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三十四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一個老婦人抱著一捆干蘆葦朝家門口走去,她的陰沉的臉流露出一副操心的神氣。她從一部落滿灰塵的吉普車旁邊走過,又從軍部的一輛坦克旁邊走過,坦克上蓋著帆布,一個角緊靠著房子的板牆。她瘦得皮包骨頭,樣子很不起眼,似乎再沒有什麼比這個從她家門前的坦克旁邊走過的老婦人更平常的了。可是,這個老婦人,還有此時在棚子底下擠牛奶的模樣平平的女兒,還有把一個指頭杵到鼻孔里、看著牛奶從奶頭裡往外竄的她的淺色頭髮的外孫,卻和駐紮在草原上的軍隊有重要關係,其重要程度超過世界上一切大事。 所有這些軍隊上的人:軍部、集團軍司令部的少校,坐在黑糊糊的鄉下聖像下面抽香菸的將軍,在俄羅斯爐灶上燒羊肉的將軍們的炊事員,躲在倉庫里用子彈和釘子做髮捲兒的電話員姑娘,在院子裡對著洋鐵洗臉盆刮臉、一隻眼看著鏡子、一隻眼看著天空留意著敵機的坦克手們——這鋼鐵、電力和汽油組成的整個戰爭世界,已成為一座座草原村莊長期生活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對於老婦人來說,這裡還有一種不可分割的關係:她看到今天在坦克上的小伙子們,就想起夏天那些疲憊無神的小伙子,那些小伙子步行來到這裡求宿,一個勁兒擔驚害怕,夜裡都不睡,不時地到外面觀望。 加爾梅克草原村落里的這個老婦人,和在烏拉爾給後備坦克軍軍部送銅茶炊的老婦人,和六月間在沃羅涅日把麥秸鋪在地上讓上校睡覺、一面望著窗外紅紅的火光畫著十字的老婦人,都有不可分割的關係。不過這種關係已經習以為常,所以不論是要回屋裡生爐灶的老婦人,還是走出門來的上校,誰都沒有注意到。 加爾梅克草原上異常寧靜,使人心曠神怡。這天早晨在柏林大街上走來走去的人是否知道,俄羅斯在這裡已經把自己的臉轉向西方,準備進攻和出擊了? 諾維科夫在台階上喚來司機哈里托諾夫: 「把我和政委的大衣帶上,咱們要很晚才能回來。」 格特馬諾夫和涅烏多布諾夫走出門來。 「涅烏多布諾夫同志,」諾維科夫說,「要是有什麼情況,您打電話給卡爾波夫,下午三點以後,就打電話給別洛夫和馬卡羅夫。」 涅烏多布諾夫說:「會有什麼情況呢?」 「那可說不定,也許司令員一下子來了呢。」諾維科夫說。 從太陽那邊出現了兩架鐵鳥,朝村子飛去。飛得越來越快,響聲越來越大,草原的安靜一下子就被打破了。哈里托諾夫從汽車裡跳出來,朝倉房的牆根下跑去。 「傻瓜,怎麼,躲起自己的飛機來啦?」格特馬諾夫喊道。 這時候其中一架飛機用機槍朝村子掃射起來,另一架飛機投下一枚炸彈。呼嘯聲,轟隆聲。婦女尖叫起來,小孩子哭起來,爆炸掀起的土塊紛紛往地上落。 諾維科夫聽到炸彈下落的嘯聲,彎了彎身子。有一小會兒,一切都籠罩在灰塵與硝煙中,他能看見的只有和他站在一起的格特馬諾夫。接著涅烏多布諾夫的身影也從灰塵與硝煙中露了出來。他直著身子、昂著頭站在那裡,像是木雕的,只有他沒有彎下身子。 格特馬諾夫臉色有些灰白,但是又興奮,又快活,一面打褲子上的灰土,一面帶著洋洋得意的自誇口氣說: 「沒什麼,還行,褲子還沒有濕,咱們的將軍甚至連動都沒有動呢。」 