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五十六
下午,柳德米拉從供應商店回來,看到信箱裡有一封信。爬上樓梯後她的心就跳得厲害,這下跳得更厲害了。她手裡拿著信,走到托里亞的房間門口,開了門,房間裡空蕩蕩:他今天也沒有回來。
柳德米拉看到是她從小就熟悉的媽媽的筆跡,便把信瀏覽了一遍。她看到葉尼婭的名字、薇拉的名字、斯皮里多諾夫的名字,信里卻沒有兒子的名字。希望又退到僻靜的角落裡,但希望沒有屈服。
媽媽幾乎沒有談到自己生活的情形,只是提到,喀山的房東太太在柳德米拉走後表現出很多令人不快的地方。謝廖沙、薇拉和斯皮里多諾夫還是沒有音信。媽媽很擔心葉尼婭,看樣子,她的生活中發生了很重大的事。葉尼婭在給媽媽的信中暗示有很不愉快的事,暗示她不得不上莫斯科去。
柳德米拉不會憂愁。她只會悲傷。托里亞,托里亞,托里亞。
斯皮里多諾夫成了鰥夫……薇拉成了沒有母親的孤女;謝廖沙活著嗎,是不是受了重傷躺在什麼地方的軍醫院裡?他的父親不是被槍斃,便是死在勞改營里了,母親也死於流放中……媽媽的房子被燒毀了,現在是一個人生活,見不到兒子,也不知道孫兒的下落……
媽媽隻字不提她在喀山的生活,沒有提到她的身體,也沒有提到房間裡是否暖和,暖氣設備是否改善了。
柳德米拉知道媽媽為什麼對這些事緘口不言,是怕她知道了難過。
柳德米拉的房子好像一下子空了,變得冷冰冰的。就好像可怕的無形炸彈落在房子裡,把所有的東西都炸壞了,熱氣跑掉了,只剩下一片瓦礫。
這一天她對維克托想了很多。他們的關係已經壞了。維克托常常對她發火,對她很冷淡,而且特別可悲的是,她對這一切也冷漠了。她太了解他了。從旁人看來,他很像是一個富於理想的和高尚的人。她對人從來沒有那種詩意的、熱情洋溢的態度,可是瑪利亞卻把維克托看成具有自我犧牲精神的英雄,一個高尚的人、英明的人。瑪利亞喜歡音樂,有時聽到彈鋼琴,激動得臉都發了白,維克托有時也應她的請求彈彈鋼琴。她的天性顯然很需要有一個崇拜的對象,於是她為自己塑造了這樣一個崇高的形象,為自己臆造出一個實際上不存在的維克托。如果瑪利亞天天注意觀察維克托的話,她會很快失望的。柳德米拉知道,推動維克托的行動的只是個人主義,他誰也不愛。就是現在,她想到他和希沙科夫的衝突,在為丈夫擔心害怕的同時,也感到像往常那樣氣憤:他為了個人痛快,為了顯示自己,為了扮演保護弱者的英雄,連自己的科學、家裡人的安寧都可以犧牲。
不過昨天他在為娜佳擔心的時候,就忘記了自己的個人主義。可是,維克托能不能忘記自己的一切不愉快的事,為托里亞操操心呢?昨天她估計錯了。娜佳沒有真正坦率地和她談談。這是怎麼回事兒?是孩子氣,是偶然的,還是她命定的?
娜佳對她說了說一些同伴,她就是在這些同伴的圈子裡和那個洛莫夫認識的。她十分詳細地說了說一些小伙子,說他們念舊詩,他們議論新藝術和舊藝術,他們對一些事抱的是蔑視和嘲笑的態度,柳德米拉覺得,對那些事是既不能蔑視,也不能嘲笑的。
娜佳很樂意回答柳德米拉的問題,而且看樣子說的也都是實話:
「不,我們不喝酒,只喝過一回,那是送一個男孩子上前方。」
「有時談談政治。當然啦,不像報紙上那樣。不過談得很少,大概只有一兩次。」
但是柳德米拉一問起洛莫夫,娜佳就很生氣地回答:
「不,他不寫詩。」
「我怎麼會知道他的父親、母親是什麼人,我當然從來也沒有看到他們,這有什麼奇怪的?他從來不提爸爸,大概他覺得,他是在食品店做生意的。」
這會怎樣呢,這是娜佳命中注定的,還是過一個月就會把一切忘得無影無蹤?
她在做飯、洗衣服的時候,都在想著媽媽,想著薇拉、葉尼婭、謝廖沙。她給瑪利亞打了一個電話,但是沒有人接電話,又往波斯托耶夫家裡打了一個電話,保姆回答說,女主人出去買東西去了,又往房管所打了一個電話,想找一個修理工來修水龍頭,房管所的人回答說,修理工沒有來上班。
她坐下來寫信。似乎她要寫很長的一封信,檢討她不能為媽媽創造必要的生活條件,所以媽媽寧願一個人住在喀山。從戰前起,柳德米拉的親戚們就不來探望和過夜了。現在就連最親近的人也不到她在莫斯科的這套大房子裡來了。信她也沒有寫成,只是撕了四張紙。
這一天快下班的時候,維克托打來電話,說他一時不能回來,晚上有些技術人員要來,是他從軍工廠請來的。
「有什麼新聞嗎?」柳德米拉問道。
「噢,在這方面的新聞嗎?」他說。「沒有,沒有什麼新聞。」
晚上,柳德米拉又把媽媽的信看了一遍,走到窗前。
月色皎潔,大街上空空蕩蕩。她又看到娜佳挽著那個軍人的胳膊,他們順著馬路朝家裡走著。後來娜佳跑起來,穿軍大衣的小伙子卻站在空蕩蕩的街心裡,望著,望著。柳德米拉這時在心裡好像把一切似乎不能結合的東西結合到一起。這裡面有她對維克托的愛、她為他分擔的焦慮、她對他的憤恨。還有沒有吻過姑娘的香唇就離開了人世的托里亞,還有站在馬路上的尉官,還有,瞧,薇拉正喜氣洋洋地走上自己史達林格勒住宅的樓梯呢,還有無家可歸的媽媽……
她心中充滿活著的感覺,活著曾經是她唯一的歡樂和唯一可怕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