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五十五
希沙科夫一看到維克托,就說:
「我已經想打電話給您,提醒您呢。」
維克托看了看錶。
「我覺得,我沒有遲到呀。」
希沙科夫站在他面前,又肥又大,穿著講究的灰色西服,滿頭銀髮的大腦袋。但是維克托覺得希沙科夫的眼睛裡已經沒有冷淡和倨傲的神氣了,這是一個讀了大仲馬和里德的不少小說的小孩子的眼睛。
「親愛的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今天我請您來,有一件特別的事,」希沙科夫笑著說,並且拉住維克托的手,把他拉到椅子跟前,「是一件很重大的、不太愉快的事。」
「站著談吧,天天坐得太多了。」維克托說著,用煩悶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這位肥大院士的辦公室。
「咱們就來談談不愉快的事吧。」
「是這樣的,」希沙科夫說,「在國外,主要是在英國,發動了一場卑鄙的運動。我們擔負著戰爭的主要重擔,可是英國的科學家們並不要求儘快開闢第二戰場,卻展開了一場極其奇怪的運動,煽動敵視我們國家的情緒。」
他看了看維克托的眼睛,維克托知道那是一種毫無掩飾的、直露的目光,那是有些人要做壞事時的目光。
「是的,是的,是的,」維克托說,「可是,究竟是一場什麼樣的運動?」
「一場誹謗運動,」希沙科夫說,「他們公布了一份據說是我國被殺害的科學家和作家的名單,報道了因為政治問題被鎮壓者的離奇數字。他們懷著不可理解的,也可以說是不可告人的用心,想推翻經過偵查和判定的普列特尼奧夫和列夫醫生害死馬克西姆·高爾基的罪行。這一切都發表在接近政府人士的一家報紙上。」
「是的,是的,是的,」維克托一連說了三遍,「還有什麼嗎?」
「基本上就是這些。還提到遺傳學家切特韋里科夫,組織了一個保護他的委員會。」
「希沙科夫同志,」維克托說,「可是,切特韋里科夫確實被捕了呀。」
希沙科夫聳了聳肩膀。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您知道,我沒有過問過保安機關的工作。不過,如果他確實被捕了,那顯然是因為他犯了罪。你和我總是沒有被捕呀。」
這時候巴季因和科甫琴科走進辦公室。維克托明白,希沙科夫是在等他們,顯然事先他已經和他們商量過了。他甚至沒有對剛進來的兩個人解釋正在談的是什麼,只是說「請吧,請吧,兩位同志,請坐」,就又接著對維克托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這些無稽之談又傳到了美國,刊登到《紐約時報》上,這自然引起蘇聯知識界的憤慨。」
「當然啦,不可能不憤慨。」科甫琴科用十分親切的目光看著維克托的眼睛,說。
他那栗色眼睛的眼神是那樣親熱,以至於維克托很自然地產生的一種想法也說不出口了:「蘇聯知識分子根本就看不到《紐約時報》,怎麼會憤慨呢?」
維克托聳了聳肩膀,嗯了兩聲,這些動作可以被理解為他贊同希沙科夫和科甫琴科的說法。
「很自然,」希沙科夫說,「在我們知識界出現了一種願望,對這種卑鄙的誹謗給予應有的回擊。我們起草了一份文件。」
「哼,你什麼也沒有起草,是別人起草的。」維克托在心裡說。
希沙科夫又說:
「這份文件是用書信的形式。」
這時巴季因小聲說:
「我看過這份文件,寫得很好,寫的都是應該說的話。簽名的人不要多,應該是我國最大的一些科學家,具有全歐洲和全世界名望的。」
維克托一聽到希沙科夫開頭的幾句話,就明白了談話的目的。他只是不知道希沙科夫究竟要他幹什麼:在學術委員會會議上發言,寫文章,還是參與發表聲明?現在他明白了:要他在公開信上簽名。
噁心的感覺向他襲來。他像在那一次要他檢討的會議之前那樣,又感覺到自己的可憐而卑賤的實質。
有幾百萬噸岩石就要朝他的頭上壓下來……普列特尼奧夫教授呀!維克托立即想起《真理報》上報道一個女人歇斯底里地控訴這位老醫生進行骯髒活動的文章。
如往常一樣,報紙刊登的事就成了事實。顯然,讀了不少托爾斯泰、契訶夫和柯羅連科的書,使人們養成了對俄羅斯文字幾乎奉若神明的態度。但是終於有一天,維克托清清楚楚看出來,報紙在說謊,普列特尼奧夫教授受到了誹謗。
