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四十
夜裡,囚犯阿巴爾丘克覺得一陣煩惱。不是那種習慣了的、勞改營里常有的愁思綿綿的煩惱,而是火燒火燎的煩惱,就像瘧疾發作那樣,使人要叫起來,要從床鋪上跳下來,用拳頭打自己的兩鬢,捶自己的腦殼兒。
早晨,囚犯們急急忙忙而又很不情願地準備去上工的時候,在阿巴爾丘克的鄰鋪,煤氣工長,原內戰時期的旅長,長腿涅烏莫里莫夫問道:
「夜裡你翻來翻去幹嗎?夢見老娘們兒啦?還嗷嗷地叫。」
「你就知道老娘們兒。」阿巴爾丘克回答說。
「我以為你在夢裡哭呢。」另一個鄰鋪上的人說。他叫莫尼澤,有點兒傻頭傻腦,原是青年共產國際的委員。「我本來想把你喚醒呢。」
阿巴爾丘克在營里的另一個好友、醫士阿布拉姆·魯賓什麼也沒有發現,在他們朝又冷又黑的門外走的時候,他說:
「你可知道,夜裡我夢見了尼古拉伊凡諾維奇·布哈林,好像他來到我們紅色教授學院,他很快活,精神抖擻,延琴曼的理論引起了激烈的爭論。」
阿巴爾丘克來到工具庫幹活兒。他的助手巴爾哈多夫是為了搶劫殺死一家六口人的罪犯,現在正用做框子剩下來的雪松木片生爐子。阿巴爾丘克在整理木箱裡的工具。他覺得,那些寒光閃閃的鋒利的銼刀與旋刀,喚起了他在夜裡產生的感覺。
這一天和以往的日子沒有什麼不同。會計一大早就送來技術科批准的各邊遠勞改營分部的申請報告。應該把材料和工具揀出來,裝進箱子,編制相應的清單。有些東西是不成套的,需要編制特別交接單。
巴爾哈多夫像往常一樣,什麼活兒也不干,沒辦法叫他干。他來到工具庫里,只是解決吃的問題。今天一大早他就在鍋子裡煮土豆白菜湯。擔任第一大隊通信員的原哈爾科夫藥學院拉丁語教授跑到巴爾哈多夫跟前,哆哆嗦嗦地伸出紅紅的手指頭,往桌上撒了一把骯髒的小米。不知為什麼事,他給巴爾哈多夫這樣的報酬。
下午,阿巴爾丘克被叫到財務處,因為在統計表上有些數字不對頭。財務處副處長訓斥他,還說要報告上級。他聽到這些嚇唬,心裡覺得憋得慌。助手不幫忙,他一個人幹不了那麼多事情,可是他又不敢告巴爾哈多夫的狀。他很勞累,很怕丟掉管理倉庫的活兒,又要到礦上去,或者去伐木。他已經白了頭,沒有多大力氣了……大概他就是因為這樣才煩惱——他的一生已經消失在西伯利亞的冰層下。
等他從財務處回來,巴爾哈多夫在睡覺,頭底下枕著氈靴,看樣子,是其他犯人給他送來的;他的腦袋旁邊放著已經空了的鍋子,腮上粘著他撈來的小米。
阿巴爾丘克知道,巴爾哈多夫有時把倉庫里的工具弄出去,很可能,這氈靴就是倉庫里的東西換來的。有一天,阿巴爾丘克發現少了三把銼刀,就說:
「在衛國戰爭時期偷竊緊缺的鋼材,怎麼不知道羞恥……」
巴爾哈多夫回答說:
「你這狗虱子,閉嘴!要不然你等著瞧!」
阿巴爾丘克不敢直接喚醒他,就叮叮噹噹地整理鋸條,又咳嗽,又把小錘掉在地上。巴爾哈多夫醒了,帶著心安理得和不滿意的神氣注視著他。後來巴爾哈多夫低聲說:
「昨天一列軍車裡下來的一個小伙子說,有些勞改營比湖泊地區的勞改營還不如呢。犯人都帶著鐐銬,半個腦袋剃得光光的。沒有姓名,只有編號縫在胸前,縫在膝蓋上,背後還縫著犯人標記。」
「胡扯。」阿巴爾丘克說。
巴爾哈多夫帶著嚮往的神氣說:
「應當把所有的政治壞分子弄到那兒去,首先應當把你這個傢伙弄去,免得把我弄醒。」
「對不起,巴爾哈多夫先生,我打攪您了。」阿巴爾丘克說。
他非常怕巴爾哈多夫,但有時候也壓抑不住心頭的怒火。
