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二十六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維克托回到家裡,家裡人都已經睡了。他覺得,他會在桌前一直坐到天亮,把自己的檢討書寫了又寫,看了又看,再考慮第一百次:明天他去不去研究所。 在長長的回家的路上,他什麼也沒有想:沒有想在樓梯上流淚,沒有想因為忽然激動起來中斷了他和契貝任的談話,沒有想他的可怕的明天,也沒有想揣在上衣旁邊口袋裡的給媽媽的信。安靜的夜晚的街道使他的心情也安靜下來,他的頭腦空空的,好像一眼可以看透,可以穿過似的,就像夜晚的莫斯科空曠無人的林蔭道。他不難過,不因為剛才流淚感到不好意思,不擔心自己的命運,不盼望好的結局。 早晨,維克托朝浴室走去,可是浴室的門從裡面鎖上了。 「是你嗎,柳德米拉?」他問道。 他聽到葉尼婭的聲音,啊呀了一聲。 「我的天,葉尼婭,你怎麼在這兒呀?」他說。因為太突然,他呆呆地問道:「柳德米拉知道你來了嗎?」 葉尼婭走出浴室,他們擁抱起來。 「你氣色不大好啊。」維克托說過這話,接著又說:「我這是隨便說的。」 她接著就在走廊里對他說了克雷莫夫被捕的事和她來莫斯科的目的。 他很吃驚。但是他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覺得葉尼婭此行尤其難得。假如葉尼婭來時喜氣洋洋,一心想的是自己的新生活,他就不會覺得她這樣可親可愛了。 他和她說話,向她問這問那,一面不住地看鐘。 「這多麼荒唐,多麼不可思議,」他說,「你倒是想想尼古拉和我談的許多話,他常常糾正我的思想。可是你瞧!我滿腦子異端邪說,卻還自由自在,他這個虔誠的共產黨員倒被捕了。」 柳德米拉說: 「維克托,你要注意:餐室里的鐘慢十分鐘。」 他嘟噥了一句,便朝自己房裡走去,在經過走廊的時候,又朝掛鍾看了兩次。 學術委員會會議定於上午十一時開始。他雖然置身於許多習慣了的東西和書籍之中,卻以超乎尋常、近似幻覺的敏銳感清清楚楚地感覺到研究所里的緊張和忙碌。十點半了。 大概索科洛夫開始脫工作服了。薩沃斯季揚諾夫小聲對馬爾科夫說: 「嗯,看樣子,咱們的瘋子拿定主意不來了。」 古列維奇撓著厚厚的後腦勺,朝窗外看了看:一部小汽車來到研究所大樓門前,希沙科夫頭戴呢帽、身披長長的牧師式斗篷走出汽車。隨後又有一部小汽車來到,是年輕的巴季因。科甫琴科順著走廊走來。會議廳里已經有十五六個人,都在看報紙。他們提前來,因為知道今天的人很多,要先占一個好點兒的位子。斯維琴和研究所黨委書記拉姆斯科夫帶著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氣站在黨委會門口。白髮蒼蒼的老院士普拉索洛夫拿眼睛朝上望著,在走廊里緩緩走著;他在這一類的會議上說話特別鄙俗。初級研究員們成群成堆地走著,鬧哄哄的。 維克托看了看錶,從抽屜里拿出自己的檢討書,裝到口袋裡,又看了看錶。 他可以去參加學術委員會會議,不檢討,一聲不響地坐一坐……不行……既然去了,就不能不說話,既然說話,就得檢討。可是如果不去,就把自己所有的路切斷了…… 別人會說:「他沒有勇氣……有意和群眾對立……是政治上的挑戰……這樣一來,問題的性質就變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檢討書,並沒有看,馬上又裝進口袋裡。這檢討書他反覆看過幾十遍了:「我認識到,我對黨的領導表示不信任,這種行為不符合蘇聯人的行動準則,所以……還有,我在研究中沒有意識到自己偏離了蘇聯科學的光輝道路,不自覺地對抗……」 他老是想再看看檢討書,可是他把檢討書一拿到手裡,就覺得每一個字他都熟悉得不得了……共產黨員克雷莫夫進了盧比揚卡監獄。