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四十二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柳德米拉對維克托說,她遇到房管員,他請維克托上房管所去一趟。 他們就猜因為什麼要叫他去。因為住房面積超標?換身份證?兵役局要檢查?也許,有人報告了葉尼婭沒有登記就在這裡住過? 「你當時就該問一下,」維克托說,「那樣咱們就用不著在這裡費腦筋了。」 「是的,當時應該問,」柳德米拉也說,「可是我慌了,因為他說,叫你丈夫上午來吧,反正他現在不上班了。」 「啊,天呀,他們已經全知道了。」 「管院子的,開電梯的,鄰居家的保姆,都在看著嘛。有什麼奇怪的?」 「是的,是的。你可記得,戰前來過一個年輕人,帶著紅紅的小本子,要你向他報告,有誰上鄰居家來過?」 「我怎麼不記得,」柳德米拉說,「我不客氣地大聲罵了他一句,他只在門口說了一句『我以為你很有覺悟呢』,就走了。」 這件事柳德米拉說過很多遍。他平時聽她說的時候,總要插話,為的是讓她說簡單些,可是現在他一再要求她說說詳細情形,再不催她。 「你聽我說,」柳德米拉說,「也許,是因為我在市場上賣了兩塊桌布?」 「我認為不是。如果是那樣,就不會單單叫我去,也應該叫你去。」 「也許,是要你簽什麼字?」柳德米拉猶猶豫豫地說。 他的心緒異常陰沉。他一直想著他和希沙科夫、和科甫琴科談的話,他說的話太危險了。他想起在大學裡的時候,那時候他說話太隨便了。他和米佳爭論過,和克雷莫夫爭論過,雖然有時他也贊成克雷莫夫的觀點。可是他這一生從來沒有敵視過黨,敵視過蘇維埃政權。忽然他想起他在某地、某時說過的一些特別尖銳的話,不覺渾身都涼了。可是克雷莫夫這個堅定的、堅持思想原則的共產黨員,這個狂熱的信徒,從來不懷疑什麼的,卻被逮捕了。他和馬季亞羅夫、和卡里莫夫說過那麼多離經叛道的話,又會怎樣呢?多麼奇怪呀! 通常一到傍晚,黑暗漸漸來臨的時候,他就戰戰兢兢地想到可能要逮捕他,而且恐懼感越來越強,越來越厲害,越來越使他受不了。但是等到他覺得完蛋已成了定局,他就一下子快活起來,輕鬆起來!哼,去他的吧! 一想到他的研究成果得到的不公正待遇,似乎他就要發瘋了。但是當他一想到他又笨又蠢,想到他的研究不過是對現實世界的粗野、無味的嘲弄,思想不再是思想,而成為一種活著的感覺時,他就愉快起來。 現在他甚至根本不再考慮檢討自己的錯誤。他是渺小可憐的,是無知的,檢討也不會有什麼改變。誰也不要他。不論檢討不檢討,憤怒的國家都把他看得一文不值。 在這段時間裡,柳德米拉變化得很厲害。她已經不在電話里對房管員說:「請您馬上給我派一個修理工來。」不再到樓梯上去檢査:「這是誰又把垃圾倒在洞口外面?」她穿衣服有點兒不正常,摸到什麼穿什麼。有時到配給商店去買素油,毫無必要地穿起名貴的皮大衣;有時紮起灰色的舊頭巾,穿起戰前就想送給電梯女工的大衣。 維克托看著柳德米拉,心裡想著他們兩個再過十年、十五年,會是什麼樣子。 「你可記得,在契訶夫的《主教》里,母親放牛,對一些婦女說,她的兒子當年做過主教,可是很少有人信她的話?」 「我讀過已經很久了,那還是在小時候,不記得了。」柳德米拉說。 「那你要再讀一讀。」維克托很生氣地說。 