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四十一
葉尼婭走了,維克托家裡只剩下一片憂傷氣氛。
維克托常常一連幾個鐘頭坐在書桌旁,一連幾天不出家門。他很害怕,似乎到街上他就會遇到特別使人不快的、敵視他的人,會看到他們那殺氣騰騰的眼睛。
電話鈴完全啞了,如果兩三天中有一次電話鈴響,柳德米拉就說:
「這是找娜佳的。」
確實不錯,是打給娜佳的。
維克托不是一下子就明白他的事情的嚴重性的。最初幾天他甚至感到很輕鬆,因為他可以安安靜靜地坐在家裡,置身於他心愛的書中,看不到那些不懷好意的、陰沉的眼睛。
但是家裡的安靜很快就使他難受起來,這種安靜不僅使他苦惱,而且使他惶惶不安。實驗室里怎麼樣了?研究進行得怎樣?馬爾科夫在幹什麼?他一想到實驗室里正需要他,他卻坐在家裡,就覺得十分著急。但是,反過來想,想到實驗室里沒有他照樣很好地在幹著,他也十分難受。
柳德米拉在街上遇到疏散中的女友斯托伊尼科娃,是在科學院機關工作的。她對柳德米拉詳細地說了說學術委員會會議的情形,因為她自始至終擔任會議記錄。
最主要的是,索科洛夫沒有發言!他沒有發言,儘管希沙科夫對他說:「索科洛夫同志,我們想聽聽您的意見。您和施特魯姆在一起工作多年。」他回答說,夜裡他的心臟病發作過,說話很困難。
但是很奇怪,維克托聽到這個消息並沒有絲毫感到高興。
代表實驗室發言的是馬爾科夫。他說話比別人有分寸,不說是政治問題,主要是說維克托的脾氣不好,甚至還提到他的才氣。
「他不能不發言,他是黨員嘛,不發言不行,」維克托說,「不能怪他。」
但是大多數發言都是很可怕的。科甫琴科似乎把維克托說成是騙子和壞蛋。他說:「這個施特魯姆不來開會,太不像話了,我們要換一種方式和他說話,看樣子,他就希望這樣。」
白髮蒼蒼的普拉索洛夫,就是曾經把維克托的著作與列別傑夫的著作相提並論的那位,說:「某些人圍繞著施特魯姆的可疑的空論,發動了一場無恥的叫囂。」
物理學博士古列維奇的發言也很惡劣。他說,他曾經過高估計維克托的著作,是犯了很大的錯誤,並且暗示說維克托有民族偏執性,說,在政治上糊塗的人在科學上必然也糊塗。
斯維琴把維克托稱作「可敬的」,並且援引了維克托說過的話,即:物理學是統一的,不分美國物理學、德國物理學、蘇聯物理學。
「是有這麼一回事兒,」維克托說,「不過在會上引用私人之間說的話,就等於告密。」
使維克托吃驚的是,皮敏諾夫也在會上發了言,雖然他已經和研究所沒有關係,沒有人迫使他發言。他檢討說,他過高地估價了維克托的著作,而沒有看到著作的缺陷。這實在是令人吃驚的。因為皮敏諾夫說過,維克托的著作挑起他祈禱的心情,說他能夠有助於這一著作的出現,感到無限幸福。
希沙科夫說的不多。研究所黨委書記拉姆斯科夫提出決議方案。決議是很嚴厲的,要求院部清除腐爛部分,保護健康的集體。特別令人氣憤的是,決議中隻字不提維克托·施特魯姆的科學成就。
「總歸索科洛夫的表現還是十分正派的。可是究竟為什麼瑪利亞不和咱們來往了呢,難道他這樣害怕嗎?」柳德米拉說。
維克托什麼也沒有說。
真奇怪!他沒有生任何人的氣,雖然他沒有耶穌那樣寬恕一切的度量。他沒有生希沙科夫的氣,也沒有生皮敏諾夫的氣。他也不惱恨斯維琴、古列維奇、科甫琴科。只有一個人使他十分生氣,使他氣得難受,氣得發脹,他一想到他,就渾身發熱,連氣也喘不過來。似乎一切反對維克托的殘酷無情、不公正的事都是來自索科洛夫。索科洛夫怎麼能不准瑪利亞上維克托家裡來!多麼膽怯,多麼無情,多麼卑鄙,多麼下賤!
