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六十一
弗拉基米羅芙娜決定和女婿、薇拉一道走,她到古比雪夫就停下來,準備在葉尼婭那兒住一些時候。
臨走之前的一天,弗拉基米羅芙娜向新站長借了一部汽車,要上城裡去看看自己那毀掉的房子。
在路上,她問司機:
「這兒是什麼?以前這兒是什麼?」
「以前什麼時候?」司機生氣地問道。
在城市廢墟中顯露出生活的三個層次:戰前的生活,戰時的生活,今天正在重新尋找自己的和平軌道的生活。有一座房子原來是一家化學乾洗店和織補店,幾個窗子全用磚堵起來,每個窗子上都留了小洞,在作戰時期德國一個近衛師的機槍手從小洞裡往外打機槍,現在就在小洞裡賣麵包,有不少婦女在洞口排著隊。
在瓦礫叢里到處是掩蔽所和土室,在裡面住過士兵、無線電通訊兵,駐紮過指揮所,在裡面寫過報告,裝填過機槍彈帶,上過自動步槍子彈。
可是現在煙囪里冒著和平的炊煙,掩蔽所旁邊曬著衣服,孩子們在玩耍。和平生活從戰爭中生長出來,雖然這生活還是很貧困、窮苦的,幾乎還像戰時那樣艱難。
有一些戰俘在清除主要街道上的碎石斷磚。在暫作食品商店的一些地下室外面,有不少人帶著小桶在排隊。羅馬尼亞戰俘們懶洋洋地在磚石堆里翻來翻去,在清理屍體。看不見紅軍士兵,只是偶爾見到幾個水兵。司機對弗拉基米羅芙娜解釋說,伏爾加艦隊留在史達林格勒為的是掃除地雷。在許多地方堆著新運到的木板、木條和水泥。這都是剛運到的建築材料。有些地方已經把瓦礫堆到一旁,重新開始澆灌柏油馬路。
在一處空曠的場地上,有一個婦女拉著一輛兩輪的板車,車上裝著很多包袱,兩個孩子拉著拴在車槓上的繩子在幫她拉車。
大家都一心一意要回家,回史達林格勒來,可是弗拉基米羅芙娜來了卻又要走。
弗拉基米羅芙娜問司機:
「斯皮里多諾夫要離開史達林格勒發電站,您也捨不得吧?」
「我有什麼捨不得的?」司機說。「斯皮里多諾夫叫我開車,新站長也叫我開車。都是一個樣。開了派車單,我就開。」
「這兒是什麼?」她指著一排厚厚的外牆問,牆上開了大大的窗洞。
「是各種各樣的機關。還不如給人住。」
「以前這兒是幹什麼的?」
「以前保盧斯就住在這兒,就是從這兒把他帶走的。」
「在那以前呢?」
「您認不出來嗎?這是百貨大樓。」
似乎戰爭把以前的史達林格勒擠走了。可以清楚地想像到,德國軍官怎樣從地下室里走出來,德軍元帥怎樣從燻黑的牆壁旁邊走過,哨兵怎樣向他敬禮。可是,難道弗拉基米羅芙娜就是在這兒買過大衣料,買過手錶送給瑪露霞做生日禮物,還帶著謝廖沙上這兒來,在二樓體育用品部給他買過冰鞋?
