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九
維克托回到家裡,看到一件熟悉的大衣掛在衣架上——是卡里莫夫來了。
卡里莫夫放下報紙。維克托心想,看樣子,柳德米拉不願意陪客人說話呢。
卡里莫夫說:「我是從集體農莊上這兒來的,在那兒作報告的。」又補充說:「不過,請放心,我在農莊裡吃得很飽。要知道,我們的人民是特別好客的。」
維克托心想,柳德米拉都沒有問卡里莫夫要不要喝茶。
維克托只是在對卡里莫夫那寬鼻子的、布滿皺紋的臉仔細端詳了一陣子之後,才看出他的臉和一般的俄羅斯人以至斯拉夫人的臉型微微有些不同。有時在突然轉頭的短短瞬間裡,這些細微的區別一齊表露出來,他的臉變成蒙古人的臉。
就像這樣,有時維克托在大街上能猜出一些淺色頭髮、眼睛明亮、鼻子上翹的人是猶太人。有一些隱隱約約的特點可以說明這些人是猶太人出身:有時是笑容,有時是皺眉頭表示驚訝的神氣,眯眼睛的神氣,有時是聳肩膀的姿態。
卡里莫夫說起他見到的一位中尉,那位中尉是受傷後回村里看望父母的。顯然,卡里莫夫就是為了說說這事兒來到維克托家的。
「真是個好小伙子,」卡里莫夫說,「他說話非常直率。」
「說的是韃靼語嗎?」維克托問。
「當然。」卡里莫夫說。
維克托心想,如果他遇到這樣的受傷的猶太中尉,是無法跟他說猶太語的;他懂得的猶太詞語不超過十個,而且都是在開玩笑的時候使用的。
那名中尉一九四一年秋天在刻赤附近被俘。德國人叫他去收割埋在雪下沒有收割的莊稼餵馬。中尉瞅准機會,在冬日暮靄的掩護下逃跑了。俄羅斯和韃靼居民把他掩藏起來。
「我現在完全有希望再見到妻子和女兒了,」卡里莫夫說,「原來德國人也和咱們一樣,有各種各類的證件。」
「我過去上大學的時候,爬過克里木的山。」維克托說,並且想起母親匯錢讓他去旅遊的事。「那位中尉看到猶太人了嗎?」
柳德米拉朝門裡探了探頭,說:
「媽媽到現在沒有回來,我很擔心。」
「是呀,是呀,她這是哪兒去啦?」維克托心不在焉地說。
等柳德米拉把門掩上,他又問道:
「那位中尉有沒有說起猶太人?」
「他看到把一家猶太人拉去槍斃,有一個老奶奶,兩個姑娘。」
「天啊!」維克托說。
「哦,此外,他還聽說在波蘭有一些集中營,把猶太人趕進去,殺掉,把屍體分割開,就像屠宰場裡那樣。不過顯然這是瞎猜想。我專門問過他有關猶太人的情況,我知道您關心這方面的事。」
「為什麼偏偏只有我關心?」維克托想。「難道別人都不關心?」
卡里莫夫沉思了一會兒,又說:
「哦,我忘啦,他還對我說,德國人好像下命令要把吃奶的孩子送到警備司令部去,他們往小孩子嘴上抹一種無色的藥劑,小孩子馬上就死。」
「是剛生下的嬰兒嗎?」維克托反問道。
「我以為,這都是瞎想,就跟集中營分割屍體的說法一樣,都不可信。」
維克托在房間裡踱了一會兒,然後說:
「當你想到今天還在殺害嬰兒的時候,一切文化建樹似乎都毫無意義了。哼,歌德和巴赫教人的是什麼?殺起嬰兒來了!」
「是啊,可怕呀。」卡里莫夫說。
維克托看出卡里莫夫的同情心,但也看出他的高興和興奮:那名中尉的話增強了他同妻子相會的希望。可是維克托知道,戰後他再也不能見到母親了。
卡里莫夫要回家了,維克托捨不得和他分別,便決定送他一下。
「您要知道,」維克托忽然說,「我們蘇聯科學家都是一些幸福的人。正直的德國物理學家或化學家,明知自己的發明對希特勒有好處,會有什麼感覺呢?您是否能想像,一個猶太物理學家,他的親人被這樣殺害,就像宰殺瘋狗一樣,而他卻倖存,在進行創造發明,他的發明卻違反他的心意,在為法西斯增強軍事實力?他什麼都能看見,什麼都明白,可是依然不能不為自己的發明感到高興——實在可怕!」
「是呀,是啊,」卡里莫夫說,「可是要知道,動慣了腦筋的人沒辦法不動腦筋呀。」
他們來到街上,卡里莫夫說:
「您送我,我不敢當。天氣這樣冷,您回到家裡才不久,就又上外面來。」
「沒關係,沒關係,」維克托回答說,「我只把您送到街口。」 他看了看同伴的臉,又說:「雖然天氣這麼冷,我和您在大街上走一走,感到很愉快。」
「您不久就要回莫斯科了,咱們就要分別了。我很珍惜你我的知遇。」
「是的,是的,是的,說實在的,我也是這樣。」維克托說。
維克托朝家裡走去,竟沒有注意,有人喊他。
馬季亞羅夫拿黑黑的眼睛看著他。他的大衣領子豎立著。
「怎麼回事兒?」他問道。「咱們的盛會停止啦?您的影子也見不到啦,索科洛夫在生我的氣呢。」
「是啊,當然啦,很遺憾,」維克托說,「不過咱們在他家憑一時的激動胡亂說了不少。」
馬季亞羅夫說:「誰又會注意憑一時激動說出的話呢?」
他把臉湊到維克托跟前,他那睜得大大的、神情憂愁的大眼睛顯得更憂愁了,他說:
「咱們的聚會停止了,倒也好。」
維克托問:「怎麼回事兒?」
馬季亞羅夫一面呼哧呼哧喘著,一面說:
「應當告訴您,我覺得,卡里莫夫老頭子是有任務的。懂嗎?您好像跟他常常會面吧?」
「胡扯,我永遠不會相信!」維克托說。
「您卻沒有想想,他所有的朋友,所有的朋友的朋友,已經化成灰土有十年了,跟他在一起的那一夥子連影子都沒有了,只有他一個留下來,而且青雲直上,當了院士。」
「這有什麼?」維克托問。「我也是院士,您也是院士嘛。」
「就是這話。您想想這命運中的蹊蹺吧。我想,先生,您也不是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