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五十五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維克托走進希沙科夫的辦公室,有意地控制著自己,不說一句尖刻的話。他明白:因為他和他的論文在這位當官的院士頭腦里處在最差、最末尾的位子上而生氣和感到委屈,是很愚蠢的。但是維克托一看到希沙科夫的臉,就感到忍不住要發火了。 「希沙科夫同志,」他說,「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不過,您從來沒有關心過設備安裝。」 希沙科夫很和氣地說: 「一定在最近上你們那兒去看看。」 這位所長恩意隆隆,保證光臨,好讓維克托感到幸福。 希沙科夫又說: 「總的來說,我覺得,領導上對你們各方面的需要,還是相當關心的。」 「特別是人事處。」 希沙科夫非常和氣地問: 「人事處有什麼地方給您造成不便?您可是第一個說這種話的實驗室領導呀。」 「希沙科夫同志,我想把魏斯帕比爾從喀山調回來,她在核攝影方面是獨一無二的專家,卻調不回來。我堅決反對解除洛沙科娃的職務。她是一個極好的工作人員,一個極好的人。我實在無法想像,怎麼能解除洛沙科娃的職務。這是不合情理的。還有,我要求正式批准選聘的副博士蘭傑斯曼的學位。他是一個有才華的小伙子。您還是對我們的實驗室重視不夠。要不然就不需要說這些話來浪費我的時間了。」 「說這些話也浪費我的時間。」希沙科夫說。 維克托很高興,因為希沙科夫不再用和善的口氣跟他說話了,如果還用和善的口氣,他是不好發火的。於是他說: 「令人很不愉快的是,這些問題基本上都是圍繞著姓猶太姓的人產生的。」 「原來是這樣。」希沙科夫說。他從和平轉向進攻。「維克托·帕夫洛維奇,研究所擔負著重要的任務。我們是在多麼困難的時期擔負這樣的任務,這是毋須對您說的。我認為,您的實驗室在目前不能充分促成這些任務的完成。還有,圍繞著您的論文,嚷嚷得太厲害了,您的論文毫無疑問是很有意思的,但也毫無疑問是有爭議的。」 他繼續咄咄逼人地說: 「這不光是我的看法。很多同志認為,這種嚷嚷會引起科學工作人員思想混亂。昨天有關方同我詳細地談過這個問題。有這樣的意見:您應該重新考慮您的論斷,您的論斷與唯物主義的物質觀相矛盾,您應當自己出面談談這個問題。有些人出於令我不解的用心,希望在我們應當全力以赴地完成戰爭提出的任務的時候,把有爭論的理論宣布為科學的總方向。這是極其嚴重的。您卻來對什麼洛沙科娃的事表示怎樣怎樣的不滿。對不起,我從來不知道洛沙科娃是猶太姓。」 維克托聽著希沙科夫的話,不知如何是好了。從來沒有誰當面表示反對他的論文。現在他是第一次從這位院士,從他所在的研究所的領導人嘴裡聽到。 他已經不怕什麼後果,一股腦兒把他所想的、因此也就不該說的,全說了出來。 他說,物理學的存在,不是為了證明哲學的正確性。他說,數學推斷的邏輯性,勝過恩格斯和列寧理論的邏輯性,黨中央科學處的巴季因可以使列寧的觀點適用於數學和物理學,而不能使數學和物理學適用於列寧的觀點。他說,狹窄的實用主義對科學是有害的,不論這實用主義來自什麼人,「就算是來自上帝也罷」;只有偉大的理論能產生偉大的實踐。他相信,許多重大的技術問題,而且不只是技術問題,在二十世紀還要依靠核反應理論來解決。如果希沙科夫沒有說出名字的那些同志們認為有必要讓他發言的話,他很樂意按照這樣的精神說一說。 「至於姓猶太姓的一些人的問題,希沙科夫同志,如果您真是俄羅斯知識分子的話,就不應該用開玩笑作回答,」他說,「如果您不答應我的上述要求的話,我只有立即離開研究所。我無法在這兒工作。」 他換了一口氣,看了看希沙科夫,想了想,又說: 「在這種情況下,我很難工作下去。我不光是一個物理學家,我還是一個人。我無顏面對等待我幫助、等待我說公平話的人。」 他在說「在這種情況下,我很難工作下去」的時候,就沒有勇氣再說一遍立即離開的話了。