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十
「維克托,媽媽剛剛才回來。」柳德米拉說。
弗拉基米羅芙娜披著披肩坐在桌旁。她把一杯茶端到自己面前,卻馬上又推到一邊,說:
「是這樣,我和一個人談了談。那人在戰爭開始前見過米佳。」
她很激動,因此用分外平靜、從容的語氣說,她們車間實驗室有一位同事,鄰居家裡來了一位鄉親,要在這兒住幾日。那位同事在來客面前偶然提到了弗拉基米羅芙娜的姓,那人就問,在這位弗拉基米羅芙娜家裡有沒有人叫米佳。
下班後,弗拉基米羅芙娜去了同事家裡。才知道那人是不久前才從勞改營里釋放出來的。他原是報社的校對員。排字工人在排一篇社論時,把史達林同志的姓氏排錯了一個字母,他沒有校對出來,結果坐了七年牢。戰前又以不守紀律為由,把他從科米自治共和國的勞改營轉押到遠東,那裡屬於湖泊區勞改營系統,是對外嚴格保密的勞改營。在那裡和他住同一棚屋的有一個人姓沙波什尼科夫。
「一聽他的話,我就知道那是米佳。他說:『他躺在床鋪上,老是吹口哨:小黃雀,斑海雀,你在哪兒……』米佳在被捕前上我這兒來,我問他什麼,他總是笑笑,總是在吹口哨:『小黃雀……』今天晚上那人就要搭載貨汽車上萊舍沃去了,他的家在那兒。他說,米佳有病,是壞血病,心臟也不大好。還說,米佳不相信自己能獲釋。米佳跟他說過我,說過謝廖沙。米佳在廚房裡幹活兒,這被認為是上等的工作。」
「是啊,要幹這種活兒,得上兩次大學呢。」維克托說。
「這事兒可不能輕易相信,萬一是派的人來暗地裡試探呢?」柳德米拉說。
「誰需要試探一個老婆子?」
「不過,維克托是在很重要的單位里,自有人想知道他的情況。」
「算啦,柳德米拉,這是胡思亂想。」維克托生氣地說。
「他為什麼得到釋放,他說了嗎?」娜佳問道。
「他說的一切,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那裡有許許多多人,我覺得,那是個不可理解的世界。他好像是從另一個國度來的。他們有自己的風俗,自己的中世紀和新世紀歷史,自己的諺語……
「我問他為什麼獲釋,他很吃驚,說『您怎麼不明白,給我定案啦』。我還是不懂。原來,放出來的都是些身體太弱、快要死的人。他們勞改營內部有這樣的分類:有的是做苦力的,有的是糊塗蟲,有的是看守的狗腿……我問,一九三七年有許多人被判十年沒有通信自由,是怎麼回事兒?他說,他換過幾十個勞改營,沒遇到一個人是這樣判的。那些人又到哪兒去了呢?他說,不知道,勞改營里反正沒有。
「伐木,超期服刑,遷徙轉移……他說得我直心疼。米佳也在那裡面,那裡有苦力、糊塗蟲、狗腿……他還說到了自殺的方法:在科雷馬沼地上,不吃東西,一連幾天光是喝水,就這樣死於水腫,他們把這叫做『喝水』、『開始喝水』,當然,心臟有毛病才用這種死法。」
她注意到維克托神情緊張而痛苦,女兒眉頭緊皺。
她非常激動,覺得頭很疼,嘴裡發乾,但她繼續說下去:
「他說,在路上和軍車裡,比在勞改營里更可怕。刑事犯作威作福,剝衣服,搶吃的東西,拿政治犯的性命當賭注,輸了就用刀殺人,被殺的人直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的命是別人的賭注。還有更可怕的:勞改營里刑事犯處處占據著領導地位,棚屋大組長、採伐隊長都是刑事犯,政治犯絲毫無權,拿他們不當人看,刑事犯還管米佳叫『法西斯分子』。」
弗拉基米羅芙娜放大了聲音,像對著人群講話一樣說:
「後來,這個人又從米佳那個勞改營,轉押到瑟克特夫卡爾。在戰爭的第一年,中央派了一個姓卡什科津的人到米佳所在的那一類勞改營里去,布置殺害了好幾萬犯人。」
「哎喲,我的天呀,」柳德米拉說,「我很想明白:史達林是不是了解這種可怕的事?」
