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五十九
一九四三年四月一日,斯皮里多諾夫接到蘇聯電力委員部的撤換工作的通知;要他交出史達林格勒發電站的工作,前往烏拉爾,到一座不大的、用泥炭發電的發電站去擔任站長。這處分不算重,因為本來也可以送交法庭的。斯皮里多諾夫在家裡沒有說起電力委員部這道命令,決定再等州黨委的決定。四月十四日,州黨委因為他在艱難的日子裡擅離職守,給予他嚴重警告處分。這項決定也算很寬容的,因為本來也可以把他開除出黨。但是斯皮里多諾夫覺得州黨委做出這樣的決定是很不應該的,因為州委的同志們都知道,他一直堅持到史達林格勒保衛戰的最後一天,他是在蘇軍已經開始進攻的那一天上左岸去的,他是為了去看看在船艙里分娩的女兒。在州黨委的會議上他本想分辯一下,可是普里亞欣非常嚴肅,說:
「您可以向中央監察委員會上訴,我估計,什基里亞托夫同志會認為州黨委的決定太寬容,太姑息。」
斯皮里多諾夫說:
「我相信,中央監察委員會會取消這種決定。」
但是,因為他聽到不少有關什基里亞托夫的事情,他還是有點兒怕提出上訴。
他擔心和懷疑的是,普里亞欣的面孔那樣嚴肅,不僅是和史達林格勒發電站的事有關係。普里亞欣當然記得,斯皮里多諾夫與葉尼婭和克雷莫夫有親戚關係,他自然不喜歡一個知道他和坐牢的克雷莫夫有多年關係的人。
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普里亞欣想幫助斯皮里多諾夫,也不能幫助了。假如他這樣做了,對他不友好的人(有權勢的人周圍總會有不友好的人)馬上就會向有關部門反映,說普里亞欣因為同情人民敵人克雷莫夫,竟幫助克雷莫夫的親戚、怕死的斯皮里多諾夫。
但是,很明顯,普里亞欣不幫助斯皮里多諾夫,不僅是因為他不能,而是因為他不願意。顯然,普里亞欣知道,克雷莫夫的岳母已經來到史達林格勒發電站,正住在斯皮里多諾夫家裡。大概普里亞欣也知道,葉尼婭常和母親通信,不久前還寄來自己給史達林的申訴書的底稿。
在州黨委會議散會之後,斯皮里多諾夫到小賣部去買乳酪和香腸,在這裡碰見州保安局局長沃羅寧。沃羅寧帶著好笑的神氣看了看他,並且用好笑的口吻說:
「斯皮里多諾夫真是一個天生的好當家,剛剛受過嚴重警告處分,就做起家務事來啦。」
「一家人要吃飯呀,有什麼辦法,我現在做外公啦。」斯皮里多諾夫說著,笑了笑,是一種苦笑,無可奈何的笑。
沃羅寧也對他笑了笑,說:
「我以為你準備辦移交呢。」
斯皮里多諾夫聽了這話,心裡想:「幸虧把我趕到烏拉爾去,要不然在這兒就完了。薇拉和小孩子怎麼辦呀?」
他搭噸半載重汽車回史達林格勒發電站,透過駕駛室的模糊的玻璃望著他就要離開的被戰爭摧毀的城市。他想著,在戰前他的妻子就是走這條如今已是堆滿瓦礫的人行道去上班;他想著供電網,想著等到從斯維爾德洛夫斯克運來新電纜,他已經不在史達林格勒發電站了;想著小外孫因為營養不足,胳膊和胸前出了很多小疙瘩。他想道:「嚴重警告就嚴重警告好了,有什麼了不起?」他想,不會發給他「保衛史達林格勒」獎章的,不知為什麼一想到獎章他就非常傷心,其傷心的程度竟超過離別這座他長期生活、工作,流著淚安葬了瑪露霞的城市。他甚至因為得不到獎章懊惱得大聲罵起來,所以司機問他:
「斯皮里多諾夫同志,您這是罵誰?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忘在州黨委啦?」
「是的,我忘記了,」斯皮里多諾夫說,「可是它沒有忘記我。」
斯皮里多諾夫家幾個房間裡又冷又潮濕。代替炸掉的窗玻璃的是膠合板和木板。牆上的石灰有很多地方脫落了。飲用水要用桶提上三層樓。房間裡生火的是用鐵皮做的小爐子。有一個房間暫時關上不用,廚房也沒有用,眼下成了放木柴和土豆的倉房。
斯皮里多諾夫、薇拉和小孩子、在他們回來之後便從喀山趕來的弗拉基米羅芙娜,住在原來做餐室的大房間裡。原來薇拉住的緊靠廚房的小房間裡住著安德列耶夫老頭子。
本來斯皮里多諾夫可以修修天花板,粉粉牆壁,砌兩座磚爐,發電站里還有幹這種事的一些工人師傅,材料也是有的。
但是不知為什麼一向操心家事、果斷幹練的斯皮里多諾夫不願意請人做這些事情。
顯然,薇拉和弗拉基米羅芙娜也覺得住在戰後殘破的家宅里更舒服些,因為戰前的生活已經毀滅,為什麼要讓屋子恢復原來的樣子,又使人想起一去不再返的生活?
弗拉基米羅芙娜來了之後,又過了幾天,安德列耶夫的兒媳婦娜塔莉亞也從列寧斯克來了。她在列寧斯克和已故的婆婆的妹妹吵了一架,又把兒子暫時丟給她,就上史達林格勒發電站來找公公。
安德列耶夫一看到兒媳,就生起氣來,對她說:
「你以前和你婆婆吵,現在又和她的妹妹吵。你怎麼能把孩子丟在那兒呀?」
看樣子,娜塔莉亞在列寧斯克過的日子十分艱難。她一走進安德列耶夫住的房間,打量了一下天花板、牆壁,就說:「這兒太好了!」雖然這兒一點兒也沒有什麼好的:天花板上的板條子已經露了出來,角落裡還堆著石灰,煙囪已經不成樣子。
窗戶上堵了一塊膠合板,上面嵌了一小塊玻璃片,房間裡的光線就是透過玻璃片進來的。
從這自製的小窗戶望出去,一片悽慘景象:到處是斷垣殘壁,有紅顏色的,也有藍顏色的,還有破爛的鐵皮屋頂。
弗拉基米羅芙娜一來到史達林格勒,就生起病來。她因為生病,暫時沒有上城裡去。她很想去看看她那燒毀的房子。
最初幾天,她克制著病痛,幫薇拉做事情:生爐子,洗尿片,在爐子的鐵皮煙囪上烘尿片,把脫落的石灰搬到樓梯平台上,甚至還嘗試過從下面往上提水。
但是她的病情越來越重,在燒得很暖和的房間裡她會覺得冷,在很冷的廚房裡她的額頭會冒出汗來。
她想硬撐過去,不說自己有病。但是有一天早晨,她上廚房裡去抱木柴,卻一下子昏迷過去,倒在地板上,把頭都跌破了。斯皮里多諾夫和薇拉把她攙到床上躺下來。
弗拉基米羅芙娜甦醒過來以後,把薇拉叫到床前,說:
「你要知道,我在喀山在柳德米拉家裡過的日子不如在你們家裡。我上這兒來,不光是為了你,也為了我自己。我只是怕,我躺在這兒不能動,會把你累壞。」
「外婆,我有你在這兒就很好。」薇拉說。
可是薇拉確實感到十分艱難。水,木柴,牛奶,一切東西都要花很大力氣才能弄來。外面的陽光已經有了暖意,可是房間裡又冷又潮濕,不得不把爐子燒旺些。