那些去看馬拉霍夫崗、凡爾登、鮑羅金諾戰場的人,看到小孩子、洗衣服的婦女、拉乾草的大車、拿草耙的老頭子,大概也像這樣感到奇怪……這兒,現在是葡萄園的地方,曾經有一隊一隊的法國大軍開過,一輛輛蒙著帆布的貨車經過。那兒,有一座農舍,還有集體農莊的一群瘦弱的牲口,還有許多蘋果樹的地方,曾經有繆拉特元帥的騎兵經過,庫圖佐夫曾經在這兒坐在椅子上揮動他那蒼老的手發動俄軍反攻。在那座岡上,雞群和羊群在亂石叢中找食兒的地方,納希莫夫曾經在那兒站過,托爾斯泰所描寫的光閃閃的炸彈曾經從那兒飛過,曾經有傷兵在那兒呻吟,英國的子彈曾經在那兒呼嘯。
弗拉基米羅芙娜也覺得這些排隊的婦女、破爛的房舍、這些卸木板的漢子、曬在繩子上的衣服、帶補丁的褥子、像蛇一樣的長筒襪子、貼在斷牆上的布告都十分奇怪。
她感覺出來,斯皮里多諾夫說到在區委會爭論如何分配勞動力、木材、水泥的時候,他覺得今天的生活多麼乏味,他覺得史達林格勒《真理報》一味地報道清理廢鋼鐵、打掃街道、修建澡堂和工人食堂,有多麼枯燥。他一說起轟炸,說起大火,說起集團軍司令舒米洛夫上史達林格勒發電站來,說起德國坦克從山岡上開來,說起蘇聯炮兵用炮火迎擊這些坦克,就十分帶勁兒。
戰爭的命運就是在這些街道上決定的。這一戰役的結局決定著戰後世界的版圖,決定著史達林偉大的程度或者希特勒政權恐怖的程度。在整整九十天裡,克里姆林宮和貝希特斯加登都在想著,說著,夢魂縈繞著一個詞兒——史達林格勒。
史達林格勒勢必左右歷史哲學,左右未來的社會制度。
世界命運的陰影把當初這座充滿普通生活的城市遮住,使人不再看到。史達林格勒成為未來的象徵。
這位老婦人漸漸駛近自己的住宅,不自覺地受到漸漸在史達林格勒顯示出來的力量的影響,她當初是在這兒生活,教育子孫,給女兒們寫信,害病,買東西的。
她請司機把車停住,走下汽車。她很吃力地在遍地瓦礫的空蕩蕩的街道上走著,注視著斷垣殘壁,似乎相識又不相識地辨認著鄰近她的房子的一座座房屋的殘骸。
她的房子朝街的一面牆還保留著,她的老花眼從空空的窗洞裡看到了自己的住房的牆壁,認出了褪了色的藍綠兩色塗料。但是幾個房間裡已經沒有地板,沒有天花板,沒有樓梯,她也無法上樓看看了。磚牆上還留著大火的痕跡,許多地方的磚已成為碎塊。
她真切又痛心地回憶起自己的一生,回憶起幾個女兒、不幸的兒子、孫子謝廖沙,回憶起無法挽回的損失,想到自己孤單單的白頭。一個穿著舊大衣、破皮鞋的病弱老婆子,望著一座毀掉的房子。
什麼在等待著她呢?她這個七十歲的人是不知道的。「生活還在前面。」她想道。什麼在等待著她所愛的一些人呢?她不知道。春日的天空透過她的房子的空空的窗洞,朝她望著。
她的親人們過得都不算好,生活動盪而又前路難測,充滿了擔憂、痛苦、錯誤。柳德米拉怎麼樣呢?家庭不和睦會造成什麼結果?謝廖沙呢?還活著嗎?維克托活得多麼不容易。薇拉和女婿斯捷潘會怎樣呢?斯捷潘能不能重新建立家庭,過上安寧的日子?聰明、善良但也厲害的娜佳今後又會怎樣?薇拉呢?會不會被獨身、窮困和生活的重擔壓垮?葉尼婭會怎麼樣,她是不是跟著克雷莫夫上西伯利亞?她自己會不會進勞改營?會不會像米佳那樣死掉?國家會不會饒恕謝廖沙?他的父母都已無辜死在勞改營。
