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三十五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涅烏多布諾夫將軍在軍部的房屋裡朝窗外看了看,在一團灰塵中看到了軍長的吉普軍,非常高興。 在他小時候,有一天大人都出門去了,他覺得一個人在家裡沒有人管束了,十分高興,可是,把門一關上,他就覺得好像有賊,好像失火了,於是他從門口到窗口來來回回地走著,呆呆地聽著,拿鼻子嗅著,聞聞有沒有煙味。 現在他也體驗到這種束手無策的感覺,過去他管理大事的一些方法,在這裡全用不上。 萬一敵人突然來了呢?要知道,從軍部到前方也只有六十公里。在這兒不能用撤職來嚇唬坦克,不能譴責坦克和階級敵人有關係。要是坦克一個勁兒地猛衝過來,拿什麼來阻擋坦克呢?這種顯而易見的事情,卻使涅烏多布諾夫感到十分驚訝——國家憤怒的威力曾經使千千萬萬人服服帖帖,心驚膽戰,現在,在這前線上,在德國人衝過來的時候,竟一錢不值了。德國人不填寫履歷表,不在大會上交代自己的歷史,也不必因為父母在革命前的經歷擔驚受怕。 他所喜歡、所依靠的一切,他的命運和他的孩子們的命運,已經不在偉大而威嚴、他覺得可親可愛的國家保護之下了。於是他第一次帶著不好意思和友好的心情想到諾維科夫。 諾維科夫一走進軍部的房子,就說: 「將軍同志,我看到了,馬卡羅夫是好樣的!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夠獨立地解決突然出現的問題。別洛夫可以不顧一切地往前沖,別的事他不懂。至於卡爾波夫,則是一個慢性子、沒有衝勁兒的人,需要督促。」 「是啊,是啊,幹部決定一切嘛。要時時考察幹部,這是史達林同志教導我們的。」涅烏多布諾夫說。又很快地說:「我一直在想,這小鎮上有德國間諜,今天早晨一定是這暗藏的壞傢伙招引飛機來轟炸咱們軍部。」 涅烏多布諾夫在對諾維科夫說起軍部的一些事情時,說: 「現在有友鄰部隊和加強部隊的一些指揮官要上咱們這兒來,沒什麼特別事兒,只是來認識認識,拜訪拜訪。」 「很遺憾,格特馬諾夫上方面軍司令部去了。誰知道他去幹什麼?」諾維科夫說。 他們約定一起吃午飯。諾維科夫便朝自己的住處走去,洗了臉,換換落了許多灰塵的上衣,寬寬的小鎮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炸彈坑旁邊站著一個老頭子,正是諾維科夫的房東老大爺。老人家伸著兩條胳膊在彈坑旁邊測量著,就好像這彈坑是挖出來派什麼用場的。諾維科夫走到他跟前,問道: 「老大爺,您在這兒幹什麼?」 老人家像當兵的那樣行了一個軍禮,說: 「首長同志,一九一五年我做過德國人的俘虜,在德國給一個女主人干過活兒。」他指了指彈坑,然後又指了指天空,擠了擠眼睛。「這一定是那一家的少爺,狗崽子,飛來啦,來看我呢。」 諾維科夫大笑起來: 「哎喲,您這老人家!」 他朝格特馬諾夫住的房子看了看,看到那面窗子上的護窗還關著。他朝台階上的崗哨點了點頭,忽然想道:「格特馬諾夫上方面軍司令部去干他媽的什麼?他究竟有什麼事?」他心中閃過一個惴惴不安的念頭:「真是一個偽君子,他怎麼能責備別洛夫行為不端呢,他自己就和塔瑪拉有事嘛,真是可怕。」 但是諾維科夫馬上就覺得這種想法是沒有根據的了,他不是生性多疑的。他拐過屋角,看到一塊空地上有幾十個小伙子,可能是區兵役局動員的新兵,正在水井旁邊休息。 