他維克托又喜歡懷疑,又怕史達林的殘酷,還議論過自由,議論過官僚作風,再加上現在被看做政治問題的事,早就應該被送到科雷馬去了…… 最近幾天他越來越害怕,似乎他就要被捕了。要知道,一般都不是開除公職就完事兒的。先是批判,然後開除,然後抓起來。 他又看了看錶。這時大廳里應該已經坐滿了人。大家都朝門口看著,小聲說著:「維克托·施特魯姆還沒來呢……」有人說:「快到中午了,維克托還沒來呢。」希沙科夫坐到主席位子上,把皮包放到桌上。科甫琴科旁邊還站著一名女秘書,女秘書是拿著緊急文件來請他簽字的。 維克托想到會場上幾十個人焦急而不耐煩地等待著,也急得不得了。大概,在盧比揚卡監獄裡,在負責他的專案的人的房子裡,有些人也在等著:他怎麼還沒來呀?他仿佛看到中央委員會也有一個面色陰沉的人:怎麼他還不來呀?他仿佛看到許多熟人都在對家裡人說:「真是瘋子。」柳德米拉在心裡責備他:托里亞獻出生命保衛國家,可是維克托竟在戰爭時期和國家爭執起來。 過去每當他想起他和柳德米拉的親戚中有那麼多被鎮壓、被流放的人的時候,他總是自我安慰地想:「如果他們問我,我會說:我的親戚不都是這樣的人,還有克雷莫夫呢,他也是我的近親,是有名的共產黨員,老布爾什維克,地下工作者。」 可是現在你瞧克雷莫夫!如果那裡面開始審問他,他就會想起維克托的許多牢騷怪話。不過,克雷莫夫跟他也不是那麼親近了,因為葉尼婭已經和他分手了。而且,他和他也沒有說過多麼危險的話,因為在戰前維克托還沒有什麼特別尖銳的意見。啊,要是問起馬季亞羅夫呢? 幾十、幾百種拉力、壓力、推力、撞力合成一種合力,似乎要把他的肋骨折斷,把他的頭蓋骨擊碎。 什托克曼博士的話「孤獨的人是剛強的」是不對的……孤獨算什麼剛強:他偷偷地朝四下里打量著,帶著自嘲和無可奈何的表情匆匆忙忙地結起領帶,把檢討書放到新禮服的口袋裡,穿起嶄新的黃皮鞋。 就在他穿好衣服站在桌邊的時候,柳德米拉走進門來,她一聲不響地吻了吻他,就出去了。 不,他不宣讀自己的檢討書!他要說說心裡的實話:同志們,朋友們,我聽到你們的話十分難過,我十分難過地在想,在艱苦奮戰取得史達林格勒戰役轉折的大喜的日子裡,我怎麼會這樣孤立,怎麼會聽到自己的同志、兄弟和朋友們的憤怒的譴責……我向你們發誓:我不吝惜全部心血、全部力量……是的,是的,是的,他現在知道要說些什麼……快點兒,快點兒,他還來得及……同志們……史達林同志,我有過錯誤,到了深淵的邊沿,才看清自己的錯誤。他要說的是他內心深處的話!同志們,我的兒子就犧牲在史達林格勒城下……他朝門口走去。 就在這最後一分鐘裡,他最後拿定了主意,剩下的只是快點兒趕到研究所,把大衣脫在存衣室里,走進會議廳,聽著幾十個人激動的低語聲,打量著一張張熟悉的臉,說:「同志們,我請求發言,我要說說這些天來我所想的和我感覺到的……」 但也正是在這幾分鐘裡,他動作緩慢地脫掉上衣,搭在椅背上解下領帶,卷了卷,放到桌子邊上,坐下來,開始解鞋帶兒。 他頓時充滿輕鬆感與清白感。他坐著,很平靜地沉思起來。他不信上帝,但是不知為什麼此時此刻他覺得仿佛上帝在看著他。他這一生從來沒有體驗過這樣幸福同時又這樣安寧的心情。再沒有什麼力量能夠奪去他的正確性了。 他想起媽媽。也許,當他不由自主地改變主意的時候,媽媽在他跟前。因為在這之前一分鐘,他還真想去做違心的檢討呢。當他下決心做出最後決定的時候,沒想到上帝,也沒想到媽媽。但是上帝和媽媽是和他在一起的,儘管他沒有想到。 「我心裡坦然,我很幸福。」他想。 他又想像起會議的情形,想像著很多人的臉,仿佛聽到發言者的聲音。 「我心裡多麼痛快,多麼舒暢呀。」他又想道。 