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五十七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維克托在研究所大門口碰到希沙科夫。希沙科夫正從汽車下來。 希沙科夫掀了掀帽子打招呼,沒有表示要站下來和維克托說說話兒。 「我要倒霉了。」維克托在心裡說。 斯維琴在吃午飯的時候,雖然坐在旁邊的桌上,卻不看他,也不和他說話。胖子古列維奇在走出食堂的時候和維克托說話,今天口氣特別親熱,握住他的手握了很久,但是等所長接待室的門開了一道縫兒,古列維奇便突然和他分手,很快地順著走廊走去。 在實驗室里,正在和維克托商談如何準備儀器進行核粒子攝影的馬爾科夫從記錄本上抬起頭來,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有人告訴我,黨委會上很不客氣地談到您。科甫琴科給您羅織罪名,說:『施特魯姆不願意在我們這個集體裡工作。』」 「他說就說吧。」維克托說。他覺得自己的眼皮跳了起來。在和馬爾科夫談核粒子攝影的時候,維克托產生了一種感覺:似乎主持實驗室工作的已經不是他,而是馬爾科夫了。馬爾科夫說話已經用的是十分從容的當家人口氣,諾茲德林兩次走到他面前,向他請示有關儀器安裝的問題。但是馬爾科夫忽然露出有苦衷和懇求的臉色,他小聲對維克托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如果您談起這次黨委會,千萬不要說是我說的,要不然我就倒霉了:泄露黨的秘密。」 「當然,您放心。」維克托說。 馬爾科夫說: 「一切都會解決的。」 「唉,」維克托說,「沒有我也行啊。不論花費多少心血,都是白費勁兒!」 「我覺得,您說得不對,」馬爾科夫說,「我昨天和科奇庫羅夫談過,您該知道,他是一個講求實際的人。他對我說:『在施特魯姆的論文中,數學多於物理,不過,說也奇怪,這使我開了竅,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維克托明白馬爾科夫暗示的是什麼:年輕的科奇庫羅夫很熱心地在研究慢中子作用於重原子核的有關問題,他強調,這些研究將有很大的實用意義。 「科奇庫羅夫這樣的人一點也不起作用,」維克托說,「起作用的是巴季因之流。可是巴季因認為我應當檢討,承認我把物理學家們引向學究式抽象概念的泥坑。」 顯然,實驗室里的人都已經知道維克托和領導人的衝突和昨天的黨委會議。安娜·斯捷潘諾芙娜用難受的目光看著維克托。 維克托希望和索科洛夫談談,但是索科洛夫早晨就上科學院去了,後來打來電話,說有事要耽擱,不一定到研究所來了。 薩沃斯季揚諾夫的情緒卻特別好,不住地在說俏皮話。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他說,「可敬的古列維奇真是一位又閃光又突出的學者。」他在說這話的時候用手摸了摸頭和肚子,暗示古列維奇禿頭和大肚子。 傍晚,維克托在步行回家的路上,無意中在卡盧加街上碰到瑪利亞。她首先喚他。她穿著維克托以前沒有見過的一件大衣,所以他一下子沒有認出她來。 「太好了,」他說,「您怎麼到卡盧加街上來啦?」 她看著他,沉默了一小會兒。後來她搖了搖頭,說: 「這不是偶然的,我想見見您,所以我到卡盧加街上來了。」 他很不好意思,輕輕地把兩手一攤。他的心慌亂了一小會兒,他以為,她要向他報告很可怕的事情,警告他有危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她說,「我想和您談談。我丈夫把情況全對我說了。」 「噢,把我的了不起的成就全說了。」維克托說。他們並排朝前走去,不過走著的似乎是兩個互不相識的人。她不說話,他感到氣氛很沉重。他側眼看了看她,說: 「柳德米拉為這事兒罵我呢。您大概也想生我的氣了。」 「不,我不生氣,」她說,「我知道,是什麼迫使您這樣做的。」 他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她說: 「您想著您的媽媽。」 他點了點頭。然後她說: 「我丈夫不願意告訴您……他聽說,行政領導和黨組織結成一夥兒反對您,他聽到巴季因說:『這不是一般的歇斯底里。這是政治上反蘇的歇斯底里。』」 「我這算什麼歇斯底里?」維克托說。「我就感覺到,你丈夫不願意把他知道的情況告訴我。」 「是的,他不願意。我也替他難受。」 「他害怕嗎?」 「是的,他害怕。此外,他認為,您原則上是不對的。」 她小聲說: 「他是一個好人,他受的折騰太多了。」 「是啊,是啊,」維克托說,「這也叫人痛心:如此高大而勇敢的科學家,如此膽小的心靈。」 「他受的折騰太多了。」她又說了一遍。 「不過,」維克托說,「不應該是您,應該是他把這一切告訴我。」 他挽住她的胳膊。 「瑪利亞,」他說,「您告訴我,馬季亞羅夫在那兒怎麼樣?