他們的命運為什麼都這樣艱難,這樣令人難以捉摸?那些病死的、犧牲的、被處死的人依然和生者保持著聯繫。她還記著他們的微笑、他們的笑聲、他們說的笑話、他們的憂鬱和悵惘的眼睛、他們的希望和失望。
米佳曾經抱著她,說:「沒什麼,媽媽,頂要緊的是,你不要為我擔心,在這勞改營里也有一些好人。」索菲亞·列文頓,一頭黑髮,上嘴唇上面還有細細的茸毛兒,又年輕,又快活,又有氣性,還常常朗誦詩。可憐的安娜·施特魯姆總是很憂鬱,很聰明,喜歡嘲笑人。托里亞吃起碎乳渣通心粉狼吞虎咽,很不斯文。她生氣托里亞光知道張嘴吃,一點也不願意幫媽媽的忙,要是對他說:「你連一杯水也不給媽媽倒……」他就說:「……好的,好的,我來倒,可是為什麼娜佳不倒?」還有瑪露霞!葉尼婭總是譏笑你那種老師式的說教,你常常教訓人,用正統思想教訓斯捷潘……你和別廖茲金家的小孩子斯拉瓦,和老奶奶瓦爾瓦拉一起沉到了伏爾加河裡。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您給我解釋解釋吧。天啊,他還能解釋什麼呀……一切生活得不好的人,總是懷著苦楚、隱隱的悲痛、懷疑的心情盼望著幸福。有些上她這兒來,有些給她寫信,她常常有一種很奇怪的心情:她有一個和睦的大家庭,可是在心裡卻有一種孤獨感。
現在她這個老婆子還活著,還一直盼望著好日子,又有信心,又怕有災禍,又為一些活著的人擔心,為死了的難受,也為活著的難受。現在她站在這兒,望著毀掉的房子,欣賞著春日的天空,甚至不覺得自己在欣賞天空。她站著,自己問自己,為什麼她所愛的一些人的未來吉凶難卜,為什麼他們一生有這麼多的失誤。她不知道,正是在這種困惑不解中,在這種迷惘、痛苦和混亂中,就有答案,就有理解,就有希望;她也不知道,她已經發自內心地理解了他和他的親人們生活的意義,儘管不管是她,還是她的親人,誰也說不出自己是在等待什麼;儘管他們都知道,在可怖的時期一個人是否幸福完全由不得自己,世界的命運可以為人造福或招禍,可以使人獲得榮譽或者使人淪落,把人變為集中營里的塵土,但世界的命運,歷史的浩劫、國家發怒的厄運、勝利的榮光、失敗的恥辱,所有這些都不能改變那些可以稱為人的人。不論等待著他們的是勞動的榮譽,還是冷落、失望和窮困、集中營和死亡,他們都會像人一樣生活,像人一樣死去,那些犧牲的人便是能夠像人一樣死去的人——這就是他們可歌可泣的做人的勝利,戰勝了世界上過去和今後不斷反覆出現的氣焰萬丈的、非人性的一切。
在這最後的一天,不僅從早晨就喝酒的斯皮里多諾夫醉得暈暈乎乎。弗拉基米羅芙娜和薇拉在即將離開的時候,頭腦里也暈暈乎乎的。來過幾批工人,問到斯皮里多諾夫。斯皮里多諾夫交代了最後幾件事,上區委辦手續轉組織關係,給幾個朋友打電話告別,又上兵役局交還了免役證,在各個車間裡轉了一會兒,和工人們說說話兒,等到在渦輪房裡暫時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把臉頰貼到涼絲絲的、不動的飛輪上,疲憊地合上了眼睛。
薇拉忙著收拾東西,在爐子上烘尿片,把牛奶煮熟裝到瓶子裡,準備在路上給米佳喝,又裝了一袋子麵包。這一天她要和維克托羅夫,和媽媽永遠分別了。他們就要留在這兒,這兒再沒有誰想起他們,問起他們了。