在換班時間,滿身黑炭粉的涅烏莫里莫夫來到倉庫里。
「競賽怎麼樣?」阿巴爾丘克問道。「大家都參加了嗎?」
「競賽是展開啦。打仗需要煤炭嘛,這大家都知道。今天把標語貼到了文教處:突擊勞動,支援祖國。」
阿巴爾丘克嘆了一口氣,說:
「你要知道,應該寫一部描述勞改營里的煩惱的著作。有時煩惱使人感到沉重,有時煩惱來勢兇猛,有時煩惱使人氣悶,叫人喘不上氣來。可是還有一種煩惱很特別,既不沉重,也不兇猛,也不使人氣悶,而是撕心裂腑,就像深水怪物要把海洋攪翻。」
涅烏莫里莫夫苦笑了一下,不過他露出來的不是雪亮的白牙,他的牙齒已經壞了,和煤炭一樣顏色了。
巴爾哈多夫走到他們跟前。阿巴爾丘克回頭看了看,說:
「你老是這樣悄沒聲地走路,冷不丁來到我跟前,我都哆嗦起來啦。」
巴爾哈多夫是個不愛笑的人,帶著很操心的神氣說:
「我要上糧食倉庫去一下,你沒意見吧?」
他走後,阿巴爾丘克對自己的朋友說:
「夜裡我想起前妻生的兒子。他大概已經上前方去了。」
他湊到涅烏莫里莫夫耳朵跟前,說:
「我希望我的兒子成為一個很好的共產黨員。我在想,我會見到他的,我要對他說:記住,你爸爸的遭遇是很偶然的,算不了什麼,黨的事業是神聖的事業!是合乎時代最高要求的!」
「他姓你的姓嗎?」
「不,」阿巴爾丘克回答說,「我原來認為,他可能會長成一個市儈。」
昨天傍晚和夜裡,他想過柳德米拉,很希望見到她。他翻閱殘破的莫斯科的報紙,說不定能看到「中尉托里亞·阿巴爾丘克」呢,那樣他就會清楚,兒子想姓他的姓了。
他生平第一次希望有人憐惜他。他想像著,他怎樣走到兒子跟前,激動得連氣都喘不上來,拿手指著自己的喉嚨,表示說不出話來。托里亞會把他抱住,他會把頭放到兒子胸前,哭起來,毫不難為情,盡情地哭,哭。他們會站上很久,兒子比他高一個頭……
兒子一直想著父親。他找到父親的同志們,向他們打聽當年父親參加革命鬥爭的情形。托里亞會說:「爸爸,爸爸,你的頭髮完全白啦,你的脖子多麼細,皺紋好多啊……你一直鬥爭了這麼多年,你進行的是偉大而孤單的鬥爭呀。」
在審訊的時候,給他吃了三天鹹菜,卻不給他水喝。還要打他。
他明白,主要的不是要他招供破壞行為和間諜行為,也不是要他誣陷別人。關鍵是要他懷疑他終生為之奮鬥的事業的正確性。在審訊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像落到了匪徒手裡,只要能見到審訊科長,這些審訊他的匪徒就會被抓起來。
但是,過了一些時間,他看出來,問題不僅僅在於幾個暴徒。
他了解了羈押犯人的軍用列車和輪船統艙,各有各的規矩。他看到過,一些刑事犯不僅輸掉別人的東西,而且輸掉別人的性命。他見過下流無恥,見過卑鄙的出賣。他見過刑事犯的野蠻行為,那是瘋狂的、血腥的、極其殘酷的。他見過得勢的正統派與不得勢的正統派之間可怕的派系鬥爭。
他說:「抓人是不會冤枉的。」他認為,只有極小的一部分人,包括他在內,是抓錯了的,其餘的都是罪有應得,是正義的利劍懲罰革命的敵人。
他見過阿諛奉承、背信棄義、唯唯諾諾、殘酷無情……他把這些東西叫做資本主義遺毒,他認為這些東西只有那些遺老遺少、白軍軍官、富農分子、資產階級民族主義者身上才有。
他的信仰是不可動搖的,他對黨是無限忠誠的。
涅烏莫里莫夫就要離開倉庫的時候,忽然說:
「哦,我忘啦,剛才有一個人問你來著。」
「哪兒來的人?」
「昨天軍車上下來的。正在分配他們工作。有一個人問起你。我說:『湊巧我知道,我跟他鋪挨鋪已經睡了有三年多。』他對我說了他的姓名,可是我一下子就忘啦。」