然後格特馬諾夫和涅烏多布諾夫去看炸彈坑周圍的土飛得多麼遠。他們吃驚的是,遠處房屋上的玻璃大都碎了,最近的房屋上的玻璃卻好好的。他們又看了看倒下的籬笆。 諾維科夫覺得這兩個第一次看到炸彈爆炸的人很有意思,看樣子他們吃驚的是,把這枚炸彈造出來,帶上天空又扔到地上,目的只有一個:炸死格特馬諾夫的孩子的父親和涅烏多布諾夫的孩子的父親。原來,人在戰場上就幹這種事兒。 格特馬諾夫坐上汽車以後,一個勁兒在談這次空襲,後來自己打斷自己的話,說: 「諾維科夫同志,你聽我說這些話,也許覺得好笑,你遇到上千次轟炸,我這是頭一回呀。」接著又換了話題,問道:「我問你,那個克雷莫夫好像被俘過吧?」 諾維科夫說:「克雷莫夫嗎?你問他幹什麼?」 「我在方面軍司令部聽到說起過他,說得很有意思。」 「他被圍困過,至於被俘,好像沒有。說他什麼了?」 格特馬諾夫沒聽到諾維科夫的話,捅了捅司機的肩膀,說: 「順著這條大路可以到第一旅旅部,不用過那條溝。你瞧,我在戰場上也是有眼力的。」 諾維科夫已經習慣了,格特馬諾夫在交談時從來不跟著對方走:一會兒他自己說,一會兒提問題,一會兒又是他說,一會兒又問起什麼。似乎他的思想走的是沒有規律的曲線。不過,看起來好像是這樣,實際上卻不是這樣。格特馬諾夫常常談起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隨身帶著很厚的一摞家人的照片,兩次派人上烏法去送東西。可是他馬上就愛上了衛生所那個很兇的黑髮女醫生塔瑪拉·巴甫洛芙娜,而且愛得很深。有一天早晨維爾什科夫很痛心地對諾維科夫說:「上校同志,女醫生夜裡在政委那兒睡的,天快亮時候才出來。」 諾維科夫說: 「維爾什科夫,這不是您管的事。您別偷偷拿我的水果糖就好了。」 格特馬諾夫不隱瞞他和塔瑪拉·巴甫洛芙娜的關係,就是這會兒在草原上,他也把肩膀靠在諾維科夫身上,小聲說: 「諾維科夫同志,有一個小伙子愛上咱們的女醫生啦。」他帶著親熱和惆悵的神氣看了看諾維科夫。 「那是個政委。」諾維科夫說著,拿眼睛瞟了瞟司機。 「這也沒什麼,布爾什維克又不是和尚,」格特馬諾夫小聲說,「你要知道,我這個老糊塗蛋愛上她啦。」 他們沉默了幾分鐘。格特馬諾夫又說起話來,似乎剛才說那一番推心置腹、親密無間的話的不是他。 「諾維科夫同志,你到了你熟悉的前方環境裡,一點沒有瘦。可是,就拿我來說,我天生是做黨的工作的材料。我是在最艱難的一年到州黨委工作的,如果是別人,會累出肺癆病的:糧食計劃沒有完成,史達林同志兩次打電話找我,可是我即使有點兒不自在,照樣發胖,就像在療養院一樣。你現在就是這樣。」 「鬼知道我是幹什麼的材料,」諾維科夫說,「也許,我當真是打仗的材料吧。」 他笑起來。 「我發現,一看到什麼有趣的事兒,我首先就想,別忘了對葉尼婭說說。剛才德國佬向你和涅烏多布諾夫扔下第一顆炸彈,我就想:一定要對她說說。」 「要作政治匯報嗎?」格特馬諾夫問道。 「就是,就是。」諾維科夫說。 「老婆嘛,當然啦,」格特馬諾夫說,「老婆總是最親近的。」 他們來到第一旅駐地,下了汽車。 