她一想到她現在是家裡的女主人,是鎮定的,安於艱難生活的,心裡就得到一點兒安慰。弗拉基米羅芙娜望著外孫女因為一直睡不足覺布滿血絲的眼睛,說:
「薇拉,往往就是這樣。離開經受了許多苦楚的家,比什麼都難受。」
娜塔莉亞去烙餅子,給斯皮里多諾夫一家人帶著在路上吃。她一大早就背著木柴和麵粉上工人村一個熟識的婦女家裡去,那一家有一座俄式爐子,她就在那兒做餡,和面。她在廚房裡忙活得滿臉通紅,顯得分外年輕、標緻。她不住地照著小鏡子,笑著,自己的鼻子和腮上沾了不少麵粉,可是等那個熟識的婦女一走出廚房,她就哭了起來,淚珠子撲簌簌往麵團上落。
那個熟識的婦女發現她掉眼淚,就問道:
「娜塔莉亞,你怎麼哭呀?」
娜塔莉亞回答說:
「我跟他們處慣了。老奶奶挺好,我也捨不得那個薇拉,也捨不得她那沒有父親的小孩子。」
女主人細心聽完了她的解釋,說:
「娜塔莉亞,你不說老實話,你不是因為老奶奶哭。」
「不,我是因為老奶奶。」娜塔莉亞說。
新站長答應讓安德列耶夫走,但是要他再在史達林格勒發電站待五天。娜塔莉亞說,這五天她要陪公公一起過,然後她就上列寧斯克到兒子那兒去。
「以後會知道,咱們下一步上哪兒去。」她說。
「以後你怎麼就會知道?」公公問道。但是她沒有回答。
大概就是因為什麼也不知道,她才哭。安德列耶夫老頭子不喜歡兒媳婦對他表示關懷。她覺得,他可能還記著她和婆婆爭吵,對她還有意見,不肯原諒她。
到吃午飯的時候,斯皮里多諾夫回家來了。他說了說在機械車間和工人們告別的情形。
「就是在家裡,整個上午來看你的人就像朝聖一樣,」弗拉基米羅芙娜說,「五個一批,六個一群,不斷地來找你。」
「這麼說,都收拾好啦?卡車五點鐘準時開到。」他笑了笑。「感謝巴特羅夫,他還是派了車。」
事情都交代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可是斯皮里多諾夫的醉態和神經質的緊張依然沒有消失。他開始重新收拾皮箱,重新整理包裹,似乎他急不可待地要走。不一會兒,安德列耶夫從郵局回來了,斯皮里多諾夫問他:
「怎麼樣,有沒有從莫斯科發來的關於電纜的電報?」
「沒有,什麼電報也沒有。」
「哎呀,這些狗東西們在搗蛋呢,要不然到五月就可以開始送電了。」
安德列耶夫對弗拉基米羅芙娜說:
「您的身體還不行,怎麼能走呀?」
「沒什麼,我能行。再說,有什麼辦法,這又不是在果戈理大街自己家裡。這兒已經有油漆工來過,看過了,要把房子修一修給新站長住呢。」
「真是太不講情理了,他就是等一兩天也好哇。」薇拉說。
「他怎麼算是不講情理?」弗拉基米羅芙娜說。「總要過日子呀。」
斯皮里多諾夫問:
「飯做好了嗎,還等什麼?」
「等娜塔莉亞烙的餅。」
「啊,要是等烙餅,咱們就要耽誤上火車了。」斯皮里多諾夫說。
他不想吃飯,但是他還留了酒準備在告別席上喝,他非常想喝酒。
他一直想到自己的辦公室去看看,哪怕在那兒待幾分鐘也好,但是不大合適,因為巴特羅夫正在召開各車間主任會議。他因為感到苦惱,越來越想喝酒。他不住地搖頭:咱們要趕不上車了,趕不上了。
