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開的櫻花林下 · 風博士

坂口安吾 《盛開的櫻花林下》
各位是否知道位於東京市某區某町某番地的風博士的宅邸?不知道?那可就太遺憾了。那麼,各位知道偉大的風博士這號人物嗎?不知道?太遺憾了。那麼,偉大的風博士自殺身亡之事,各位也不知道嘍?不知道。哎呀!那麼,各位也不知道現場只發現遺書,偉大的風博士本人卻杳然無蹤、消失不見這件事嘍?不知道。哎呀!那麼,各位想必也不知道我因為警方的懷疑,而感受到非比尋常的困難吧?哎呀!那麼,想必各位也不知道我是偉大的風博士的得意門生吧?不過警方知道這一點。根據警方的推測,偉大的風博士肯定是與我共謀後,捏造了這份遺書佯裝自殺,企圖藉此詆毀那可憎的章魚博士的名聲。各位,這明擺著是誤會。因為偉大的風博士已經自殺了。他真的自殺了嗎?沒錯,偉大的風博士確實已消失無蹤。各位這樣輕易地懷疑真理,對嗎?因為這肯定會給各位的一生帶來各種霉運。正因為真理具有值得令人相信的特質,所以對於偉大的風博士之死,各位非相信不可。那麼,對於那位可憎的章魚博士———啊,各位知道那位可憎的章魚博士嗎?不知道。哎呀,這真是太遺憾了。那麼,風博士那篇令人難過的遺書,各位勢必得先過目。 風博士的遺書 各位,他是個禿子。沒錯,他是禿子。除了禿子之外,什麼也不是。他刻意用假髮來掩飾他的禿頭。哎呀,真是滑稽之至!沒錯,多麼滑稽啊。確實很滑稽。各位不妨想像一下猛然出手搶下他頭髮的畫面。各位將會突然昏厥。除了昏厥外,各位不可能再遭遇任何情況。換句話說,各位目睹那極度猥褻,無以名狀的紅色光禿突起物後,會感到驚心動魄。那怪異的臭味,肯定會在各位往後的人生中留下永難磨滅的悲嘆。請容我直言,他真是只可憎的章魚。戴著人皮面具,心裡暗藏各種狠毒詭計的章魚,指的不是別人,就是他。 各位,請不要指著我的鼻子,批評我說這是誣告。因為我向真理髮誓,他是如假包換的禿子。如果各位心中依舊存疑,請向家在巴黎市蒙馬特高地Bis三號的理髮師焦伯先生詢問。各位可以問一句「您是否還記得,距今四十八年前,有兩名日本留學生來這裡買假髮。其中一人頂著禿頭,渾身肥油,猶如肥豬,一臉蠢相,而他身旁的友人,則是位黑髮明眸的美少年」。那位黑髮明眸的友人就是我。各位請看,他果然是早在四十八年前就已經禿了。哎呀,著實令人不勝感慨!高潔猶如槲樹的諸位,看到他這等卑俗之人,為何不會祈求他埋沒於土中,從地表消失呢?因為他竟然想用假髮來隱瞞自己的禿頭。 各位,他是我可憎的論爭對手。單純只是論爭對手嗎?不不不。我要說一千遍不。在我的諸多生活中,他同樣也是我可憎的仇敵。真的很可憎嗎?沒錯,確實很可憎!各位,他的教養淺薄至極。假使各位聰明猶如世界地圖,各位能容許學識淵博的章魚存在於世嗎?不不不,我要說一萬遍不。因為我要特地在此公開他不學無術。 各位知道南歐有個小村落叫巴斯克嗎?若各位從位於法國和西班牙兩國邊境處的庇里牛斯山往法國走的話,就會來到巴斯克這個小村落。這個珍奇的村落,在人種、風俗、語言方面,與西歐的所有人種完全隔絕,其實我試著繞了地球半圈,才在遠東的日本國首次發現極為類似的村落。倘若我的研究未能完成,這將會成為地球上的怪談,令各位膽戰心驚。不過各位放心,我的研究已完成,並且對世界和平做出了偉大貢獻。請看,源義經 [1] 已成為成吉思汗。成吉思汗侵略歐洲,來到西班牙後失蹤。