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二十八
學術委員會會議之後,第二天,薩沃斯季揚諾夫給維克托打來電話,問他身體怎麼樣,問柳德米拉身體好不好。
維克托問起會議的情形,薩沃斯季揚諾夫回答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不想使您不痛快,事實上,比我原來預料的更卑劣。」
維克托想:「難道索科洛夫發言了嗎?」他又問道:
「做出什麼決議嗎?」
「很厲害的決議:認為根本不必請院部研究今後的問題……」
「懂了。」維克托說。雖然他早就相信會做出這樣的決議,但還是因為意外有些慌亂。「我什麼罪也沒有,」他想道,「不過還是會叫我坐牢的。那裡面知道克雷莫夫沒有罪,可是把他關起來了。」
「有人表示反對嗎?」維克托問。電話線送來了薩沃斯季揚諾夫沒有說出口的難為情。
「沒有,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似乎是一致通過,」薩沃斯季揚諾夫說,「您沒有來,對您是很不利的。」
薩沃斯季揚諾夫的聲音不太清楚,顯然他是在公用電話亭里打電話。
這一天,安娜·斯捷潘諾芙娜也給他打來電話,她已經被解除職務,不上研究所去了,所以不知道學術委員會會議的事。她說,她要上穆羅姆的姐姐家去住兩個月,並且請維克托去作客,那股親切情誼很使維克托感動。
「謝謝,謝謝,」維克托說,「如果上穆羅姆的話,那就不是去玩兒,而是到師範學校去教物理了。」
「天啊,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她說,「您怎麼會這樣呀,我真難受,這都是因為我呀。我哪兒值得呀。」
看樣子,她把他說的關於師範學校的話當作對自己的責備。她的聲音也不太清楚,顯然她也不是在家裡打電話,也是用公用電話。
「難道索科洛夫發言了嗎?」維克托自言自語地一遍又一遍問。
很晚的時候,契貝任打來電話。這一天,維克托就像害重病的病人一樣,只是在別人談起他的病的時候,他才有勁頭兒。顯然,契貝任感覺出這一點。
「難道索科洛夫發言了嗎?他發言了嗎?」維克托問過柳德米拉。但是她當然也和他一樣,不知道索科洛夫是否在會上發過言。
在他和與他接近的一些人之間出現了一層迷霧。
薩沃斯季揚諾夫顯然是害怕說出維克托想知道的事,不願意成為他的情報員。他大概在想:「維克托遇到研究所的人,會說:『我已經全知道了,薩沃斯季揚諾夫已經詳詳細細地把一切都向我報告了。』」
安娜·斯捷潘諾芙娜是很親熱的,不過在這種情形下她應該上維克托家裡來,不應該只是打個電話。
維克托以為,契貝任也應該提出和他一起到天體物理研究所工作,哪怕談談這個問題也好。
「他們使我不痛快,我也使他們不痛快,還不如不打電話呢。」他想道。
但更使他不痛快的,是那些根本不給他打電話的人。
一整天他都在等古列維奇、馬爾科夫、皮敏諾夫的電話。
後來他又生起安裝設備的技師和電工們的氣。
「這些狗崽子,」他想道,「他們是工人,有什麼可怕的?」
想到索科洛夫,實在無法容忍。是他不准瑪利亞給他維克托打電話!誰都可以原諒,不論老熟人、老同事,甚至親戚,都可以原諒。就是不能原諒這個朋友!一想到索科洛夫,他就十分惱怒,氣得不得了,氣得連氣也喘不上來。同時,他想到自己對朋友不忠,便不知不覺為自己對朋友不忠尋找起辯護的理由。
他由於衝動,給希沙科夫寫了一封完全不必要的信,要求把研究所領導的決定告訴他,並且說,因為有病,近日內不能上研究所去工作。
第二天一整天都沒有聽到電話機鈴聲。
「好吧,反正是要坐牢的。」維克托想道。他想到這一點並不覺得痛苦,似乎倒是可以得到安慰。就好比生病的人,一想到「好吧,生病就生病吧,反正人總是要死的」,就能得到安慰。他對柳德米拉說:
「唯一能給咱們帶來消息的人,就是葉尼婭了。雖然消息都是來自內部監獄接待室。」
「現在我相信,」柳德米拉說,「索科洛夫一定在會上發過言。要不然無法解釋,為什麼瑪利亞不來電話。她知道他發了言,不好意思打電話。不過,到白天等他去上班了,我可以給她打電話。」
「無論如何不要打!」維克托大聲說。「你聽著,柳德米拉,無論如何不要打!」
「我幹嗎要管你和索科洛夫關係如何?」柳德米拉說。「我和瑪利亞有我們的關係。」
他無法給柳德米拉解釋,為什麼她不能給瑪利亞打電話。他一想到柳德米拉不了解底細,無意中成為他和瑪利亞聯繫的橋樑,便覺得慚愧。
「柳德米拉,現在咱們和人們的聯繫只能是單方面的。如果一個人坐了牢,他的妻子只有在人家叫她去的時候,才能去。她自己沒有權利說:我想上你們家去。丈夫低下了,妻子也就低下了。咱們進入了新的一個時期。咱們再也不能給任何人寫信,只能回信。咱們現在也不能給任何人打電話,只能在人家給咱們來電話的時候,拿起話筒。咱們見了熟人,也不能首先打招呼,也許,人家不願意和咱們打招呼。如果人家和我打招呼,我也不能首先開口說話。也許人家認為可以和我點點頭,但是不願意和我說話。讓人家先說,我就回答人家的話。咱們已經進入碰也不能碰的賤民階層。」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
「不過,我們這些不能碰的人也算幸運,常規之中也有例外。也有一兩個人——我說的不是自家人,如你媽媽、葉尼婭——不能碰的人對他們是可以充分信任的。不必等待他們發出允許的信號,就可以給他們打電話,寫信。比如契貝任!」
「你說得很對,維克托,完全正確。」柳德米拉說。她的話使他吃了一驚。不論在哪一方面,她已經很久沒有承認他正確了。「我也有這樣的朋友,就是瑪利亞!」
「柳德米拉!」他說。「柳德米拉!你可知道,瑪利亞已經向索科洛夫做出保證,不再和咱們見面了?這麼著,你就去吧,給她打電話吧!喂,打呀,打呀!」
他摘下話筒,遞給柳德米拉。
這時候他的感情的小小的一角浮起希望,希望柳德米拉真的打打電話……哪怕是柳德米拉能聽到瑪利亞的聲音也好呀。
但是柳德米拉說道:「啊呀,原來是這樣呀。」就把話筒放下了。
「怎麼葉尼婭還不回來呀?」維克托說。「患難使我們更加親密。我覺得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可愛。」
等到娜佳回來,維克托對她說:
「娜佳,有些話我和你媽媽說過了,媽媽會對你詳細說說的。在我已經變成可怕的東西的時候,你不能上波斯托耶夫家、古列維奇家和其他一些人家去。所有這些人首先會想到你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我的女兒。你是什麼人,明白嗎?是我家的一員。我堅決要求你……」
他事先料定她會說什麼,料定她會反駁,會生氣的。娜佳舉起一隻手,打斷他的話。
「是的,我看到你沒有去參加那些造孽的人的會,就全明白了。」
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看著女兒,後來用好笑的口吻說:
「我希望這些事不影響你的中尉。」
「當然不會影響。」
「怎麼?」
「不影響就是不影響,你會明白的。」
維克托看了看妻子,看了看女兒,朝她們伸過手去,握了握手,便走出了房間。在他的這一動作中,包含著那樣多的慌亂、歉疚、軟弱、感謝、摯愛,以至於母女倆挨在一起站了很久,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互相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