這種怕誤車的心情,焦急等待娜塔莉亞的心情,不知為什麼使他感到愉快,但是他怎麼也不明白,究竟為什麼感到愉快;他也沒有想起來,戰前他準備和妻子上戲院的時候,就是這樣不住地看錶,焦急地說:「咱們要趕不上了。」
他今天很想聽到有關自己的好話,因此心情更壞了。於是他一遍又一遍地說:
「為什麼要捨不得我這個逃兵和膽小鬼?還有,恐怕我是毫不要臉,才希望得到參加保衛戰的獎章。」
「真的,咱們不等了,吃飯吧。」弗拉基米羅芙娜看到斯皮里多諾夫很不自在,就說。
薇拉把一鍋菜湯端了來。斯皮里多諾夫拿來一瓶酒。弗拉基米羅芙娜和薇拉都不想喝酒。
「沒關係,咱們都像男子漢一樣,痛痛快快喝兩杯吧,」斯皮里多諾夫說過這話,接著又說,「也許,咱們還是等一等娜塔莉亞?」
恰好在這時候,娜塔莉亞提著籃子走了進來,把一摞一摞的烙餅放到桌子上。斯皮里多諾夫給安德列耶夫和自己各斟了滿滿的一杯酒,給娜塔莉亞斟了半杯。
安德列耶夫說:
「去年夏天咱們就是這樣在果戈理大街弗拉基米羅芙娜家裡吃烙餅。」
「看樣子,這些餅子一點也不比去年的餅子差。」弗拉基米羅芙娜說。
「那一次吃飯的有多少人呀!可是現在只有外婆,你們兩位,再加上我和爸爸了。」薇拉說。
「咱們已經把史達林格勒的德國佬打垮了。」安德列耶夫說。
「偉大的勝利!可是人付出了多麼高的代價。」弗拉基米羅芙娜說。接著又說:「多喝點兒湯,到路上咱們就只能吃乾的,接連幾天吃不到熱的東西了。」
「是啊,路上是很辛苦的,」安德列耶夫說,「上車也很難,連車站都沒有,火車都是從高加索開往巴拉紹夫的,在咱們這兒是過路車,車上人非常多,除了軍人,還是軍人。不過,也從高加索運來了白麵包。」
斯皮里多諾夫說:
「像雲彩一樣朝咱們湧來了,這雲彩是怎麼來的?是蘇聯勝利了。」
他心裡想,不久前在史達林格勒發電站還能聽見德軍坦克的轟隆聲,可是現在已經把他們趕到幾百公里外。現在戰場已經是在別爾哥羅德、丘古耶夫附近,已經是在庫班了。
於是他又說起在心裡憋得難受的話:
「好吧,就算我是逃兵,但是,該是誰來處分我?就讓史達林格勒的戰士們來處分我吧。我在他們面前有愧。」
薇拉說:
「老人家,那一次在您旁邊坐的是莫斯托夫斯科伊。」
可是斯皮里多諾夫打斷她的話。今天他心裡難受得實在憋不住了。他對女兒說:
「我給州委第一書記打了一個電話,想和他道道別,不管怎麼說,在整個保衛戰時期,在所有的企業領導人中,我是唯一留在右岸的,可是他的副手巴魯林不給我接電話,說:『普里亞欣同志沒時間和您說話。正忙著呢。』好吧,他忙著就忙著吧。」
薇拉就好像沒聽到爸爸的話,又說:
「那一天謝廖沙旁邊坐的是托林中尉,現在那位中尉哪兒去啦?……」
她非常希望能有誰說他能上哪兒去,他可能還活得好好兒的,正在打仗呢。
假如能聽到這樣的話,她今天苦惱的心也許會多少得到寬慰。但是爸爸又打斷她的話,說:
「我對他說,你也知道,我今天要走啦。他卻對我說,好吧,那您就寫信吧,有什麼話就在信里說吧。好吧,去他媽的吧。來,再喝一杯。咱們在這兒喝酒是最後一次了。」
他端起酒杯,朝著安德列耶夫:
「老人家,過去有什麼不周到之處,請多多擔待。」
安德列耶夫說:
「瞧你說的,斯皮里多諾夫同志。這兒的工人階級都捨不得你。」