他一直因為柳德米拉不喜歡契訶夫而生她的氣,他懷疑,契訶夫有很多小說她沒有讀過。 可是很奇怪,很奇怪!他越是不行,越是沒有辦法,越是接近於精神上的全熵狀態,他在房管員眼裡,在票證科小姑娘、戶籍員、辦事員、試驗員、科學家、朋友們的眼裡,甚至在親人們的眼裡,甚至也許在契貝任的眼裡,也許在妻子的眼裡,越是不值錢,可是在瑪利亞眼裡卻越是可貴,越是可親。他們沒有見面,他卻知道,卻感覺出這一點。他每遇到新的打擊,新的凌辱,他都要在心裡問她:「瑪利亞,你看見我了嗎?」 他就這樣和妻子坐在一起,和她說著話兒,想的卻是她不知道的心思。電話鈴響起來。現在電話鈴聲只能引起他們的驚慌,就好比在夜裡收到報告禍事的電報。 「哦,我知道,他們說過要給我打電話,談談做臨時工的事。」柳德米拉說。 她拿起話筒,眉毛揚了起來,她說: 「他就來。」 「找你。」她對維克托說。 維克托用眼睛問:「是誰?」 柳德米拉用手捂住話筒,說: 「是一個不熟悉的聲音,我想不起來啦。」 維克托接過話筒。 「請吧,我聽著呢。」他說,一面看著柳德米拉問詢的眼睛,在小桌上摸到鉛筆,在一小片紙上寫了幾個歪歪斜斜的字母。柳德米拉沒有注意他在做什麼,慢慢畫了一個十字,然後又給維克托畫了一個十字。他們沒有說話。 他仿佛聽到:「……現在蘇聯各廣播電台聯播……」 這聲音極像一九四一年七月三日向人民、軍隊和全世界說「同志們,兄弟們,朋友們……」的聲音,現在這聲音只對這握著電話筒的一個人說: 「您好,施特魯姆同志。」 此時此刻,得意、軟弱、害怕被什麼流氓捉弄的心情、寫好的檢討書、履歷表、盧比揚卡廣場的樓房……這一切一切念頭,念頭的片斷、感情的片斷全都混合到一起,攪成了一團。 出現了一種極其明朗的命運已定的感覺,同時又夾雜著一種失去分外可親、分外動人的極好的東西的悲傷心情。 「您好,史達林同志。」維克托說。 他感到吃驚,不大相信這是他在電話里說這種不可思議的話。 「您好,史達林同志。」 總共在電話里談了兩三分鐘。 「我認為,您的研究方向是很有意義的。」史達林說。 他的聲音很緩慢,帶有喉音,帶有用聲音強調的表現力,似乎是有意這樣,這聲音非常像維克托在收音機里聽到的那種聲音。維克托有時候為了好玩兒,在自己家裡模仿這種聲音。在代表大會上聽過史達林的講話或者被召見過的人也常常這樣模仿他的聲音。 難道是有人作弄他? 「我對自己的研究是有信心的。」維克托說。 史達林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是在考慮維克托的話。 「在這戰爭時期,您是不是感覺缺乏外文資料,儀器設備是否齊全?」史達林問道。 維克托用自己也意想不到的真摯口吻說: 「非常感謝,史達林同志,研究工作條件完全正常,很好。」 柳德米拉在旁邊站著,好像史達林能看見她,她在聽說話。 維克托朝她擺了擺手,意思是:「坐下,怎麼不害臊……」可是史達林又沉默了,在考慮維克托的話,後來說: 「再見,施特魯姆同志,祝您研究順利。」 「再見,史達林同志。」 維克托放下話筒。他們面對面坐著,還像幾分鐘之前說起柳德米拉在市場上賣掉兩塊桌布時那樣。 「祝您研究順利。」維克托忽然用很重的喬治亞口音說。 屋裡的餐櫃、鋼琴、椅子依然沒有變化,兩隻沒有洗的碟子依然像剛才談房管員時那樣,擺在桌子上。這樣沒有變化,真不可思議,使人無法理解。