他好像從來沒有這樣認真思索過自己的一生,這樣認真想過親近的人,從來沒有這樣認真來了解自己和自己的命運。柳德米拉和葉尼婭走進他的房裡。柳德米拉看見他脫了外衣,只穿著襪子,敞著襯衣領口,不禁像個老奶奶似的啊呀叫了一聲。 「我的天,你沒有走呀!那現在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他說。 「不過,也許還不遲吧?」她說。然後看了看他,又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成年人啊。可是,你在決定這樣的問題的時候,應當考慮的不光是自己的原則。」 他沒有作聲,後來嘆了一口氣。 葉尼婭說:「姐姐!」 「噢,好吧,好吧,」柳德米拉說,「聽天由命吧。」 「是的,柳德米拉,」維克托說,「所以咱們還要慢慢走著瞧呀。」 他用手捂住脖子,笑著說: 「對不起,葉尼婭,我沒系領帶。」 他看著柳德米拉和葉尼婭,覺得他現在才真正懂得,生活在人世上是多麼不容易、多麼不可輕視的事,和親人的關係有多麼重要。他明白了,生活會照常進行下去,他又可以發火,可以為瑣碎事操心,可以生妻子和女兒的氣了。 「好啦,我的事談夠了,」他說,「葉尼婭,咱們來下下棋,你可記得,那次你一連贏了我兩局?」 他們把棋擺好,維克托是白棋,第一步走的是王側小卒。 葉尼婭說: 「尼古拉用白棋往往都是先走王棋旁邊的卒子——啊,今天上庫茲涅茨橋,不知道會給我什麼回話呀?」 柳德米拉彎下身,把便鞋推到維克托腳底下。他也不看,想把腳插進鞋裡,柳德米拉帶著抱怨的意味嘆了一口氣,便跪到地上,把便鞋給他穿到腳上。他吻了吻她的頭,漫不經心地說: 「謝謝,柳德米拉,謝謝。」 葉尼婭還沒有走第一步,就搖了搖頭。 「哼,我真不懂。托洛茨基問題是老問題了。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兒,可是什麼事兒呢?」 柳德米拉一面擺正白棋,一面說: 「昨天夜裡我幾乎一夜沒有睡。那樣忠實、思想水平那樣高的共產黨員呀。」 「昨天夜裡,你可算睡得很好,」葉尼婭說,「我醒了好幾次,你都是在打呼嚕。」 柳德米拉生氣了: 「胡說,我簡直都沒有合眼。」 像是在回答那個讓她自己不安的問題,她對丈夫說: 「沒關係,只要不逮捕,就沒關係。如果什麼都不給你,我不怕,咱們可以賣東西,可以上別墅去,我到市場上去賣草莓。我還可以到中學裡去教化學。」 「別墅不會再讓住了。」葉尼婭說。 「難道你們不明白,尼古拉什麼罪也沒有?」維克托說。「不是那種人。」 他們面對棋盤坐著,看著棋子,看著只走了一步的唯一的一個小卒,說著話兒。 「葉尼婭,好妹妹,」維克托說,「你是憑良心行事。要知道,這是一個人最可貴的東西。我不知道生活會帶給你什麼,但我相信,你現在所作所為對得起良心。我們最大的不幸,就是我們所作所為不憑良心。我們說的,不是我們所想的。感覺是一樣,做的卻是另一樣。你該記得,托爾斯泰說到死刑,說過:『我不能沉默!』可是在一九三七年處死成千上萬無辜的人的時候,我們卻沉默。沉默還算好的呢!還有不少人鬧鬧哄哄大加讚揚呢。在普遍集體化的可怖時期,我們也沉默。我以為,我們還談不上社會主義,社會主義不僅僅是在於重工業。社會主義首先要有憑良心的權利。剝奪人的憑良心的權利,是非常可怕的。如果一個人能夠憑良心行事,會感到十分幸福的。我替你高興。你是憑良心行事的。」 「維克托,你不要像佛陀一樣說教了,不要把糊塗人弄得更糊塗,」柳德米拉說,「良心有什麼用?斷送自己的幸福,讓一個好人痛苦,這又對克雷莫夫有什麼好處?我不相信,等到把他放出來,他會有什麼幸福。在他們分手的時候,他是好好兒的嘛。她的良心是對得起他的。」 葉尼婭拿起王棋,在空中轉悠了幾下,看了看貼在棋子底下的呢子,又放回原處。 