨一棵櫻花樹,櫻花盛開。他大吃一驚,彈跳而起,但並不是要逃離,因為就只有這麼一棵櫻花樹。他突然想起鈴鹿嶺的櫻花林。那座山的櫻花林,現在肯定也同樣櫻花朵朵綻放。男子因這股懷念之情而忘我,陷入沉思。 回山上去吧!我要回山上去!為什麼如此單純的事,我竟然會忘了呢?為何會老想著要讓天空墜落呢?他感覺就像從一場噩夢中醒來,有一種獲救之感。之前他甚至喪失了知覺,感應不到山裡早春的氣味,此刻這一切又重新回到他身邊,感覺得到那強烈的寒意。 男子回到家中。 女子滿面春風地迎接他。 「你去哪兒了?我說了那些任性的話,讓你受苦,是我不對。不過你也該替我想想,你離開後我有多寂寞啊。」 女子過去從沒這麼溫柔過,男子感到心痛,他的決心差點就此融化。然而,他心意已決。 「俺決定要回山上。」 「要留我在這裡嗎?你心裡怎麼會存有這麼殘忍的念頭?」 女子因憤怒而眼中燃起烈火,臉上儘是遭人背叛的憤恨之色。 「你是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薄情的?」 「所以俺才說,俺討厭京都。」 「有我陪你也一樣討厭嗎?」 「俺只是不想再繼續住在京都了。」 「可是你有我在啊!莫非你討厭我了?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獨守空閨,心裡想的全是你呢。」 女子眼中噙著淚水。這是女子第一次眼眶泛淚,怒容已從女子臉上消失。此時她埋怨男子的無情,心中滿是悲切。 「因為你不是非得住京都不可嗎?俺則是非得住山上不可。」 「如果沒和你同住,我無法活下去啊。你就沒辦法懂我的心思嗎?」 「可是俺非得住在山上不可。」 「既然你要回山上,那我也一起回山上。就算只和你分離一天,我也活不下去。」 女子睜著淚汪汪的大眼,把臉埋進男子胸前,熱淚直淌。淚水的溫熱滲進男人胸中。 沒有男子,女子的確活不下去。新的人頭是女子的生命,而能為女子帶來人頭的,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別人。他是女子的一部分,女子絕不能放走他。女子深信,當男子的鄉愁得到緩解時,一定會再次帶她回到京都。 「可是,你能在山上生活嗎?」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到哪裡我都能生活。」 「山上沒有你想要的人頭哦。」 「如果非得從你和人頭之間做一個選擇的話,我會放棄人頭。」 男子懷疑自己該不會是在做夢吧。因此他喜出望外,難以置信,如此求之不得的事,過去就連在夢裡,他也從沒想過。 他心中洋溢全新的希望。此事的來訪是如此突然、直白,使得他先前的一切痛苦感受全被隔離在難以捉摸的遠方。他甚至忘了,女子一直到昨天為止,都不是這樣的溫柔性情。眼前他只看到現在和明天。 兩人將跛腳侍女留在京都,立刻往山上出發。出發時,女子悄悄對跛腳侍女留下一句話———我很快就回來,你等著。 ★ 昔日的群山重現眼前,仿佛只要開口叫喚,它們就會應聲。男子決定走舊路返家,那條路因為無人涉足,已看不出原本的路形,變成尋常的樹林和山坡。而順著這條路走,會路過櫻花林下。 「你背我。這種沒路的山坡,我走不了。」 「好,當然沒問題。」 男子輕鬆地背起女子。 他想起之前擄獲這名女子的事。那天他同樣也是背著女子,順著山嶺另一側的山路往上而行。那天心中同樣洋溢著幸福,但今天的幸福感更加豐沛。 「第一次遇見你那天,我也是叫你背我呢。」 女子也憶起往事,如此說道。 「俺也正想起那件事呢。」 男子喜滋滋地笑著。 