因為一切都變了,一切都翻了個兒,他們的命運完全不同了。 「他對你說的是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他是問,是不是因為缺乏外文資料影響我的研究。」 維克托儘量裝出平靜和無動於衷的神氣說。 他因為自己一時竟有這樣強烈的幸福感,覺得很難為情。 「柳德米拉,柳德米拉,」他說,「你想想看,我沒有檢討,沒有低頭,也沒有給他寫過信。他是自己,自己打電話的!」 真是不可思議!這件事的威力無比巨大。難道是他曾經日夜焦灼不安,睡不著覺,填履歷表時發獃發愣,抓住自己的頭髮,思索在學術會議上對他的批判,回想自己的過錯,在心裡檢討、求饒,等待逮捕,想著自己的窮困,提心弔膽地想著如何跟身份證管理員和票證科的小姑娘打交道? 「我的天啊,天啊,」柳德米拉說,「托里亞再也不會知道這種事兒了。」 她走到托里亞的房間門口,把門開了。 維克托拿起話筒,又把話筒放下。 「萬一是有人開玩笑呢?」他說著,走到窗前。 從窗子裡可以看到空蕩蕩的大街,有一個穿棉襖的女人走過去。 他又走到電話機跟前,彎起手指頭在話筒上敲了敲。 「剛才我的聲音怎麼樣?」他問。 「你說得很慢。你要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我一下子就站了起來。」 「是史達林嘛!」 「也許,真是開玩笑呢?」 「瞧你說的,誰敢開玩笑?開這種玩笑起碼要判十年徒刑。」 不過一個鐘頭之前,他還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哼唱戈列尼謝夫–庫圖佐夫的情歌「他孤單單,無人陪伴」呢。 史達林打的電話呀!在莫斯科一年當中也只有一次或兩次傳說著:史達林給電影導演多夫任科打電話了,史達林給作家愛倫堡打電話了。 不需要他下命令:給某人獎金,給某人住房,為某人造研究所。他太偉大了,用不著說這些小事。這一切自會有他底下的人操辦。他們可以從他的眼神,從他的聲調中猜測他的心意。他只要親切地對一個人笑一笑,這個人的命運就變了——這個人就會從黑暗中、從默默無聞的狀態中一下子來到榮華富貴的傾盆大雨之下。就會有許多有權有勢的人向這個幸運兒頂禮膜拜,就因為史達林對他笑過,或者在電話里對他說過笑話。 人們會到處傳說這些交談的詳情細節,史達林說的每一句話都使人們吃驚。話越是平常,就越是使人吃驚。似乎史達林不可能說家常話。很多人在傳說,他有一次打電話給一位有名的雕塑家,開玩笑說: 「你好,老酒鬼。」 還有一次他向另一個名人,一個老好人問到被捕的朋友,那個名人慌了,回答得含糊不清,史達林說: 「您沒有把自己的朋友保護好。」 還在傳說,他有一次往一家青年報的編輯部打電話,副主編接電話,說: 「我是布別金。」 史達林問: 「布別金是什麼人?」 布別金回答說: 「要查一查。」他說著,就把話筒扔下。 史達林又叫接通了電話,說: 「布別金同志,我是史達林,請您說說,您是什麼人?」 據說,布別金在這之後,在醫院裡住了兩個星期,害的是神經震盪。 他一句話可以使成千上萬的人頭落地。元帥、人民委員、黨中央委員、州委書記——這些人昨天還指揮著千軍萬馬馳騁戰場,還領導著邊區、自治州、巨大的工廠,今天由於史達林一句發怒的話就會變得不值一文,變成勞改營的塵土,就會手拿飯盒,在勞改營的廚房外等候領取一勺稀稀的菜湯。 