「姐姐,」她說,「還能有什麼幸福。我想的不是幸福。」 維克托看了看錶。他覺得鐘錶的錶盤很平靜,長短針似乎帶著睡意,十分安寧。 「這會兒他們在那兒討論得正帶勁兒呢。在拚命地批判我呢,不過我既不氣,又不惱。」 「要是我,就打那些不要臉的傢伙的嘴巴,」柳德米拉說,「一會兒管你叫科學的希望,一會兒照你吐唾沫。葉尼婭,你什麼時候上庫茲涅茨橋?」 「四點鐘。」 「我給你做午飯,吃了再去。」 「今天咱們午飯吃什麼?」維克托說。又笑著補充說:「兩位女同胞,你們可知道,我對你們有什麼要求?」 「知道,知道。你是想干你的事情。」柳德米拉說著,站了起來。 「要是別人,在這樣的日子,早氣得發瘋了。」葉尼婭說。 「這是我的軟弱,不是剛強,」維克托說,「昨天契貝任和我談了很多科學上的問題。可是我另有看法,另有一種觀點。就像托爾斯泰那樣:他懷疑,感到苦惱,不知道文學對人是否有用,不知道他寫的書對人是否有用。」 「哼,你要知道,」柳德米拉說,「你想在物理方面寫出《戰爭與和平》,還早著呢。」 維克托感到十分尷尬。 「是的,是的,柳德米拉,你說得很對,我是胡亂說說。」他嘟噥說,並且不由自主地用責備的目光看了看妻子:天哪,就是在這樣的時候,還要著重指出我說的每一句錯話呀。 他又剩了一個人。他看起昨天他做的記錄,同時在想今天的事情。 為什麼柳德米拉和葉尼婭離開他的房間,他就舒暢了?有她們在場,他產生了一種感覺,感覺到自己是虛偽的。他提議下棋,他表示希望幹事情,其中都有虛偽性。顯然,柳德米拉管他叫佛陀,正是感覺出這一點。而且他在讚美良心的時候,也感到他的聲音有虛偽、不自然的意味。他怕別人懷疑他是自我欣賞,就儘可能說一些很平常的話,但是這樣故意表示平常,就像在講道台上布道一樣,也有其虛偽性。 有一種模模糊糊的不安使他放不下心來,他不明確:他缺少什麼。 他幾次站起來,走到門口,傾聽柳德米拉和葉尼婭說話的聲音。 他不想知道他們在會議上說些什麼,不想知道誰的發言特別激烈和兇狠,不想知道他們做了什麼樣的決議。他要給希沙科夫寫一封短短的信,說他病了,最近幾天不能上研究所去。以後就不需要這樣解釋了。能做到的,他總是想儘可能做到。其實,已經沒用了。為什麼近來他這樣怕逮捕?他沒幹什麼壞事呀。他只是隨口亂說。而且,其實沒說什麼了不起的壞話。他們是知道的。但是心裡還是惶惶不定,他忍不住朝門口看了看。也許,他是想吃飯?大概,今後不能享受按級別供應了。也不能進高級食堂了。外室里響起輕輕的門鈴聲,維克托急忙跑出去,朝著廚房高聲說: 「柳德米拉,我去開門。」 他把門開了。在幽暗的外室里,瑪利亞的一雙惶惶不安的眼睛看著他。 「啊,就是的,」她小聲說,「我就知道您不會去。」 維克托幫她脫大衣,他的手感覺到傳到大衣領子上的她的脖子和後腦勺的溫暖,這時他忽然領悟到:他剛才就是在等她的,因為預感到她要來,所以他傾聽,並且一再地朝門看。 他明白這一點,因為他一看到她,馬上就感到輕鬆和很自然的喜悅。每次他在傍晚帶著沉重的心情從研究所回來,惶惶不安地打量著行人,注視著電車和公共汽車窗外一張張女人的臉,他就是希望遇到她。每當他回到家裡,問柳德米拉:「有誰來過嗎?」他就是想知道她是不是來過。早就是這樣了……她來了,他們說話,開玩笑;她走了,他似乎就把她忘了。當他和索科洛夫說話的時候,柳德米拉說她問候他的時候,她都會出現在他的頭腦中。似乎除了他看到她的時候和說她是多麼可愛的女子的時候,她都不存在。有時,為了逗引柳德米拉生氣,他還說她的好朋友沒有讀過普希金和屠格涅夫的作品。 他和她在逍遙公園散過步。他看著她,覺得很愉快;他很喜歡她能很快地明白他的話,一聽就懂,從來不會理解錯;她聽他說話時那種孩子般的傾注神情,使他很感動。後來,他們分手,他就不想她了。