我怎麼也弄不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他現在一想到在喀山說的那些話,就感到提心弔膽,常常想起一些個別的字句,想起卡里莫夫不懷好意的警告,同時也想起馬季亞羅夫的猜疑。他覺得,懸在他頭頂上的莫斯科陰雲不可避免地要和喀山的閒談聯繫起來。 「我也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兒,」她說,「我們寄給馬季亞羅夫的掛號信,退回來了。他是換了地址呢,還是離開了?還是出了頂壞的事?」 「是啊,是啊,是啊。」維克托嘟噥說。一時間他不知說什麼才好。 瑪利亞顯然以為索科洛夫對維克托說過那封寄出去又退回來的信。可是維克托根本不知道那封信,顯然索科洛夫沒有對他說。維克托問她,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指的是馬季亞羅夫和索科洛夫的爭吵。 「咱們上逍遙公園去。」他說。 「不過咱們走的不是那個方向。」 「卡盧加街這邊也有一個門。」他說。 他想更詳細地向她問問馬季亞羅夫的情況,問問他對卡里莫夫懷疑的一些問題和卡里莫夫所懷疑的問題。在空曠的逍遙公園裡沒有人打攪他們。瑪利亞會馬上了解這次談話的重要性。他覺得,他可以放心地、隨便地和她談談他所擔心的一切問題,她有什麼話都會對他說的。 昨天開始化凍了。在逍遙公園的山坡上,有些地方的雪已經化了,露出潮濕的爛樹葉,但是一些小溝里的雪還很厚。頭頂上是布滿薄雲的灰色的天空。 「這樣的黃昏多麼好啊。」維克托一面說,一面吸著潮濕而寒冷的空氣。 「是的,很好,一個人也沒有,就好像在郊外。」 他們在泥濘的小路上走著。遇到水窪兒,他就攙著瑪利亞的手,幫她跨過去。 他們一聲不響地走了很久,他不想開口說話了,既不想談戰爭,也不想談研究所里的事情,也不想談馬季亞羅夫和他的擔心、他的預感和疑慮,他想一聲不響地和這個嬌小的、走路不敏捷卻又輕盈的女人走走,想享受一下不知為什麼忽然來臨的無限輕鬆與安寧感。 她也什麼也不說,微微低著頭,走著。他們走到河岸上,河裡依然是黑沉沉的冰。 「太好了。」維克托說。 「是的,太好啦。」她說。 岸邊的瀝青小路是乾的,他們走得快了,就好像兩個走遠路的行人。他們遇到一位受傷的尉官和一位穿滑雪衫的矮個子、寬肩膀姑娘。他們互相摟抱著走著,不時地接吻。他們來到維克托和瑪利亞跟前,又接了一個吻,回頭看了看,笑了起來。 「哦,也許娜佳和她的尉官常常這樣在這裡走來走去。」維克托想道。 瑪利亞回頭看了看那對青年男女,說: 「多麼糟糕。」 她笑了笑,又說: 「柳德米拉對我說過娜佳的事。」 「是呀,是呀,」維克托說,「這真是太出奇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 「我決定給機電研究所所長打個電話,自我推薦。如果他們不接受,那我就上新西伯利亞或者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去。」 「有什麼辦法呀,」她說,「看樣子,就得這樣。不這樣不行。」 「多麼糟糕呀。」他說。 他很想對她說說,他對研究、對研究所的愛有多麼強烈,他看著很快就要試用的設備,又高興又傷心,他覺得,他會在夜裡上研究所去,隔著窗子看的。他想,也許瑪利亞會感到他的話有自我顯示的意味,所以就沒有說。 他們走到戰利品展覽館跟前。放慢腳步,觀看漆成灰色的德國坦克、大炮、迫擊炮和翅膀帶有黑色卐字的飛機。 「就是看著這些不響也不動的東西,都覺得害怕。」瑪利亞說。 「沒什麼,」維克托說,「應當想想,在將來的戰爭中這些東西會變得像火槍和長矛一樣不管用,也就不害怕了。」 他們快要走到公園大門口,維克托說: 「咱們這次溜達到頭了,逍遙公園這樣小,真遺憾。您不累吧?」 「不累,不累,」她說,「我已經習慣了,步行走路太多了。」 不知是她沒有明白他的話的用意,還是裝作沒有明白。 「您知道,」他說,「不知為什麼我和您見面總要靠您和柳德米拉見面或者我和您丈夫見面。」 「是的,是的,」她說,「不這樣又怎樣呢?」 他們走出公園。城市的鬧聲包圍了他們,破壞了靜靜地散步時美好的心境。他們走上離他們相遇的地方不遠的一個廣場。她像個小姑娘望著大人一樣,從下面朝上望著他,說: 「您現在可能對自己的研究、對實驗室、對儀器感到特別熱愛。不過您不可能有別的做法,別人可能,您不可能。我把很壞的情況對您說了,不過我以為,知道真實情況總要好些。」 「謝謝您,瑪利亞,」維克托握著她的手,說,「我感謝的不光是這一點。」 他覺得她的手指頭在他的手裡哆嗦了幾下。 「真奇怪,」她說,「咱們分手差不多都是在咱們會面的地方。」 他用開玩笑的口氣說: 「難怪古人說:始終如一。」 她皺起眉頭,顯然是在思索他的話,後來笑起來,說: 「我不懂。」 維克托望著她的背影:是一個不高的、瘦小的女子,像這樣的女子,迎面相遇的男子是從來不會回頭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