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六
夜裡在大街上突然意外地出現在維克托腦子裡的那一想法,成了新理論的基礎。他研究了幾個星期得出的方程式完全沒有擴展物理學家們承認的傳統理論,沒有成為其補充部分。相反,傳統理論本身對於維克托得出的新的普遍結論倒成了部分現象,他的方程式把似乎包羅萬像的傳統理論包羅進去了。
維克托暫時不再上研究所去,實驗室的工作由索科洛夫領導。維克托幾乎不出門,只是在房裡走來走去,有時在桌邊坐一陣子。晚上有時出去散散步,專揀車站附近的偏僻街道走一走,為的是不碰上熟人。他在家裡的生活依然和平常一樣:吃飯時說說笑話,看報,聽新聞廣播,逗逗娜佳,向岳母問問工廠的情形,和妻子說說話。
柳德米拉覺得,丈夫在這些日子裡和她一樣了,做一切事情都是出於習慣,就像上了發條的鐘表,心裡對外在的生活沒有什麼感覺,他生活得很輕鬆,只是因為這生活他已經習慣了。但是這種相似並沒有使柳德米拉和丈夫接近起來。這種相似是表面的。實際上是完全相反的原因使他們和家裡人在思想上疏遠了,完全相反的原因決定著他們對生和死的態度。
維克托不懷疑自己的成果。這樣的信心他從來不曾有過。但是恰恰就在這時候,在把他得出的最重要的科學結論表現為公式的時候,他一點也不懷疑其正確性。在他想到一系列方程式,可以重新解釋廣泛的物理現象的那幾分鐘裡,他不知為什麼再也不像平素那樣喜歡懷疑和動搖了,立刻就感覺出這一思路是正確的。
就連現在,當他進行的複雜的數學運算快要結束,他一再地檢查自己的推論過程的時候,他的信心也沒有超過在空蕩蕩的大街上突然冒出來的猜想使他大吃一驚的那時候。
有時候他想看清楚他走過的道路。從表面看,似乎一切都十分簡單。
實驗室里進行的試驗應該可以證實理論的推斷。事實上卻沒有證實。試驗結果與理論的矛盾,很自然地使人懷疑試驗的準確性。根據許多研究者幾十年的研究得出的理論,而且這一理論也闡明了一些新的研究試驗中的許多現象,這樣的理論似乎是不可動搖的。反覆的試驗一次又一次表明,參與核反應的帶電粒子出現的偏離,依然完全不符合理論的推斷。不論怎樣改進試驗的準確性,不論怎樣校正測量儀器,調製攝取核爆炸圖像的感光劑,都不能解釋這種完全不相符合的現象。
這時候才清楚,試驗結果是不容懷疑的,於是維克托便千方百計修補理論,將一些任意的假設納入理論中,為的是使實驗室中得到的新的試驗資料服從於理論。他所做的一切,都由於他承認最基本、最主要的一點:理論來自試驗,因此試驗不能和理論相矛盾。為了使理論和新的試驗相符合,花費了大量的勞動。但是傳統的理論,似乎永遠不能偏離、不能違背的理論,即使修補過,也仍然不能解釋越來越矛盾的試驗數據。修補以後仍然無能為力,就和沒有修補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新的想法。
舊的理論不再是基礎,不再是根本,不再是包羅萬象的整體。舊理論不是錯誤,不是荒唐的迷誤,但是卻作為局部性答案進入了新的理論……太后起身朝拜起新的王后。這一切都是在轉瞬間發生的。
維克托一想到他腦子裡出現新理論的情形,就感到意外和驚愕。
在這裡,理論與試驗相聯繫的簡單邏輯完全不存在了。似乎地上的腳印兒沒有了,他看不清他走過的道路。
以前他總認為,理論來自試驗;試驗產生理論。他認為,理論與新的試驗數據的矛盾自然而然地導致包羅性更廣的新理論的產生。但是事情很奇怪——他相信,實際情形完全不是那樣。他取得成就,偏偏是在他既不想以理論聯繫試驗,也不想以試驗聯繫理論的時候。