「他是什麼樣子?」阿巴爾丘克問。
「噢,模樣兒夠寒磣的,鬢角上還有一道傷疤。」
「啊哈!」阿巴爾丘克叫起來。「莫不是馬加爾呀?」
「就是,就是。」
「這是我的老同志,我的老師,是他發展我入黨的。他問什麼來著?他說了一些什麼?」
「問的是一般的話,問你判了幾年。我說:報了五年,批下來是十年。現在咳嗽起來,有可能提前獲釋。」
阿巴爾丘克沒有聽涅烏莫里莫夫說話,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叫著老同志的名字:
「馬加爾,馬加爾……他有一段時期在全俄肅反委員會工作。這是一個很特別的人,真的,很特別。他對同志什麼都捨得,冬天可以脫下自己的大衣,可以把最後一塊麵包送給同志。又聰明,又有學問。是地道的無產階級出身,是刻赤 [41] 漁民的兒子。」
他回頭看了看,俯身對涅烏莫里莫夫說:
「你記得,咱們說過,勞改營里的共產黨員應該建立起組織,幫助黨。阿布拉姆·魯賓曾經問:『讓誰當書記呢?』現在有了,就是他。」
「可我還是推選你,」涅烏莫里莫夫說,「我不了解他。你要是想找他,剛才有十輛汽車裝著人到各分部去了,大概他也去了。」
「沒什麼,能找到他的,啊,馬加爾,馬加爾。就是說,他問我了嗎?」
涅烏莫里莫夫說:
「我差點兒忘了我是來幹什麼的。給我一張白紙。瞧我的記性真差。」
「要寫信嗎?」
「不是,要向謝苗·布瓊尼寫申請書,要求上前線去。」
「不會讓你去的。」
「布瓊尼還記得我呢。」
「不會讓政治犯上軍隊里去。咱們的煤礦可以多出一些煤炭,戰士們也會因此感謝咱們,也可以說盡到自己的力量啦。」
「我還是希望上軍隊里去。」
「這種事兒布瓊尼也沒辦法。我還給史達林寫過信呢。」
「布瓊尼也沒辦法?你真是開玩笑!還是你捨不得一張紙?我的限額用紙已經用完了,文教處又不給我。要不然我不會向你要。」
「好吧,我給你一張。」阿巴爾丘克說。
他還有幾張紙,是未經批准存下的。文教處發紙是有數的,而且以後還必須說明紙是怎麼用了的。晚上,棚屋裡的情形一如往常。原近衛重騎兵團軍官東古索夫老頭子眨巴著眼睛,沒完沒了地說著傳奇故事。犯人們仔細聽著,搔著痒痒,帶著讚賞的神氣晃著腦袋。
東古索夫隨心所欲地編造著荒誕離奇的故事,把一些熟悉的女舞蹈家、阿拉伯的勞倫斯,把三個火槍手和凡爾納「鸚鵡螺」號潛艇的事都編了進去。
「等一等,等一等,」有一個聽眾說,「她究竟怎樣跨過波斯國境的?你昨天說,她被奸細毒死啦。」
東古索夫停了一會兒,和善地看了看挑毛病的人,就又很起勁地說起來:
「娜金其實並沒有死。一位西藏醫生往她那半張開的嘴裡滴了幾滴高山仙草熬出來的藥水,又把她救活了。到第二天早晨她就能起來,不用別人攙扶,可以在屋裡走動了。她的體力漸漸恢復了。」
大家聽了他的解釋,都很滿意。
「明白啦……再說下去吧。」大家說。
在角落裡,一些人在哈哈大笑,在聽蠢頭蠢腦的老工長、德國人加秀琴柯拉長了聲音說下流的順口溜。
有的順口溜十分好笑,聽眾一直笑得沒了勁兒。有一個害疝氣的莫斯科記者和作家,是一個善良、聰明而靦腆的人,正慢慢地嚼著烤乾的白麵包,這是妻子寄來的,他昨天才收到。看樣子,他吃著又香又脆的乾麵包,想起了過去的日子——他的眼裡含著淚水。
涅烏莫里莫夫正在跟一個坦克手爭論。坦克手進勞改營,是因為出於卑劣的動機,殺人行兇。他為了給大家解悶,嘲笑騎兵,涅烏莫里莫夫氣得臉發了白,大聲對他說:
「你可知道,在一九二〇年,我們憑馬刀干過一些什麼樣的事!」
「我知道,你們拿馬刀殺過偷來的母雞。一輛坦克就可以把你們整個騎兵第一集團軍打退。你們的國內戰爭無法跟衛國戰爭相比。」
年輕的小賊科爾卡·烏加羅夫纏著阿布拉姆·魯賓,要拿一雙脫了掌的破運動鞋換他的皮鞋。
魯賓覺得要倒霉,神經緊張地打著呵欠,環視著周圍的人,尋求支持。
「你這小氣鬼,小心點兒,」像一隻靈活的黃眼野貓似的科爾卡說,「該死的東西,你小心點兒,別惹我發火。」
後來科爾卡說:
「你為什麼不准我病假?」
「你很健康嘛,我不能同意。」
「你同意不同意?」
「科爾卡,我向你保證,我很希望准你請假,但是我不能。」
「你同意不同意?」
「你要知道我的難處。難道你以為,我能批……」
「好啦。算啦。」
「別急,別急嘛,你要了解我的難處。」
「我了解。現在該你了解我了。」
什捷金格是完全俄羅斯化了的瑞典人,大家都說他是真正的間諜。他正在文教處發給他的一塊硬紙板上作畫,他的眼睛離開畫一小會兒,看了看科爾卡,看了看魯賓,搖了搖頭,又轉過頭去作畫。畫名叫《原始森林媽媽》。什捷金格不怕刑事犯人,不知道為什麼,刑事犯們都不敢碰他。
等科爾卡走開以後,什捷金格對魯賓說:
「阿布拉姆,你的做法很不聰明。」
白俄羅斯人科納舍維奇也不怕刑事犯。他在進勞改營之前,在遠東做航空技師,在太平洋艦隊里獲得重量級拳擊冠軍稱號。刑事犯們都很敬重他,但是他從來不曾為受刑事犯欺負的人打抱不平。
阿巴爾丘克慢慢地在兩層架鋪中間的狹窄通道上走著,又煩惱起來。百米長的棚屋的那一頭沉沒在馬合煙 [42] 的煙氣中。每次他都覺得,等走到棚屋的盡頭,會看到一點新的東西,可是走到盡頭,一切都還是老樣子,還是那裝著洗臉木槽的過道,刑事犯在木槽下面洗裹腳布,還是掛在石灰牆上的拖把,還是那油漆木桶,鋪上還是露著刨花的褥墊,還是不高不低的嗡嗡說話聲,還是一張張枯瘦的、一樣顏色的囚犯臉。大多數囚犯坐在鋪上等待就寢信號,談女人,談菜湯,談切麵包的人弄鬼,談自己給史達林的信和給蘇聯最高檢察院的申訴書的遭遇,談新的採煤和運煤定額,談今天的寒冷和明天的寒冷。
阿巴爾丘克慢慢走著,聽著談話的片斷。他覺得,這種一模一樣、沒完沒了的談話要在押送站、軍車上、勞改營的棚屋裡,在成千上萬的人中間持續很多年,年輕的都要談女人,年老的都要談吃的。等到老頭子如饑似渴地談起女人,年輕小伙子談起不受限制的好吃的東西,那就特別糟了。
阿巴爾丘克從加秀琴柯坐的鋪旁邊經過時,加快了腳步。一個老人,他的妻子已經有兒孫們喚「媽媽」、「奶奶」了。他受到這樣的待遇,這待遇太可怕了。
就寢號快點兒響起來吧,快點兒躺到鋪上,拿棉襖蒙住頭,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阿巴爾丘克朝門口看了看——也許馬加爾來了呢。阿巴爾丘克要求求大組長,讓他們睡在一起,他們每夜都可以長談,推心置腹地談,因為他們是兩個共產黨員,是老師和學生。
棚屋的頭面人物,採煤隊隊長佩列克列斯特、巴爾哈多夫、棚屋大組長薩羅科夫在一個鋪上舉行小小的宴會。佩列克列斯特的狗腿子、原來管計劃的日裡亞波夫擔任跑堂,將一塊手巾鋪在凳子上,擺放奶油、鯡魚、點心——這都是佩列克列斯特隊里的人孝敬的貢品。