在諾維科夫的腦子裡經常有一長串的人、姓名、地名、大大小小的任務、明白的事和不明白的事、下達的和取消的指示。 夜裡他有時忽然醒來,犯起愁來,他很懷疑:該不該進行超出瞄準器射程標尺刻度的遠程射擊?在行進中射擊是否合適?各排排長是否能迅速而準確地判斷戰局的變化,獨立決策,瞬息間發出命令? 然後他想像,一隊一隊的坦克衝破德軍和羅馬尼亞軍隊的戰線,衝進缺口,進行追擊,和強擊航空大隊、自行炮隊、摩托化步兵和工兵聯合在一起,不斷地向西推進,奪取渡口、橋樑,繞過布雷區,攻向敵人防禦中心。他高興激動得把兩條光光的腿從床上盪下來,坐在黑暗中,興奮得喘粗氣。 他從來不想把夜裡自己的一些想法告訴格特馬諾夫。 他在草原上比在烏拉爾的時候更經常對格特馬諾夫和涅烏多布諾夫感到惱火。 他在心裡說:「你們是專揀甜餅子吃的。」 他已經不是一九四一年那樣子了。他比以前喝酒喝得多。他常常罵娘,常常發火。有一次他差點對燃料供應處處長動手。 他看到,有些人很怕他。 「他媽的誰知道我是不是天生打仗的材料,」他說,「不過頂好還是跟自己喜歡的娘們兒住在森林小屋裡。白天去打打野味,晚上回來。她做好了吃的,吃過就睡覺。戰爭可是不能養活人。」 格特馬諾夫側歪著頭,仔細看了看他。 第一旅旅長卡爾波夫上校圓滾滾的臉,紅頭髮,晶亮的藍眼睛,這樣的眼睛只有頭髮很紅的人才有。他在戰地無線電台旁邊碰到了諾維科夫和格特馬諾夫。 他的作戰經歷有一段時間和西北戰線的戰鬥有關係;在那裡,卡爾波夫不止一次把自己的坦克埋到土裡,把坦克變成固定的火力點。 他和諾維科夫、格特馬諾夫一起朝第一團駐地走去,那神氣就好像他是主要首長,他的動作是那樣從容。 從他的體質來看,似乎他應該是一個喜歡喝酒和美食的和氣人。但他卻是另外一種性格:不愛說話,對人很冷淡,器量又小,又多疑。他從不熱情招待客人,是一個出了名的小氣鬼。 格特馬諾夫稱讚了他們為坦克和大炮挖掘掩蔽所的認真態度。 這位旅長什麼都考慮到了,既考慮了坦克威脅的方向,又考慮到側翼進逼的可能性,他只是沒有考慮到,即將開始的戰鬥可能讓他帶領全旅迅速地衝進缺口,轉向追擊。 諾維科夫看到格特馬諾夫又點頭又說話表示讚許,十分生氣。 可是卡爾波夫就好像故意給諾維科夫火上澆油似的,說: 「上校同志,請允許我來說說。在敖德薩我們就隱蔽得很好。那天傍晚我們發起反攻,狠狠打了羅馬尼亞人一頓,到夜裡遵照集團軍司令員的命令,我軍像一個人似的進入海港,上了輪船。羅馬尼亞人到上午十點鐘才猛醒過來,急忙進攻已被我們遺棄的戰壕,可是我們已經在黑海上的輪船上了。」 「你們現在面對的不是羅馬尼亞人的空戰壕啊。」諾維科夫說。 卡爾波夫能不能在進攻時期日日夜夜地往前沖,把敵人的作戰部隊、防禦中心拋在後面?……能不能不顧自己的前方後背、左右側翼,一心只想著追擊,一直往前沖?他不是那種性格,不是的。 周圍的一切依然帶著已經過去的暑熱的痕跡;奇怪的是,空氣如此涼爽。坦克手們幹著士兵們的家常事:有的把小鏡子擱在炮塔上,坐在鋼甲上刮臉,有的在擦槍,有的在寫信,有的在地上鋪了帆布,在上面打撲克牌,有一大堆小伙子閒著沒有事兒,圍著一位衛生員姑娘說笑。在遼闊的天空下、廣袤的大地上的這幅平常的畫面,充滿了黃昏前的惆悵情調。 