「哎喲,我的天呀,」娜佳很氣憤地學著媽媽的語調說,「難道你不明白嗎?他們是史達林下命令殺的呀。」
「娜佳,」維克托說,「住嘴!」
維克托就像有些人一樣,感覺內心的虛弱被旁人識破了似的,忽然發起火來,朝娜佳吼道:
「你別忘了,史達林是最高統帥,正率領軍隊同法西斯作戰,你的祖母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都指望著史達林,我們生活、呼吸,都因為有史達林和紅軍……你還是先學學揩鼻涕,再去評論史達林,是史達林在史達林格勒擋住了法西斯。」
「史達林住在莫斯科,在史達林格勒擋住法西斯的,你也知道是誰,」娜佳說,「真不知道你是怎麼一回事兒,你從索科洛夫家回來,也說過我說的這話……」
他對娜佳的氣更大了,他覺得這股氣一輩子都消不了。
「我從索科洛夫家回來,根本沒說過類似的話,你別胡扯。」他說。
柳德米拉說:「就在蘇聯的孩子們紛紛為國戰死的時候,幹嗎要提這些可怕的事?」
但是娜佳也馬上說出她所理解到的爸爸心中的隱秘和弱點。
「哼,當然啦,你什麼也沒有說,」她說,「現在嘛,現在你在研究中取得了那樣的成就,在史達林格勒也把德國人擋住了……」
「你怎麼能,」維克托說,「你怎麼能懷疑爸爸虛偽!柳德米拉,你聽見沒有?」
他希望得到妻子的支持,但柳德米拉無動於衷。
「你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她說。「你說的話她聽了不少。這都是你和你那個卡里莫夫說的,和那個討人嫌的馬季亞羅夫說的。瑪利亞也常對我說起你們談的話。而且你自己在家裡也說了不少。唉,還是快點兒回到莫斯科去吧。」
「夠啦,」維克托說,「我早就知道你要對我說什麼樣的痛快話了。」
娜佳沒有再說話。她的臉變得像老太婆一樣委頓、難看,她扭過頭,背著爸爸,但是他還是看到了她的眼神,她用那樣痛恨的眼神看他,他吃了一驚。
氣氛顯得非常窒悶,空氣中包含了太多沉重的東西,讓人喘不過氣來。
幾乎在每一個家庭,一年年暗地生長著的東西,可能作怪,可能平息,但因為相愛和信任而被壓抑著的東西,現在沖了出來,浮到表面上,漫開去,充塞在生活中,似乎在父親、母親和女兒之間僅僅存在著不了解、懷疑、氣惱和責難了。
難道他們共同經歷的命運,產生的只有分歧和隔閡嗎?
「外婆!」娜佳喚道。
維克托和柳德米拉同時看了看弗拉基米羅芙娜。她坐在那裡,用手緊緊按著額頭,好像頭疼得不得了。
她是那樣軟弱無力,似乎她和她的痛苦誰也不稀罕,只能妨礙別人,使人生氣,使家裡人不和,她這個一輩子剛強、堅毅的人,這會兒坐在那裡,那樣孤單,那樣軟弱——這一切流露著一種說不出的可憐意味。
娜佳忽然跪下,把額頭貼到外婆的腿上,說:
「外婆,親愛的外婆……」
維克托走到牆邊,打開收音機,硬紙板做的喇叭嘶啞地響起來,發出呻吟和喘息。好像廣播的是秋夜的雨雪天氣。在戰場的前沿陣地,在戰火燒毀的村莊,在陣亡士兵的墳頭,在科雷馬和沃爾庫塔,在野戰機場,在冷雨和初雪打濕了的衛生營帆布篷頂,今夜將是一片雨急風狂、雪花漫舞的景象。
維克托看了看妻子愁眉不展的臉,便走到岳母跟前,抓起她的手,吻起手來。
然後,他俯下身去,撫摩娜佳的頭。
似乎在這幾分鐘裡一切都沒有變化,房裡依然是這幾個人,他們依然十分痛苦,他們的命運依然如故。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的痛苦不堪的心在這幾分鐘裡充滿了多麼神奇的溫暖……
忽然一個很響的聲音衝進房間:
「一天來,我軍在史達林格勒地區、圖阿普謝西北和納爾奇克地區同敵人繼續進行戰鬥。其他戰線沒有任何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