帶領這些小伙子的一名士兵,因為走累了,用軍帽蒙著臉,睡著了,在他旁邊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包裹和提箱。小伙子們顯然走了不少路,腿腳累了,有幾個小伙子脫光了鞋襪。他們的頭還沒有剃光,遠看很像一群農村的學生,正在課間休息。他們瘦瘦的臉、細細的脖子、淡黃的頭髮、用父親的上衣和褲子改做的帶補丁的衣服,所有這一切都帶有孩子氣。有幾個人在玩著孩子們的傳統遊戲,當年這位軍長也玩過的:在遠處挖一個小坑,眯起一隻眼睛,瞄一瞄,拿銅板朝小坑裡扔。其餘的小伙子在看著他們玩兒。只有他們的眼睛不像小孩子的眼睛,流露著惶惶不安和憂愁的神氣。 他們發現了諾維科夫,就朝睡覺的士兵看了看,看樣子,是想問問他,在這位軍隊首長從他們旁邊走過的時候,他們能不能扔銅板,能不能照樣坐著。 「玩吧,小伙子們,玩吧。」諾維科夫用溫和的聲音說著,並且朝他們招了招手,便走了過去。 他心中湧起一股劇烈的憐憫,這股感情來得異常猛烈,他甚至因此感到張皇失措。大概是這一張張痩瘦的、大眼睛的孩子氣的臉,這寒磣的農村服裝,一下子乾脆了當地說明白了:這都是一些孩子,一些小孩子……在軍隊里,孩子氣和天性往往隱藏在軍帽底下,隱藏在軍姿中,靴子的吱咯聲和經過磨練的動作言語中。現在這一切卻赤裸裸地表露在外面。 他走進房裡。奇怪的是,在今天的一些複雜不安的想法和觀感之中,最使他憂慮的是他看到了這些孩子新兵。 「有生力量,」諾維科夫自言自語說,「這就叫有生力量呀,有生力量。」 他在軍隊里這麼多年,只知道害怕上級責備他損失技術裝備和彈藥,責備他延誤時機,責備他不愛護機器、馬達、燃料,責備他擅自放棄制高點和要道口……還沒有見到過上級領導聽說戰鬥中損失了大量有生力量而真正動氣的。有時候一個領導者把大批的人推到炮火下,為的是免得上級領導發火,並且可以為自己辯護,把兩手一攤,說沒有辦法呀,我已經把一半人力用上去,可是還是無法奪取指定的陣地。」 有生力量啊,有生力量。 他有幾次看到,有些領導把有生力量趕到炮火下,甚至不是為了逃避責任或者形式主義地執行命令,而是為了逞雄,固執己見。戰爭的秘密及其悲劇性,就是一個人有權力叫另一個人去死。這種權力所依靠的基礎是:人們為了共同事業,可以赴湯蹈火。 諾維科夫有一個朋友,本是一個通情達理的指揮員,他在前沿觀察所的時候也不願改變自己的習慣,每天要喝新鮮牛奶。每天早晨都有第二梯隊的士兵冒著敵人的炮火用暖水瓶給他送牛奶。有時德軍把送牛奶的士兵打死了,諾維科夫的那個朋友,那個好人,就沒有牛奶喝了。到第二天,又派另外的士兵冒著炮火用暖水瓶給他送牛奶。這個通情達理、關懷下屬的好人心安理得地喝他的牛奶,他手下的士兵都稱他父親。這種事,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不一會兒,涅烏多布諾夫就來找諾維科夫。諾維科夫一面對著小鏡子匆忙而細心地梳理頭髮,一面說: 「將軍同志,是啊,戰爭總歸是很可怕的事!把一些小孩子趕來補充兵力了,您看到嗎?」 涅烏多布諾夫說: 「是啊,這樣的部隊太嫩,太年輕了。我把那個帶隊的兵叫醒了,我說要把他送到懲戒連里去。他也不管管他們。不像什麼軍隊,亂糟糟的,簡直是烏合之眾。」 在屠格涅夫的小說里有時寫道,一個地主新來安家,鄰近的地主紛紛前來拜訪。天黑時有兩部小汽車來到軍部門前,主人便出來迎接客人:來客是炮兵師師長、榴彈炮團團長和火箭炮旅旅長。 ……親愛的讀者,咱們手挽著手,一同去我的芳鄰達吉雅娜·鮑里索芙娜的莊園吧…… [18] 諾維科夫已經從前方的一些故事和指揮部的通報中熟悉了上校炮兵師長,甚至能清清楚楚地想像出他的外表:紫紅色臉膛,圓圓的腦袋。可是,他原來已經上了年紀,而且腰背也佝僂了。 上校那一雙愉快的眼睛似乎錯誤地安到了一張憂鬱的臉上。有時他的眼睛笑得那樣有神,似乎這雙眼睛才是上校的靈魂,而那皺紋、那彎腰弓背本來就不應該和這雙眼睛連接在一起。 榴彈炮團團長洛帕津不僅可以被看做炮兵師長的兒子,甚至可以被看做他的孫子。 火箭炮旅旅長馬基德是一個黑臉漢子,翹翹的上嘴唇上有一抹黑黑的小鬍子,因為過早地謝頂,額頭顯得很高,他是一個能說會道、喜歡俏皮話的人。 諾維科夫把客人帶進屋裡,桌上已經擺好了酒菜。 「請嘗嘗烏拉爾口味。」他指著碟子裡的醃蘑菇和醋漬蘑菇說。本來做出很優美的姿勢站在餐桌旁的炊事員,一下子紅了臉,噢呀一聲,便走開了,他覺得難為情。 維爾什科夫湊到諾維科夫耳朵上,指著桌上,小聲說: 「來吧,把酒瓶打開。」 炮兵師師長莫羅佐夫用指甲比著玻璃杯上四分之一往上一點兒的地方,說: 「無論如何不能再多,我的肝不好。」 「您呢,中校同志?」 「我身體好著呢,斟滿吧,沒問題。」 「我們的馬基德可是好樣兒的。」 「少校同志,您的肝怎麼樣?」 榴彈炮團團長洛帕津用手捂著自己的杯子,說: 「謝謝,我不喝酒。」 他把手移開,又說: 「象徵性地斟一點點兒吧,咱們好碰杯。」 「洛帕津是學前兒童,喜歡吃糖。」馬基德說。 他們祝賀共同作戰取得勝利,一齊把杯乾了。於是,像常有的場合一樣,大家談起和平時期彼此都相識的大學和中學裡的同學。 大家又談到前線的領導,談到駐紮在秋季寒冷的草原上何等淒涼。 「怎麼樣,快結婚了吧?」洛帕津問道。 「是要結婚了。」諾維科夫說。 「是啊,是啊,我們的『卡秋莎』到哪兒,哪兒就可以舉行婚禮。」馬基德說。 馬基德堅信他指揮的火箭炮具有決定性作用。一杯酒下肚之後,他流露出一副強者愛護弱者的神氣,話里話外嘲諷,懷疑,自視頗高,這令諾維科夫十分反感。 諾維科夫近來常常在心裡估量,葉尼婭會怎樣看待前方這個人或那個人,他在前方的這個或那個戰友如果和葉尼婭在一起,會說些什麼,會有什麼樣的表現。 諾維科夫覺得,如果馬基德見了葉尼婭,一定會纏住不放,裝腔作勢,又吹牛,又說笑話。諾維科夫感到不安,感到有妒意,似乎馬基德在拚命向葉尼婭賣弄聰明,似乎葉尼婭正在聽他的俏皮話。他也想向她顯示顯示自己的聰明,他想說說,了解和認識同自己並肩戰鬥的人,事先能判斷出他們在戰鬥環境中的所作所為,有多麼重要。他想說說,對卡爾波夫就需要督促,對別洛夫就需要勸阻,至於馬卡羅夫,不論進攻或防守,都是一樣地迅速、靈活,應付裕如。 毫無意思的閒談引起了爭論。在不同兵種的指揮官之間常常會出現這樣的爭論。爭論雖然很熱烈,不過從實質上說,也是沒有多大意思的。 「是啊,人需要的是指引和教導,強迫其改變心意是不應該的。」莫羅佐夫說。 「人需要的是堅定不移的領導,」涅烏多布諾夫說,「不應該怕負責任,應該把責任承擔起來。」 洛帕津說: 「誰沒有到過史達林格勒,就根本算不上見過戰爭。」 「不過,對不起,」馬基德反駁說,「史達林格勒又怎麼樣?英勇,頑強,堅決,這我不抬槓,抬槓是好笑的!我雖然沒有到過史達林格勒,但是我可以大膽地說,我見過戰爭。我是進攻的軍官,參加過三次進攻,可以說,我親自衝鋒,親自衝進突破口。