這時候,一位營長朝著走到跟前的三位首長跑來,一面跑一面抻平制服上衣,尖聲喊著: 「全營立正!」 諾維科夫就像和他作對似的,回答說: 「稍息!稍息!」 在政委隨便說著話走過的地方響起笑聲,坦克手們互相看了看,他們的臉顯得更快活了。政委問一些人,離開烏拉爾的姑娘,心裡什麼滋味;又問,是不是一寫信就寫很多張紙;還問,在草原上能不能天天收到《紅星報》。 政委狠狠批評了軍需官。 「弟兄們今天吃的什麼?昨天吃的什麼?前天吃的什麼?你這三天也是吃大麥米加青番茄湯嗎?好吧,把炊事員叫來,」他在坦克手們的一片笑聲中說,「讓他說說,他給軍需官做什麼吃的。」 他一再詢問坦克手們的生活條件和生活情形,好像是責備隊列軍官不關心士兵生活: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兒,光知道操心戰術,戰術。」 軍需官是一個痩痩的人,穿著落滿灰土的膠布靴子,一雙手通紅通紅的,好像洗衣婦的手,剛剛在冷水裡涮過衣服。他站在格特馬諾夫面前,不住地咳嗽。 諾維科夫可憐起他來,就說: 「政委同志,咱們是不是一塊兒從這兒上別洛夫那兒去?」 格特馬諾夫從戰前起,就不愧是一個很好的群眾工作者和領導者。他一開始說話,人們就開始笑,他的話簡單明了,生動活潑,還常常帶上幾句粗話,一下子就會抹掉州委書記和穿著骯髒工裝的普通人之間的界限。 他常常關心生活問題:是不是能按時領到工資,鄉村商店和工人合作社有沒有次貨,宿舍里暖氣設備好不好,田間宿營地是否築好了爐灶? 他和上了年紀的工廠女工和農莊女莊員說話特別隨便,特別和善,大家都很欣喜地看到,書記是人民的勤務員,他常常嚴厲地批評管供應的人,批評公共宿舍的保衛人員,如果工廠廠長和農機站站長不關心幹活兒的人,他也一樣毫不留情地譴責。他是農民的兒子,自己也在工廠里做過鉗工,工人們都能感覺到這一點。但是他在自己的州黨委辦公室里操心的卻總是他對國家負的責任,莫斯科的憂慮是他的主要憂慮;關於這一點,大工廠的廠長們知道,農村區委書記們也知道。 「你在破壞國家的計劃,明白嗎?黨證你想要不要?你可知道,黨委託給你的是什麼?還有什麼說的?」 在他的辦公室里,沒有人笑,沒有人說玩笑話,也不談公共宿舍里的開水或者車間的綠化。在他的辦公室里批准硬性的生產計劃,談的是提高生產定額,談的是住房建築暫緩進行,要把腰帶勒得更緊些,更堅決地降低成本、提高零售商品價格。 當他在州黨委主持會議的時候,特別能顯示出這個人的本事。在這些會議上常常會出現一種感覺,所有的人不是帶著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到他的辦公室里來的,而是為了來幫助格特馬諾夫,整個會議進程事先已經由格特馬諾夫的毅力、智慧和意志安排定了。 他說話聲音不高,從容不迫,他相信聽他說話的人都在專心地聽著。 「你說說你那個區的情形,同志們,咱們讓農業專家發發言。如果你,彼得·米海洛維奇,能補充補充,就更好啦。讓拉齊科說說吧,他在這方面不是十分順利。你,羅季昂諾夫,我看出來啦,也想發發言;同志們,依我看,問題很清楚啦,可以做結論啦,我想,不會有什麼反對意見。同志們,這兒有一份決議草案,羅季昂諾夫,你念念吧。」 