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五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葉尼婭收拾好了房間,心想:「好了,行了。」就好像這一下子房間也潔淨了,床也鋪平整了,枕頭也不打皺了,她的心也不亂了。但是等到床頭邊再也沒有菸灰,最後一個菸頭兒也從小架子邊上撿走之後,葉尼婭明白了,她一直是想欺騙自己,明白了在這世界上她什麼也不需要,就需要諾維科夫。她真想把她生活中發生的這件事對索菲亞·列文頓說說,就要對她說,不是對媽媽,不是對姐姐。她也模模糊糊地知道,為什麼她想把這事對索菲亞說說。 「啊,索涅奇卡,索涅奇卡·列文頓尼哈。」葉尼婭把心裡想的說出聲來。 後來她想到,瑪露霞已經不在了。她明白,沒有他是不能活下去的,她拿手拚命在桌子上敲了一下。然後她說:「算了,我誰也不需要!」她說過這話,卻又在諾維科夫掛軍大衣的地方跪下來,說:「你要活下去啊!」 然後她心裡想:「真是虛偽,我真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她故意折磨起自己,不出聲地自己對自己說起話來,假託一個又鄙俗又尖刻的人之口,不知是女人還是男人:「哼,這個女人沒有男人就受不住,風流慣了,又是在這風風雨雨的年月……已經扔掉一個啦,當然,她怎麼會看得起克雷莫夫,他連黨內都待不穩。這會兒她要做軍長夫人啦。又是那樣魁偉的男子漢!哪一個女人都會想的,當然了……他不用花什麼力氣,她已經什麼都給他了,不是嗎?不用說,這會兒夜裡該睡不著覺了,又擔心他被打死,又擔心他找上一個十九歲的電話員姑娘。」那個鄙俗而下流的人似乎窺見了連葉尼婭自己也不知道的一個念頭,就又說:「沒什麼,沒什麼,你很快可以跑去找他嘛。」 她真不懂,為什麼她不愛克雷莫夫了。不過這會兒也不需要懂了——她已經感到很幸福了。 忽然間,她不由得想起,是克雷莫夫阻礙著她的幸福。他一直站在她和諾維科夫中間,是他使她快活不起來。他還在毀壞她的生活。為什麼她就應當永遠痛苦,為什麼還要受良心責備?有什麼辦法,不愛就是不愛!他究竟要她怎樣,為什麼他要一個勁兒地跟著她?她有權做一個幸福的女人,有權愛她愛的男人。為什麼她總覺得克雷莫夫是個弱者,是個沒辦法、沒主意、孤孤單單的人?他並不多麼軟弱!並不多麼善良! 她對克雷莫夫憤恨起來。她決不拿自己的幸福給他做犧牲,決不,決不……他是一個殘酷、狹隘的人,是一個頑固的狂熱分子。她永遠看不慣他對受難遭殃的人那種冷漠態度。這和她,和她媽媽、爸爸多麼不同啊……就在俄羅斯和烏克蘭農村成千上萬的婦女兒童在可怕的饑饉中痛苦死去的時候,他竟說:「富農不值得憐惜。」在亞戈達和葉若夫那時候,他說:「沒有罪的人是不會被抓的。」有一次媽媽說,一九一八年在卡梅申,曾經用大船把商人、房產主和他們的家小送到伏爾加河心裡,把他們淹死,其中就有瑪露霞在中學裡的同學,有米納耶夫家、戈爾布諾夫家、卡薩特金家、薩波什尼科夫家,克雷莫夫聽了後,卻很激烈地說:「對待這些仇恨革命的人,您說該怎麼辦?拿甜餅餵他們嗎?」為什麼她沒有幸福的權利?為什麼她就應該痛苦,應該憐惜一個從來不憐惜弱者的人? 但是在她的心的深處,在她痛恨和發狠的同時,她也知道自己是不對的,克雷莫夫並不那麼殘酷。 她脫下她在古比雪夫集市上換來的厚裙子,穿起她自己夏季穿的裙子,這是史達林格勒大火後留下來的唯一一條裙子,一天傍晚她就是穿著這條裙子和諾維科夫一起站在史達林格勒濱河大街霍爾祖諾夫紀念碑前的。 在亨利遜老奶奶被送走前不久,葉尼婭問她,過去是不是愛過什麼人。 老人家很不好意思,說: 「是的,愛過一個黃鬈髮、藍眼睛的男孩子。他穿的是絲絨夾克,襯衣領子雪白雪白的。那年我十一歲,我和他不認識。」 這會兒那個穿絲絨夾克的鬈髮男孩子在哪兒呢?亨利遜老人家又在哪兒呢? 葉尼婭坐到床上,看了看錶。一般在這個時候沙爾戈羅茨基都要到她這兒來的。啊,她今天可不想聽什麼高深的談論。 她很快地穿起大衣,紮好頭巾。已經沒意思了——軍車早已開走了。 在車站的牆腳下,許許多多的人坐在提箱和包裹上。葉尼婭在車站的小巷道里漫步走著,有一個女子問她有沒有乘車用餐券,另一個女子問她有沒有乘車憑證……有些人迷迷糊糊地用懷疑的目光打量她。有一列貨車很沉重地從第一道線路開過,車站的牆抖動著,站房的窗玻璃叮叮噹噹響了起來。似乎她的心也在打顫。擦著車站欄杆滑過的是一台台平板貨車,上面是一輛輛的坦克。 她忽然充滿了幸福感。一輛又一輛坦克滑過,還有雕塑一樣坐在坦克上的一個個頭戴盔形帽、斜挎衝鋒鎗的紅軍戰士。 她像小孩子一樣揮著手臂,朝家裡走去。她把大衣敞開,看著自己夏季穿的裙子。夕陽忽然把一條條街道照得十分明亮,寒冷陰沉、破破爛爛、塵土飛揚的冬季即將降臨的城市,一下子變得喜氣洋洋,呈現出鮮亮的玫瑰色。她走進樓房,居民小組長加林娜因為今天在過道里見過前來找葉尼婭的上校,所以露出一副巴結的神氣,笑著說: 「有您的信。」 「噢,是我時來運轉啦。」葉尼婭心裡想著,把信封打了開來。信是從喀山來的,是媽媽寫來的。她看過前面幾行,就小聲叫了起來,驚慌地喚道: 「托里亞呀,托里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