過了不久,普列特尼奧夫和克里姆林醫院的著名內科醫生列文就被捕,並且供認害死了馬克西姆·高爾基。
三個人都望著維克托。他們的目光是親切、和藹、充滿信心的。他是自己人嘛。希沙科夫已經像兄弟般地承認了他的著作的偉大意義。科甫琴科也把他看得很高。巴季因的眼睛好像在說:「是的,我對您做的事情原來是很反感的。但是我錯了。我不懂。黨已經糾正了我的錯誤。」科甫琴科打開紅色公文夾,把打字機打好的公開信遞給維克托。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他說,「應該告訴您,英國人和美國人發動的這場運動,是直接為法西斯效勞的。可能這是第五縱隊的間諜策動的。」
巴季因插話說:
「幹嗎還要向維克托·帕夫洛維奇進行宣傳?他和咱們都一樣,有一顆蘇聯愛國者的心。」
「當然,」希沙科夫說,「正是這樣。」
「誰又能懷疑這一點呢?」科甫琴科說。
「是的,是的,是的。」維克托說。
最奇怪的是,這幾個人不久前對他又鄙視又不放心,現在卻對他又信任又親熱,這種信任和親熱顯然極其自然,而且他雖然一直記著他們對他的殘酷,卻很自然地接受了他們的友好感情。
就是這種友情和信任束縛著他,剝奪了他的力量。
假如他們大聲呵斥他,用腳踢他,打他,也許他會大吼起來,會剛強些的……
史達林和他通過電話。現在和他坐在一起的幾個人都記得這一點。
可是,天啊,他們要他簽名的這封信多麼可怕呀。這封信關係到多麼可怕的事呀。
他實在無法相信普列特尼奧夫教授和列文大夫會殺害偉大的高爾基。他媽媽來莫斯科的時候找列文看過病,柳德米拉更是常常在他那兒治病,他是一個很聰明、很細心、很和善的人。誣陷這樣兩位醫生的人,有多麼殘忍?
這種誣陷是中世紀黑暗的再現。醫生竟成了殺人犯!醫生竟害死偉大的作家,害死最後一位俄羅斯文學大師。誰需要這種血腥的誣陷?這是迫害異己,是宗教審判的火堆,就像殺害異教徒,又是煙,又是惡臭,像燒開的焦油。這一切怎麼能和列寧,和社會主義建設,和偉大的反法西斯戰爭相聯繫呢?
他拿起公開信的第一頁。
希沙科夫問他,站著是不是舒服,光線行不行,是不是坐到椅子上?不用,不用,很舒服,謝謝。他看得很慢。把一個一個的字塞進腦子,腦子卻不能吸收,就像要把沙子塞進蘋果里。他看到:
「你們袒護人類的敗類和不肖之徒、玷辱了崇高的醫生稱號的普列特尼奧夫和列文,是在助長法西斯仇恨人類的思想。」
他又看到:
「蘇聯人民英勇地在同法西斯進行戰鬥,是法西斯在用新的形式推行中世紀的迫害異己、民族大洗劫、宗教審判的火刑、刑訊和拷打。」
我的天啊,怎麼能不叫人發瘋呀。
他又往下看:
「我們的子弟在史達林格勒流的血,取得了反法西斯戰爭的轉折,你們卻有意無意地在袒護第五縱隊的間諜……」
是的,是的,是的。
「我們的科學工作者受到人民和政府的無比愛護和關懷,這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沒有的。」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我們在這兒說話,不妨礙您吧?」
「不,不,沒關係。」維克托說。他心裡想:「有些人很幸運,或者能夠開開玩笑把事情敷衍過去,或者這會兒正在別墅里度假,或者在生病,或者……」
科甫琴科說:
「我聽說,史達林同志知道這封信,很贊成我們科學家的這一行動。」
「所以才要維克托·帕夫洛維奇簽名呢……」巴季因說。
維克托感到苦惱,感到厭惡,感到自己就要屈服。他感觸到偉大國家的親切氣息,他沒有力量投身寒冷的黑淵……今天他沒有,實在沒有力量。使他就範的不是恐懼,而是另外一種消磨力量的溫順感情。
人是多麼奇怪、多麼令人吃驚的造物呀!他有力量去死,卻沒有足夠的力量拒絕甜餅和冰糖。
如果有一隻手撫摩你的頭,拍你的肩膀,那手就成了無敵的手,你再也無力把它推開。
胡說,為什麼要誣衊自己?他要甜餅和冰糖幹什麼?他對生活條件和物質享受一直很平淡。他的見解、他的著作、他一生最珍貴的東西在反法西斯戰爭時期成為有用的、可貴的。這確實就是幸福!