維克托從希沙科夫臉上看出來,他已經發現了這種和緩的說法。 也許正因為這樣,希沙科夫強硬起來: 「咱們沒有必要用最後通牒式的語言繼續談下去了。我當然不能不考慮您的願望。」 在整個一天裡,維克托一直懷著一種又難受又高興的奇怪感情。實驗室里的儀器和即將安裝好的新設備似乎一直就是他的生活、頭腦和身體的一部分。他怎麼能離開它們單獨生存呢? 想起他對所長說的一番離經叛道的話,就覺得害怕。同時他又覺得自己很剛強。他的軟弱同時也是他的剛強。不過他怎麼能想到,在他取得科學上巨大成就的日子裡,在回到莫斯科以後,他會去說這樣一番話? 誰也不會知道他和希沙科夫的衝突,但是他覺得,今天同事們對他特別親熱。安娜·斯捷潘諾芙娜抓住他的手,握了握。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我不想對您表示感謝,但我知道,您就是您。」她說。 他一聲不響地站在她面前,很激動,而且幾乎很幸福。 「媽媽,媽媽,」他忽然在心裡說,「你看,你看。」 他在回家的路上打定主意,什麼也不對妻子說。可是他還是改不了什麼都對妻子說說的習慣。所以在外間裡,一面脫大衣,一面就說: 「聽我說,柳德米拉,我要離開研究所啦。」 柳德米拉又慌亂,又傷心,但是馬上對他說出令他很不愉快的話: 「你那神氣,就好像你是羅蒙諾索夫或者門捷列夫似的。你離開了,自會由索科洛夫或者馬爾科夫接替你。」 她抬起頭來,暫時停止了針線活兒。 「讓你的蘭傑斯曼上前線去吧。要不然真要讓一些有成見的人形成一種看法:猶太人就想把猶太人安排在國防部門的研究所。」 「好啦,好啦,夠啦,」他說,「你可記得涅克拉索夫的話:『不幸的人想的是進光榮的殿堂,結果進的是病房。』我認為我是對得起我吃的糧食的,可是他們卻要我檢討錯誤,檢討異端邪說。哼,真難以設想:檢討錯誤!這真是豈有此理!明明大家一致推薦我做獎金備選人,大學生們天天請我做報吿。這都是巴季因搞的!不過,哪兒是巴季因?是有人不喜歡我!」 柳德米拉走到他跟前,給他理了理領帶,抻了抻上衣下擺,問道: 「你臉色很蒼白,大概沒吃飯吧?」 「我不想吃。」 「你先就著奶油吃點兒麵包,我去把飯熱一熱。」 然後她往杯子裡倒了幾滴心臟病藥水,說: 「喝吧,我不喜歡你這種模樣,讓我試試你的脈搏。」 他們朝廚房走去。維克托一面吃麵包,一面朝娜佳掛在煤氣表旁邊的小鏡子裡看著。 「多麼奇怪,難以理解,」他說,「我在喀山何曾想到,我會填這樣複雜的履歷表,會聽今天聽到的這種話。好厲害呀!國家與人……有時把人抬得很高,有時毫不費勁兒就把人扔進深淵。」 「維克托,我要和你談談娜佳了,」柳德米拉說,「她幾乎每天都是過了宵禁時間才回家。」 「前兩天你已經對我說過這事兒了。」維克托說。 「我知道我說過了。昨天晚上,我無意中走到窗前,一拉窗簾,卻看到娜佳和一名軍人走在一起,他們在牛奶鋪旁邊站下來,接起吻來。」 「噢呀呀。」維克托說著,驚訝得連嚼麵包都停止了。 娜佳和軍人接吻了。維克托一聲不響地呆坐了一會兒,後來就笑起來。也許只有這一條驚人的新聞能使他擺脫沉重的想法,沖淡他的不安心情。有一剎那,他們的目光碰到一起,柳德米拉也不由自主地笑了。此時此刻在他們中間出現了充分的理解,這種理解不需要言語和思考,一生中只能在很少的時間裡出現。 所以,柳德米拉聽到維克托說的似乎前言不搭後語的話,也就不覺得意外了。他說的是: 「可愛,可愛,不過你說說,我和希沙科夫吵得對嗎?」 這思路是很簡單的,但要了解就不那麼簡單了。這裡面包括他想到過去的生活,想到托里亞和他的媽媽的遭遇,想到現在在打仗;想到一個人不論得到多大的名和利,等到老了,總是要死的,總有年輕人來接替他,還想到,也許最重要的是一生過得清白。 維克托又向妻子問道: 「你說對嗎,應該嗎?」 柳德米拉搖了搖頭,表示不贊成。幾十年融洽、和諧的生活也會產生差異。 「你要知道,柳德米拉,」維克托心平氣和地說,「一些實際上很正直的人,往往不會為人處事,愛發脾氣,說粗話,不注意方式方法,容易得罪人,在工作上和在家裡爭吵,都認為是他們不對。