新的理論似乎不是來自試驗,而是來自維克托的頭腦。這一點他理解得十分淸楚。新理論是很自然地出現的。頭腦產生了理論。理論的邏輯推理及其因果關係,都和馬爾科夫在實驗室里進行的試驗沒有聯繫。似乎理論是從自由自在的思想遊戲中自然而然產生的,這種似乎與試驗無關的思想遊戲就能夠解釋所有老的和新的豐富的試驗資料。
試驗是外部推動力,促使腦子進行思考。但試驗不能決定思考的內容。
這是使人吃驚的……
他的腦子裡充滿了數學關係式、微分方程、機率法則、高等代數定律和數論定律。這些數學關係獨立地存在於冥冥之中,超越原子核世界和星際世界,超越電磁場和引力場,超越時間和空間,超越人類歷史和地球的地質史。但是卻在他的頭腦中。
同時他的頭腦里也充滿了另外一些關係和定律——量子關係,力場,可以判斷核反應過程實質的恆量、光的運動、時間與空間的收縮與延伸。事情很奇怪,在一個理論物理學家看來,物質世界的變化過程僅僅是空洞的數學天地中各種定律的反映。在維克托的頭腦里,不是數學反映世界,而是世界成了微分方程的投影,世界是數學的映像。
同時他的腦子裡也充滿了計量器和儀表所顯示的數字,在感光劑和照相紙上記錄粒子和核爆炸運動的一條條虛線。
同時他的腦子裡也有樹葉的颯颯聲,也有月光,有小米飯和牛奶,有爐火的呼呼聲,有樂曲聲,有狗吠聲,有羅馬的元老院,有蘇聯情報局的戰報,有對奴役的仇恨,有對南瓜子的喜好。
理論就是從這種雜七雜八的狀態中冒出來,浮上來的,是從它的深處鑽出來的,那兒既沒有數學,也沒有物理,沒有物理實驗室的試驗,沒有現實的經驗,那兒沒有意識,只有下意識的可燃的泥炭……
與現實世界沒有聯繫的數學推理,反映、表現和體現在現實的物理學理論中,而理論忽然又極其精確地化作複雜的虛線狀的圖案,印在照相紙上。在頭腦里產生了這一切的人,看著證實了他所發現的真理的一道道微分方程和一片片照相紙,抽搭起來,不住地揩著往外直涌的幸福的淚水。話又說回來,如果沒有那些不成功的試驗,如果不出現那些混亂、不合理的情形,他和索科洛夫就勉勉強強修補舊理論了,那他們就錯了。
幸虧,不合理就是不合理,沒有向他們的固執讓步,多麼好呀!
話說回來,儘管新的見解產生於頭腦,但還是與馬爾科夫的試驗有關係的。確實,如果世界上沒有原子核和原子,在人的頭腦里也就不會有其概念,這話是不錯的,是的,是的,如果沒有精密的儀器,如果沒有莫斯科水電站,沒有冶金爐和純質的試劑,那麼,數學在理論物理學家的頭腦里也無法預測現實。
維克托感到驚異的是,他取得他的最高科學成就,偏偏是在他十分痛苦的時候,在他的腦子天天被愁悶壓得非常難受的時候。怎麼會出現這種情形?
為什麼偏偏在一場使他惴惴不安的危險、大膽而尖銳的談話,跟他的研究毫不相干的談話之後,一切未解決的問題忽然在短短的瞬間找到了答案?不過,當然,這是無關緊要的巧合。
要想弄清楚這一切,是很難的……
研究工作完成了,維克托很想談談這項研究。在這之前他沒有想過可以和什麼人談自己的想法。
他很想看到索科洛夫,想寫信給契貝任。他在想像,曼德爾施塔姆、約費、朗道、塔姆、庫爾恰托夫等人將怎樣看待他的新方程式,局裡、科里、實驗室的同事們又會是什麼態度,新方程會給列寧格勒的人什麼樣的印象。他開始考慮,用什麼標題發表他的著作。他開始思索,偉大的丹麥科學家會怎樣對待他的專著,費密 [1] 會說什麼。也許,愛因斯坦會讀到他的專著,會寫信給他。什麼人會表示反對?他的研究有助於解決什麼樣的問題呢?