而且,說實在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呢?他們都在預審中承認了呀。他們在法庭上也供認了。他們已經承認害死了偉大的作家,怎麼能相信他們無罪?
拒絕在公開信上簽名嗎?那就是同情殺害高爾基的兇手!不,不可能。懷疑他們招供的真實性嗎?就是說,那是強迫的!可是強迫一個正直而善良的知識分子承認自己是僱傭的殺人兇手並因而換得死刑和可恥的名聲,只有用拷打的辦法。然而,這樣的懷疑,即使有一絲一毫,那也是神經錯亂。
不過,在這種卑劣的信上簽名,那是令人厭惡,令人作嘔的。在他的頭腦中出現了一些話和對這些話的回答……
「同志們,我有病,我的冠狀動脈痙攣。」
「胡說,想藉口生病來逃避呢,您臉上的氣色挺好嘛。」
「同志們,幹嗎要我簽名,我只是在很小的專家圈子裡有些名氣,國外很少有人知道我。」
「胡說!(聽到這個「胡說」十分快活)都知道您,還不光是知道呢!而且沒有您的簽名,這信就沒有意義,也無法讓史達林同志看,他會問:為什麼沒有施特魯姆的簽名?」
「同志們,我直截了當對你們說吧,我覺得某些說法不夠妥當,會給我們整個科學界造成不好的影響。」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請,請,請您提出具體意見,我們很高興修改您認為不妥當的說法。」
「同志們,要理解我的意思,比如,你們在這兒寫的:人民的敵人巴別爾,人民的敵人、作家皮利尼亞克,人民的敵人瓦維洛夫院士,人民的敵人、演員梅耶霍德……不過我是一個物理學家,數學家,是從事理論研究的,有些人認為我精神失常,因為我研究的領域太抽象。說實在的,我是不夠格的,最好還是不提這些人吧,因為這些事我一點兒也不明白。」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您不要客氣吧。您十分善於分析政治問題,您的邏輯性很強,您該記得,有多少次您說到政治方面的問題,說得何等深刻呀。」
「啊,天呀!你們要知道,我還有良心呀,我很痛心,我很難過,再說,也不是非我不可,為什麼非要我簽名不行,我太痛苦了,讓我的良心享受一點兒安寧吧。」
可是馬上又變得軟弱無力,不由自主,出現了餵飽了和受寵的牲畜那種馴順的感情,怕生活又受到新的摧殘,怕又一次擔驚受怕。
這是怎麼回事兒?又要把自己放到大家的對立面?又要冷清孤單?應該認真對待生活了。他已經得到連想也不敢想的東西。他現在能自由地從事自己的研究,受到無比的關懷與照顧。而且他也沒有祈求,沒有檢討。他是勝利者!他還要什麼呢?史達林都親自給他打了電話呀!
