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六十三
吃午飯的時候,娜佳隨口說:
「托里亞喜歡吃煮土豆,不怎麼喜歡吃烤土豆。」
柳德米拉說:
「到明天他正好十九歲零七個月。」
晚上,她說:
「瑪露霞要是聽說了法西斯在亞斯納亞波利亞納 [60] 的暴行,會多麼傷心呀。」
過了一會兒,弗拉基米羅芙娜在工廠里開完大會回來了,維克托幫她脫大衣,她對維克托說:
「維克托,天氣真好,空氣又干,又冷。你媽媽會說:像葡萄酒。」
維克托回答說:
「媽媽還說酸白菜像葡萄。」
生活在流動著,好像漂游在大海里的大冰塊,在寒冷而昏暗的水中遊動的水下部分支持著水上部分,水上部分抗擊著波濤,聽著水的喧囂與拍濺,散發著寒氣……每當朋友家的年輕人進入研究生院,論文答辯,戀愛,結婚,除了祝賀和家長里短的議論之外,往往免不了幾聲慨嘆。
每當維克托聽到熟識的人在戰爭中犧牲,就好像他身上有一部分活的物質死了,臉上的血色也暗淡了。不過死者的聲音依然在生活的喧囂中迴蕩著。
維克托的思緒和心靈所縈繫著的時代是可怕的,它也波及了婦女和孩童。在這段時間裡,他家裡死了兩個婦女、一個小伙子,這小伙子幾乎還是孩子。維克托常常想起有一次他聽到索科洛夫的親戚、歷史學家馬季亞羅夫念的曼德爾施塔姆的兩行詩:
捕狼犬的時代向我撲來,
但我不是狼,生來就不是……
不過這時代就是他的時代,他和這時代生活在一起,死後仍然聯繫在一起。
維克托的研究工作依然進行得很不順利。
戰前早就開始的試驗,沒有得到理論所預測的結果。
儘管有各種各樣的試驗數據,儘管有決心打破現有的理論,但依然顯得凌亂、不合理,使人喪氣。
起初維克托認為,他失敗的原因在於試驗不完善,缺乏新的儀器設備。他對實驗室的工作人員很生氣,似乎他們沒有把足夠的精力放在工作上,只是關心生活瑣事。
可是,問題並不在於才華橫溢、樂觀而可愛的薩沃斯季揚諾夫天天想方設法去弄酒票買酒,不在於無所不知的馬爾科夫在工作時間發表長篇議論或者講解這個或那個院士享受什麼樣的供應,某某院士的供應要怎樣分配給兩位過去的夫人和一位現在的夫人,也不在於安娜·納烏莫芙娜天天嘮叨她和女房東的關係。
薩沃斯季揚諾夫的思想很活躍,很清晰。馬爾科夫照樣很讚賞維克托·施特魯姆知識淵博,善於進行精密的試驗,冷靜地進行推理。安娜·納烏莫芙娜雖然住在寒冷而殘破的過道小屋裡,工作還是非常勤奮,非常踏實。維克托照樣因為有索科洛夫和他在一起工作感到自豪。
不論多麼精確地安排試驗條件,不論怎樣檢查測定,不論怎麼校正計量器,都不能得出明確的結果。在重金屬有機鹽在強輻射下受到的影響這一研究中,也出現了混亂現象。有時維克托覺得這種鹽粒就像一個毫無禮貌和理性的小矮子,戴著耷拉在耳朵上的小圓帽,臉上搽著紅粉,對著理論的嚴肅面孔不停地做鬼臉,還做著下流動作和輕蔑的手勢。參與提出這一理論的是世界上知名的物理學家。數據計算是無可指摘的,德國與英國一些有名的實驗室里幾十年來積累的試驗資料為理論提供了證據。戰前不久在劍橋進行過一次試驗,可以證實理論所預言的粒子在特殊環境中的反應。那次試驗的結果是理論上的重大成就。可是維克托依然覺得那次,那次試驗是不夠實際的,就像證實相對論所預言的光線進入太陽磁場會出現偏斜的試驗。觸動這一理論似乎是不可思議的,就好比一名士兵要撕掉元帥的金肩章。
可是小矮子依然在做鬼臉,在做輕蔑的動作,而且沒辦法叫他老實下來。在柳德米拉去薩拉托夫之前不久,維克托想到,擴大理論探索範圍是可能的,當然,這就需要做出兩種任意的假設,需要大大加強數學計算。
新的方程式涉及索科洛夫所擅長的一個數學分支。維克托覺得自己在這一數學領域沒有足夠的把握,便求助於索科洛夫。索科洛夫很快地為擴展理論算出新的方程式。
問題似乎解決了,試驗數據不再與理論相矛盾了。維克托為此感到高興,向索科洛夫祝賀,索科洛夫也向維克托祝賀,可是擔心和不滿意依然存在。
不久,維克托又苦悶起來。他對索科洛夫說:
「我發現,每天晚上柳德米拉一拿起毛線織補襪子,我的情緒就壞了。這使我想起我和你,我和你在織補理論,粗糙的活兒,毛線的顏色也不一樣,是瞎折騰。」
他喜歡擺出自己的疑慮,幸而他不會欺騙自己,因為他本能地感覺到,自我安慰只能導致失敗。
