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五十四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維克托恢復上班之後,沒有在實驗室里碰到過索科洛夫。在維克托來上班之前兩天,索科洛夫害了肺炎。 維克托聽說,索科洛夫在害病之前和希沙科夫談妥了自己的工作問題。索科洛夫被任命為一個新組建的實驗室的主任。總之,索科洛夫還是一帆風順的。 至於索科洛夫為什麼要求所領導把他調出維克托的實驗室,就連無所不知的馬爾科夫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維克托聽說索科洛夫要離開,也不覺得難過和惋惜。倒是一想到和他見面,和他一起工作,就覺得沉重。如果見了面,他有什麼眼神,索科洛夫看不到呀。當然,他無權像以前那樣老是想著朋友的妻子。他無權思戀她。他無權和她秘密約會。 如果有人向他說起類似的事,他會感到十分憤慨。因為這是欺騙妻子!欺騙朋友!可是他還在思念她,盼望和她會面。 柳德米拉已經和瑪利亞恢復了來往。她們先在電話里表白了很長時間,後來見了面,又哭又各自檢討,說自己太糊塗,不應該懷疑和不信任朋友。 天啊,生活多麼複雜,多麼難以理解呀!瑪利亞,真誠而純潔的瑪利亞卻沒有以真情對待柳德米拉,昧了良心!不過她這樣做是為了她對他的愛情! 現在維克托很少見到瑪利亞了。他所知道的有關她的事,差不多都是柳德米拉對他說的。 他聽說,索科洛夫因為在戰前發表的著作,被推薦為史達林獎金備選人。他聽說,索科洛夫收到英國年輕的物理學家一封熱情洋溢的信。他聽說,索科洛夫將在不久就要舉行的科學院選舉中被選為通訊院士。這一點是瑪利亞對柳德米拉說的。他自己有時和瑪利亞短時間見面,現在不談索科洛夫了。 工作上的操心、會議、出差都不能消除他經常的苦悶,他時時盼望和她見面。柳德米拉對他說過好幾次: 「我真不懂,索科洛夫為什麼對你這樣反感。就連瑪利亞也對我解釋不清楚。」 要解釋是很簡單的,不過瑪利亞當然不能認真地向柳德米拉解釋。她對丈夫說了自己對維克托的感情,已經夠受的了。 這種表白永遠破壞了維克托與索科洛夫的關係。她已經向丈夫保證不再跟維克托相會。瑪利亞哪怕對柳德米拉露出一句,他將會很長時間對她的什麼情況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在哪兒,她怎麼樣了。要知道,他們過去會面太少了,而且每次會面又是那樣短暫!每次會面他們很少說話,只是手挽著手在街上走走,或者一聲不響地在街心公園的凳子上坐坐。 在他遭遇挫折和倒霉的時候,她以特別敏銳的感情理解他所遭遇的一切。她能猜出他的思想,能猜出他的行動,甚至好像她事先能夠知道他將遇到的一切。他心裡越是痛苦,想見到她的願望就越是強烈,越是迫切。他覺得,他今天的幸福就在於這種完全與充分的理解。似乎,有瑪利亞和他在一起,他就很容易戰勝自己的一切痛苦。他和她在一起就是幸福的。 在喀山有一天夜裡他們說過話兒,在莫斯科他們在逍遙公園溜達過一次,有一次還在卡盧加大街的街心公園的凳子上坐了幾分鐘——說實在的,不過就是這些。而且這都是在過去。就算加上現在的事:他們通過幾次電話,有幾次他們在街上遇見,再加上這幾次短時間的見面,他都沒有對柳德米拉說。 但是他明白,他的過錯和她的過錯不能用他們暗地裡在長凳子上坐的時間來衡量。他的過錯不小:他愛她。為什麼她在他的生活中占據了這樣大的地盤? 他對妻子說的每一句話,都只有一半真實。每一個舉動,每一瞥目光,都不由得帶上了虛假成分。他有時裝做漫不經心地問柳德米拉: 「喂,怎麼樣,你的好朋友給你來電話了嗎?她怎麼樣?索科洛夫身體好嗎?」 他聽說索科洛夫一帆風順,十分高興。但他高興不是因為他對索科洛夫一片好心。