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二十一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在物理研究所前廳里貼出的牆報上,有一篇文章,標題是《永遠同人民在一起》。 這篇文章說,在偉大的史達林領導的正在穿越戰爭暴風雨的蘇聯,科學具有巨大意義,黨和政府給予科學工作者極大的尊敬和光榮,世界上任何國家都不曾這樣,即使在艱苦的戰爭時期,蘇聯政府也為科學家正常和有成效的工作創造了一切條件。 文章接著談到研究所擔負的巨大任務,談到新的建設,談到擴大舊的實驗室,談到理論與實踐的聯繫,談到科學研究對於國防工業有何等重要意義。 文章談到全體科學工作者的愛國主義熱潮,說科學工作者決不辜負黨和史達林同志的關懷和信任,不辜負人民對蘇聯知識分子的光榮的先進隊伍,對科學工作者的期望。 文章的最後部分寫道,可惜,在健康而友愛的集體中也有一些人缺乏對人民、對黨的責任感,有一些人脫離了友好的蘇維埃家庭。這些人使自己和集體對立起來,把自己的個人利益擺在黨交給科學家的任務之上,拚命誇大自己實有的和臆造的功績。他們之中有些人有意或無意地成為異己的反蘇思想的代表,宣揚敵對的政治思想。這些人一般都要求用客觀主義的態度對待外國唯心主義科學家的充滿反動精神和蒙昧主義精神的唯心主義觀點,誇耀自己同這些科學家的聯繫,從而侮辱俄羅斯科學家的蘇維埃民族自豪感,貶低蘇聯科學的成就。 這些人有時像英勇的衛士,要維護似乎被踐踏的正義,企圖在短視、輕信的人和糊塗人中間賺得廉價的聲名,實際上他們卻在挑撥離間,散播不相信俄羅斯的科學力量、不尊重俄羅斯光榮歷史和偉大人物的種子。文章號召消滅一切腐朽的、異己的、敵對的東西,消滅一切不利於完成黨和人民在偉大的衛國戰爭期間交給科學家的任務的因素。文章的結束語是:「沿著馬克思主義哲學明燈所照亮的光輝道路,沿著列寧和史達林的黨為我們開闢的道路,向著新的科學高峰,前進!」 雖然文章沒有點名,但是實驗室里的人都明白,矛頭是對著維克托·施特魯姆的。 薩沃斯季揚諾夫對維克托說了說這篇文章。維克托沒有去看文章,這時候他站在即將完成新設備安裝的同事們旁邊。他抱住諾茲德林的肩膀,說: 「不論怎樣,這大傢伙會大有作為的。」 諾茲德林忽然罵起娘來,罵的是複數代名詞,維克托一時不明白他罵的是什麼人。快下班的時候,索科洛夫走到維克托跟前。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我很欣賞您。您一整天都在工作,就好像什麼事兒也沒有。您的毅力真了不起。」 「如果一個人天生是淡黃頭髮的,決不會因為牆報上的文章變成黑頭髮的。」維克托說。 他生索科洛夫的氣已成了習慣,正因為他已經習慣了,似乎這種氣已經沒有了。他已經不責備索科洛夫的不坦率和怯懦。有時他自己對自己說:「他有很多好的地方,不好的地方人人都免不了有。」 「是啊,文章與文章不同,」索科洛夫說。「安娜·斯捷潘諾芙娜看了這篇文章,心臟病都發作了。已經把她從醫務所送回家了。」 維克托心想:「究竟寫的是多麼可怕的事?」不過他沒有問索科洛夫。至於文章的內容,誰也沒有和他說起。人們不和病人談他的不治之症,大概就像這樣。 傍晚維克托最後一個離開研究所。看大門的老頭子阿列克謝·米海洛維奇已經調到存衣室工作,他一面給維克托拿大衣,一面說: 「您瞧,維克托·帕夫洛維奇,真是的,在這世界上好人總不得安寧。」 維克托穿好大衣,又上了樓,在牆報欄前站了下來。他看完了那篇文章,驚慌地四處看了看:一時間他仿佛覺得,他馬上就要被逮捕了,可是前廳里空空蕩蕩,十分安靜。 他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一具脆弱的人體的重量和龐大的國家的重量的懸殊,他感覺到,仿佛國家用巨大而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仿佛國家就要朝他壓下來,他就要咯吱一聲,尖叫一聲,就此消滅了。 街上人很多。維克托覺得,在他與行人之間有一片無主的土地。 在電車裡,一個戴著皮軍帽的人用興奮的語調對自己的同伴說: 「你聽到最新消息了嗎?」 前面座位上有一個人說: 「史達林格勒!德國佬完啦!」 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看著維克托,好像是責備他不說話。 他帶著溫和的心情想到索科洛夫:人人都有缺點,他也有,我也有。 但是他從來沒有徹底真誠地承認自己和別人同樣有毛病和缺點,所以他馬上就想:「他的觀點取決於國家是否喜歡他,他的生活是否順利。等到春天來臨,等到勝利了,他一句批評的話都不會說。我卻不是這樣:不論國家狀況是好是壞,不論國家折磨我還是眷顧我,我對國家的態度不會變化。」 到家後他要對柳德米拉說說這篇文章。看樣子,當真要整他了。他要對柳德米拉說:「柳德米拉,你瞧瞧,這就是史達林獎金!想抓人的時候,常常寫這樣的文章。」 「我們是同命運的,」他想道,「如果請我去巴黎大學舉行學術講座,她會和我一塊兒去;如果送我上科雷馬的勞改營,她也會跟我去。」 「是你自己把自己弄到這種可怕的地步。」柳德米拉會說。 而他會反唇相譏: 「我要的不是批評,是體貼和理解。研究所里的批評已經夠我受的了。」 給他開門的是娜佳。在幽暗的走廊里,娜佳把他抱住,並且把臉貼到他的胸膛上。 「我渾身又冰冷,又潮濕,讓我把大衣脫了。出了什麼事嗎?」他問道。 「難道你沒聽到?史達林格勒呀!巨大的勝利。德國佬被包圍了。咱們走,快走。」 她幫他脫了大衣,拉著他的手進了房間。 「這兒來,這兒來,媽媽在托里亞的房裡呢。」 她把門開了。柳德米拉坐在托里亞的書桌前。她慢慢朝他轉過頭來,又得意又傷心地朝他笑了笑。這天晚上,維克托沒有把研究所里發生的事告訴柳德米拉。 他們坐在托里亞的書桌前。柳德米拉在一張紙上畫包圍史達林格勒德軍的示意圖,向娜佳說著她對作戰計劃的理解。夜裡,維克托在自己的房間裡想:「天啊,寫一份檢討書吧,大家在這種情況下不都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