沒錯,因為義經和他的夥伴們在庇里牛斯山中氣候最溫和之地隱居養老。這即是巴斯克的開闢史。然而,章魚博士這個無禮之徒,委實狂傲不遜,竟敢對我偉大的功績提出異議。他說,蒙古侵略歐洲,是成吉思汗的繼承人元太宗創下的事跡,在成吉思汗死後十年才發生。多麼愚蠢淺薄的論調啊。在遺失的歷史中,區區十年何足掛齒!褻瀆歷史之深奧,莫此為甚! 各位,在此一一列舉他的惡行,非我本意。因為他異想天開,不具備知識分子的素養,反而還讓人說是我誣告,對我充滿恨意。舉例來說,各位,平日在我家門口撒香蕉皮,企圖以此殺害我的陰謀,也是他的主意。慶幸的是,我僅臀部和肩胛骨有些輕微跌打傷,還不至於腦震盪,但對於我提出的控訴,世人卻一致責罵我。各位可明白我心中的悲戚? 賢明磊落猶如太平洋的各位啊,以下這件令人悲痛的大事,你們也打算默不作聲嗎?他睡了我的妻子!各位,我再說一次,聰慧敏銳猶如觸鬚的各位啊,我的妻子美艷猶如高山植物,但她並非是單純的植物。啊!請容我說第三次,冷靜猶如電風扇的各位啊,那可憎的章魚博士不存半點愛意,卻奪走了我的妻子。各位,永遠對章魚這種動物感到戰慄吧,我的妻子正是出生於巴斯克的女性。她協助我研究,無疑是最佳範本。章魚博士便是看準了這點。唉,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沒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一時大意,竟未事先將章魚博士禿頭的事告知妻子。不幸的她,因此被章魚博士據為己有。 基於這樣的緣故,各位,我決心奮起。打倒章魚!埋葬章魚博士!沒錯,如此可憎的缺德之人,就該給予嚴懲!一點都沒錯。因此,我日夜都在研究對策。各位肯定都已了解,一般正當的攻擊,根本難以和他的詭計匹敵。如今,我只從這世上找到唯一的一個方法。沒錯,唯一的方法。因此,我下定決心,以鴨舌帽隱藏面貌,趁夜潛入他的宅邸。與門鎖相關的所有研究書,我已事先徹夜研讀。因此我才得以像空氣般潛入他的寢室。各位,我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那可憎的假髮拿在手中。各位,當我看到那光禿禿的紅色怪物出現在面前時,我心中著實百感交集,淚水不禁滿溢而出。各位,期待隔天黎明的到來,那可憎的章魚終將無所遁形地暴露出他章魚的真面目!我將假髮藏進雀躍不已的胸膛里,再次如暗影般悄悄離去。 可是,各位,唉———各位,噢———各位,我終究還是輸了。他簡直就像是詭計之神,唉,章魚果然不是易與之輩。有誰能準確預測出他的陰謀詭計呢?隔天,他的禿頭再次隱藏在假髮之下。其實各位,他暗藏了其他假髮。我徹底輸了。刀折斷,箭用罄。我已清楚明白,憑我一己之力,難以應付他的奸計。各位,世上就沒有能懲戒章魚的勇士嗎?埋葬章魚博士!將他從和平的大地上剷除!各位不愛正義嗎?唉,無奈。既然這樣,我決定以我個人的力量來消滅他。唉,可悲。 各位看了偉大風博士的遺書後,心中興起多深的感動呢?感到多強烈的憤怒呢?我可以清楚感受到。偉大的風博士就是這樣自殺的。沒錯,偉大的風博士最後終究還是死了。用極為匪夷所思,而且沒留下屍體的方法,結束了自己的性命,所以有一部分人緊盯著這事,覺得可疑。唉,我覺得很遺憾。因此,身為唯一目擊者,我想巨細靡遺地詳述偉大的風博士臨終時的情景。 偉大的博士是個急性子。舉個例子,假設他此刻坐在西南邊的長椅上專注地看某一本書。