而是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只要索科洛夫一切順利,瑪利亞就可以不受良心責備了。 從柳德米拉口裡打聽索科洛夫和瑪利亞的情形,是一件很不痛快的事。這對於柳德米拉,對於瑪利亞,對於他,都是一種污辱。 但是,他在和柳德米拉談到托里亞,談到娜佳,談到弗拉基米羅芙娜的時候,也是真話中夾雜著假話,到處有虛假。為什麼,是什麼原因?他對瑪利亞的感情,的的確確是他心靈、思想、心意的真實情形。為什麼這種真實卻產生了這麼多的虛假?他知道,他一旦拋開這種感情,就會使柳德米拉,使瑪利亞,使自己擺脫虛假。但是,就在他覺得應該拋開他無權享受的愛情的時刻,卻有一種不安分的感情,害怕痛苦,攪亂思想,一個勁兒地勸他:「這種虛假並不是那麼可怕,對誰都沒有什麼害處。痛苦比虛假可怕得多呢。」 有時他覺得,他會有力量、有狠心和柳德米拉離婚,拆散索科洛夫的家庭,這時他的感情就推動著他,用完全相反的方式欺騙他的思想: 「要知道,虛假是頂要不得的,還不如和柳德米拉離婚,只要不再對她說假話,也可以不再讓瑪利亞說假話。虛假比痛苦更可怕!」 他沒有覺察,他的思想已經成為他的感情的馴順的奴僕,感情在牽著思想走,要想走出這轉來轉去的圈子只有一條出路:忍痛斬斷情絲,犧牲自己,而不是犧牲別人。 他對這一切想得越多,越是理不出頭緒。他對瑪利亞的愛情竟不是他生活中的真情,而造成他生活中的虛假,這怎麼能理解,怎麼能弄清楚!去年夏天他和標緻的尼娜有一段浪漫史,那不是中學生的浪漫史。他和尼娜不僅是在街心公園裡散散步。但是,背叛的感覺、家庭不幸的感覺、對不起柳德米拉的感覺,他卻是現在才有。 他在這些事情上花費了很多心思、精力和激情,看起來,普朗克創立量子論花費的力氣也不會少。有一段時間他認為,他只是因為受挫折和倒霉,才產生了這種愛情……若非如此,他不會有這樣的感情…… 但是他現在功成名就了,希望看到瑪利亞的心情卻沒有減弱。 她是一種特殊氣質的女子,不愛金錢、榮華和權勢。她一直希望和他共度災難、痛苦和窮困……於是他擔心起來:現在他一切好轉了,她會不會不再理睬他呢? 他明白,瑪利亞把索科洛夫奉若神明。就這一點也使他十分難受。 也許,葉尼婭說的話是對的。像這種第二次愛情,是婚後生活多年之後產生的,它確實是精神維生素缺乏的結果。就比如老牛很喜歡舔鹽,因為牛一年到頭在青草、乾草和樹葉中找不到鹽。這種精神飢餓漸漸增長,就會產生很大的力量。過去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啊,他可是知道自己的精神飢餓是什麼滋味……瑪利亞和柳德米拉太不一樣了。 他的一些想法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維克托沒有注意到,一些想法不是出自理智,決定他的行動的不是這些想法的正確與否。他已經不受理智的支配。他看不到瑪利亞,就覺得痛苦;一想到可以見到她,就覺得幸福。 有時他想像他們會在一起永不分離,就覺得無限幸福,為什麼他想到索科洛夫,不覺得良心有愧?他為什麼不覺得羞慚? 是的,有什麼羞慚的?不過只是在逍遙公園裡走了走,在長凳上坐了坐。 啊,為什麼要在長凳上坐呀!他還想和柳德米拉離婚,他還想對自己的朋友說,他愛他的妻子,他想把她奪過來。 他想起他和柳德米拉的生活中一切不好的事情。他想起柳德米拉對他的媽媽怎樣不好。他想起柳德米拉不讓他從勞改營回來的堂兄在家裡過夜。他想起她的冷酷、粗暴、執拗、無情。 他一想起這些不好的地方,就心狠起來。要乾冷酷的事,只要心狠就行。不過柳德米拉和他過了一輩子,一直和他同甘苦,共患難。柳德米拉已經白了頭髮。她受過許多苦。難道她光是不好的嗎?要知道,多少年來他一直因為有她而感到自豪,喜歡她的正直和誠實。