擴展理論沒有任何好處。理論一旦經過織補,就失去內部的協調,任意的假設會使理論喪失其自主的力量和獨立的存在,其方程式會十分複雜,運用起來很不容易,理論就會帶有學究式的、空洞的、貧血的意味,仿佛失去了活的肌體。
才能出眾的馬爾科夫安排了一系列新的試驗,得出的結果又與算出的方程式產生了矛盾。為了解釋這一新的矛盾,只好提出另一種任意的假設,又要用火柴和碎木片支持理論。
「瞎折騰。」維克托自己對自己說。他明白了,他的做法很不對頭。
他收到克雷莫夫工程師一封信。克雷莫夫告訴他,他所訂製的儀器的澆鑄和磨光工作要推遲一段時間,工廠正忙著生產軍用品,看樣子,所需要的儀器要比原定時間晚一個半月到兩個月才能生產出來。
不過,維克托收到這封信並沒有感到難過。他已經不像過去那樣急切地等待著新儀器了,不相信新儀器會改變試驗結果。有時他非常煩惱,這時很希望快點兒收到新儀器,以便最後證實,大量的擴展的試驗資料,是徹頭徹尾與理論相矛盾的。
研究方面的不順利與他的個人傷心事交織起來,一切都變得灰暗,絕望。
這種灰沉情緒持續了好幾個星期。他變得很容易生氣,對家務瑣事似乎有了興趣,常常過問柴米油鹽的事,看到柳德米拉花那麼多錢,總覺得驚訝不解。
他關心起柳德米拉和房東家的爭執。房東要求增加房租,因為使用了他們家的柴棚。
「你跟房東太太談得怎麼樣啦?」他問道。等他聽過柳德米拉的敘述,又說:「唉,他媽的,這娘們兒真壞。」
現在他不考慮科學與人類生活的關係,不考慮科學是福還是禍。要考慮這些問題,必須自覺是主人,是強者。然而這些天來他一直感到自己是個一事無成的受僱的徒工。
他似乎再也不能像原來那樣從事研究了,他所經受的痛苦使他失去了研究科學的力量。他在腦子裡一一回想了一些有名的物理學家、數學家、作家,他們的主要成就都是在青年時代取得的,在三十五歲到四十歲以後,他們已經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了。僅此一點,他們就足以自豪。而他卻沒有在年輕時做出終生可以回憶的事情,只有坐等老死。為一百年來數學的發展提供了多種途徑的伽羅華在二十一歲就死了,愛因斯坦二十六歲就發表了專著《運動物體的電動力學》,赫茲死時不到四十歲。這些人的命運和維克托之間存在的差別,簡直有如雲泥!
維克托對索科洛夫說,他想暫時停止試驗工作。但是索科洛夫認為,應當繼續進行試驗,等新儀器來了,許多問題可能解決。維克托本來想對他說說剛收到的工廠來信,現在甚至忘記了。
維克托看出來,妻子知道他的研究很不順利,但是她不跟他談他的研究。
她不關心他生活中的主要的東西,而把時間用於做家務,同瑪利亞聊天,同房東太太爭吵,為娜佳做連衣裙,同波斯托耶夫的妻子來往。維克托很生她的氣,不了解她的心境。
他覺得,妻子已經恢復了習慣的生活,而她所以做習慣的事情,正因為已經習慣了,不需要什麼精力,她的精力已經沒有了。
她一面做麵條湯,一面談娜佳的鞋子,因為她做了多年的家務事,所以現在像機器一樣做著已經習慣了的事情。他卻沒有看出來,她雖然像以往一樣生活,在生活中卻沒有感覺了。好比一個行路人,想著自己的心思,在走慣了的路上走著,繞過坑窪,跨過水溝,卻沒有覺察到有坑窪和水溝。
要想跟丈夫談他的研究,她需要新的力量、新的精神資源。她沒有力量。維克托覺得,她對一切事情的興趣都還保留著,只是對他的研究沒有興趣了。
柳德米拉在談到兒子的時候,常常提到一些事,似乎說明丈夫對托里亞不夠好,維克托覺得很委屈。她好像是在總結托里亞與繼父的關係,而結論總是對維克托不利。
柳德米拉對母親說:
「托里亞很可憐,有一個時期臉上出了很多粉刺,他很難過,甚至要我找美容師給他弄點兒藥膏治一治。可是維克托還一個勁兒地笑話他。」
這的確是事實。
維克托很喜歡逗托里亞。托里亞回到家來,向他問好,他常常把托里亞仔細打量一遍,搖搖頭,若有所思地說:
「哎,夥計,你臉上好像出星星啦。」
近來維克托一到晚上不喜歡坐在家裡。有時他上波斯托耶夫家裡下棋,聽音樂。波斯托耶夫的妻子鋼琴彈得不錯。有時去找喀山的新朋友卡里莫夫。但多半還是去索科洛夫家。
他喜歡索科洛夫家那小小的房間,喜歡殷勤好客的瑪利亞那親切的笑容,尤其喜歡茶餘酒後的聊天。每當他很晚串門子回來,一走到家門口,暫時忘卻的苦悶又襲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