阿巴爾丘克從頭面人物的鋪邊走過,覺得自己的心緊張得停止了跳動:說不定他們會喊他,叫他吃一點兒呢。他真想吃點兒好吃的呀。巴爾哈多夫真沒有良心!他在倉庫里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阿巴爾丘克也知道他偷釘子,偷了三把銼刀,但是在值班時什麼也沒說……現在他完全可以招呼一聲:「喂,主管,來跟我們坐一會兒吧。」阿巴爾丘克很瞧不起自己,覺得自己不僅想吃,而且還有一種感情在作祟,這是一種很卑微、很下賤的囚犯感情:很想在厲害角色的圈子裡坐一會兒,隨便跟佩列克列斯特談一談,佩列克列斯特可是偌大的勞改營聽到名字都發抖的人物。
阿巴爾丘克想起了自己——下賤。馬上又想到巴爾哈多夫——下賤。
沒人喊他,卻喊了涅烏莫里莫夫。於是這位騎兵旅長、獲得兩顆紅旗勳章的英雄齜著褐色的牙齒,笑嘻嘻地朝他們的床鋪走去。這個笑嘻嘻地去參加幾個賊的宴會的人,二十年前曾經率領幾個騎兵團為實現世界共產主義戰鬥過……
他今天幹嗎對涅烏莫里莫夫談起托里亞,談自己的心事?
不過他也為共產主義戰鬥過,他也在庫茲巴斯工地上,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向史達林做過匯報。當他低著頭,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從蒙了骯髒的繡花手巾的凳子旁邊走過時,也曾經希望他們喊他。
阿巴爾丘克走到莫尼澤的床鋪邊,莫尼澤一面補襪子,一面說:
「今天佩列克列斯特對我說:『你要小心,我要拿拳頭敲你的腦袋,我要匯報你,還算便宜你,你是最壞的叛徒。』」
坐在鄰鋪上的魯賓說:
「這還不是最糟的呢。」
「是的,是的,」阿巴爾丘克說,「你看到他們把旅長喊過去,旅長那股高興勁兒嗎?」
「他們沒喊你,你不痛快了吧?」魯賓說。
阿巴爾丘克惱羞成怒,說:
「你看看自己的靈魂吧,別忙著說我。」
魯賓像雞那樣半閉起眼睛,說:
「我嗎?我連不痛快也不敢。我是最低下的一類,沒人理睬。我和科爾卡的談話,你沒聽見嗎?」
「不是那麼回事兒,不是。」阿巴爾丘克把手一揮,站了起來,又順著床鋪之間的通道朝那張凳子走去,又聽到那沒完沒了的談話。
「甜菜豬肉湯天天有,不光是過節。」
「她的乳房才滑溜呢,你恐怕都不信。」
「哥兒們,我不講究,有羊肉泡飯就行啦,幹嗎要你們的沙拉涼拌菜……」
阿巴爾丘克又回到莫尼澤的鋪前,坐下來,聽別人談話。
魯賓說: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為什麼他說:『你可以做眼線。』他說的是告密者,比如說,向偵緝人員暗地匯報。」
莫尼澤一面繼續補襪子,一面說:
「去他娘的吧,告密——是頂下賤的事。」
「怎麼會告密呢?」阿巴爾丘克說。「你是共產黨員嘛。」
「他這共產黨員跟你一樣,」莫尼澤說,「是過去的話了。」
「我不是過去的,」阿巴爾丘克說,「你也不是過去的。」
魯賓又使他惱了,因為說出了應有的懷疑,應有的懷疑往往比不應有的懷疑更刺激人,更叫人受不了。
「這不是黨員不黨員的問題。一天喝三次玉米泔水湯,大家都喝夠了。我也恨死了這種湯。你這一點我贊成。不贊成的是你夜裡和白天兩副面孔。我和科爾卡的談話,你聽見了嗎?」
「頭朝下,腿朝上啦!」莫尼澤說過這話,就笑了起來。可能因為再沒什麼好笑的了。
「你怎麼,以為我只有動物本能啦?」阿巴爾丘克問道。他覺得自己簡直憋不住要把魯賓揍一頓。
他又霍地站起來,在屋裡走起來。
當然,他吃夠了玉米糊。多少天以來,他都在猜想著十月革命節的伙食:會不會有肉丁炒白菜、通心粉湯、雜燴?
