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六十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有一天下午,安德列耶夫從拖拉機廠工人村回來了。 他走進屋裡,一看到弗拉基米羅芙娜,他那憂鬱的臉笑了——這些天她第一次起了床,臉色還很蒼白,還很消瘦,坐在桌旁,戴起了眼鏡,正在看書。 他說,他很久都找不到他的房子原來所在的地方,到處是戰壕,炸彈坑一個連著一個,到處是碎瓦片和坑窪。 工廠里已經有很多人,每時每刻都有人回來,甚至民警也有了。參加民兵隊的人還沒有什麼消息。大家都在掩埋士兵,埋好了,又不斷地發現還有死人,有的是在地下室里,有的是在戰壕里。到處是碎鋼片,廢鐵…… 弗拉基米羅芙娜問他,他上那兒去是不是很難走,他在哪兒睡的,怎麼弄到吃的,煉鋼爐破壞得是不是很厲害,工人們有沒有東西吃,他是不是見過廠長。 上午,在安德列耶夫回來之前,弗拉基米羅芙娜對薇拉說: 「我平時常常譏笑預感和迷信,可是今天我平生第一次肯定無疑地預感到,安德列耶夫會帶來謝廖沙的消息。」 可是,她錯了。 安德列耶夫說的事情是很重要的,不管聽他說的人是幸福的還是不幸的。工人們對安德列耶夫說:沒有東西吃,也不發工資,地下室和土室里又冷又潮濕。廠長變成了另一個人,當初德國佬向史達林格勒進攻的時候,他在車間裡跟工人們親熱得不得了,現在連話也不願意說了,他的房子已經修好了,還從薩拉托夫弄來了小汽車。 「現在發電站情況也很差,不過沒有什麼人惱恨站長,很明顯,大家不好過,他也不好過。」 「他是很不痛快呀。」弗拉基米羅芙娜說。「老人家,你打算怎麼辦?」 「我是來告別的,我想回家,雖然家也沒有了。我在公共宿舍里找了個地方,在一個地下室里。」 「很對,很對,」弗拉基米羅芙娜說,「不論怎麼樣,總算是在家裡。」 「這是我挖出來的。」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生了銹的頂針。 「不久我也要進城,上果戈理大街去,看看自己的家,翻翻碎瓦斷磚,」弗拉基米羅芙娜說,「真想回家呀。」 「你現在起床是不是早了一點兒,你的臉色還很蒼白。」 「我聽到你說的一些事,十分難受。真希望在這塊神聖的土地上的一切是另一種樣子。」 他咳嗽了幾聲。 「您該記得,史達林在前年說:兄弟姐妹們……可是現在,打敗了德國人,就連廠長的小院子不通報也別想進去,兄弟姐妹們卻住在土室里。」 「是啊,是啊,這種狀況是不大好。」弗拉基米羅芙娜說。「唉,謝廖沙還是一點音信也沒有。」 晚上,斯皮里多諾夫從城裡回來。早上他上城裡去的時候,沒有對任何人說州黨委要處理他的問題。 「安德列耶夫回來了嗎?」他生硬地操著廠長的口氣問道。「謝廖沙沒有什麼消息嗎?」 弗拉基米羅芙娜搖了搖頭。 薇拉一下子就看出來,爸爸醉得很厲害。從他開門的猛勁兒,從他那拚命忽閃的難過的眼睛,從他把帶回來的東西往桌子上放的那股神氣,脫大衣的樣子,問問題的口氣,都可以看出這一點。 他走到睡在衣服籃子裡的米佳跟前,俯下身來。 「你不要朝著他呼酒氣。」薇拉說。 「沒關係,讓他受點兒訓練。」斯皮里多諾夫快活地說。 「你快坐下吃飯吧,恐怕你光是喝酒,沒有吃東西。外婆今天是第一次起床。」 「噢,這太好啦。」斯皮里多諾夫說著,把羹匙掉在碟子裡,往衣服上濺了不少菜湯。 「哎呀,斯捷潘,你今天醉得真厲害,」弗拉基米羅芙娜說,「這是因為什麼喜事兒呀?」 他把碟子推開。 「你吃呀。」薇拉說。 「你們聽我說,是這樣的,」他低聲說,「我有一個消息。我的問題已經定了,在黨內受到嚴重警告,部里來的命令是,要我上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州,到一個很小的發電站去,是燒泥炭發電的,農村型的,總而言之,一降到底了,住房可以保證。搬遷費相當於兩個月的工資。明天就開始辦移交。可以弄到車票。」 弗拉基米羅芙娜和薇拉對看了一眼,然後弗拉基米羅芙娜說: 「可見,喝酒是有充分理由的,沒說的。」 「媽媽,你也跟我們去吧,給您單獨一個房間,好些的。」斯皮里多諾夫說。 「恐怕到那兒也只能給你們一個房間。」弗拉基米羅芙娜說。 「媽媽,反正有一個房間也要給您住。」他還是生平第一次喚她媽媽。也許是因為醉了,他眼裡還噙著淚水。娜塔莉亞走進來,斯皮里多諾夫換了話題,問道: 「工廠的情形怎樣,我們的老頭子是怎麼說的?」 娜塔莉亞說: 「剛才他等您的,現在他睡著了。」 她坐到桌旁,用拳頭支著腮,說: 「他剛才說,工人在工廠里炒瓜子吃,這就是他們的主要食品。」 她忽然問道: 「斯捷潘·費多羅維奇,聽說您要走,是嗎?」 「是這樣啊!我也聽說了。」他快活地說。 她說: 「工人們都捨不得讓您走。」 「有什麼捨不得的,新的站長季什卡·巴特羅夫是一個很好的人。我和他在大學裡是同學。」 弗拉基米羅芙娜說: 「你們到了那裡,誰能給你補襪子補得這樣好呀?薇拉又不會。」 「這倒的確是一個問題。」斯皮里多諾夫說。 「這麼看,娜塔莉亞還得跟你們一塊兒去呢。」弗拉基米羅芙娜說。 「好吧,」娜塔莉亞說,「我去!」 大家都笑起來,但是說過笑話之後,沉默中卻出現了難為情和緊張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