是的,是的,他是曾經打算乾冷酷的事。 早晨,維克托正準備上班的時候,想起不久前葉尼婭來過,就想道:「葉尼婭走了,上古比雪夫去了,這樣倒是好。」他想到這裡,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就在這時候柳德米拉說: 「在我們家坐牢的人當中,又增加了一個克雷莫夫。好在葉尼婭現在不在莫斯科。」 他本想責備她說這種話,但是忽然想起剛才自己所想的,就沒有作聲,因為他覺得,如果責備她,他就太虛偽了。 「契貝任給你來過電話。」柳德米拉說。 他看了看錶。 「晚上我早點兒回來,再給他打電話吧。另外,可能我又要乘飛機上烏拉爾去。」 「要去很久嗎?」 「不。只待兩三天。」 他急著要走,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 他的研究很重要,許多事情很重要,都是國家的事情,但他個人的思想似乎被反比例定律支配著,是渺小、卑微、微不足道的。 葉尼婭臨走的時候,請求姐姐常到庫茲涅茨橋去看看,送給克雷莫夫二百盧布。 「柳德米拉,」他說,「你應該把葉尼婭叫你轉交的錢送去了,可能你已經錯過了接待日期。」 他說這話,並不是因為他在為克雷莫夫和葉尼婭操心。他說這話,是因為他想到,柳德米拉這樣不重視所託,可能會促使葉尼婭很快地再上莫斯科來。葉尼婭再來莫斯科,就要開始寫申訴書,寫信,打電話,把維克托的家變成在監獄和檢察院活動的基地。 維克托明白,這些想法不僅是渺小、卑微的,也是可鄙的。他想到這裡,感到不好意思,就連忙說: 「你給葉尼婭寫封信,就說你和我都請她上莫斯科來。也許,她現在很需要上莫斯科來,可是沒有邀請,她不好意思來。你聽見嗎,柳德米拉?馬上就給她寫!」 他說過這話之後,感到輕鬆了,但是他又知道,他說這番話為的是自我安慰……說來實在奇怪。當他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沒人理睬,又怕房管員又怕票證處的姑娘的時候,他的頭腦里想的是人生、真理、自由、上帝……那時候誰也不需要他,電話鈴一連幾個星期都不響,熟人在街上碰見都不和他打招呼。可是現在,當幾十個人在等著他,又給他寫信,又給他打電話,小汽車的喇叭在窗外輕輕響著的時候,他卻再也擺脫不了一些空泛無聊的想法、卑微的煩惱、庸人的擔心。不是擔心說錯了話,就是擔心笑得不是地方,總是有一些微乎其微、庸俗無聊的想法伴隨著他。 在史達林打過電話之後,有一段時間他覺得他今後可以完全不必害怕了。可是結果他還是在害怕,只是這害怕不同了,不再是平民的害怕,而是貴族的了——可以坐汽車,可以往克里姆林宮打電話,但害怕還是害怕。 對別人的學術成就抱嫉妒的、運動員式的態度——原來似乎是不可能的,現在變成很自然的事了。他在擔心:別人會不會超過他,會不會糾正他的錯誤? 他不太願意和契貝任交談,似乎沒有力量進行長久的、花費力氣的談話。他還是把科學對國家的依賴關係想像得太簡單。因為他確實是自由的嘛:現在誰也不認為他的理論體系是學究式的毫無意義的東西了。現在誰也不敢扼殺他的理論體系了。國家需要物理學理論。現在這一點希沙科夫明白了,巴季因也明白了。為了讓馬爾科夫在試驗方面,讓科契庫羅夫在實踐方面表現出他們的本事,就需要有理論家做後台。在史達林打過電話之後,所有的人都一下子明白了這一點。怎麼向契貝任解釋,是史達林的電話使他在研究中得到了自由呢?可是他為什麼對於柳德米拉的缺點不能容忍了呢?可是他為什麼對待希沙科夫這樣和善呢? 他現在很喜歡馬爾科夫。領導人的私事,一些秘密的和半秘密的情況,一些無傷大雅的手腕和非同兒戲的陰謀詭計,是否被邀參加主席團而引起的喜悅或懊惱,有誰進入某些特別名單或者在名單中沒有名字——他對這一切都有了興趣,他的的確確關心起這些事。 