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二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你別裝糊塗。你說,你在被圍困期間幹了些什麼?」 他在伏爾加河左岸,在方面軍司令部特別科受到審訊。油漆地板、窗台上的花盆、牆上的掛鍾似乎都散發著小地方的寧靜氣氛。右岸顯然有飛機在轟炸;從史達林格勒方面傳來的轟隆聲和玻璃顫動聲顯得似乎又熟悉又親切。 和自命不凡、嘴唇灰白的偵訊員一起坐在吃飯的桌子旁邊的是一個粗野的中校,不知為什麼他還沒有發作。 可是你瞧,這個肩膀在石灰爐壁上蹭著石灰印子的中校走了過來,走到這個坐在凳子上、當年指導過東方殖民國家工人運動的人,這個身穿軍服、佩帶政委金星的人,這個生來善良和藹的人跟前,照他的臉上狠狠打了一拳。 克雷莫夫用手摸了摸嘴巴和鼻子,朝自己的手上看了看,看到手上又是血又是唾液。然後他動了動嘴巴。舌頭髮僵,嘴唇也麻木了。他看了看剛剛擦洗過的油漆地板,便把血吞咽下去。 深夜,他痛恨起特別科的人。但是起初他既不覺得恨,又不覺得疼。一拳打在臉上,把他的精神打垮了,除了麻木和發僵以外,什麼感覺也沒有。 克雷莫夫回頭看了看哨兵,覺得很不好意思。紅軍士兵看到一個共產黨員挨打!打的是共產黨員克雷莫夫,是當著小伙子的面打的,克雷莫夫所參加的偉大革命就是為了這些小伙子。 那個中校看了看錶。已經是科長級食堂開晚飯的時間。克雷莫夫被押著在又是灰土又是雪粒的院子裡走著,朝著原木搭成的囚室走去。這時候,從史達林格勒方面傳來的空襲的轟隆聲特別清楚。在麻木過去之後,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德國人的炸彈可以把這小小的囚室炸毀……這個念頭又簡單又醜惡。 在原木作牆的悶人的囚室里,他感到又絕望,又憤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當年是他用嗄啞的嗓門兒叫喊著,向飛機奔去,迎接自己的好朋友季米特洛夫同志;是他抬過蔡特金同志的棺材;現在也是他像個小偷一樣看著,特別科人員是不是要打他。是他從重圍中把許多人帶出來,他們都稱他「政委同志」。現在是一個拿槍的農村小伙子用厭惡的目光看著他,看著他這個在審訊中被另外一個共產黨員打得滿臉是血的共產黨員…… 他還不能理解「失去自由」這句話的全部意義。但他已經成為另外一種生物,他的一切都應當改變,因為他已經失去自由。 他的眼前發黑……他要去找謝爾巴科夫,去找黨中央,他還可以去找莫洛托夫,不把這個壞蛋中校槍斃,決不罷休。你們打電話吧!就打電話給克拉辛吧。要知道,史達林都聽說過我,知道我的名字。史達林同志有一次問日丹諾夫同志:「這是哪一個克雷莫夫,是在共產國際工作過的那個克雷莫夫嗎?」 可是克雷莫夫馬上就覺得腳下是深深的泥潭,他就要陷進又黑、又黏、又稠的無底泥潭中……有一種不可抗拒的、比德國的裝甲部隊更厲害的力量向他撲來。他失去了自由。 葉尼婭!葉尼婭!你看見我嗎?葉尼婭!瞧瞧我吧,我遭殃了!我太孤單了,沒有人理睬我了,你也不睬我了。 一個壞蛋打了他。他神志模糊,氣得手指頭都打哆嗦,真想朝特別科的壞蛋撲過去。他過去對憲兵、對孟什維克、對他審訊過的黨衛軍軍官都沒有這樣痛恨過。 在打他的人身上,克雷莫夫人看到的不是敵人,而是他自己,克雷莫夫,也就是當年那個看到共產黨宣言上那句激動人心的「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興奮得流淚的孩子。這種相近的感覺才真正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