還在傳說,有一天夜裡,史達林和貝利亞去看不久前從盧比揚卡監獄放出來的一位喬治亞的老布爾什維克,在他那兒一直坐到天亮。住在這座院子裡的人夜裡不敢出來上廁所,早晨也不去上班。據說,給來客開門的是擔任居民小組長的一名產科女醫生,她穿著睡衣出來,手上還抱著小哈巴狗,她很生氣:夜已經很深了,還有人來按門鈴。後來她說:「我把門開了,看見一張相片,相片活動起來,衝著我來了。」據說,史達林來到走廊里,對著電話機旁邊貼的一張紙看了很久,那是居民們畫道道兒記錄打電話次數的,為的是按次數付款。 這些事情使人感到驚異和好笑,正因為一些話和一些情形很平常,至於史達林竟會在幾家合住的房子的走廊里走,更是不可思議的! 要知道,憑他一句話就可以出現大規模的建築,一隊隊的伐木工人就會開進原始森林,成千上萬的人群就去開鑿運河,建造城市,在極夜地區和永久凍土地帶開闢道路。他本身就代表著偉大的國家。陽光是史達林憲法的陽光。史達林的黨……史達林的五年計劃……史達林的建設……史達林的戰略……史達林的空軍……偉大的國家就表現在他的性格、他的氣派中。 維克托一遍又一遍地重說著: 「祝您研究順利……您的研究方向很有意義……」 現在很清楚:史達林知道,國外已經開始關注深入研究核反應的物理學。 維克托早就察覺,圍繞著核反應的一些問題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緊張氛圍,他在英美一些物理學家的文章的字裡行間,在一些不大合乎思維邏輯的半吞半吐的話里,感覺出這種緊張氛圍。他發現,有些經常在物理學雜誌上發表論文的研究者的名字現在不見了,有些研究重核分裂的人好像失蹤了,也沒有人引用他們的著作。他覺得,問題範圍一接近鈾原子核的衰變問題,就格外緊張,不再說了。 契貝任、索科洛夫、馬爾科夫不止一次談起這方面的問題。不久之前契貝任還說到一些人眼光短淺,看不到和中子作用於重核的實用遠景。契貝任本人倒是不想在這一領域進行研究…… 在充滿士兵的皮靴聲、炮火與硝煙、坦克履帶聲的空氣中,出現了新的、無聲的緊張氛圍,所以這個世界上最有力的手拿起電話筒,這位理論物理學家便聽到了他那緩慢的聲音:「祝您研究順利。」 於是一道新的淡淡的陰影,無聲無息、隱隱約約地落到燃遍戰火的大地上,落到白髮蒼蒼的老人和孩子們的頭上。人們還沒有感覺到、還不知道這一道陰影,還沒有覺察出註定要出現的力量已經誕生。 從幾十位物理學家的書桌,從寫滿希臘字母的一張張紙,從書櫥和實驗室,到將來成為震撼世界的強大力量,成為國力強大的標誌,還有很長的一段道路。 道路已經開頭,無聲的陰影也越來越濃,漸漸變成黑暗,準備把偌大的莫斯科和紐約籠罩住。 維克托本來以為他的研究成果已經永遠鎖進他家裡的書桌的抽屜了,可是現在有了出頭之日。他的研究成果即將離開監獄,進入實驗室,成為教授們講課和作報告的話題。他沒有想到科學真會取得可喜的勝利,自己會取得勝利,現在他又可以推動科學,可以培養學生,可以在雜誌和書本上存在了,又可以操心他的想法是否和計算、攝影實際結果相符了。可是在這一天,他卻不是為這一切感到高興。 使他興奮的是另一種原因,那就是他的虛榮心對迫害他的人取得了勝利。不久前他似乎還不惱恨他們。