他不想跟妻子談他的研究。一般在寄出公務方面的信件之前,他都要先念給柳德米拉聽聽。每次他在大街上突然碰到什麼熟人,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柳德米拉肯定會覺得吃驚。他和研究所長爭論,說過一句尖銳的話,馬上就會想:「我要對柳德米拉說說,我是怎樣罵他的。」他不能想像看電影或者看戲沒有柳德米拉坐在一起,或者小聲對她說:「天啊,簡直是胡謅。」使他動心、使他不安的事,他都要跟她說一說;他還在大學上學的時候就說過:「你知道嗎,我覺得,我是個呆子。」
為什麼他現在不說了呢?也許,他想跟她談自己的事是因為相信她對他的事比對自己的事更關心,他的事就是她的事?現在已經不這樣相信了。是她不愛他了?也許,是他不再愛她了?
不過他還是對妻子說了說自己在研究方面的情況,雖然他不願意和她談。
「你可知道,」他說,「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現在我不管出什麼事,哪怕朝我這心口來一下子,我這一輩子也不算白活了。要知道,正是現在我才第一次不怕死,哪怕馬上死也不怕了,這不是,你看,搞出來啦!」
他把桌上寫得滿滿的一頁紙指給她看。
「我毫不誇張:這是研究核能量性質的新觀點,新原理,是的,是的,這是開啟許多關閉的大門的鑰匙……你該知道,在小時候,不,不是小時候,不過,有這樣一種感覺,就好像從漆黑死寂的水裡忽然冒出一朵睡蓮,哈,太美了!」
「我太高興啦,太高興啦,維克托。」她說著,笑了起來。
他看出,她在想自己的心思,不是在為他高興和激動。
她也沒有把他對她說的事告訴母親,也沒有告訴娜佳,看樣子,她已經忘了。
晚上,維克托去找索科洛夫。
他不僅想和索科洛夫談談自己的研究。他很想和他敘敘自己的心情。索科洛夫會理解他的。索科洛夫不光是聰明,而且心地善良純潔。與此同時,他又擔心索科洛夫會提起他那晚發表的大膽言論。索科洛夫喜歡解釋別人的所作所為,喜歡囉里囉唆地教訓人。
他已經很久沒上索科洛夫家裡來了。大概在這段時間裡,在索科洛夫家裡已經聚會過三四次了。有一會兒他似乎看見了馬季亞羅夫那凸出的眼睛。「這傢伙膽子真大。」他想道。奇怪的是,在整個這段時間裡他幾乎沒有想起晚間的聚會。就是現在他也不願意想。總有一種擔憂、恐懼和在劫難逃的感覺跟這種晚間的談話聯繫著。是的,他們太肆無忌憚了,說喪氣話,可是,你們瞧,史達林格勒支持住了。德國人被抵擋住了,疏散的人就要回莫斯科去了。
他昨天對柳德米拉說,現在他不怕死,就是馬上死也不怕。可是他還是很怕去想他那些牢騷話。馬季亞羅夫簡直是毫無顧忌。細想起來就更可怕了。卡里莫夫所懷疑的事是十分可怕的。萬一馬季亞羅夫真的是拿話引話,匯報上去,怎麼辦?