後來他走在大街上,又想起她來,後來又忘了。 現在他感覺到,她本來一直和他在一起,只是他覺得好像她不在罷了。在他沒有想著她的時候,她也和他在一起。他看不見她,他沒有想起她,可是她依然和他在一起。他無意去想她,就感覺她不在;卻不知,即使在不想她的時候,也總是因為她不在而心神不寧。可是這一天,當他對自己、對和他一起生活而又各有各的生活的人了解得特別深刻的時候,他凝視著她的臉,明白了自己對她的感情。他看著她,感到高興:那種經常使人惆悵的她不在的感覺一下子消失了。他因為有她和他在一起,感到輕鬆起來,他不再下意識地感覺她不在了。他近來總是感到自己孤單。他在和女兒、和朋友、和契貝任、和妻子說話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孤單。可是他只要一看見瑪利亞,孤單就消失了。 而且這一發現並沒有使他吃驚,這是很自然的、無可爭辯的。可是在一個月前,兩個月前,在喀山的時候,他怎麼不明白這簡單又無可爭辯的事呢? 所以很自然,當他今天特彆強烈地感覺到她不在的時候,他的感情就要從深處涌到表面上來,讓他意識到它的存在。 因為無論如何對她是無法隱瞞的,所以就在外室里,他帶著一副愁容望著她說: 「我一直以為,我像狼一樣餓了吧,就一個勁兒地朝門口看,是不是馬上來叫我吃飯。誰知我是在等待:瑪利亞是不是來了!」 她什麼也沒有說,就好像沒有聽見,便走了進來。 她和初次見面的葉尼婭一起坐在沙發上,維克托把目光從葉尼婭臉上移到瑪利亞臉上,又移到柳德米拉臉上。兩姐妹多麼美呀!這一天柳德米拉的臉特別好看。有損她的美的陰沉表情不見了。她的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露出溫柔而惆悵的神氣。葉尼婭撩了撩頭髮,顯然是感覺出瑪利亞在看她。瑪利亞說: 「對不起,不過我沒想到一個女子有您這樣美,我從來沒看到像您這樣的容貌。」 她說過這話,臉紅了一下。 「瑪利亞,你再看看她的手,」手指頭柳德米拉說,「還有脖子,還有頭髮。」 「還有鼻子眼兒,鼻子眼兒。」維克托說。 「怎麼,你們拿我當一匹卡巴爾達馬呀?」葉尼婭說。「我可不愛聽這些。」 「馬兒不喜歡這馬料。」維克托說。雖然這話的意思不太明確,還是引起了笑聲。 「維克托,你是想吃飯了吧?」柳德米拉說。 「是的,是的,不,不。」維克托說。他看到瑪利亞的臉又紅了。就是說,她聽見他在外室里說的話了。 她坐在那裡,像只麻雀,灰灰的,瘦瘦的,凸出的不高的額頭上面是梳得整整齊齊的、像人民教師一樣的頭髮,穿著肘部補過的針織上衣,維克托卻覺得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充滿智慧、善意和文雅意味,每一個動作都顯得很優雅、很溫柔。 她沒有說起學術委員會的會議。她問到娜佳的事,她向柳德米拉借托馬斯·曼的《魔山》,向葉尼婭詢問薇拉和她的小孩子,還問弗拉基米羅芙娜從喀山的來信說些什麼。 維克托沒有一下子就明白,瑪利亞找到的是唯一正確的談話方法。她似乎在強調,沒有什麼力量能夠使人不能繼續做人,最強大的國家也不能闖進父子、兄弟姐妹的圈子,在這不愉快的日子裡,她就這樣來讚美和她坐在一起的人,因為國家未能闖進他們的圈子,他們就有權不談外部強加給他們的一切,而是談內部實有的情形。 她的估計是對的。在她們談論娜佳和薇拉的小孩子的時候,他一聲不響地坐著,感覺他心中點燃起來的火光又平和又溫暖,既不搖晃,又不會熄滅。 他感覺到,瑪利亞的魅力征服了葉尼婭。柳德米拉上廚房裡去了,瑪利亞也去幫她忙活。 「多麼可愛的人呀。」維克托若有所思地說。 葉尼婭用譏笑的口氣喚他道: 「維季卡,聽見沒有,維季卡?」 他聽到這意外的稱呼,愣住了。