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開的櫻花林下 · 傲慢之眼

坂口安吾 《盛開的櫻花林下》
(一) 一位極具都會式青春氣息的縣長,前往偏僻的縣政府所在地就任。由於他凡事講究排場,所以令街上的人們看得目瞪口呆,不久,暑假到來,縣長留在東京學校念書,相貌出眾的獨生女來到這座市街,人們這才明白縣長的偉大。 某天黃昏,街上舉辦祭典,縣長千金外出參觀神社的熱鬧場面。在慶典的燈光照耀下被微微染紅的人群中,發現眾多目光往自己身上匯聚,這令縣長千金相當滿足,但最後她發現一道令人無法忍受的傲慢目光。那目光並非來自暗藏憧憬或羨慕而刻意佯裝出的冷笑,對方一直瞪視著她,就像要以極度的傲慢烙印在她臉上一般。縣長千金馬上回瞪對方,這時,那雙傲慢之眼仿如在嘲笑她的意氣用事,就此若無其事地移開。之後,她又多次遇上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從意想不到的市街角落瞪視著她,眼神猶如要將她的側臉射穿。 某日,縣長千金從海邊返回時,爬上一座沒有道路的沙丘。眼前是一整片長滿茂密松樹與楊樹的森林,她發現在林中某個陰暗的角落,那個「傲慢之眼」正架起三腳架,面對畫布作畫。「傲慢之眼」是一名身高將近一米八的大漢,但從他那破爛的小倉織長褲以及髒兮兮的學生帽,看得出他還只是個年輕的中學生。 這天,縣長千金有兩名女僕隨行。雖然有女僕們在場,縣長千金仍有所顧慮,但最後她還是頭也不回,筆直地往前走去,來到「傲慢之眼」面前才停下。 「你為什麼用憎恨的眼神瞪我?」 縣長千金口齒清晰地說道。 少年微露驚訝之色,但他空洞的眼神望向畫布,臉色漲紅卻不回答。接著他逐漸低下頭去。 「你的意思是我太傲慢嗎?還是說,縣長的女兒很惹人厭呢?」 然而,少年就只是笨拙地彎下他那高大的身軀,低頭不語。半晌過後,他開始把玩起畫筆,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那麼……」縣長千金語氣堅決地朝少年吩咐了一句,「你不會再瞪我了,對吧!」 接著,她猛然一個轉身,就此往回走。但就在縣長千金轉頭的途中,少年馬上抬起頭來。他的傲慢之眼滿溢著冷光,宛如要將縣長千金刺穿般,緊緊瞪視著她。縣長千金已經轉頭背對他,所以此時她也無計可施。 「那孩子一定是暗戀小姐。」一名女僕說。她這句話說得輕鬆,但並未就此讓縣長千金放心。當時我為什麼不轉頭斥責他呢———縣長千金無比懊悔。 隔天同一時刻,縣長千金獨自前往沙丘森林。「傲慢之眼」仍在那裡面向畫布作畫,他一看到縣長千金,臉上明顯露出慌亂之色,不知該往哪兒擺的視線,落向畫布。縣長千金隔著畫布,凝視著少年那凌亂的頭髮,內心逐漸變得平靜。 「你是在這個市街就讀的中學生嗎?」縣長千金問。 「沒錯。」少年冷淡地應道。 「你日後想當畫家嗎?」 少年無言頷首,接著開始慌張地玩弄起畫筆。縣長千金就像卡在胸口的濁氣就此消散般,感覺心情輕鬆不少。她朝松樹的樹根坐下。抬頭仰望,隔著樹葉可以望見夏日閃亮的蔚藍晴空,整面沙丘都傳來那久久不散、令人心情沉悶的蟬鳴。少年顯得局促不安,但他馬上取出素描本,微微低著頭,畫起了縣長千金。 (二) 縣長千金一開始先佯裝毫不知情,但接著她問:「你在畫我嗎?」少年板著臉,小小聲地低語:「請不要動。」 半晌過後,縣長千金不理會少年,動作利落地站起身,命少年讓她看那幅畫。少年仍是沉默寡言,在添了兩三筆修飾後,默默地遞出素描本。同樣的姿勢,他畫工精巧地連畫了數張。縣長千金一張一張細看,若有所思。 「這樣啊,那麼,我來當你的模特兒吧。明天同樣這個時候,請你準備好新的畫布,在這裡等我。」 少年驚訝地仰望縣長千金,但她不等少年回答,已徑自轉身朝樹下奔去。接下來約一個禮拜的時間,兩人每天都在同一座沙丘隔著畫布相對而坐,但幾乎沒有任何交談。縣長千金每次面帶微笑向少年搭話,他都板著一張臉,只會簡短地回答「沒錯」或「不」。而他那宛如會將人灼傷的眼神,不斷交互來回於縣長千金和畫布之間。 某天因為臨時有急事,縣長千金沒有預先向少年告知,便出門開始了十天左右的旅程。回來後,不巧又遇上連日降雨。夏天就這樣匆匆來到尾聲。 某個放晴的白天,縣長千金走到那片閃著亮光的楊樹林。她來到平時常去的那處場所,只見少年宛如安置於該處的一尊雕像,默默地面向畫布,一動也不動。 「明天我要回東京了……」 「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能完成這幅畫。」 少年態度冷淡地應道,然後像在催促縣長千金擺好姿勢,已執起了畫筆。在下雨的這段時間,夏日匆匆離去的凋零感,不只顯現在這片沙丘,也顯現於蒼穹,蟬鳴聲落寞得沉積不散。這幅畫已近乎完成,呈現出縣長千金意想不到的美。而在道別時,縣長千金再度說道: 「再見了。明天我就要回東京了……」 「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能完成這幅畫。」 少年面帶慍色,以堅決的語氣重複同樣的話。接著他以木訥的動作摘下骯髒的帽子,彎下那高大的身軀,生硬地行了一禮,以此道別。 翌日,縣長千金踏上旅程。她在熟人們的熱情歡送下走出停車場。這時,在炎炎烈日下,她從鐵軌沿線看到一個奇怪的人影,大吃一驚。那名高大的中學生抱著畫具箱倚在電線杆旁,沉著一張臉,朝車內投射出祭典那天所看到的傲慢之眼。當車子與他擦肩而過時,他慵懶地轉過頭來,晃動他寬闊的肩膀,緩緩前行。 寒假時,縣長千金並未回父親任職的地方。當然了,如果滿心牽掛少年的事,她會覺得自己很傻,而且,要是真的與少年重逢,那反而才怪呢。 不過,縣長千金在某個黃昏與人閒聊時,曾向一位友人說起悄悄話。 「我曾經有個男友。他是身高將近一米八的高個子,現在還是中學生,他是繪畫的天才呢……」 縣長千金脫口說出「天才」這兩個字時,感受到一股意想不到的滿足感,仿佛把心中想說的話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因為透過這意想不到的名詞,在靜靜的感傷中,她清楚地憶起夏日時透過沙丘森林的枝葉縫隙所看到的蔚藍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