「是的,是的,死也不怕了,」維克托想道,「不過我這個無產者現在有東西可以丟失了,不光是鎖鏈。」
索科洛夫正穿著家常外衣坐在桌邊,在看書。
「瑪利亞在哪兒?」維克托驚訝地問道,並且對自己的驚訝感到驚訝。他看到她不在家,心裡若有所失,就好像他是準備和她談理論物理的,不是和索科洛夫。
索科洛夫一面把眼鏡往套子裡塞,一面笑著說:
「難道瑪利亞一定要時時刻刻坐在家裡嗎?」
維克托對索科洛夫詳細講解自己的想法,並且列出方程式,激動得氣喘咳嗽,語無倫次。索科洛夫是了解他想法的第一個人,因此維克托對事情又有新的、完全不同的感覺。
「就是這些。」維克托說。他的聲音哆嗦著,他感覺出索科洛夫也很激動。
他們都不作聲了。維克托覺得這種沉默是好事。他低頭坐著,皺著眉,憂鬱地搖著頭。最後他膽怯地、很快地看了看索科洛夫——他覺得索科洛夫的眼裡有淚水。
在這可怕的、全世界都在打仗的時候,兩個人坐在這寒磣的小房間裡。在他們和生活在其他國家的人們以及生活在幾百年以前的人們之間有著神奇的聯繫。以前的人們思想純正,一心想完成人類應當完成的最高尚、最美好的事業。
維克托很希望索科洛夫以後也不說話。這種沉默是天大的好事……他們沉默了很久。後來索科洛夫走到維克託身邊,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上,維克托覺得,索科洛夫馬上就要哭了。
索科洛夫說:
「太好了,太妙了,太美妙了。我衷心祝賀您。多麼帶勁兒,多麼有說服力,多麼漂亮啊!您的論斷就是從美學角度來看也是完美無缺的。」
這一下子維克托更是激動不已,他在心裡說:「噢,天啊,天啊!不過這是麵包,不是美學上的事。」
「哦,您瞧,維克托·帕夫洛維奇,」索科洛夫說,「您原來那樣泄氣,想把一切停下來,等回到莫斯科再說,真是太不應該了。」他用維克托最討厭的神學教員的口氣說起來:「你的信心太差,耐性太差。這往往對您很有影響……」
「是啊,是啊,」維克托連忙說,「我知道。我一走進死胡同就覺得難受,就悶得受不了。」
可是索科洛夫議論起來,他這會兒說的一切,維克托都不喜歡,雖然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維克托的成就的意義,並且給予極高的評價。但是維克托覺得任何評價都使人不快,都沒有一點意思。
「您的研究預示著了不起的結果。」
什麼「預示著」,簡直是渾蛋話。不用索科洛夫說,維克托也知道他的研究「預示著」什麼。結果乾嗎還要預示?研究本身就是結果,用不著預示什麼。
「您採用的是獨特的解決方法。」
沒什麼獨特的……很普通,是麵包,黑麵包。
維克托特意談起實驗室日常的工作。
「順便說說,我忘了告訴您,我收到烏拉爾的來信,咱們訂購的儀器,交貨時間要延期了。」
「瞧,瞧,」索科洛夫說,「等儀器送來,咱們已經在莫斯科了。這也有好的一面。要不然儀器來了咱們在喀山又不能安裝,那樣肯定會招來批評,說我們不積極完成選題計劃。」
他囉里囉唆地談起實驗室的事,談起完成選題計劃的問題。儘管是維克托自己把話題轉向研究所的日常事務,現在索科洛夫如此輕易地撇開主要的、重大的話題,他還是感到很不痛快。
此時此刻維克托分外感到自己的孤獨。
難道索科洛夫不明白,現在談的是比一般的研究所選題更大的東西?