緊接著下個瞬間,偉大的博士會整個人深坐在東北邊的扶手椅上,急促地翻書頁。此外,偉大的風博士在喝水時,會突然連同杯子一起吞下肚。各位這時肯定會發現,書房裡籠罩著一股急促的後悔,以及類似黃昏的沉默。這股急促的風潮會感化屋內的一切物品。舉例來說,時鐘在下午一點會急促地敲響;禮貌周到的訪客扭扭捏捏不肯就座時,椅子會像發飆似的發出聲響;物體形成的陰影會突然朝太陽奔去。這急促慌張的一切,畫出直線形的疾風,四處穿梭交錯,所以屋內宛如有數道飛箭亂射一般,真空閃光四散,喧鬧不休,已成為一種習慣。有時屋內中央還會揚起一陣龍捲風,他自己也跟著慌張起來,手忙腳亂。在那一剎那,偉大的博士屢屢被卷進龍捲風內,揮動著拳頭,在空中急促地翻滾。 而在事件發生之日,正巧是偉大博士的婚禮。新娘芳齡十七,是位嬌艷欲滴的少女。在此必須說,偉大的風博士會看中她,確實有偉大的見識。因為這個少女原本在街頭賣花,三天連一朵花也沒賣出,但她主要都在觀賞天上的白雲,時而凝望霓虹燈,對眼前的悲劇如此天真無邪。對照於偉大的博士以及他所描繪出的旋風,與他如此相稱的少女當真是百年難得一遇。我答應要為這場幸福的婚禮獻上祝福,當他們的婚禮牧師,同時擔任宴席服務生。在我的書房布置婚禮場地,與新娘迎面而坐,靜候偉大博士的到來。不久,天色破曉。新娘果然沒做出驚人的輕率之舉,但我內心卻是片刻不得安寧。該不會偉大的博士出了什麼差錯,改和別人結婚了吧。到時候不知道會丟多大的臉,也許會在地球表面颳起一陣急促的旋風也說不定。我向新娘說明緣由,急忙驅車趕赴恩師的書房。趕到後,我才鬆了口氣。當時偉大的博士深坐在西南邊的長椅中,全神貫注地埋首書中,毫不厭煩。而且他一定是才剛從東北邊的扶手椅改換到這裡的,證據就是一陣疾風從東北往西南吹來,刮出數道滲進眼中的飛箭。 「老師,約定的時間都過了。」 為了儘量不驚動偉大的博士,我以嚴肅的態度說道。就結果來看,這足以驚嚇偉大的博士。因為偉大的博士穿著一身褪色的燕尾服,而且大禮帽擺在膝上,胸前紐扣上夾著一朵碩大的鬱金香。換言之,諸多條件明確顯示,偉大的博士熱切期待婚禮的到來,同時又完全忘了婚禮這件事。 「POPOPO!」 偉大的博士重新戴好大禮帽。他一臉狐疑地朝我的臉凝視了數秒之久,接著像是清楚憶起遺忘的事物般,流露出深深的感動之色。 「TATATATATAH!」 那一刻,我只聽到一聲尖銳的叫喊,偉大的博士已消失在被一腳踹開的大門之外。我大吃一驚,急忙追向前。而就在那一刻,奇蹟發生了:偉大的博士突然消失無蹤。 各位,屋子的大門沒有開啟過的痕跡,人們絕對無法從這裡進出。因此,偉大的風博士肯定沒走出屋外。而偉大的博士也不在宅邸內。我聽著那凝縮在樓梯半途,遲遲迴蕩不散的急促腳步聲,只看到一陣疾風在樓梯下狂吹。 各位,偉大的博士化成了風。他真的化成風了嗎?沒錯,他確實化成了風。他不是就此憑空消失了嗎?不見其蹤影,就表示他幻化成風了嗎?沒錯,他已幻化成風。因為看不到他的蹤影啊。不是幻化成風,又會是什麼?是風。沒錯,是風、是風、是風。各位,如此昭然若揭的事實,還需要懷疑嗎?這樣真是太遺憾了。那麼我再附上一個無法撼動的科學證據吧。這天,這個可憎的章魚博士剛好也在同一瞬間染上了流感。 * * * [1] 源義經(1159—1189),日本平安時代末期武將。文中其成為成吉思汗一說乃作者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