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人喚他的小名了。 「這位太太像貓一樣愛上你了。」葉尼婭說。 「簡直是胡扯。」他說。「而且為什麼說是太太?她最不像太太了。柳德米拉沒有一個女性朋友,可是她和瑪利亞實在要好。」 「你和她怎麼樣?」葉尼婭用譏笑的口氣問。 「我是說真的。」維克托說。 她看到他生氣了,就微微笑著,看著他。 「葉尼婭,你懂嗎?你別胡扯。」他說。 這時候娜佳來了。她站在外室里,急急忙忙地問道: 「爸爸去作檢討了嗎?」 她走進房裡。維克托把她抱住,親了親。葉尼婭眼裡閃著淚花,打量著外甥女。 「呀,她身上連一滴我們斯拉夫人的血都沒有,」 她說,「純粹是個猶太姑娘。」 「是爸爸的基因呀,」娜佳說。 「娜佳,你是我的寶貝兒,」葉尼婭說,「外婆就喜歡謝廖沙,我就喜歡你。」 「沒關係,爸爸,我們能養活你。」娜佳說。 「這我們是誰?」維克托問道。「是你和你那位中尉嗎?你放學回來,洗洗手去吧。」 「媽媽和誰在那兒說話?」 「和瑪利亞阿姨。」 「你喜歡瑪利亞阿姨嗎?」葉尼婭問道。 「依我看,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娜佳說,「我假如是個男人,一定會娶她。」 「她很善良,是天使嗎?」葉尼婭用譏笑的口吻問道。 「怎麼,小姨,您不喜歡她嗎?」 「我不喜歡聖女,在她們的聖潔中往往隱藏著歇斯底里,」葉尼婭說,「我認為她們還不如明目張胆的壞蛋。」 「歇斯底里?」維克托問。 「維克托,我發誓,這是一般說說,我不是說她。」 娜佳上廚房裡去了,葉尼婭又對維克托說: 「我在史達林格勒的時候,薇拉有一位中尉。現在娜佳也來了一位中尉。來了,又會消失的。他們是多麼容易犧牲呀。維克托,這有多悲慘呀。」 「葉尼婭,好妹妹,」維克托問道,「你當真不喜歡瑪利亞嗎?」 「我不知道,不知道,」葉尼婭急忙說,「有的女人有這樣的性格,好像是一種順從的、善於自我犧牲的性格。這種女人不會說:『我和男人睡覺,因為我喜歡這樣。』而是說:『這是我的義務,我可憐他,所以犧牲自己。』這些女人睡覺,和好,分手,都是因為她們自己願意,但她們說的完全是另一樣:『這是需要的,是義務,出自良心,我離開了,我做了犧牲。』可是她什麼都沒有犧牲,她所做的是她願意的,而且最可惡的是,這些女人還當真相信自己有犧牲精神。我頂討厭這樣的女人!你知道這是為什麼?我常常覺得,我自己就好像屬於這一類。」 吃過午飯之後,瑪利亞對葉尼婭說: 「葉尼婭,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和您一塊兒去。在這方面我有很痛苦的經驗。再說,兩個人在一起總要輕鬆些。」 葉尼婭有些發窘,就回答說: 「不,不,多謝了,這種事就需要單獨去做。在這方面的痛苦,無法和任何人分擔。」 柳德米拉側眼看了看妹妹,好像是要向她說明她和瑪利亞之間的私房話,說道: 「瑪利亞覺得你不喜歡她,心裡很不是滋味。」 葉尼婭什麼話也沒有說。 「是的,是的,」瑪利亞說,「我感覺出來了。不過請您原諒我說出這話。這都是傻話。您哪有心思想到我。柳德米拉不應該說。現在這麼一來,就好像我一定要您改變印象。我不過隨便說說。沒有什麼用意。」 葉尼婭連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十分真誠地說: 「您怎麼啦,您很可愛,您說到哪兒去啦。我是心情很亂,請您原諒吧。您真的很好。」 然後,她很快地站起來,說: 「哦,就像媽媽常說的,我的孩子們:『我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