我的火箭炮發揮了威力,不僅超越了步兵,而且超越了坦克,也可以說,超越了空軍。」 「哼,中校同志,說什麼超越坦克,您算了吧,」諾維科夫惱火地說,「坦克是運動戰的主人,這是沒有話說的。」 「還有一種十分簡單的辦法,」洛帕津說,「在勝利的時候把一切歸於自己。在失敗的時候把一切推給友鄰部隊。」 莫羅佐夫說: 「唉,友鄰呀,友鄰,有一次,步兵部隊的一位將軍請求我用炮火支援他。『快,朋友,請向那邊的高地發炮。』『用多大口徑的?』他卻罵起娘來,說:『開炮就是了,別管那一套!』後來才了解,原來他既不知道口徑,也不知道射程,而且連地圖也看不明白,只知道:『開炮,開炮,打他媽的……』對下屬只知道叫喊:『往前沖,要不然把你的牙打掉,老子槍斃你!』可是卻自認為掌握了戰爭的全部奧妙。這也算友鄰部隊長官,就請您多多關照吧。而且你還要歸他統制呢,他是將軍嘛。」 「唉,對不起,您說的話和我們的情況毫不相干,」涅烏多布諾夫說,「在蘇聯部隊里沒有這樣的指揮官,更沒有這樣的將軍!」 「怎麼沒有?」莫羅佐夫說。「打了一年仗,我遇到的這種自作聰明的人有多少呀,他們只知道拿手槍嚇唬人,罵娘,毫無意義地把人趕到炮火下面。就比如不久前,有一位營長簡直哭著說:『我幹嗎要趕著人去叫機槍掃?』一位將軍師長握起拳頭對著這位營長吆喝:『要麼你馬上帶人去沖,要麼我把你當狗一樣打死。』於是他帶著人衝上去,就好像帶著牲口上屠宰場。」 「是啊,是啊,這就叫做:為所欲為,」馬基德說,「將軍們為所欲為不光在這方面,他們隨隨便便糟蹋電話員姑娘。」 「他們寫兩個字至少要有五個錯誤。」洛帕津說。 「就是,就是,」莫羅佐夫沒有聽清楚就說,「跟他們在一起作戰就要多流血。他們的本事就在於不憐惜人。」 莫羅佐夫的話引起諾維科夫的同感。他在軍隊里這麼多年,經常遇到這類的事情。 他忽然說: 「怎麼能憐惜人呢?如果一個人憐惜人的話,他就不應該來打仗了。」 今天他看到那些孩子新兵,心裡十分難受,他很想說說他們的事。可是他並沒有說出他的一片好心的話,而是帶著一股突如其來的、連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惱恨和粗暴勁兒又接著說: 「這怎麼能憐惜人呢?戰爭所以是戰爭,就是不能憐惜自己,也不能憐惜別人,主要的問題是:不等把人訓練好就編進軍隊,就把重要的裝備交給他們。請問,該憐惜誰呢?」 涅烏多布諾夫拿眼睛很快地打量了一遍大家的臉。 涅烏多布諾夫曾經毀掉不少好人,就像此刻坐在桌旁的這樣的人。諾維科夫忽然產生一種使他吃驚的想法:此人可能製造的不幸,也許不次於在前沿陣地上等待著莫羅佐夫,等待著他諾維科夫,等待著馬基德、洛帕津和今天在小鎮上休息的農村小伙子們的不幸。 涅烏多布諾夫用教訓的口氣說: 「這不符合史達林的教導。史達林同志教導我們說,最寶貴的是人,是我們的幹部。我們最寶貴的財產是幹部,是人,應當像愛護眼珠一樣愛護他們。」 諾維科夫看到,大家聽了涅烏多布諾夫的話,露出讚許的表情。他心裡想:「這就有意思了。我在他們眼裡成了禽獸中的禽獸,涅烏多布諾夫卻成了憐惜人的人。很遺憾,格特馬諾夫不在這兒,他可是更像一位聖人。我和他們在一起,總是這樣。」 他打斷涅烏多布諾夫的話,已經是非常粗暴、非常惱恨地說: 「咱們的人是很多的,裝備卻很少。任何一個笨蛋都會造人,不像造坦克、造飛機。如果要憐惜人的話,就別擔任指揮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