小米佳的胃有毛病,夜裡常常哭,媽媽的奶也不夠他吃。薇拉一天到晚在房間和廚房裡忙活,要不然就是出去買牛奶和麵包,洗鍋洗碗,從下面往上提水。她的兩手泡得紅腫,臉也被風吹紅了,而且出現了凍斑。因為勞累,因為天天活兒干不完,她心中無時無刻不感到陰雨和沉重。她不梳頭,很少洗臉,也不照鏡子,生活的重擔把她壓壞了。她時時刻刻非常想睡覺。到晚上,胳膊、腿、肩膀都酸疼,很想休息。她一躺下,米佳就哭。她就爬起來,走過去餵奶,把尿片換一換,抱起來在房間裡走一走。過一個鐘頭,他又哭起來,她就又爬起來。天蒙蒙亮,他就醒來,再也不睡了,於是她就在朦朧的晨曦中又開始了新的一天——不等睡夠,便腦袋昏昏沉沉地上廚房裡抱柴,生爐子,燒開水,準備給爸爸和外婆泡茶,開始洗衣服。但奇怪的是,她現在一點也不發脾氣了,變得又和善又有耐性。
娜塔莉亞從列寧斯克來了以後,薇拉的日子輕鬆些了。
娜塔莉亞來了以後,安德列耶夫便上史達林格勒北部的拖拉機廠工人村去住了幾天。也許是他想看看發電站和自己的房子,也許是因為兒媳婦把孩子丟在列寧斯克,生她的氣,也許是他不願意讓她吃斯皮里多諾夫家的糧食,所以走的時候把他的供應卡給她留下了。
娜塔莉亞不等休息過來,在來到的那一天就動手幫薇拉的忙。
啊,她干起活兒多麼輕快、有勁兒,年輕的手一干起活兒,那沉甸甸的水桶、盛滿了水的煮衣鍋、滿口袋的煤炭全都變輕了。
現在薇拉可以抱著孩子上外面玩一會兒了,可以在石頭上坐坐,看看那閃閃發光的春水,看看草原上升起的蜃氣。
四周靜悄悄的。戰場已經移到幾百公里之外。似乎德軍飛機在空中嗡嗡直叫,炮彈不停地爆炸,生活中充滿了火、恐懼和希望的時候,心裡倒是輕鬆些。
薇拉看著小孩子滿臉的膿疙瘩,心疼起來。她同時也憐惜起維克托羅夫。上帝,上帝,苦命的萬尼亞,生一個兒子竟是這樣瘦,這樣虛弱,這樣愛哭。
然後她踏上到處是垃圾和碎磚的樓梯,上了三樓,干起活兒,她的苦惱便沉沒在忙碌中,沉沒在渾濁的肥皂水中,沉沒在爐子的灰煙里,沉沒在牆壁散發的潮氣中。
外婆把她叫到床前,撫摩著她的頭髮,外婆平時那安詳又明亮的眼睛裡出現了異常悲痛和溫柔的神情。薇拉沒有跟任何人談起過維克托羅夫,沒有跟爸爸談,沒有跟外婆談,甚至也沒有對五個月的米佳說過。
娜塔莉亞來到以後,房間裡的一切都變了樣子。她刮掉牆上的霉斑,把發黑的牆角都粉刷了,地板上有些髒東西就像長在上面似的,她都擦洗乾淨了。她還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清掃,本來薇拉準備等天暖和了再乾的——她把一層一層樓上的垃圾全部清除了。
下午,她又把長長的黑蟒蛇似的煙囪收拾好了。煙囪本來歪歪扭扭,接縫處不住地往下滴松脂色的髒水,滴得地板上一個一個的小水窪兒。娜塔莉亞在煙囪上塗了石灰,又把煙囪抻直了,用鐵絲捆上,在接縫處掛了幾個空罐頭筒,髒水就往裡面滴。