當然,很多事情要取決於偵緝人員。好一點兒的差事,比如管澡堂,切麵包,是不容易弄到手的。他可以在實驗室工作,穿白大褂子,干自在活兒,跟刑事犯們不發生關係,他也可以在計劃處工作,可以領導煤礦……可是魯賓不對。魯賓想侮辱他,魯賓泄他的氣,在他身上尋找下意識地悄悄出現的東西。魯賓就喜歡鑽空子。
阿巴爾丘克一輩子痛恨圓滑,痛恨兩面派和社會異己分子。
他過去的精神力量、他的信心,在於他能使用法庭的權力。他懷疑妻子,就和她離了婚。他不相信她能夠把兒子教育成一個堅定的戰士,就不讓兒子用他的名字做父稱。他常常痛斥搖擺不定的人,瞧不起愛發牢騷的人和意志薄弱、信念不堅定的人。他曾經把庫茲巴斯工地上一些想家、不安心的莫斯科工程技術人員交付法庭。他把四十名離開工地跑回農村的工人判了刑。他還和鑽營市儈的父親斷絕了關係。
做一個堅定不移的人,是幸福的。每一次把人送交法庭,他都可以證實自己的精神強大,證實自己是典範,證實自己的純潔。他從中得到樂趣,增強信心。他從不躲避黨的動員號召。他自願不領取黨員最高月工資。他天天穿著很平常的制服和靴子去上班,參加人民委員部委員會議,上戲院。有時黨派他去休養,他就穿這套服裝在雅爾達的海邊散步。他希望一切都像史達林。
他失去使用法庭的權力,就失去自己的本色。魯賓感覺到這一點。幾乎每天他都要在話里指出他的軟弱、他的怯懦,指出悄悄進入勞改犯心中的一些可憐的願望。
前天他就說:
「巴爾哈多夫拿倉庫里的鋼材把有的壞傢伙餵飽啦,可是我們的大英雄連一聲也不哼。就連小雞也想活呢。」
當阿巴爾丘克準備責備別人的時候,他感到自己也會被責備,就會動搖起來,覺得灰心喪氣,便失去自己的本色。
阿巴爾丘克在一個床鋪旁邊站下來。老公爵多爾戈盧基正在這裡和經濟學院的年輕教授斯捷潘諾夫說話。斯捷潘諾夫在勞改營里一向表現很高傲,營隊領導人走進棚屋巡視,他都不肯站起來,常常公開發表反政府觀點。他感到自豪的是,他和許多政治犯不同,他被關押是因為這樣的事情:他寫了一篇題為《列寧和史達林的國家》的文章,讓學生傳閱。不知是讀到這篇文章的第三個還是第四個學生把他告發了。
多爾戈盧基是從瑞典回到蘇聯的。去瑞典之前,他在巴黎住了很久。他想念祖國,就回來了。回國一個星期之後,就被捕了。他在勞改營里常常禱告,結識了一些教徒,並且寫一些內容神秘難懂的詩。
這會兒他就在給斯捷潘諾夫念詩。
阿巴爾丘克將肩膀靠在上鋪與下鋪之間釘的十字形木板上,聽他念詩。多爾戈盧基半閉著眼睛在念,乾裂的嘴唇哆嗦著。他那不高的聲音也哆嗦著,並帶有乾裂聲。
是我自己選定了降生年月、時間、國家、民族和地點,
為的是經受所有的苦難,
經受良心、水和火的洗禮。
我向下落去,掉進了深淵黑洞,
落到比什麼都低的地方,在臭膿、糞堆里,
啟示錄中的野獸——
我信心不改!
我相信最高權柄的公正,
是它解放了古老的自然力量,
我在燒焦的俄羅斯腹地,我要說:
你這樣決斷,是對的!
要想變得鑽石般堅硬,
必須煉透整個的人生。
如果熔鐵爐里的柴炭不夠,
上帝呀,請用我的血肉!