這大概是維克托所做出的最重要的科學成果;這一成果將影響物理學家們的理論觀點。索科洛夫顯然從維克托的臉色看出來,不應該這樣輕易地、忙不迭地轉向日常事務的話題。
「很有意思,」他說,「您完全從新的角度證實了中子和重原子核的這一問題。」他用手掌做了一個動作,就像是一架雪橇從陡坡上又快又平穩地飛馳下來。「在這方面,新儀器咱們還是用得著的。」
「也許是的,」維克托說,「不過我覺得這是局部性的。」
「噢,可不能這樣說,」索科洛夫說,「這種局部夠大的,這是巨大的能量,您必須認識到。」
「嗯,隨它去吧,」維克托說,「有意思的是,我覺得,對微觀能量方面的觀點變了。這會使有些人高興,免得閉著眼睛原地踏步。」
「他們也算不上多麼高興,」索科洛夫說,「就好像有些運動員,看到別人創了紀錄,而不是他們創紀錄時,表現出的那種高興。」
維克托沒有冋答。索科洛夫觸及了不久前在實驗室里爭論過的問題。
在那次爭論的時候,薩沃斯季揚諾夫說,科學家的研究很像運動員的訓練,科學家也要進行準備和訓練,在解決科學問題時,其緊張程度不次於運動員的緊張。也是在創紀錄。
維克托,特別是索科洛夫,聽到薩沃斯季揚諾夫這樣說,非常生氣。
索科洛夫甚至做了長篇發言,把薩沃斯季揚諾夫叫做新的犬儒主義者,從他的發言可以感覺到,似乎科學像宗教一樣神聖,似乎人類對神聖天國的嚮往就表現在科學研究中。
維克托明白,他在爭論時生薩沃斯季揚諾夫的氣,不只是因為他說的不對。因為他自己有時就感到像運動員那樣高興,那樣激動和嫉妒。
但是他知道,緊張、嫉妒、狂熱、創紀錄的感覺、運動員的激動都不是實質,只是他和科學的關係的表象。他生薩沃斯季揚諾夫的氣,不僅因為他說對了,也因為他說的不對。
他在年幼時心中就產生的對科學的真正感情,他對任何人,甚至對妻子都沒有說過。他高興的是,索科洛夫在同薩沃斯季揚諾夫爭論中說出了對科學的正確而高尚的看法。
為什麼現在索科洛夫忽然說起科學家像運動員呢?他為什麼說這話?為什麼偏偏在這特別的、對於維克托特別要緊的時候說?他感到慌亂、不快,便很尖銳地向索科洛夫問道:
「索科洛夫同志,既然不是您創的記錄,您是不是因為咱們剛才談的事不高興呀?」
索科洛夫這時候正在想著,維克托想出的答案是那麼簡單,不用說,在他索科洛夫的腦子裡已經有了,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也會說出來的。
索科洛夫說:
「是的,就是這樣,就像洛倫茲那樣不高興,因為不是他自己,而是愛因斯坦完成了洛倫茲的方程式。」
他極其坦率地承認了這一點,倒是維克托後悔自己氣量小了。
但是索科洛夫馬上又說:
「這是開玩笑,當然是開玩笑。這跟洛倫茲毫無共同之處。我沒有那樣想。不過還是我說的對,不是您說的對,雖然我沒有這樣想。」
「當然不會,當然不會。」維克托說。不過他的惱火還沒有消下去,而且他徹底明白了,索科洛夫就是這樣想的。
「今天他不誠實了,」維克托想,「他真是單純得像個孩子一樣,一作假,馬上就露了餡兒。」
「索科洛夫同志,」他問道,「到星期六,你們家還像往常一樣有人集會嗎?」
索科洛夫動了動強盜相的大鼻子,準備說點什麼,但是什麼也沒有說。維克托用詢問的目光看了看他。索科洛夫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不瞞您說,我已經不喜歡這種茶餘閒談了。」現在他用詢問的目光看了看維克托,維克托沒有說話。他又說:「您要問為什麼?您自己也明白……這不是說著玩兒的。簡直是亂說一氣。」
「您並沒有亂說呀,」維克托說,「您沒說什麼話嘛。」
「哼,您要知道,問題就在這裡呢。」
「好吧,你們都上我家裡去吧,我非常歡迎。」維克托說。
真難理解!他也作假了!幹嗎他要說謊?他在心裡也贊同索科洛夫的態度,卻為什麼要和他爭論?他也害怕這樣的聚會嘛,現在他還是不希望有這樣的聚會。