可是那些不正直的、愛欺壓人的人,卻很會待人接物,辦事有條有理,沉著鎮靜,又懂策略,倒往往顯得是正派人。」 娜佳在十點多鐘回來了。柳德米拉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就對丈夫說: 「你和她談談吧。」 「你談比較合適,我不談吧。」維克托說。 不過等娜佳披散著頭髮、鼻子紅紅的走進餐室里,他卻說: 「你這是和什麼人在大門口接吻?」 娜佳忽然回頭看了看,就好像想跑掉。她半張開嘴,望著爸爸。過了一小會兒,她聳聳肩膀,很不在乎地說: 「哦……安得留沙·洛莫夫,他現在在尉官學校。」 「你怎麼,打算嫁給他嗎?」維克托問道。他聽到娜佳那種自信的語調,感到吃驚。他回頭看了看妻子,看她是不是看見了娜佳。娜佳像成年人一樣眯起眼睛,說出很氣憤的話。 「嫁給他嗎?」她反問一句。 這話本是維克托問女兒的,可是他一聽到又感到十分吃驚。 「可能,要嫁給他!」 過一會兒,她又說: 「也許不會,我還沒有最後決定。」 一直沒有作聲的柳德米拉問道: 「娜佳,你為什麼撒謊,又說瑪伊卡爸爸送你,又說複習功課?我可是從來沒有對自己的媽媽說過謊。」 維克托想起來,追求柳德米拉的時候,有一次她來赴約,說: 「我把托里亞丟給媽媽了,我騙她,說我上圖書館。」 娜佳忽然又恢復了自己的孩子本性,用哭腔和懊惱的腔調叫道: 「在我背後當密探,好嗎?你媽媽也在你背後當密探來嗎?」 維克托氣憤地大聲呵斥道: 「混賬,你敢頂撞媽媽!」 她帶著苦惱而忍耐的神情看著他。 「那好哇,娜佳小姐,就是說,您還沒有決定,是嫁給那位年輕上校還是給他做情婦?」 「是的,還沒有決定;第二,他不是上校。」娜佳回答說。 難道穿軍大衣的小伙子吻的是他的女兒的嘴唇?難道可以和小娜佳,和一個又可笑又聰明的小傻丫頭談戀愛,凝視她的小狗一樣的眼睛?但是這是平常而又平常的事。柳德米拉沒有作聲,她知道,娜佳現在就要生氣,不再回答了。她知道,等到只剩下她們兩個人,她就要撫摩女兒的頭,娜佳就要抽搭起來,不知為什麼抽搭,柳德米拉就十分心疼地可憐起她來,也不知為什麼要可憐她,因為歸根究底,對於一個姑娘來說,和小伙子接吻並不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娜佳也就會把洛莫夫的事一五一十地說給她聽,她就會一面撫摩著女兒的頭髮,回想自己最初接吻的情形,就要想念托里亞,因為生活中不論發生什麼事,她都要和托里亞聯繫起來。托里亞不在了。 這種處在戰爭深淵邊緣上的姑娘的愛情,多麼可悲啊。托里亞,托里亞…… 可是維克托卻懷著做父親的憂慮心情,還在嚷嚷著。 「那個渾蛋在哪一部分?」他問。「我去找他們的首長談談,讓他知道,怎麼能和不懂事的孩子談情說愛。」 娜佳不作聲。維克托被她的傲慢鎮住,不由得也不作聲了。過了一會兒,他問: 「你幹嗎要看著我,就好像高等動物看著一條蟲?」 真有些奇怪,娜佳的目光使他想起今天和希沙科夫的談話。鎮定而自信的希沙科夫仗恃著國家和科學院的權力,傲氣十足地看著他。在希沙科夫炯炯的目光之下,維克托本能地感覺到所有自己的反抗、最後通牒、發脾氣都是徒然的。國家制度的威力像巨石一般聳立著,希沙科夫帶著毫不在乎的鎮定神氣看著維克托在嚷嚷,料定他挪動不了巨石。 而且也很奇怪的是,這會兒站在他面前的小姑娘也意識到,他激動和生氣,想做不可能的事,想制止生活的進程,是毫無意思的。 夜裡,維克托想到,如果離開研究所,他的日子就很不好過。別人會說他離開研究所帶有政治性質,說他已成為不良的反動思想情緒的源泉;而且現在是戰爭時期,研究所又受到史達林的特別關注。再說,還有那份可怕的履歷表…… 還有和希沙科夫那一場很不理智的談話。還有在喀山說的那些話。還有馬季亞羅夫……他忽然覺得非常可怕,很想給希沙科夫寫一封和解的信,把今天的一切事情一筆勾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