斯皮里多諾夫幹了一杯,沉默了一會兒,就好像沉進了水裡。後來就喝起湯來。飯桌上靜下來,只能聽到吃烙餅的聲音,再就是斯皮里多諾夫用湯匙喝湯的聲音。這時候小米佳哭了起來。薇拉連忙站起來,走到孩子跟前,把他抱起來。
「弗拉基米羅芙娜,您吃餅呀。」娜塔莉亞像祈求活命一樣,懇切地小聲說。
「我一定吃。」弗拉基米羅芙娜說。
斯皮里多諾夫帶著得意、醉意和幸福的果斷神氣說:
「娜塔莉亞,我當著大家的面對您說。您在這兒沒什麼事可干,還是回列寧斯克把孩子帶上,上烏拉爾我們那兒去。咱們在一塊兒,在一塊兒要好過些。」
他想看看她的眼睛,可是她把頭垂得低低的,他只能看到她的額頭和好看的黑眉毛。
「老人家,您也上我們那兒去吧。在一塊兒要好過些。」
「我還上哪兒去?」安德列耶夫說。「我沒有多少勁頭兒活了。」
斯皮里多諾夫很快地打量了一下薇拉。薇拉抱著小米佳站在桌旁,在哭。
這一天他第一次看到他就要離開的房屋的牆壁,這時他的揪心的痛苦,因為被撤職,失去榮譽和心愛的工作而勾起思緒,使他快要發瘋、氣得他不能為保衛戰勝利而高興的處分,他的懊惱和恥辱——這一切頓時全都消失,全都失去意義。
這時和他坐在一起的岳母,他一直熱愛又永遠失去了的妻子的母親,吻了吻他的頭,說:
「沒什麼,沒什麼,我的好孩子,生活還在前頭。」
因為從傍晚就生起爐子,整整一夜木屋都很悶熱。
一位寄居的女子和昨天剛剛從軍醫院來她這兒度假的傷員丈夫幾乎一夜沒有睡。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小,為的是不吵醒房東老大娘和睡在大箱子上的小姑娘。
老大娘很想睡著,可是睡不著。她生氣的是,女房客和丈夫說話的聲音很小——這倒是影響了她,她不由得用心聽起來,儘可能地把她聽到的一些個別的詞兒聯繫起來。
也許,如果他們說話聲音大一些,老大娘多少聽一會兒,也就睡了。她甚至想敲敲板牆,說:
「你們的聲音為什麼那樣小,怎麼,有什麼好聽的事兒嗎?」
老大娘有好幾次聽出完整的句子,後來聲音小得又聽不清了。
那名軍人說:
「我從軍醫院裡來,就連一塊水果糖也沒辦法帶來。不用說在前方了。」
「我呀,」女房客說,「也只能拿素油炒土豆招待你。」
後來他們說話的聲音就很小了,一點也聽不清了,後來好像女房客哭了。
老大娘聽到她說:
「這是我的愛情把你保住了。」
「哼,這壞小子!」老大娘在心裡把軍人罵了一句。
老大娘迷迷糊糊睡了幾分鐘,顯然是打起鼾來,所以說話的聲音大些了。
她醒了過來,仔細聽起來,聽清楚了:
「皮沃瓦羅夫給我往軍醫院裡來信說,不久前才給了我中校軍銜,馬上又把我提為上校。集團軍司令親自提名的。要知道,也是他把我提為師長的。還有列寧勳章。這一切都是因為那一次戰鬥,那一次我被埋住了,和在車間裡的各營失去聯繫,還像鸚鵡一樣唱歌兒。我有一種感覺,就好像我是騙子。我覺得真不自在,這種情形你都想像不到。」
後來他們顯然發覺老大娘不打鼾了,於是說話的聲音又小了。
老大娘是獨身一人,她的老頭子在戰前就死了,獨生女兒在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工作,不和她住在一起。在戰爭期間老大娘這兒沒有住過什麼人,她不明白,為什麼昨天來了一名軍人,她心裡就這樣七上八下的。