「為什麼上您家裡?」索科洛夫問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就坦率地告訴您吧:我和我的親戚,和主要的發言人馬季亞羅夫吵了一場。」
維克托很想問:「索科洛夫同志,您相信馬季亞羅夫是個忠厚人嗎?您能為他擔保嗎?」但是他卻說:
「這有什麼?都是自己嚇唬自己,好像說一句大膽的話,國家就會垮台。您和馬季亞羅夫爭吵,倒是很遺憾。我很喜歡他。非常喜歡!」
「在俄羅斯最困難的時候,專挑俄羅斯人的毛病,實在不太好。」索科洛夫說。
維克托又想問:「索科洛夫同志,說正經的,您相信馬季亞羅夫不會去匯報嗎?」但是他沒有提這個問題,只是說:
「對不起,恰好這會兒不那麼困難了。史達林格勒的局面正在好轉。我們也造好了遷回的名單。您可記得兩個多月以前的情況?腦子裡整天想的是上烏拉爾,進原始森林,上哈薩克。」
「那就尤其不應該,」索科洛夫說,「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說喪氣活。」
「喪氣話?」維克托反問道。
「就是喪氣話。」
「您是怎麼啦,真的,索科洛夫同志。」維克托說。
他和索科洛夫告過別,可是心裡還是有一股困惑和苦悶。
他感到孤獨得不得了。從早晨他就心神不定,思索著他怎樣和索科洛夫見面。他感到這將是一次不平常的會面。可是,索科洛夫說的一些話,他覺得幾乎都是不真誠的,是很庸俗的。
他也很不真誠。他的孤獨感依然沒有消失,而且更強烈了。他走出門來,走到大門口,有一個不高的女聲喊了他一聲。他聽出這是誰的聲音。
瑪利亞被路燈照亮的臉,她的兩頰和額頭,因為有雨水,亮閃閃的。她穿著舊大衣,頭上裹著毛頭巾,這位科學院士和教授的夫人簡直成了戰爭疏散時期貧困的化身。
「真像一個售貨員。」他想道。
「柳德米拉怎麼樣?」她問道。她那黑黑的眼睛裡的凝視的目光卻盯著維克托的臉。
他把手一揮,說:「還是那樣子。」
「明天我早一點兒上您家去。」她說。
「就這樣您已經是她的守護天使了,」維克托說,「幸虧,索科洛夫能忍耐,他是孩子,沒有您,一個鐘頭也不能過,可是您卻離不了柳德米拉。」
她還在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似聽見又似沒聽見他的話,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今天您的臉和往常完全不同。您有什麼好事兒吧?」
「為什麼您認為是這樣?」
「您的眼睛和往常不一樣,」她忽然說,「您的研究取得了好結果,是嗎?哦,您瞧,可是您還以為山窮水盡了呢。」
「您這是從哪兒知道的?」他問道,並且在心裡說:「哼,娘們兒就是藏不住話,一定是柳德米拉對她說的。」他把自己的氣憤掩藏在取笑的口氣中,問道:
「您究竟在我的眼睛裡看到了什麼?」
她思索他的話,有一會兒沒有作聲。她沒有理會他的取笑口氣,只是說:
「在您的眼睛裡總是有一種苦悶的神氣,可是今天沒有了。」
於是他忽然對她說起來:
「瑪利亞,事情多麼奇怪呀,我覺得,我現在完成了我一生的大事。因為科學是麵包,是精神麵包。而且要知道,這是在這樣痛苦、這樣艱難的時候完成的。多麼奇怪,生活中的一切多麼難以理解呀。唉,我真想……算了,沒什麼……」
她聽著,還在看著他的眼睛,小聲說:
「我要是能夠把痛苦趕出你們的家門有多好呀。」
「謝謝,瑪利亞。」維克托一面告別,一面說。他心裡一下子寧靜下來,就好像他就是來看她的,而且也說出了他想說的話。
過了一分鐘,他便忘了索科洛夫夫婦,走在昏暗的大街上,寒氣從一扇扇大門下往外鑽,十字路口的狂風吹得大衣下擺撲撲直抖。維克托聳了聳肩,皺著眉頭:難道母親永遠、永遠不會知道兒子今天的事情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