羅季昂諾夫本來想表示懷疑,甚至想爭論爭論的,這一來就很用心地念起決議,一面側眼看著會議主席,擔心自己是不是念錯了字句。 「就這樣吧,同志們都沒有意見。」 不過,最了不起的是,格特馬諾夫在要求各個區委書記完成計劃的時候,在削減農莊勞動日可憐的報酬的時候,在降低工人工資的時候,在要求降低成本、提高零售價格的時候,在很感動地和農村婦女談話,表示同情她們生活困難的時候,在看到工人住房擁擠表示難過的時候,他都能顯得很真誠,很自然。 這是很難理解的。不過,難道現實中所有的事情都那麼容易理解嗎?在諾維科夫和格特馬諾夫走到汽車跟前的時候,格特馬諾夫對送他們的卡爾波夫開玩笑說: 「我們只有在別洛夫那兒吃午飯了,您和您的軍需官的午飯我們就吃不成了。」 卡爾波夫說: 「政委同志,目前還沒有讓軍需官動用前方倉庫的東西。至於他本人,順便說說,他什麼也不吃,正在害胃病。」 「害胃病,哎呀呀,那可真糟。」格特馬諾夫說著,打了一個呵欠,把手一揮。「好啦,我們走啦。」 別洛夫旅與卡爾波夫旅相比,向西挺進了很遠。 別洛夫瘦瘦的,大鼻子,兩條腿彎彎的,又長又粗。他頭腦靈活機敏,說話像開機關槍一樣。諾維科夫很喜歡他。 諾維科夫認為他是生就的坦克軍里猛衝快攻的好手。 雖然參加戰鬥的時間不長,他博得的評價是很好的。十二月里他在莫斯科附近對敵人後方進行過坦克襲擊。 可是現在諾維科夫很不放心,只看這位旅長的毛病:酗酒,放蕩,追逐女人,健忘,得不到下屬的愛戴。別洛夫沒有採取防禦措施。看樣子,別洛夫不關心這個旅的物質技術供應問題。他關心的只是燃料和彈藥的供應。至於如何修理坦克,如何從戰場上撤出受損傷的坦克,他也不夠關心。 「您這是怎麼啦,別洛夫同志,不管怎麼說,這不是在烏拉爾,是在草原上呀。」諾維科夫說。 「是啊,就像一群茨岡人,營地太不像樣子了。」格特馬諾夫補充說。 別洛夫馬上回答說: 「在防空方面,我採取了措施;至於地面的敵人,並不可怕。我認為,在這樣的後方,敵人不可能來。」 他吸了一口氣,說: 「不希望防守,一心想往前沖。等著心裡憋得難受,上校同志。」 格特馬諾夫說: 「好樣的,別洛夫,好樣的。真是當今的蘇沃洛夫,真正的大將之材。」然後把稱呼換成「你」,用親熱的口氣小聲說:「政治部主任告訴我,好像你和衛生所的一位護士勾搭上啦,是真的嗎?」 別洛夫因為聽到格特馬諾夫的親熱口氣,一下子沒有明白問題的嚴重性,就問道: 「對不起,他說什麼了?」 不過,不等對方重複,那句話就進入了他的意識,他不好意思起來。 「我也是個男子漢呀,沒辦法,政委同志,天天在野地里嘛。」 「可是你有老婆,還有一個孩子呀。」 「三個。」別洛夫帶著憂愁的神氣糾正說。 「噢,你瞧,三個孩子呢。指揮部撤掉了第二旅的一名很好的營長布蘭諾維奇,採取了嚴厲措施,在出發之前派科貝林接替了他,不過就是因為這樣的事兒呀。你給下屬做的什麼樣子,嗯?還是蘇聯軍官,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呢。」 別洛夫惱了,大聲說: 「這事兒怪不得哪一個,因為我沒有強迫她。做這種榜樣的有您,有我,也有您的爹。」 格特馬諾夫沒有提高嗓門兒,卻把稱呼又換成「您」,說: 「別洛夫同志,別忘了您是黨員。