她不喜歡女房客。她覺得女房客是一個沒有頭腦、不能獨立生活的女人。女房客每天起身很晚,她的小女孩穿得很破爛,弄到什麼就吃什麼。她大部分時間沉默不語,坐在桌邊,朝窗外望著。可是有時候她來了興頭兒,就干起活兒來,原來她什麼事都會做:又會縫衣服,又能擦地板,還做得一手好菜湯,雖然是城裡人,卻還會擠牛奶。顯然,她是心裡有些不自在。她的小女孩也有點兒任性。非常喜歡和小甲蟲、蟋蟀、蟑螂玩兒,而且不像別的孩子,她還傻裡傻氣地吻小甲蟲,說故事給小甲蟲聽,然後把小甲蟲放掉,自己就哭起來,又呼喊,又叫喚小甲蟲的名字。秋天老大娘從樹林裡給她帶回一隻小刺蝟,小女孩就時刻不離地跟著小刺蝟跑,小刺蝟上哪兒,她上哪兒。小刺蝟一發出哼哼聲,她就快活得發了瘋。小刺蝟要是跑到五斗櫥底下,她就挨著五斗櫥坐在地板上等著,並且對媽媽說:「輕點兒,小刺蝟睡覺啦。」等到小刺蝟跑回樹林裡,她有兩天都不想吃飯。
老大娘總覺得,她的女房客會上吊的,所以她很擔心:拿小姑娘怎麼辦呀?她已經這麼大年紀了,可不願意添麻煩。
「我用不著照應什麼人。」她說。她確實提心弔膽,想到哪天早晨她一起來,發現女房客上吊了,她該拿小姑娘怎麼辦呀?
她認為,女房客是被丈夫扔了,丈夫在前方另找了一個年輕的女子,所以她天天在愁思苦想。丈夫很少給她來信,就是來了信,她也不顯得愉快。想叫她說說心裡話是不可能的,她什麼也不說。鄰居一些婦女也發現,老大娘的女房客是一個很古怪的女人。
老大娘跟著丈夫吃夠了苦。丈夫又喜歡喝酒,又喜歡吵鬧。他打起人來也不像一般人,常常用火叉或者棍子打她。他也打女兒。他不喝酒的時候,也不會使人快活:又小氣,又喜歡找碴兒挑毛病,像個老娘們兒一樣,盆兒碗兒的事都要管管:這又不對,那又不對。說她做飯做得不好吃,買東西也不會買,擠牛奶也擠不好,床鋪也鋪得不整齊。而且每說一句話都要罵娘。他把她也教會了,她現在稍有不開心,就罵起娘來。連她心愛的母牛也要罵。丈夫死的時候,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掉過。他一直把她折騰到老。拿他有什麼辦法呀,他是一個酒鬼。他在女兒面前也不怕丑,叫人想起來都覺得難為情。打起鼾來像打雷一樣,特別是在喝醉的時候。她的母牛也那樣喜歡跑,簡直太喜歡跑了,一有機會就離開牛群到處跑,一個老年人要是天天跟著它跑,只有累死。
老大娘時而傾聽隔壁的悄聲低語,時而想想自己和丈夫過的不和睦的日子,在惱恨的同時,也憐惜起丈夫。不管怎麼說,他幹活兒還是很勞累的,工資也很低。如果沒有奶牛,他們的日子就很不好過。而且他死也是因為他在礦井裡吸的煤灰太多了。這不是,她還沒有死,還活著呢。當年他還從葉卡捷林堡給她買了一串項鍊,現在女兒還戴著呢……
一清早,小姑娘還沒有醒,女房客便和丈夫到鄰村去買麵包,在那兒可以憑軍人乘車證買到白麵包。
他們手挽著手,一聲不響地走著。要在樹林中走一公里半,走到湖邊,再順著岸邊往前走。