「同志們,這事關係重大,我希望多少想一想,最好等明天再決定。」他又在心中說。
他馬上又想像到:這樣他會一夜不眠,痛苦,焦慮,猶豫不決,突然下決心,又因為下了決心而害怕,又猶豫不決,又下決心。這一切折騰起人來,就像兇惡、無情的瘧疾。是他自己要把這種折磨延長若干小時。他已經沒有力氣了。快點兒,快點兒,快點兒吧。
他掏出自來水筆。
他馬上看出來,希沙科夫看到他這個頂不隨和的人今天這樣隨和,都驚愕得發了呆。
整整一天維克托沒有進行研究。誰也沒打攪他,誰也沒給他打電話。是他自己不能進行研究。他不能進行研究,是因為這一天他覺得研究工作枯燥、空洞、毫無意思。
有哪些人在公開信上籤了名?契貝任簽名嗎?約費簽過名嗎?克雷洛夫是否簽過名?曼德爾施塔姆呢?他真想躲到什麼人背後去。不過,拒絕簽名是不可能的。那就等於自殺。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兒。也可以拒絕嘛。不,不,都有道理。因為誰也沒有威脅他。如果他是因為像畜生一樣害怕而簽了名,那倒是輕鬆些。可是他簽名不是因為害怕呀。是因為有一種愚昧、令人噁心的馴順感情。
維克托把安娜·斯捷潘諾夫娜叫到自己的辦公室里來,請她明天把新設備上進行的試驗的一組膠片洗出來。
她記下來了,卻依然坐著沒有走。
他用詢問的目光看了看她。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她說,「我以前認為,言語是表達不出心情的,可是現在我想說說:您可明白,您的所作所為對於我和其他一些人有什麼樣的意義?這對於人們來說,比一切偉大的發明都重要。就因為您活在世界上,一想到這一點,心裡就覺得幸福。您可知道,鉗工們、清潔工和門衛人員是怎麼說您的?都說您是一個正派人。我多次想上您家裡去,可是我怕。您要知道,我在最困難的日子裡一想到您,心裡就覺得輕鬆,覺得安寧。謝謝您,就因為有您。您是人!」
他什麼也沒有來得及說,她就很快地走出了辦公室。他想跑到街上去,狂跑,狂叫……因為他太痛心,太羞愧。不過,痛心和羞愧還不止這些,這只是開頭。快到下班的時候,電話鈴響起來。
「您聽出來了嗎?」
天啊,還問他是不是聽出來呢。不僅是耳朵,就連握著話筒、頓時緊張起來的手指頭也聽出這聲音了。這是瑪利亞又在他最難受的時刻出現了。
「我是在公用電話亭子裡打電話,聲音很不清楚,」瑪利亞說,「我丈夫身體好些了,我現在時間多一些了。如果可以的話,明天八點鐘還上那個街心公園來。」
她忽然說:
「我親愛的,我的心上人!我真替您擔心呀。有人帶著一封公開信上我家來,噢,您明白我說的是什麼吧?我相信,這是您,是您的剛強幫助我丈夫頂住了,我們一切都還平平安安。可是我馬上想到,您這一下子要惹出麻煩來了。您性格那樣倔強,有時候別人會碰一個疙瘩,您就會碰得粉身碎骨。」
他掛起話筒,用兩手把臉捂住。他已經明白自己處境之可怕:今天不是敵人在殘酷地折磨他。是親近的一些人在折磨他,用的刑具是他們對他的無比信任。
他回到家裡,連大衣也沒有脫,就給契貝任打電話。柳德米拉站在他面前,他在撥契貝任家的電話號碼,他相信,斷然相信,他的朋友和老師也會因為喜歡他,使他受到無情的創傷。他急急匆匆,甚至來不及對柳德米拉說說在公開信上簽名的事。天啊,柳德米拉的頭髮白得多麼快呀。是的,是的,真不應該,不能再讓她傷心了!
「好消息不少,都看到戰報,」契貝任說,「不過我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噢,今天我和幾位可敬的人士吵了一場。您可聽說一封什麼公開信了嗎?」
維克托舔了舔發燥的嘴唇,說:
「是的,聽說一點點兒。」
「好啦,好啦,我明白,這種事兒不好在電話里說,等您回來之後,咱們見了面再說說吧。」契貝任說。
嗯,好吧,好吧,不過,還有娜佳,她馬上也要回來了。天啊,天啊,他幹的是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