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二十七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大街上行人很多。 「您不急著回家吧?」維克托問。「是不是咱們再上逍遙公園去?」 「您怎麼啦,現在已經到了下班時間了,我要在丈夫回家前趕回去。」 他以為她會請他上家裡去聽索科洛夫說說學術委員會會議情形的。可是她沒有作聲,他便感到懷疑,是不是索科洛夫怕和他見面。她急著回家,使他很不高興,不過這完全是自然的嘛。他們路過一個街心公園,離這裡不遠便是通向頓斯科伊修道院的大街了。她忽然站住,說: 「咱們坐一小會兒,然後我上電車。」 他們一聲不響地坐著,但是他感覺出她的激動。她微微偏著頭,看著維克托的眼睛。 他們還是沒有作聲。她的嘴緊緊閉著,但是他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一切都很清楚,都很明白了,就好像他們彼此都說過了。而且說話又能說什麼呢? 他明白,現在出現了非同一般的嚴重局面,他的生活會出現新的烙印,他會有痛苦的內心慌亂。他不希望給別人造成痛苦,最好永遠沒有誰知道他們的愛情,也許他們彼此也不會說起。可是也許……不過,現在發生的事,他們的痛苦和愉快,他們是無法互相隱瞞的,這就會帶來不可避免的重大變化。現在發生的一切取決於他們,同時好像這已經發生的事是命中注定了的,他們已經無法違抗了。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都是事實,自然而然的事實,並非取決於他們,就像白天的亮光不取決於人一樣,同時這一事實卻不可避免地產生虛假、偽裝,產生對待最親近的人的殘酷心腸。要避免這種虛偽和殘酷,就取決於他們,只要躲開自然而明亮的光就行。 有一點他是十分清楚的:在這樣的時刻,他心裡永遠不能平靜。他將來不論怎樣,心裡是永遠不會平靜的。不論他把對他身旁女子的感情隱藏起來,還是讓感情衝出來成為他的新的命運,他都不會平靜。不論把對她的愛化為長期的思念,還是和她親近而引起良心上的痛苦,他都不能平靜。 可是她還在一個勁兒地看著他,流露著無比幸福而又無比絕望的神情。瞧,他在衝突中沒有彎腰,靠很大的狠勁兒堅持住了,可是在這兒,在這長椅子上,他多麼軟弱,多麼無助。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她說,「我該走了,我丈夫等著我呢。」她握住他的手,說:「咱們今後別再會面了,我已經向丈夫保證不再和您見面。」 他感到心裡十分慌亂,就像心臟病人要死的時候那樣,由不得人的心跳就要停止了,整個世界開始搖晃,開始翻倒,大地和天空就要消失了。 「瑪利亞,這為什麼?」他問道。 「我丈夫要我保證今後不再和您見面,我就向他做了保證。這當然很不好,可是他現在心情是這樣,他有病,我很擔心他的生命。」 「瑪利亞。」他說。 在她的聲音中,在她的臉上,有一股不可動搖的力量,就像最近和他發生衝突的那股力量。 「瑪利亞。」他又說。 「我的天,您也明白,您也看出來,我不隱瞞,為什麼要全說出來。我不能,不能呀。我丈夫夠苦了。您一切都知道。您要記住,柳德米拉也夠苦的了。這是不可能的。」 「是的,是的,我們沒有這樣的權利。」他一再地說。 他的帽子掉到地上,大概有些人在看著他們。 「是的,是的,我們沒有這樣的權利。」他又說了一遍。 他吻了吻她的手。當他把她冰涼纖細的手指握在手裡的時候,他覺得,使她決定不和他見面的不可動搖的力量,是和軟弱、順從、老實無用聯繫著的…… 她站起來,走了,連頭也不回。他卻坐著,在想,他這是第一次正視自己的幸福、自己的生活的光明,可是這一切離開他,遠去了。他覺得,剛才他吻過手的這個女子,本來可以代替他的一切的,代替他一生所想的、所希望的一切:科學,榮譽,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