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三十九
早上五點鐘,值日囚犯把一個個囚犯喚醒。外面夜色依然黑沉。棚屋裡有通宵不熄的電燈照耀著。這樣的燈在監獄、鐵路樞紐站和城裡醫院的急診室都有。
成千上萬的人一面咳嗽、吐痰,一面穿棉褲,纏腳布,在腰側、脊樑、脖子上搔癢。
睡在上鋪的人穿好衣服下來,有時腳會碰到坐在下鋪的人頭上,下鋪的人也不罵娘,而是一聲不響地把頭朝旁邊一歪,用手把上面的腳推開。
夜裡喚醒這麼多人,裹腳布閃來閃去,人頭、脊背不住地晃動,煙氣騰騰,電燈光明晃晃的,這一切顯得極不正常。幾百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在寒夜裡靜靜地沉睡,可是勞改營里已經到處是人,到處在活動,到處是煙霧、燈光。
上半夜一直在下雪,雪堆把棚屋的門堵住,把通往礦井的大路埋住……
礦井的汽笛慢慢叫起來,也許,密林深處的狼也跟著那粗壯而悽厲的汽笛聲嚎起來了。警犬在勞改營的田野上嘶啞地吠著,拖拉機隆隆響著清掃通往礦區大樓的道路,押隊兵彼此呼喚著……
雪花飄到探照燈光中,晶亮晶亮的,顯得十分柔和悅目。在廣闊的勞改營田野上,在亂糟糟的狗吠聲伴奏下,開始點名了。押隊兵那傷了風的嗓門兒又嘶啞又激昂……巨大的人流朝礦井涌去,一片咯吱咯吱的皮鞋聲和氈靴聲。守望塔瞪著巨大的獨眼,盯著周圍的一切。
笛聲依然呼嘯著,有遠的,也有近的,這是北方的混合樂隊。這聲音迴蕩在寒冷的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土地上,在科米自治共和國上空,在馬加爾,在蘇維埃港,在科雷馬邊區的雪野上,在楚科奇凍土地帶,在摩爾曼斯克北部和北哈薩克的勞改營里……
伴隨著汽笛聲,伴隨著鐵撬棍敲擊鐵軌的聲音,人們前去採掘索里卡姆斯克的鉀、里傑羅夫和巴爾喀什的銅、科雷馬的鎳和鉛、庫茲涅茨和薩哈林的煤炭,人們前去鋪設穿過北冰洋岸永久凍土帶的鐵路、科雷馬的無接縫線路,前去砍伐西伯利亞、北烏拉爾、摩爾曼斯克和阿爾罕格爾邊區的森林。
在原始林區各處,邊遠建設勞改營大隊新的一天,就在這風雪交加的夜晚時刻開始了。