也許,他現在寧願花一個晚上和馬爾科夫閒扯,也不願像在喀山那樣和馬季亞羅夫認真探討。 馬爾科夫極善於發現一些人的可笑之處,毫無惡意地同時又十分辛辣地嘲笑一些人的弱點。他具有文學才能,同時又是一流的科學家,也許,他是國內最有才華的物理試驗工作者。 維克托已經穿好大衣,柳德米拉說: 「瑪利亞昨天來過電話。」 他很快地問: 「什麼事?」 顯然,他的臉色都變了。 「你怎麼啦?」柳德米拉問道。 「沒什麼,沒什麼。」他說著,從走廊回到房間裡。 「說實在的,我也不明白,究竟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大概是科甫琴科往他們家裡打過電話。總而言之,她還和以往一樣替你擔心,怕你又惹出什麼事兒。」 「究竟怎麼一回事兒?」他焦急地問道。「我真不明白。」 「我不是說了嘛,我也不明白。看樣子,她是覺得在電話里說起來不方便。」 「好吧,那你就再說一遍。」他說著,解開大衣,坐到門口的一張椅子上。 柳德米拉看著他,搖了搖頭。他覺得,她的眼睛帶著責難和傷心的神情看著他。她好像證實他這種感覺,說: 「瞧,維克托,你說早晨給契貝任打個電話都沒有時間,可是一聽說瑪利亞,就有時間聽了……甚至還走了回來。已經不早啦。」 他側著眼睛朝上看了看她,說: 「是的,我要遲到了。」 他走到妻子跟前,握住她的手親了親。她撫摩了幾下他的後腦勺,輕輕地理了理他的頭髮。 「瞧,現在瑪利亞多麼重要,多麼叫人感興趣,」柳德米拉小聲說,又悽然笑了笑,說,「還說她分不清巴爾扎克和福樓拜呢。」 他看了看:她的眼睛濕潤了,他覺得她的嘴唇好像也在哆嗦。 他無可奈何地把兩手一攤,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 她臉上的表情使他吃了一驚。他一面下樓一面想,如果他和柳德米拉離了婚,今後再也不見面了,那麼,她臉上這種表情,這種無可奈何的、痛苦、感人,為他也為自己羞臊的表情,將永遠不會從他的腦海里消失,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他明白,這幾分鐘裡發生了十分重要的事,妻子讓他知道,她看出了他對瑪利亞·伊凡諾芙娜的愛情,他也證實了這一點…… 他還知道一點。他看到瑪利亞,就覺得幸福,如果他覺得他再也看不到她了,他就連氣也不能喘了。 等維克托的汽車漸漸來到研究所,希沙科夫的小汽車也跟了上來,兩部小汽車幾乎同時在大門口停下來。 他們並肩在走廊里走著,就像剛才他們的汽車並排行駛一樣。希沙科夫挽住維克托的胳膊,問道: 「就是說,您要乘飛機外出嗎?」 維克托回答說: 「看樣子,要出去一趟。」 「很快咱們就要永遠分手了。您現在相當於一位國家元首了。」希沙科夫開玩笑說。 維克托忽然想: 「如果我問他,您愛過別人的妻子嗎,他會說什麼?」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希沙科夫說,「您是否得便,在兩點左右上我這兒來一下?」 「到兩點鐘我就沒有事了。遵命。」 這一天他工作很不順利。 在實驗廳里,馬爾科夫不穿外衣,挽著襯衣袖子,走到維克托跟前,很起勁地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如果您有時間,等會兒我上您的辦公室去。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和你說說。」 「我在兩點鐘要到希沙科夫那兒去,」維克托說,「您遲一點兒來吧。我也有一點兒事要和您說說。」 「您在兩點鐘要上希沙科夫那兒去嗎?」馬爾科夫反問一句,又沉思了一會兒,說:「可能我猜到了,他要找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