在上級首長和您說話的時候,要好好地站著。」 別洛夫換成軍人的完全像木頭一樣的姿勢,說: 「對不起,政委同志,我當然明白,當然能認識到。」 格特馬諾夫對他說: 「我相信你在軍事上是有成績的,軍長也相信你,只是不要在個人生活上出問題。」他看了看錶。「諾維科夫同志,我要回軍部去,不能和你一起上馬卡羅夫那兒去了。我借用一下別洛夫的汽車。」 等他們走出掩蔽所,諾維科夫憋不住,問道: 「怎麼,想塔瑪拉了嗎?」 格特馬諾夫帶著使人不解的神氣用冷冷的眼睛看了看他,用不滿意的口氣說: 「方面軍軍委委員有事找我呢。」 諾維科夫在回軍部之前,又去看了他很喜歡的第三旅旅長馬卡羅夫。 他們一塊兒朝湖邊走去。有一個營駐紮在湖邊。 馬卡羅夫臉色蒼白,眼睛流露著憂鬱的神氣,似乎這樣的眼睛不可能屬於一個重型坦克旅旅長,他對諾維科夫說: 「上校同志,在德國佬趕著我們在蘆葦叢里到處跑的時候,白俄羅斯那片沼地,您還記得嗎?」 諾維科夫記得白俄羅斯那片沼地。 他想了想卡爾波夫和別洛夫。顯然,問題不僅在於經驗,還在於天性。應該讓指揮員們取得他們所缺乏的經驗。但是無論如何不應該壓制他們的天性。不能把殲擊航空兵調為工兵。不是所有的人都像馬卡羅夫一樣,既能守,又善攻。 格特馬諾夫說自己天生是做黨的工作的材料。那麼,馬卡羅夫就是當兵的材料。不能派錯了用場。馬卡羅夫呀,馬卡羅夫,真是一員好戰將! 諾維科夫不希望聽馬卡羅夫匯報。他喜歡和他商量,和他交換意見。在進攻中怎樣配合步兵和摩托化步兵,配合工兵,配合自行炮炮兵?在進攻開始後,他們對敵人的意圖和行動的推測是否彼此相符?他們對敵人防坦克力量的估計是否一致?怎樣才能正確地確定展開兵力的界線? 他們來到營指揮所。 指揮所在一條不深的乾溝里。營長法托夫一看到諾維科夫和旅長,就覺得不好意思,因為他覺得營部的掩蔽所太不像樣子,不配接待這樣的高級客人。而且還有一名戰士拿火藥撒在木柴上生火,爐子裡哧啦哧啦響著,好像有意使人難堪。 「同志們,咱們要記住,」諾維科夫說,「咱們這個軍將擔負的是整個前線最重要的一部分任務,我又把其中最困難的部分交給了馬卡羅夫,據我所知,馬卡羅夫又把自己任務中最複雜的部分交給了法托夫。至於怎樣完成任務,這是你們自己需要考慮的。我在戰鬥中不會把自己的決定強加給你們。」 他向法托夫詢問了怎樣跟團部和各連連長進行聯繫的問題、電台工作情況、彈藥數量問題、發動機檢修問題、燃料質量問題。 在分手之前,諾維科夫說: 「馬卡羅夫,全準備好了嗎?」 「沒有,上校同志,還沒有完全準備好。」 「再有三天能行嗎?」 「上校同志,能行。」 諾維科夫坐上汽車以後,對司機說: 「哈里托諾夫,怎麼樣,馬卡羅夫這兒好像一切都像個樣子吧?」 哈里托諾夫側眼看了看諾維科夫,回答說: 「上校同志,這兒的樣子嗎,當然啦,一個個都像樣得很。食品供應處處長喝得醉醺醺的,營里有人來領壓縮食品,可是他睡覺去了,把鑰匙帶走了。等到把他找了來,他又找不到鑰匙了。一位司務長對我說,連長把弟兄們的酒都領了去,給自己過命名日,把酒全喝光了。我想把備用車胎補一補,可是他們連膠水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