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七
維克托召集了實驗室的同事們,即物理學家馬爾科夫、薩沃斯季揚諾夫、安娜·納烏莫芙娜·魏斯帕比爾,機械師諾茲德林,電工佩列佩里律,対他們說,懷疑儀器不完善是沒有根據的。正因為測量特別精確,所以不論試驗條件怎樣改變,得出的結果都是一樣。
維克托和索科洛夫專門從事理論研究,實驗室的試驗工作由馬爾科夫領導。他具有非凡的才能,善於解決試驗中的疑難問題,準確無誤地掌握複雜的新儀器的原理。
維克托很佩服馬爾科夫對待他不熟悉的儀器的信心,他不必看什麼說明書,幾分鐘工夫就能掌握其主要原理和細微零件的功能。他顯然把物理儀器當做活物的身體,他認為,只要看見貓,就自然能看見貓的眼睛、尾巴、耳朵、爪子,能摸到貓的心跳,能說出哪一部分是管什麼用的。
每當實驗室里安裝新的儀器,需要做細緻精密活兒的時候,性情高傲的機械師諾茲德林就成了王牌中的大王。喜歡說笑話的淺色頭髮的薩沃斯季揚諾夫在說到諾茲德林時,笑著說:
「等他死的時候,把他的一雙手送到腦科研究所去研究研究。」
但是諾茲德林不喜歡開玩笑,他不把從事研究的同事放在眼裡,他明白,沒有他的一雙能幹的手,實驗室里的事情就幹不成。
薩沃斯季揚諾夫是實驗室里大家都喜歡的人。不論解決理論問題還是試驗中的問題,他都有兩下子。他干起任何事情,都是那樣輕鬆,快捷,毫不吃力。
即使在最陰暗的秋天,他那發亮的小麥色頭髮也好像沐浴在陽光里。維克托每看到他,心裡就想,他的頭髮放光是因為他的智慧也是明亮剔透的。索科洛夫也很器重薩沃斯季揚諾夫。
「是的,你我這樣的丑角和書呆子,都比不上他,他能抵得上你、我,再加上馬爾科夫。」維克托對索科洛夫說。
實驗室里愛說俏皮話的人管安娜·納烏莫芙娜叫「母雞加公馬」。她有非凡的工作能力和耐性。有一次,為了考察感光乳劑的變化,她守著顯微鏡坐了十八個小時。
很多研究所部門的領導人認為維克托很幸運——他的實驗室工作人員配搭得很好。維克托也常常開玩笑說:「每個主任都有跟他般配的工作人員……」
「以前我們一塊兒操心,一塊兒發愁,」維克托說,「現在我們可以一塊兒高興了。馬爾科夫教授進行試驗是沒有話說的。在這裡面,當然也有機械小組的功勞,也有試驗員們的功勞,他們進行了大量的觀察,做過幾百、幾千次計算。」
馬爾科夫很快地咳嗽了幾聲,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很希望您儘量把您的觀點說詳細點兒。」
他放低了聲音,又說道:
「我聽說,科契庫羅夫在鄰近領域的研究使人們在實踐方面產生了希望。我聽說,莫斯科方面已經來詢問他的研究成果了。」
馬爾科夫一般都了解各種各樣事件的底細。當軍車載著研究所的工作人員往外疏散的時候,馬爾科夫總能給車廂里打聽來各種消息:線路阻塞,更換車頭,一路上有多少食品供應站,等等。鬍子拉碴的薩沃斯季揚諾夫故作憂慮地說:
「遇到這種事兒,我一個人要把實驗室的酒精喝光了。」
安娜·納烏莫芙娜是個大社交家,她說:
「瞧,咱們多走運,可是在基層工會的生產會議上已經有人說咱們犯了死罪啦。」
機械師撫摩著癟下去的兩頰,沒有說話。
一條腿的電工佩列佩里津的臉頰慢慢紅了,他沒有說一句話,拐杖叭的一聲掉在地上。維克托這一天非常愉快,非常高興。上午,年輕的所長皮敏諾夫就和維克托通了電話,對他說了不少好話。
皮敏諾夫乘飛機上莫斯科去了——正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研究所幾乎所有的部門就要回莫斯科去了。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皮敏諾夫最後說,「咱們很快就要在莫斯科見面了。我很幸運,我感到自豪,就在我擔任所長期間,您完成了您了不起的研究項目。」
在實驗室工作人員大會上,一切情形都使維克托感到愉快。馬爾科夫常常嘲笑實驗室的情況,他說:「咱們的博士、教授有一個團,咱們的副博士和初級研究員有一個營,可是士兵只有諾茲德林一個!這是對理論物理學家信不過。我們像一座奇怪的金字塔。」他接著解釋說:「塔頂又寬又大,往下越來越細。所以咱們搖搖晃晃,很不牢穩,應當讓基礎寬大,最好有一個團的諾茲德林。」
維克托做過報告之後,馬爾科夫又說:
「嘿,瞧我們這個團,瞧我們的金字塔。」
一直宣揚科學像體育的薩沃斯季揚諾夫,聽過維克托的報告以後,眼睛顯得格外好看,露出又幸福又和善的神氣。
維克托覺得,薩沃斯季揚諾夫這會兒看待他不是像運動員看待教練,而是像教徒看待聖徒了。
他想起不久前他和索科洛夫的談話,想起索科洛夫和薩沃斯季揚諾夫的爭論,在心裡說:「也許,我在核能量方面能想出點兒什麼,可是在人的方面一竅不通。」
快到下班的時候,安娜·納烏莫芙娜來辦公室里找到維克托,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新來的人事處長沒把我列入復員名單。我剛才看到名單了。」
「我知道,知道,」維克托說,「用不著犯愁,復員的名單有兩份,您是第二批走,只不過晚幾個星期。」
「可是在您這一組裡偏偏就我一個人不是第一批。疏散日子我過夠了,恐怕我要發瘋了。每天夜裡我都夢見莫斯科。再說,到莫斯科安裝儀器,沒有我怎麼行?」
「是的,是的,的確是這樣。不過您要知道,名單已經批過了,要改變,十分困難。磁力實驗室的斯維琴已經為鮑·里斯·伊斯萊列維奇說過,他的情況也和您一樣,可是結果還是很難改變。您最好也等些時候吧。」
他忽然上了火,叫起來:
「誰知道他媽的是怎麼考慮的,他們把一些閒人塞進名單里,像您,進行安裝就馬上需要的人,他們卻不知為什麼偏忘了。」
「不是把我忘了,」安娜·納烏莫芙娜說著,眼睛裡湧出了淚水,「比忘了更糟糕……」
安娜·納烏莫芙娜迅速地用一種奇怪而膽怯的目光回頭看了看半張著的門,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不知為什麼從名單里劃掉的只是一些猶太人,人事處的秘書莉瑪還告訴我,在烏法,在烏克蘭科學院的名單中幾乎把所有的猶太人都去掉了,只留下一些科學院院士。」
維克托半張著嘴,惘然失措地看了她一會兒,後來哈哈大笑起來:
「您怎麼啦,好同志,您瘋啦!我們謝天謝地,不是生活在沙皇俄國。您從哪兒學來這種狹隘的怪毛病?趕快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糊塗想法扔遠點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