他念完之後依然半閉著眼睛坐在那裡,嘴唇依然無聲地翕動著。
「胡謅,」斯捷潘諾夫說,「頹廢派!」
多爾戈盧基用沒有血色的蒼白的手朝四周指了指。
「你們瞧,車爾尼雪夫斯基和赫爾岑把俄羅斯人引導到哪兒來了。你們可記得,恰達耶夫在第三封哲學通信里寫的是什麼?」
斯捷潘諾夫用教師教導學生的口吻說:
「您的神秘的愚昧,就跟有些人要建立這種勞改營一樣,我都十分討厭。不論是您,不論是他們,都忘記了俄羅斯還有一條路,一條最自然的道路:民主和自由的道路。」
阿巴爾丘克和斯捷潘諾夫爭論過不止一次了,可是現在他不想插嘴,不想把斯捷潘諾夫說成敵人,說成持不同政見者。他走到角落裡,有些洗禮派教徒正在這兒禱告,他聽了聽他們的嘟噥。
這時候響起大組長薩羅科夫的響亮的聲音:
「起立!」
大家一齊站起來,上司走進了棚屋。阿巴爾丘克側眼看著虛弱不堪的多爾戈盧基那蒼白的長臉,看著他兩手緊貼褲縫站在那裡,嘴唇還在嘟噥著,大概還在念他的詩。斯捷潘諾夫坐在旁邊。他像往常一樣,目無領導,不服從本棚屋明明白白的內部規章。
「搜查啦,搜查啦。」囚犯們小聲說。
但是沒有搜查。兩名頭戴紅藍制帽的年輕看押兵從床鋪中間走過,一面打量著囚犯們。其中一名士兵走到斯捷潘諾夫跟前,說:
「教授,你坐著呀,你是怕把什麼東西凍壞呀。」
斯捷潘諾夫轉過他那翹鼻子的寬寬的臉,用鸚鵡似的響亮的聲音很不自然地回答說:
「長官先生,請您對我稱『您』,我是政治犯。」
夜裡,棚屋裡發生了嚴重事件:魯賓被殺死了。
兇手趁被害者睡覺的時候,拿一個大釘子插到他的耳朵里,然後用力一砸,把釘子楔進腦子裡。有五個人,包括阿巴爾丘克在內,被偵緝人員傳去。看樣子,偵緝人員感興趣的是釘子的來歷。這種釘子才進庫不久,生產部門還不曾領用。
在洗臉的時候,巴爾哈多夫在木槽邊和阿巴爾丘克站在一起。巴爾哈多夫朝他轉過濕漉漉的臉,一面舔著嘴上往下流的水滴,一面小聲說:「該死的東西,你記住,你要是去告發,我一點也沒有事兒。可是今天夜裡我就收拾你,狠狠收拾你,叫全營都知道厲害。」
他用毛巾把臉擦乾以後,拿平靜的眼睛看著阿巴爾丘克的眼睛,看到眼睛裡的神氣正是他希望看到的,便握了握阿巴爾丘克的手。
在食堂里,阿巴爾丘克把自己的一缽子玉米糊送給了涅烏莫里莫夫。涅烏莫里莫夫哆嗦著嘴唇說:
「真是野獸。把我們的阿布拉姆害死啦!多麼好的一個人呀!」
他說著,把阿巴爾丘克的玉米糊端到自己面前。
阿巴爾丘克一聲不響地站起來,離開飯桌。
在走出食堂的時候,大家紛紛讓路,佩列克列斯特往食堂里來了。他在跨門檻的時候,把身子彎了彎,因為勞改營的門都沒有他的個頭兒高。
「今天是我的生日。來我這兒玩吧。咱們喝兩杯。」
多麼可怕!有幾十個人聽到了夜裡的兇殺,看見一個人走到魯賓的床鋪邊。
如果有人一下子爬起來,把全屋的人喊起來,會怎麼樣呢?幾百個強壯的男子漢團結起來,兩分鐘就會把兇手制服,會救活一個同伴。但是誰也不抬頭,誰也不叫喊。殺一個人,就像殺一頭羊一樣。大家都躺著,裝做睡著了,拿棉襖蒙住頭,儘可能不咳嗽,儘可能不去聽受害者在昏迷中掙扎。
多麼低三下四,多麼馴順啊!可是他當時也沒有睡著,也沒有作聲,拿棉襖把頭蒙住。他很明白,馴順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馴順來自經驗,來自對勞改營規律的了解。如果大家都起來,把兇手制住,帶刀的人還是比不帶刀的人厲害。全屋的力量是一時的力量,而刀永遠是刀。