就是現在他也不想報復他們,讓他們倒霉,但是他一想起他們幹的一切壞事、欺人的事、殘忍的事、怯懦的事,心靈和理智上就感到幸運。他們對待他越是粗暴,越是卑鄙,他現在想起來越是感到痛快。 娜佳放學回來,柳德米拉喊道: 「娜佳,史達林給你爸爸打電話了!」 維克托看到女兒穿著脫掉一半的大衣、拖著圍巾跑進屋裡的那種激動的樣子,就更明顯地想像到有些人在今天或明天聽說這件事時那種驚慌的神情。 他們坐下來吃午飯。維克托突然把羹匙放下,說: 「我簡直一點兒也不想吃。」 柳德米拉說: 「恨你的人、害你的人這一下子完啦。我可以想像出來,在研究所里,甚至在整個科學院,將會出現什麼樣的情形。」 「是啊,是啊,是啊。」維克托說。 「媽媽,在限額商店裡,那些太太們又要跟你打招呼,又要對你笑了。」娜佳說。 「是啊,是啊。」柳德米拉說著,笑了笑。維克托一向瞧不起阿諛奉承的人,可是現在一想到希沙科夫會做出一副奉承的笑容,就非常高興。 很奇怪,不可理解!他感到高興和勝利的同時,總有一股惆悵從心的深處往外冒,總有一種憐惜,憐惜此時此刻似乎正在離他而去的一種最珍貴的東西。似乎他有錯,對不起什麼人,但是究竟有什麼過錯,對不起誰,他卻不清楚。 他喝著他很喜歡的土豆蕎麥粥,想起了小時候在基輔,春天的夜裡出來,星星在開花的栗樹枝間閃著淚眼的情景。那時候他覺得世界是美好的,前途是廣闊的,充滿美妙的光和善意。今天,在他的命運已經決定的時候,他似乎在和自己對於美好的科學的愛告別——純潔的愛、孩子般的愛、幾乎是宗教式的愛,在和幾個星期之前的那種心情告別——克制住巨大的恐懼,沒有自我欺騙時體驗到的感情。 他只能對一個人說說這些,但是那人現在不在他身邊。 還有奇怪的。他有一種很急切的心情,希望所有的人快點兒都知道發生的事情。希望研究所、大學課堂、黨中央委員會、科學院院部、房管所、別墅區管理處、各大學教研室、各個科學協會都知道這件事。可是,索科洛夫是不是知道,維克托覺得無所謂。不是在理智上,而是在心深處暗暗不希望瑪利亞知道這個消息。他猜想,當他被排擠、倒霉的時候,她更愛他,他覺得是這樣。 他對女兒和妻子說起戰前她們就知道的一件事:史達林一天夜裡來到地鐵車站,他微微有些酒意,挨著一個年輕女子坐下來,問她:「我能幫您什麼忙嗎?」那女子說:「我想去看看克里姆林宮。」史達林在回答之前,想了想,說:「這一點也許我能辦得到。」 娜佳說: 「你瞧,爸爸,你今天真了不起,媽媽居然讓你把這個故事說完,沒有打斷你。要知道,這故事她已經聽過一百一十次了。」 於是他們又一次,也就是第一百一十一次譏笑起那個天真的女子。 柳德米拉問: 「維克托,遇到這種情形,是不是應該喝點兒酒?」 她拿來一盒水果糖,原是為娜佳過生日準備的。 「吃吧,」柳德米拉說,「不過,娜佳,不要一吃起來就和狼一樣。」 「爸爸,吃吧,」娜佳說,「咱們為什麼要笑地鐵里那個女人?你怎麼不向史達林問問米佳舅舅和克雷莫夫的事?」 「瞧你說的,這怎麼可能呢?」他說。 「依我看,可能。要是外婆,馬上就會說的,我相信她會說。」 「可能,」維克托說,「可能。」 「哎,別瞎扯了。」柳德米拉說。 「怎麼瞎扯?這是問舅舅的事。」娜佳說。 「維克托,」柳德米拉說,「應該給希沙科夫打個電話。」 「你顯然對這件事的意義估計不足。用不著給任何人打電話。」 「你還是給希沙科夫打個電話吧。」柳德米拉執拗地說。 