但是他卻不敢對自己承認,他所以這樣懊惱,不僅是認為索科洛夫對不起他,也因為他暗暗感覺到自己也對不起索科洛夫。
現在柳德米拉常常談起生活方面的事。
多餘的住房面積、房管所要的工資證明、食品供應卡、劃定供應的新食品店、新的季度的限額供應卡、過期的身份證和換身份證時必須出具的機關證明——這一切都是柳德米拉日日夜夜操心的事。還有,到哪兒去弄錢來過日子?
以前維克托常常很帶勁兒地開玩笑:「我要研究研究家庭的理論問題,成立一個家庭實驗室。」但是現在沒有什麼好笑的了。他這個科學院通訊院士拿到的津貼勉強可以償付住房、別墅租金和水電煤氣費。況且,他充滿了孤獨感。
可是,總得過日子。
到高等學校去教書,他也不行了。一個在政治上有污點的人不能再接觸青年人了。
上哪兒去呢?他因為在科學界有相當的地位,也無法去做卑微的工作。任何一個幹部見到一個科學博士要干技術編輯或中學物理教員,都會「啊嘿」一聲,不給辦手續。
當他一想到自己的研究完了,想到自己的窮困,想到受人支配、受人欺凌,覺得特別難受的時候,就在心裡想:「還不如快點兒坐監獄呢。」可是那樣柳德米拉和娜佳就沒有人管了。她們還要過日子。還說什麼上別墅采草莓來賣呀!人家就要把別墅收回了。因為到五月里就要辦理續租手續了。別墅不是科學院的,而是政府部門的。他因為馬虎沒有及時交租金,本想把拖欠的租金和上半年的預付金一把交齊。一個月之前這點兒錢在他算不了什麼的,現在這數目就使他覺得可怕了。
上哪兒去弄錢?娜佳還需要一件大衣呢。
去借債?可是,沒有還債的指望,不能借債。
變賣東西?可是,在戰爭時期誰又買瓷器,買鋼琴?而且也捨不得,柳德米拉很喜歡她收藏的瓷器之類,就連現在,托里亞犧牲之後,她有時還欣賞欣賞這些東西。
他常常想,還不如上兵役局去,放棄科學院的免徵權,去要求當一名士兵,上前線去。
他一想到這裡,心裡就平靜下來。
可是接著又出現了焦慮和痛苦的想法。柳德米拉和娜佳怎麼過呢?去教書?把房子交出去?他馬上就想到房管所和民警。夜間搜捕,罰款,記錄。房屋管理員、地段民警督察、區房產科監察、人事處女秘書,對於一個老百姓來說,這些人有多麼厲害,多麼威風,多麼了不起。一個失去依靠的人,會感到連坐在票證科的小姑娘都是一種強大的、不可動搖的力量。
維克托在整個一天裡都覺得恐懼,無能為力,絕望。但是他的心情不是始終一樣的,不是毫無變化的。一天中不同的時間有不同的恐懼,不同的苦惱。早晨起來,剛剛出了暖和的被窩,當窗外還是寒冷而朦朧的晨曦的時候,他就像一個孩子遇到巨大的力量襲來,感到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心情,很想鑽回被窩裡,蜷起身子,皺緊眉頭,一動不動。
上午,他思念他的研究工作,特別想上研究所去。這時他覺得自己成了沒有人要的人,成了無用、無能的人。
似乎國家一發怒,不僅能夠剝奪他的自由、他的安寧,而且能夠剝奪他的智慧、他的才華、他的自信心,把他變成一個又呆、又笨、又灰沉的人。
快到吃午飯的時候,他有了精神,高興起來。可是一吃過午飯就苦惱起來,愚鈍,沉悶,什麼也不想。
等到暮色漸濃,恐怖也隨之漸強。他現在很怕黑暗,就像石器時代的野人進入了黑沉沉的密林。恐怖越來越劇烈,越來越厲害……維克托思前想後,往事今朝一齊湧來。殘酷無情、不肯饒人的死神在窗外黑暗中等待著。外面就會響起汽車聲,馬上就會響起門鈴聲,房子裡馬上就會響起皮靴聲。無處躲藏。突然,又來了一種發狠又痛快的冷漠心情,一切都無所謂了!