積雪還沒有化盡,變成了淡藍色。雪成為大塊的、毛邊的結晶體,呈現出湖水般的淡藍色。在小丘的陽坡上,積雪在融化,化雪水在路邊水溝里嘩嘩響著。雪的亮光、水的亮光、覆蓋著薄冰的水窪的亮光照得人眼花繚亂。亮光是那樣強烈,從亮光中穿過,就好像從密密的樹叢中穿過。亮光又擾人,又礙事,當他們走到一個凍住的水窪上的時候,被踩疼的冰突然在陽光中閃爍起來,就好像亮光在腳下發出碎裂聲,裂成許多尖尖的、帶刺的碎光片。亮光在路邊水溝里流著,在有石頭攔路的地方,亮光膨脹起來,飛濺起來,發出丁丁淙淙的聲響。春天的太陽離大地非常近了。空氣又清冽又溫暖。
他覺得,他的嗓子本來凍壞了,喝酒燒壞了,硝菸灰塵嗆壞了,罵娘罵髒了的,現在被這亮光和天上的藍色洗乾淨了,涮乾淨了。他們走進樹林裡,來到林邊幾棵松樹的樹蔭下。這兒仍然有薄薄的一層雪沒有融化。在松樹上面,幾隻松鼠在綠枝上忙活著,下面,在結了一層冰殼的雪地上,有一大片啃過的松球,還有尖牙咬下的許多碎木屑。
樹林裡十分寧靜,亮光被一層一層的松針擋住,所以沒有喧嚷,也不叮叮響,只是小心翼翼地罩著大地。
他們依然一聲不響地走著,他們又在一起了,就因為這樣,周圍的一切都變得美好了,春天來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站了下來。兩隻吃得肥肥的紅腹灰雀兒停在樅樹枝上。紅紅的肥胖的胸脯,就像在施了魔法的雪中綻開的兩朵花兒。此時此刻的寧靜是奇異而美妙的。
在這種寧靜中,會想起去年的樹葉,想起過去的一場又一場風雨,築起又拋棄的窠巢,想起童年,想起螞蟻辛辛苦苦的勞動,想起狐狸的狡詐和鷹的強橫,想起世間萬物的互相殘殺,想起產生於同一心中又跟著這顆心死去的善與惡,想起曾經使兔子的心和樹幹都發抖的暴風雨和雷電。在幽暗的涼蔭里,在雪下,沉睡著逝去的生命——因為愛情而聚會時的歡樂,四月里鳥兒的悄聲低語,初見覺得奇怪、後來逐漸習慣了的鄰居,都已成為過去。強者和弱者、勇敢的和怯懦的、幸福的和不幸的都已沉睡。就好比在一座不再有人住的空了的房子裡,在和死去的、永遠離開這座房子的人訣別。
但是在寒冷的樹林中比陽光明麗的平原上春意更濃。在這寧靜的樹林裡的悲傷,也比寧靜的秋日裡的悲傷更沉重。在這無言的靜默中,可以聽到哀悼死者的號哭和迎接新生的狂歡……
還是黑沉和寒冷的,但是不要多久,大門和柵欄門就要打開,空蕩蕩的房子裡又要熱鬧起來,又會充滿孩子的笑聲和哭聲,又會響起女人的匆忙而動聽的腳步聲,滿懷信心的男主人就要走進房子裡來了。
他們站著,挎著麵包籃子,沒有說話。
[1] 席勒《菲愛斯柯》第三幕第三場的一句台詞,意思相當於中文的「狡兔死,走狗烹」。
[2] 瓦圖京(1901—1944),在衛國戰爭期間曾任蘇軍副總參謀長、西南方面軍司令,被稱為「閃電將軍」、「小土星」,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與朱可夫、崔可夫齊名的蘇聯將領。
[3] 出自契訶夫小說《帶閣樓的房子》。
[4] 本雅明是《聖經》中記載的以色列先祖雅各的小兒子。「本雅明」一名來自希伯來語,意為「幸運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