她來的第一天,就和弗拉基米羅芙娜很要好了,雖然她好像是一個愛吵愛鬧的潑辣女子,還喜歡說男女之間的粗野話,應該不是弗拉基米羅芙娜喜歡的人。娜塔莉亞很快就認識了許多人,有線路工人,有渦輪房裡的工人,有載重汽車的司機。
有一次,娜塔莉亞去站隊買東西剛剛回來,弗拉基米羅芙娜對她說:
「娜塔莉亞,有一位同志問你來著,是一位軍人。」
「是一個喬治亞人吧?」娜塔莉亞問道。「他要是再來,您把他攆走。大鼻子鬼,想向我求婚呢。」
「這麼著急?」弗拉基米羅芙娜驚訝地問。
「您以為他們能沉得住氣嗎?他要我在戰後上喬治亞去呢。我把樓梯擦洗得乾乾淨淨,難道是為了跟著他走?」
晚上她對薇拉說:
「咱們上城裡去,今天有電影。司機米沙用汽車送咱們去。你帶小孩子坐在駕駛室里,我可以在車廂里。」
薇拉搖了搖頭。
「你去吧,」弗拉基米羅芙娜說,「我的身體要是好一些,我也跟你們去了。」
「不去,不去,我怎麼也不能去。」
娜塔莉亞說:
「還是要好好地過下去呀,要不然咱們都成了鰥夫和寡婦了。」
然後她又帶著責備的口氣說:
「你天天待在家裡,哪兒也不想去,你也沒有把爸爸照應好。我昨天洗衣服,他的襯衣和襪子都很破了。」
薇拉抱起孩子,走到廚房裡。
「米佳,你說說,你媽媽不是寡婦嗎?……」她問。
斯皮里多諾夫這些天十分關心岳母,兩次從城裡請來醫生給她看病,幫薇拉給她拔火罐,有時把水果糖塞到她手裡,說:
「您不要給薇拉,我已經給她吃過了,這是留在櫥子裡專門給您的。」
弗拉基米羅芙娜明白,女婿有很不愉快的事,心裡很苦悶。但是每次她問他州黨委方面是不是有什麼消息,他總是搖搖頭,說起別的事情。只有那一天晚上,當他接到通知,說即將處理他的問題的時候,他回到家裡,挨著岳母在床坐下來,說:
「我這都怎麼搞的呀,假如瑪露霞知道我的事情,會發瘋的。」
「他們究竟說你有什麼錯兒?」岳母問。
「全是錯。」他說。
這時候娜塔莉亞和薇拉走了進來,談話就中斷了。弗拉基米羅芙娜望著娜塔莉亞,心想,是有這樣一種剛健而頑強的美,任何艱難的生活對這種美都無可奈何。娜塔莉亞的一切都很美,不論是脖子,青春的胸脯,還是腿,幾乎露到肩膀的勻稱的手臂。弗拉基米羅芙娜心想:「真是一位沒學過哲學的哲學家。」她常常發現,有一些沒有過慣貧苦日子的女子,一遇到艱難的環境就憔悴下來,不再注意自己的容貌,像薇拉就是這樣。她很喜歡那些做季節工的姑娘們,那些乾重活兒的女工,軍事調度員姑娘們,她們住在棚子裡,在灰土和泥水中幹活兒,卻還要燙髮,照鏡子,往脫了皮的鼻子上搽粉。有些頑強的鳥兒就是在颳風下雨的天氣,也要不顧一切地唱自己的歌兒。
斯皮里多諾夫也望著娜塔莉亞,後來突然抓住薇拉的手,把她拉到懷裡,摟住她,好像請求原諒似的,吻了吻她。
弗拉基米羅芙娜也好像沒頭沒腦地說:
「有什麼了不起的,斯捷潘,咱們死還早著呢!就連我這個老婆子還想把身體養好,在世上多活幾年呢。」
他很快地看了看她,笑了。這時娜塔莉亞往腳盆里倒了不少熱水,端到床前,跪下來,說:
「弗拉基米羅芙娜,我給你洗洗腳,現在屋裡很暖和。」
「你瘋啦!傻瓜!快起來!」弗拉基米羅芙娜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