維克托對柳德米拉說:
「沙皇時代那些叛亂的貴族倒是快活。失寵之後就坐上馬車,離開京城,到奔薩的領地上去!在那兒可以打獵,可以在農村尋歡作樂,有鄰居,有花園,寫寫回憶錄。可是,你們這些自由主義的知識分子試試看:兩個星期的審查和鑑定往密封的檔案袋裡一裝,想打掃院子都沒有人要你。」
「維克托,」柳德米拉說,「咱們能過得去!我可以縫衣服,在家裡給人家做活兒,可以繡手帕,還可以去做試驗員。可以養活你。」
他吻了吻她的手。她不明白,為什麼他的臉上出現了負疚和痛苦的表情,他的眼睛裡出現了訴苦和祈求的神情……維克托在房間裡踱著,小聲唱著古老的情歌:
……他孤單單,無人相伴……
娜佳聽說爸爸想當志願兵上前線,說:
「我有一個女同學叫托尼婭·科干,她爸爸當了志願兵。他是古希臘學科的專家,進了奔薩的一個預備團,分派他在那兒打掃廁所。有一天連長來上廁所,他因為近視把髒東西掃到連長身上,連長照他的耳朵打了一拳,把鼓膜都打破了。」
「那有什麼,」維克托說,「我不把髒東西掃到連長身上就是了。」
現在維克托跟娜佳說話,就和跟大人說話一樣了。他對女兒似乎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好過。近來她一放了學就馬上回家,這使他很感動,他認為這是她不希望讓他擔心。和爸爸說話的時候,她那一向帶有譏笑神氣的眼睛裡出現了新的神氣——嚴肅而溫柔的神氣。
有一天晚上,他穿起大衣,朝研究所走去。他很想朝自己的實驗室的窗戶里看看:裡面的電燈是不是亮著,是不是有人在上夜班,也許,馬爾科夫已經完成設備安裝了吧?但是他沒有走到研究所,怕碰見熟人,便拐進一條巷子,拐彎朝家裡走。巷子裡很黑,空蕩蕩的。他忽然感到十分幸福。雪花,夜晚的天空,寒冷的新鮮空氣,腳步聲,黑鬱郁的枝叢,木頭小房窗戶里透過偽裝窗簾射出來的細細的一縷燈光——這一切都十分美好。他呼吸著夜晚的空氣,他在安靜的小巷裡走著,誰也看不到他。他還活著,他還是自由的。他還要什麼,幻想什麼呢?他來到家門口,幸福感就消失了。
起初幾天,他緊張地等著瑪利亞到來。一天天過去,瑪利亞沒有給他來過電話。他的研究,他的名聲,他的安寧,他的自信心,一切都被剝奪了。難道也把他最後的庇護所——愛情,奪走了嗎?
有時他灰心絕望,用手抓住自己的頭髮,好像他看不見她就沒法活下去。有時他嘟噥說:「這有什麼,這有什麼,這有什麼。」有時他自己對自己說:「現在誰還喜歡我呀?」
可是在他絕望的深處還有一個小小的光明點——就是他和瑪利亞保持著心靈的純潔。他們很痛苦,但是沒有給別人造成痛苦。但是他明白,他的一切想法,哲學上的想法,平靜的想法,惱恨的想法,都不能回答他心中出現的問題。
他生瑪利亞的氣,他嘲笑自己,他悲傷地聽天由命,他想著對柳德米拉的責任,想著如何對得起良心——這一切都只不過是為了戰勝他的絕望。每當他想起她的眼睛、她的聲音,他就苦惱得不得了。難道他再也看不到她了?
當他感到分手不可避免,感到失落得難以忍受的時候,他就不顧內心的羞愧,對柳德米拉說:
「你知道,我一直在擔心馬季亞羅夫,不知道他會不會出什麼事兒,不知道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你打電話問問瑪利亞,好嗎?」
最奇怪的也許是他還在繼續進行研究。他研究是在研究,可是苦惱、不安、痛苦並沒有停息。研究不能幫助他戰勝苦惱和恐懼,研究沒有成為他的精神良藥,他並非希望通過研究忘卻難受的念頭,忘卻心靈的絕望。研究比藥物的力量更強大。他還在研究,因為他不能不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