「喏,看得到吧。這一大片山全是俺的。山谷、樹木、飛鳥,甚至是浮雲,全都是俺的。這山真是好。讓俺忍不住想痛快地跑一跑。因為這一切在京都都沒有。」 「我第一次遇見你的那天,也是要你背著我跑。」 「沒錯。當時可累死俺了,跑得我眼冒金星。」 男子可沒忘了那盛開的櫻花林。然而,在這幸福的日子裡,那盛開的櫻花林又何足為懼?他一點都不怕。 櫻花林逐漸出現在眼前。當真是一整片盛開的花海;在清風吹拂下,花瓣紛紛飄落,地上鋪滿了花瓣。這些花瓣是從哪兒落下的呢?因為放眼望去,頭上儘是一朵又一朵盛開的櫻花,看起來完全感覺不出它們曾掉落任何一片花瓣。 男子走進盛開的櫻花林下,四周萬籟俱寂,寒意漸濃。他猛然發現,女子的手變得冷若寒冰,頓時不安起來。他立即領悟,女子是妖怪。倏然,一陣寒風從櫻花林下的四面八方吹襲而來。 緊緊抱在男子背後的,是個有一張大臉、全身泛紫的老太婆。她的嘴巴直咧至耳根,捲曲的頭髮呈綠色。男子向前飛奔,想將她甩落,但妖怪雙手使勁,緊掐他的喉嚨,使他幾乎快要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他全神貫注,鼓足全身之力,將妖怪的手鬆開。脖子從妖怪雙手的縫隙間掙脫,那妖怪從他背後一滑,跌落地上。這次換他壓制住妖怪了。他緊緊勒住妖怪的脖子,待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使出渾身的力氣掐住女子的脖子,而她已經氣絕身亡。 他雙眼變得模糊,試圖用力睜大眼睛,但感覺並未因此而恢復原本的視力。因為他所殺害的不是惡鬼,而是剛剛背著的女子,女子的屍體橫陳在他面前。 他的呼吸頓時停止。他的力氣、思考,全都同時停頓。已有幾片花瓣落在女子的屍體上,他搖晃女子,放聲叫喚,緊摟著她,但全都徒勞無功。他放聲號啕。應該是從他在山上住下後,一直到今日,他都從沒哭過吧。而當他很自然地回過神來時,他的背後也堆積了不少粉白色的花瓣。 那裡正好位於櫻花林的正中央,四方的邊界都被櫻花掩蓋,看不見深處。他平時的恐懼和不安已經消失,從櫻花林邊界吹來的寒風也消失無蹤,就只有花瓣持續悄然散落。他第一次在櫻花盛開的樹底下靜靜坐下,這次他能永遠坐下去,因為他已無處可歸。 盛開的櫻花林下隱藏的秘密,至今依舊無人能解。或許這只是「孤獨」。因為男子已不需要畏懼孤獨,他自己即是孤獨。 他開始環視四方:頭頂有櫻花,花下悄悄蘊含了無限的空虛,花瓣悄然飄落,僅只如此。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秘密。 不久後,他感覺到有個溫熱之物,他發現那是他自己心中的悲戚。在花瓣與空虛的冷冽包覆下,那團溫熱之物的形體開始變得愈來愈清楚。 他想撥走女子臉上的花瓣。正當他的手即將碰觸女子的臉龐時,感覺似乎發生了什麼怪事。只見他手掌下全是飄降堆積的花瓣,女子的身影已消失不見,化為數片花瓣。而當他想撥開花瓣時,他的手和他的身軀也在他往前伸展時消失無蹤。只剩下花瓣和瀰漫不散的冰冷空虛。 * * * [1] 肱掛,坐時讓下臂和手肘靠著的舊式家具,或稱「座用扶手」。 [2] 大納言,日本古代官職。為商議政事、議論天皇敕命的重要官職。 [3] 水干,日本古代朝臣的禮服。隨著時代的推移,已逐漸成為日本武家及公家的日常服裝。 [4] 白拍子,日本平安時代末期到釒廉倉時代為皇室表演傳統舞蹈的女性舞者,也有男性的白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