「等史達林對你說『祝你成功』,你給希沙科夫打電話好啦。」 這一天維克托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新的感覺。大家把史達林神化,他過去一直感到很氣憤。報紙從第一版到最後一版到處都是他的名字。又是肖像,又是半身雕像,又是全身塑像,又是歌劇,又是長詩,又是頌歌…… 他被稱作父親、天才…… 使維克托氣憤的,是他的名字遮沒了列寧的名字,竟把他的軍事才能說得比列寧的治國才能還高。在阿列克賽·托爾斯泰的一個劇本里,列寧很勤快地劃著了火柴,讓史達林點著菸斗抽菸。在一位畫家筆下,史達林昂首闊步地走在斯莫爾尼宮的台階上,列寧急急匆匆、畢恭畢敬地跟在他後面。如果在畫著列寧和史達林跟人民在一起,那麼,只有一些老頭子、老婦人和小孩子親切地看著列寧,而傾注著史達林的卻是一些武裝巨人——腰纏機槍子彈帶的工人、水兵。歷史學家寫到蘇維埃國家的危難時期,不論是喀琅施塔得叛亂時期,保衛察里津時期,還是波蘭入侵時期,都要歪曲事實,說列寧經常向史達林請教。黨的歷史學家們給予史達林參加過的巴庫罷工和他曾經主編過的《鬥爭報》的地位,超過了俄國的全部革命運動。 「《鬥爭報》,《鬥爭報》,」維克托常常很生氣地說,「當年有熱里雅鮑夫,有普列漢諾夫,有克魯泡特金,有十二月黨人,可是現在只剩了《鬥爭報》,《鬥爭報》……」 千餘年來俄羅斯一直是君主專制和專制獨裁國家,是沙皇和寵臣們的國家。但是在千餘年的俄羅斯歷史中誰也不曾有過史達林這樣大的權力。可是今天維克托不氣憤,不害怕了。史達林的權力越大,頌歌和定音鼓越響,這尊活神像腳下的神香菸雲越濃,維克托的幸福感越強烈。 天色漸漸黑下來,可是他不害怕了。 史達林和他說話了呀!是史達林對他說:「祝您研究順利。」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他來到大街上。 在這黑沉沉的晚上,他不再感到絕望和大禍臨頭了。他心裡是寧靜的。他知道,在簽發逮捕證的地方已經知道了一切。他想到克雷莫夫、米佳、阿巴爾丘克、馬季亞羅夫,想到切特韋里科夫,就感到奇怪。他們的命運沒有成為他的命運。他懷著感傷和不可理解的心情想著他們。 維克托為他的勝利高興,那是他的精神力量、他的頭腦取得的勝利。他也不管,為什麼今天的幸福和被批判那天似乎感覺到母親跟他在一起時那種幸福有所不同。現在馬季亞羅夫是不是會被捕,克雷莫夫是不是會供出他來,對他都無所謂了。他生平第一次不為自己說的一些離經叛道的笑話和不小心的話擔驚受怕。 到很晚的時候,柳德米拉已經睡了,電話鈴響了起來。 「您好。」一個很輕的聲音說。維克托一聽就激動起來,似乎更超過白天的激動。 「您好。」他說。 「我不能聽不到您的聲音。您對我說點兒什麼吧。」她說。 「瑪莎,瑪申卡。」他說過這話,就不作聲了。 「維克托,我親愛的,」她說,「我不能對我丈夫撒謊。我對他說了,我愛您。我向他發誓永遠不再見您。」 早晨,柳德米拉走進他的房裡,撫摩了撫摩他的頭髮,吻了吻他的額頭。 「我在夢裡仿佛聽到,昨天夜裡你跟什麼人通電話。」 「沒有,你是做夢了。」他鎮靜地看著她的眼睛,回答說。 「記住,今天你要上房管所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