阿巴爾丘克想著面臨的審訊:偵緝人員一定會要他的口供的,他在棚屋裡一夜沒有睡,早晨也沒有洗臉,準備著挨折騰,他不朝礦井方向去,不去上棚屋的廁所,怕有人突然撲過來拿麻袋蒙住他的頭。
是的,不錯,夜裡他是看見一個人朝魯賓走去。他聽見魯賓在哼哧,聽見魯賓死前手和腳在床鋪上亂撲亂蹬。
偵緝人員米沙寧大尉把阿巴爾丘克叫到辦公室里,把門關上,說道:「您坐吧,犯人。」
他先提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對這樣的問題政治犯一般都能很快、很準確地回答。
然後他抬起疲憊的眼睛,看著阿巴爾丘克,早就知道這個有經驗的囚犯很怕同棚屋的人報復,永遠不會說出釘子是怎樣落到兇手的手裡的,所以對阿巴爾丘克打量了一陣子。
阿巴爾丘克也看著他,打量著大尉那年輕的臉,他的頭髮和眉毛,鼻子上的雀斑,心想,這位大尉比他的兒子至多大兩三歲。
大尉提了一個問題,正是為這個問題把阿巴爾丘克傳來的,在這之前已經有三名被審訊者不肯回答這個問題了。
阿巴爾丘克好一陣子沒有作聲。
「你怎麼,聾了嗎?」
阿巴爾丘克還是沒有作聲。
他多麼希望這位偵緝人員說:「你聽著,阿巴爾丘克同志,你是共產黨員。今天你在勞改營里,明天咱們就要在一個組織里共同繳納黨費。你幫幫我的忙吧,同志要幫助同志,黨員要幫助黨員。」即使這不是真心實意的,只是採取一種例行的偵訊手段。
可是米沙寧大尉卻說:
「您睡著了還是怎的?那我馬上來把您喚醒。」
但是阿巴爾丘克卻不用喚就醒了。
他用嗄啞的聲音說:
「釘子是巴爾哈多夫從庫里偷出來的。不光是釘子,他還從倉庫里偷了三把銼刀。依我看,殺人的是科爾卡·烏加羅夫。我知道,巴爾哈多夫把釘子給了他,他有好幾次說要殺死魯賓。昨天他還說的,因為魯賓沒有準許他請病假。」
然後他接過遞給他的一支紙菸,說:
「偵緝員同志,我認為,向您說出這件事,是我這個黨員的責任。魯賓同志是一位老黨員。」
米沙寧借火給他把煙點著了,就一聲不響地很快地記起來。然後他用溫和的口吻說:
「犯人,您要知道,任何關於黨員的話您都不應該說。您不能稱呼同志。對於您來說,我是首長。」
「對不起,首長。」阿巴爾丘克說。
米沙寧對他說:
「幾天之內,我還在進行調查,您不會出什麼事。過幾天以後再說。可以把您調到別的勞改營里去。」
「不必,首長,我不怕。」阿巴爾丘克說。他朝倉庫里走去,知道巴爾哈多夫什麼也不會問他。巴爾哈多夫會一個勁兒地盯著他,時刻注意他的動作、眼神、咳嗽,從中弄清情況。
他終於恢復了自己的本色,他十分高興。
他又能行使法庭的權力了。他一想到魯賓,就覺得遺憾,昨天他竟沒有對他說出自己的不祥的預感。
三天過去,馬加爾還是沒有來。阿巴爾丘克上礦務局去打聽他,阿巴爾丘克熟悉的幾個文書在任何一本冊子裡都找不到馬加爾的姓名。
晚上,在阿巴爾丘克知道命運已經把他們分開的時候,滿身白雪的衛生員特留菲列夫來到棚屋裡,一面捋眉毛上的冰凌,一面對阿巴爾丘克說:
「告訴您,我們衛生所來了一名犯人,他請您上他那裡去。」
特留菲列夫又說:
「最好現在我帶您去。您向大組長請個假。要不然我們這些犯人可不講什麼情理,馬上就會找你的麻煩,等到把你收拾了,你再講理由就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